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君怔怔看着胡立彬,听着他最后那句话,像是没听懂似的,总觉得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胡立彬紧了紧捏着她的手掌,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心声后,似乎一切都豁然开朗,只觉得轻松。
他再次开口,这回坚定许多:你…愿意跟我好吗?李念君眸上染着愠色,总想起他三年前那句不喜欢,猛地甩开桎梏:不愿意!胡立彬,你少拿我寻开心!说罢,转身离开,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是又转身瞪他一眼,不知道这人拿自己当什么了:不要跟着我。
胡立彬没敢再撵上去,他是清楚李念君脾气的,总之,人没走,没去什么劳什子的南边就好。
他脚步匆匆,径直往百货大楼去,得给自己置办身行头!李念君从火车站回到家里,在一楼撞见父亲正?要出门。
念君,送了小梁了?李红兵也认识梁家栋,更清楚他对自己闺女的心思,奈何闺女跟个没开窍的丫头似的,哎,你们?也真是…其实?小梁人不错。
李念君心里乱糟糟的,更不想听这些话:我的事情?我有分寸,不说了,我回屋了。
哎,念君!李红兵心里着急啊,闺女大学毕业了,都二十五的年纪,还没个对象,多?愁人。
他刚一出门就碰见胡立彬父亲,两个老父亲一聊起来,那是都发?愁。
我闺女还没找对象!我儿?子也是!两人齐齐叹气:哎!=回到卧室,李念君趴在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棉被中,这才放松下来。
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头的木雕纹,思绪却?已经?渐渐飘远。
那是母亲去世后没多?久,李念君那时候才十岁出头,还是个小姑娘,偷偷哭过几场,仍爱去母亲以前最爱来接自己的家属院槐树下待着。
一天,十多?岁的孙正?义领着几个半大的男娃出来玩儿?,就要强占那地界,还骂李念君是没妈的娃…李念君自然是气不过,她从小就跟父亲学了两招,比一般的孩子会打架些,直接就和人打了起来。
不过面对大她好几岁更会打架的孙正?义,她半点没占上风,还被人推倒在地,骂她是没妈的野种。
这时候的小孩儿?就会那么几句骂人的话,多?半是听碎嘴子学的,学得有模有样。
李念君眼里包着泪还要再去打架,却?见到突然跑来一个瘦弱的男娃,看着也比孙正?义小了一圈。
彼时只有十来岁的胡立彬双手叉腰,正?气凛然地看着孙正?义,控诉他居然欺负女娃,不要脸。
双方立马动起手来。
可想而知,小胡立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被揍得鼻青脸肿,立马拽着不认识的小女娃跑了,边跑边喘着粗气,不肯服输:我可不是打不过他哦,我是有事儿?得先走了,等我下回去教训他!小李念君怔怔看着他,见他眼角和嘴角泛青,嘶嘶地吸气,便问他:你痛吗?不痛!小胡立彬才不愿意丢面儿?,可想了想又说,算了,你以后记得,打不过就跑,咱们?好汉…额,你是好女,不吃眼前亏!当天下午,他的朋友小何松平带着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叫顾承安的小孩儿?过来,小胡立彬顿时激动起来,摇旗呐喊:咱们?冲啊,打倒孙正?义,打倒反动派!他们?还分配了角色职务,小顾承安是将军,他是团长,小何松平是副团长。
小李念君看他们?像看小傻子似的,只觉得这些小孩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临出发?前,小胡立彬跟小朋友们?报告一声请假,拉着小李念君的小手蹬蹬蹬跑回他家。
你妈不在了也不要哭了,我这会儿?要去打仗,我把?我妈借给你一天,你跟她玩儿?吧。
说完话,这人偷穿着家里大人的旧军装,像模像样地跑了。
李念君翻个身躺在床上,现在还能想起来那一幕幕,不过胡立彬早就不记得了,直到睡意来袭,沉沉睡去。
第?二天,李念君吃过早饭去上班,刚打开院门就看见熟人,胡立彬就那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平时有些毛躁的头发?也打理得柔顺,从来不爱看书学习的他竟然戴着一副黑边框眼镜。
你…李念君很是吃惊,上下打量他,总觉得这人有些不正?常。
去上班了?正?好我也要出门。
胡立彬努力?调整了声线,假模假样地端着斯文的文化人做派,我今天下午想去新?华书店买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李念君像是见鬼一般盯着他,直言不讳:你一看书就要打瞌睡,还要去新?华书店买书?胡立彬:…。
