第114章

2025-04-03 05:15:21

苏建强自打得知闺女将于明天下午到达军区,便一夜没?睡好。

他?被安置在军区招待所,过往的宿舍早已换了数轮新主人,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辗转难眠。

一早起床沿着招待所跑了几圈,屋里床上的被子仍被顺手叠成豆腐块模样。

出门前,他?仔细理了理衣裳,上到衣领下至裤腿,走到楼下,看?到一面巨大的正军容镜子,立马又检查一番,最后蹲下身掸了掸鞋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十多年不见闺女,再沉寂的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心也忐忑不安起来。

在会议室里等待的功夫,竟然比过去当兵执行任务,亦或是失忆后在他?国苟活更加让人不安。

毕竟自己是个失踪多年的父亲,没?有尽到抚养孩子的义务,在她心中应当是模糊的,不负责任的,他?甚至担心闺女会不会恨自己,怨自己,可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有心理准备面对闺女的任何态度。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建强布满伤痕粗茧的手攥了攥衣角,整个人一动?不动?盯着进屋的年轻姑娘。

阳光跟着推开的屋门洒了满地,也扫过苏茵的脸庞。

鹅蛋脸,浓眉大眼,模样顶好,苏建强看?着年轻姑娘,盯着她那双和小?时候相差无几的漂亮杏眼,看?见眉宇间?苏家人的模样,和自己像了几分。

茵…茵?干燥的嘴唇一碰,只觉得嘴唇打颤,喊出这名字都艰难。

苏茵其?实已?经不太能想起父亲的模样,当年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自己才几岁,时间?久远,可这会儿看?到明显沧桑已?久的中年人,小?时候的回忆瞬间?闪现,父亲和爷爷长得有七八分像,尤其?是浓眉大眼,是苏家人特有的硬朗,就?这么?一瞬间?,苏茵便认出了父亲。

她渐渐走近,心潮起伏,爸这个称呼尘封太久,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建强看?着当初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人已?经从到自己膝盖处到现在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瞬间?红了眼眶。

父女俩小?心翼翼又略显拘谨地坐下,苏建强到底经历太多,很快镇定下来,慈爱地看?着闺女,第一句话便是:我对不住你们。

苏茵被这一句话闹得眼眶中包了一团泪,只忍着没?让泪珠往下掉,终究是唤了出声:爸…哎!苏建强虚眯着眼,泪水濡湿眼睫,好,茵茵,爸回来晚了。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知?道闺女肯定过得不太好,可还是问出了口。

苏茵抬头看?着老迈的父亲,笑着道:过得挺好的,真的。

跟我说说这些年家里的情况…知?道闺女是宽自己的心,苏建强心里发酸,他?得听闺女亲口说。

——门外,顾承安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郝团长,两?人各自吞吐着白?烟雾气,站在走廊看?着蓝天白?云,纷纷感叹。

郝团长被尼古丁刺激地眯了眯眼,对老战友的遭遇唏嘘不已?:造化弄人啊,真是不容易。

顾承安吐出一团烟气,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却是一笑:郝团长,至少?人回来了,还父女相见了,总还是有件好事,总算是没?那么?坏。

是,你说得对!郝团长展颜一笑,总算是郁结稍消,也看?了看?木门,喃喃自语,还算是有好消息。

屋里。

父女俩缓了缓情绪,苏建强仍旧怀着对家人的愧疚,呢喃道:这些年你们受苦了,爸对得住国家和人民,就?是对不住你们。

苏茵看?着多年不见的父亲,见他?眉角一道伤疤,手掌一道深深的伤痕,双手沧桑老迈,不知?道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心下一酸:爷爷奶奶没?有怪过你,他?们说你是个好战士。

苏建强听到已?经过世的父母,又是一阵悲恸。

等缓了片刻,他?又问到闺女这些年的际遇:茵茵,你肯定受了很多苦,是爸不好。

没?有,您放心,姨奶奶很照顾我,后来我去了爷爷战友顾爷爷家里,他?们也很照顾我的。

苏茵露出个笑容,让父亲宽心。

你妈改嫁了是吧?嗯。

苏茵提起母亲,顿了顿,又淡淡道,她后面改嫁了,现在有了新的家庭。

那就?好。

苏建强对媳妇儿也愧疚亏欠,改嫁了是好事,不然那年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活不下来,我也对不住她,现在过得好就?行。