还有,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别夹着嗓子。
胡立彬:…?李念君毫不客气,最后扔下一句:你戴眼镜干嘛?不会真有病了吧?胡立彬:…!——你说说,我容易吗?昨天斥巨资捯饬了一身新?行头的胡立彬被打击得身心疲惫,在和顾承安的店里大吐苦水,不是她喜欢大学生,喜欢文化人吗?我贴近贴近,结果被打击惨了。
说着话,他随手拨弄着顾承安办公桌上的胖乎乎雪人,立马被人瞪了一眼。
顾承安无情?开口:别把?我雪人碰坏了。
至于吗?胡立彬觉得兄弟太狠心,自己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个雪人?坏了我赔你一个,不至于。
我媳妇儿?捏的,专门送我的礼物,你赔得起?胡立彬:…第?四次经?受打击的胡立彬,不想活了。
另一边,苏茵忙完工作,中午被李念君找上门来,听她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胡立彬真去说啦。
苏茵作为旁观者?还有些激动,拉着李念君的手忙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可别说一点儿?不喜欢他。
两人认识多?年,不可能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
李念君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想起当初他说的那话,依旧不想搭理他,我讨厌他。
苏茵总觉得这回一句讨厌有些不一样,那语气有微弱地变化。
好了,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苏茵和她约好过年前来自己家里吃顿饭,一群朋友们?聚一聚。
李念君自然应下。
年前各项工作都放松了些,基本都开始围着过年打转。
京市日报的文稿也开始报道过年氛围,采访了学校、四合院、筒子楼等不同地点的老百姓,将各处过年的场景网罗其中。
顾承安亲自跑了几趟工商局,他以前有在房管局工作的经?验,也算是积累了不少人脉,就这么着和工商局主?管个体户营业执照办理的副局长搭上线,请人去吉祥饭馆吃了好几回饭。
这副局长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爱钱不爱名利,唯一喜欢的就是喝酒。
如今办营业执照的大权握在他手中,那办理范围能不能扩大,上没有明确政策,下便有操作空间。
顾承安和胡立彬吴达请人吃了几顿饭,陪着喝了几回酒,回回都带着酒气回家,看得苏茵难受。
怎么连着喝成这样?苏茵还是头一次见顾承安都有些醉意,忙将人扶进屋。
没办法,得把?营业执照办下来。
顾承安身上熏着酒气,想亲近媳妇儿?,又担心臭着她,我去冲个澡先。
苏茵不放心,担心这人待会儿?醉醺醺倒在洗浴间,给他掺好热水,又试探着水温调着温度,将他的毛巾和香皂放在一旁。
你当心点儿?啊,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堂屋。
顾承安看着媳妇儿?一点一滴全替自己备好,心里头是一阵窝心地暖流涌过。
好。
洗浴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苏茵坐在堂屋仔细回想着书中细节。
当初顾承安的生意发?家史也是这般遭罪吗?不过他是个轴脾气,只要认定了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就是。
顾承安神清气爽从洗浴间出来,就见到媳妇儿?漂亮的小脸微微皱起,看起来缠绕着愁绪似的。
琢磨什么呢?工作上不顺心?顾承安牵着苏茵回屋,卧室里明显暖和许多?,看到一床厚实?松软的棉被便觉得窝心,是家的温暖。
苏茵自然是难受,趴在他胸膛动了动鼻子,嗅了嗅,好像还有酒味环绕。
喝那么多?酒可别把?胃喝坏了。
不能够,咱们?这是国防身体,抗造。
你就嘚瑟吧。
苏茵往他腱子肉上掐一把?,真喝出毛病了怎么办?顾承安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贴了贴,眉眼都挂着笑:我错了,我一定听你指示,不喝了!真的?苏茵将信将疑,总觉得这人不会那么老实?。
真的。
顾承安将人搂进怀里,陪了几场酒已经?差不多?了。
年前,顾承安在饭桌上陪着喝酒,也谈起了未来的个体户发?展,他本就是从小就有一副领导模样的,这会儿?谈起生意经?也滔滔不绝,正?好和副局长心里的看法对上了。
工商局副局长手里原本就可松可紧,最后还是松口一回,给人办了营业执照。
等租的店里挂上工商局签发?的营业执照,众人面色稍霁,总算是齐活了!不过,拿到这张营业执照的代价不小,酒量原本就差些的胡立彬和吴达胃里难受了好一阵,苏茵念着这群人不爱惜身体,去医院开了些胃药让他们?吃下。
过年前一个星期,一帮朋友在苏茵和顾承安家聚了聚。
何松平两口子抱着孩子出来转转,两口子轮流接力?吃饭,一个吃饭,另一个就哄着孩子睡觉,看得苏茵称奇。
松玲,看看你哥,现在多?会带孩子。
何松玲可喜欢自己的小侄儿?,闻言点头:我哥可会换尿布,还天天在院里洗尿布。
顾承安也第?一次见兄弟这番模样:当爸了是不一样啊。
何松平让媳妇儿?先吃了饭,这会儿?才接力?出来,听着这话打趣他们?:我是领先了,你们?两对结婚了的也抓紧啊。
说着话时目光扫过顾承安苏茵和韩庆文杨丽,又盯着几个没有对象的念叨:你们?几个更别提了,对象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赶得上我们??胡立彬瞄对面的李念君一眼,正?好撞见她抬头,两人视线交汇,李念君立马又偏头。
努力?!胡立彬转头看向何松平,我肯定努力?!除夕一大早,顾承安和苏建强拎着大包小包,苏茵锁上门,三人出发?回军区家属院去。
自打大运动结束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逐渐恢复,随着改革开放的发?酵,更是越来越红火,街头巷尾的年味也渐浓。
走在路上,苏茵便能听见一个个鞭炮炸开的声音。
我们?小时候也玩儿?这种炮,就去地主?家的鞭炮堆里捡,捡到一两个都欢喜得很。
苏建强回忆自己的童年,快乐可能只是一个没炸的小炮。
爸,那晚上你去点鞭炮,过过瘾。
苏茵甜甜一笑,准备替父亲再回忆小时候。
苏建强笑笑:我这都多?大年纪了。
顾承安不以为意:爸,你去点,这个跟年纪没关系,我爷爷这个岁数还不服老嘞。
一家子吃了年夜饭,果然守岁到零点时,顾老爷子就想亲自去点鞭炮,面对家里人的劝说还急眼:你们?难不成还觉得我点不了一串鞭炮?我还没有这么没用?!众人哪敢再说什么。
最后,家里两串鞭炮分别是老爷子和苏建强点的,一年又一年,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响,满是热闹。
守岁后,顾承安和苏茵扶着爷爷奶奶回屋歇着去,家里人各自回屋,明天是大年初一,还得早起,可有的忙。
顾承安和苏茵见各屋灯光熄灭,却?是又悄摸溜了出去。
两人手拉着手奔跑在夜深人静的家属院青石路面,耳边呼啸的寒风刮过,苏茵想起当年初到军区,那次过年也是这般,被顾承安带着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如今已经?过去多?年,心境也大不相?同。
一群年轻人聚在此处,倒腾起提前准备好的鞭炮,还得额外庆祝一番。
快点啊,捂好耳朵,震着谁我可不管。
胡立彬划燃火柴准备点燃引线,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顾承安已经?替苏茵捂好耳朵,顾承慧站在魏秉年前头,双手插在他的军大衣兜里,何松平和贺春梅趁孩子睡着了溜出门来看热闹,何松玲披着棉袄站在哥嫂旁边,吴达也带了他前几天确认对象关系的姑娘过来,至于站在最边上的李念君,他盯着她看了一眼,复又垂着头点火。
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次响起,众人脸上都挂着浅笑。
胡立彬连忙跑开,一溜烟跑到了李念君身边站着。
伴着闹腾的鞭炮声,顾承安看着不远处的兄弟,打趣他:胡立彬,看看我们?,再看看你,吴达可是都有对象了。
现在就剩他一个单身的。
吴达有些得意,上个月月底,他小姨介绍了相?亲对象,他和人姑娘一见钟情?,互相?看对了眼,最近刚确定了关系。
胡立彬,你输了。
我们?都有对象啊!众人笑闹开,纷纷揶揄胡立彬在一帮兄弟中落后,他也笑,却?是转头看向李念君。
完了,他们?个个都有对象,我输惨了。
李念君,你忍心看着我输吗?鞭炮声还在继续,带着震耳的威力?,其他人只见到他在和自己说话,却?听不清什么,而李念君清楚听到他的话,在鞭炮声中见缝插针般炸开。
李念君,我喜欢你。
鞭炮声戛然而止,却?好像有什么在响动,李念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有些快。
……回去路上,苏茵挽着顾承安的手,念叨起前头的一幕。
刚刚胡立彬直接跑念君身边去了,他现在还挺积极。
不积极没媳妇儿?,我几年前就懂的道理他现在才知道!这几天,胡立彬这个二货天天找自己取经?,感?情?大师顾大师再次上线,顾承安有些得意。
得了吧你,我担心你给人掺和黄了。
苏茵跟着顾承安回屋,又念起明天的安排,快睡觉了,明天醒来能收压岁钱!我怎么觉得你跟军军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说我幼稚了?苏茵瞪他一眼!然而,第?二天醒来,苏茵就在床头看见一个红包,里头装着十张大团结,顾承安眉梢微动。
给你的压岁钱,不给我拜个年?苏茵搂着男人的脖子,往他唇上咬一口:给你拜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