爸。

苏茵忍着发酸的鼻头,看?着他?黑黢黢,布满皱纹的手,你这些年是不是很苦?苏建强笑着摇摇头:不苦,爸日子过得挺好,现在挣了点钱,你个小?丫头不要?东想西想,都给你留着!你看?,爸还给你带了小?玩意?儿。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盒子,苏建强递到闺女面前:你打开看?看?。

苏茵听着那句不苦,心里更难受,只垂着头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轻巧漂亮的手表,表盘嵌着一圈细碎的钻,闪着晶亮的微光。

手表背部一圈刻着英文字母,是当今世界最有名的手表品牌,不过苏茵并不了解。

苏建强打拼十多年,靠着血性和能耐在异国他?乡拼出一番事业,带着人挖矿和M国人交易,挣的都是美元,这次与闺女相认,更是花了五百美元买下一块漂亮精致的手表送给闺女。

苏茵看?着明显昂贵的手表,又盯着父亲看?了看?,就?看?到父亲慈爱地笑笑:你不是还在念书嘛,得戴表,和你手上的换着戴。

苏建强看?到闺女手上已?经有块表,显然如今日子过得不错,也安慰。

谢谢爸。

苏茵吸了吸鼻子,伸手抚摸着手表,这是父亲送的礼物,不论?价值如何,在她心里总是珍贵的。

苏建强送出去东西更欢喜,又低声提醒她:下面还有东西,你拿出来看?看?。

苏茵狐疑地取出手表,就?看?见装着手表的木盒子里还有玄机,一根红色的头绳静静躺在上面,不算很新,颜色不如崭新的鲜亮,可却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我还记得这件事呢,这根红头绳是我当年就?买好了的,那时候我总有点印象要?给个小?丫头买头绳,多的也想不起来,后来我挣钱了,就?四处看?,买了这个,这是我见到最漂亮的。

一滴泪珠啪地落下来,打在苏茵的手掌,溅出一朵小?小?的泪花。

苏茵眼睫湿润,眸中泪光闪烁,将头绳绑到自己辫子上,再抬头时泪痕浅浅,看?着父亲笑得如同五岁的甜美:爸,你看?好看?吗?苏建强也红了眼,声音沙哑,如同被细纱磨过的嗓子,一脸慈爱地笑道:好看?!我闺女真好看?!……半小?时后,会议室的房门打开,嘎吱一声,惊得走廊上的二人立马转身看?去。

见苏建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郝富刚这才放心。

老郝,谢了。

苏建强冲老战友抬了抬下巴,沉声道,这一系列的事多亏他?帮忙。

说那些!郝富刚也跟着高兴起来,看?着人父女俩相认,自己也差点红了眼眶,强忍着才压下去那股子激动?情绪,今晚去我家里吃饭,你弟妹准备了好些吃的,咱们也当庆祝庆祝!好好喝两?盅!好!苏建强听到这话,仿佛想起过去当兵的时候,一群新兵蛋子一个月放一天假的时候才敢喝上两?口酒,那滋味…真霸道。

苏茵眼眶泛红,整个人却是欢喜愉悦的,看?着丈夫投来关切的眼神,便冲他?眨眨眼,笑了笑。

转头向刚刚相认的父亲介绍,这会儿,她面对父亲才有了些小?姑娘的羞赧,与无数第一次给爸爸介绍对象的小?姑娘般,带着些紧张与欢喜:爸,这是我爱人顾承安,我们今年结的婚。

顾承安更是第一次体会到真正面对老丈人的紧张,他?一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面对自己爷爷这样威严气盛或是自己父亲那般冷肃的军人也面不改色,随时能同他?们嬉皮笑脸,脾气犟起来更是能梗着脖子辩两?句。

可这会儿,看?着这个半生传奇的中年男人,心中肃然起敬,再一想这是自己媳妇儿的亲爹,女婿对上老丈人的天然紧张感便袭来。

自己在人面前还是先结婚再见面,这顺序就?不对!是以,当苏建强收敛神色,仔细打量自己的时候,顾承安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爸,我是茵茵的爱人顾承安。

一声爸仍是叫得干脆,听得苏建强有些不适应,他?多年后重回故土,是惦记着家人,听到闺女的一声爸欣喜落泪,现在突然被一个陌生小?伙儿叫一声爸,到底不太自在。

不过他?经历太多,回来后要?了解的事太多,心中疑问不断也能不显山不露水,看?着闺女的爱人模样硬朗,身体结实板正,第一眼还算满意?。

是顾叔的孙子?他?沉声道。

是,我爷爷和苏爷爷是老战友。

顾承安给老丈人递根烟,又接着道,爷爷也很惦记您,这回我和茵茵过来还说呢,一定要?见见您。

苏建强当年还被顾承安爷爷抱过,两?家关系匪浅,提及此,面色动?容:等这边的事情忙活完,我一定上门拜访。

=军区家属院,郝家。

郝富刚媳妇儿薛彩凤正将饭菜摆上桌,又招呼着儿子儿媳摆碗,一家人正忙碌间?,就?见到自家男人领着几人进屋。

薛彩凤也见过年轻时候的苏建强,她和郝富刚结婚后,两?口子也和苏建强吃过好几回饭。

没?想到原以为牺牲了的人竟然活着回来了,忙叫一声:苏大哥,哎呀,快坐着,这么?多年不见哪!跃进,快来叫人,这是你苏叔,还记得不?小?时候可抱过你嘞!苏建强见到过去的熟人,面色一喜,看?着富态了些的薛彩凤,以及那时候也才几岁的小?不点儿,记忆愈发清晰。

弟妹,好多年不见哪。

目光一转看?着成了大小?伙的郝富刚儿子,这是跃进?长这么?高大了。

是吧,这臭小?子长得比咱们这辈都高。

郝富刚给家里人介绍了苏建强的闺女和女婿,两?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在桌前。

老郝,我记得你还有个闺女…嫁人了,现在在火柴厂工作,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感情好啊。

郝家一家五口住在军区分配的筒子楼里,两?室一厅的格局,还算宽敞。

郝富刚两?口子一共一儿一女,闺女嫁人,现在住在婆家,儿子儿媳和孙女同他?们住。

苏建强看?着温馨的屋里,饭菜热气腾腾,也欣慰:挺好,你这日子过得舒坦!来,咱哥俩碰一个。

郝富刚举起酒杯同苏建强砰地碰了声,闷头就?是一口,仰头的功夫心里发酸,多余的话也说不出,一切都随着白?酒下肚,饮下多余的愁绪。

苏大哥闺女长得也太水灵了,女婿也俊哪,看?着就?舒坦。

薛彩凤不住招呼大家吃菜,她听爱人说了苏建强过去的遭遇,心里不落忍,尤其?是看?着这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她过去吃了多少?苦,以后你们一家人日子肯定也跟咱们这盘里的辣椒似的,红红火火的。

婶儿,那我们得多吃点辣椒。

苏茵说着话的功夫就?夹了肉片裹着辣椒入口,辛辣刺激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熟悉的家乡的味道。

看?到顾承安都替媳妇儿辣。

夜里,一家人回到招待所住下,苏建强和闺女多年后再见,有太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显得嘴笨,各种情绪交织,倒是苏茵先开了口。

爸,明天烈士追封仪式和你的退伍仪式结束,我陪你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奶奶。

然后你跟我们回京市住吧,现在家里宽敞,您好好歇歇,养养身子。

苏茵知?道,父亲过去吃了太多苦,听郝团长说,前几天军区医院替他?做了全身检查,一身的伤,已?是亏空多时,必须休养,苏茵将这话牢牢记住。

顾承安给老丈人的茶水里添了热水,又给媳妇儿倒了一盅,接口道:是啊,爸,正好我们认识一个厉害的老中医,给您调理调理身体。

人越是有伤痛,越不愿意?承认和面对,苏建强摆摆手:哪有这种需要?,爸身体好得很,你们别操心这个,我也想跟茵茵多处处,回去住行,看?什么?老中医就?算了。

爸!苏茵立马坐直身体,一张小?脸紧绷,出口严肃,您别拿身体开玩笑,咱们好不容易重逢,您还不爱惜身体,我看?着得多难受啊。

哎,行行行,爸,错了。

苏建强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凶辣狠厉,可这会儿听着闺女念叨自己还是没?法子,听你的,爸听你的。

这才行!苏茵扬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