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温度降了些,远没有前两个月燥热,只?还闷热着?,下午刮起大风,阴沉沉的,眼瞅着?像是要下雨。
顾承安大步奔跑在青石路面,橄榄绿军装笼在身上,衣角随着?微风晃动,转瞬消失在街角。
想到孙正义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平日里?又是个不检点?的玩意儿,苏茵娇小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心里?的烦闷骤然升起,压得顾承安胸口?郁结,呼吸都带着?重重浊气,只?加快了步伐往家属院赶去。
等?赶到军区家属院院门口?时,一眼便见到了围成圈的几人。
孙正义?侯建国和几个大院子弟,多是些不学无术的,以前在家属院和学校的时候就横,上到初中实在读不下去?,便没读了,平日里?最爱偷鸡摸狗,欺横霸世。
这会儿,几人正围着?两个女同志,其中一人赫然是苏茵。
快步走近,一颗心砰砰砰跳得剧烈的顾承安在人缝中看到了熟悉的侧脸,鹅蛋脸白皙,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眼神平静,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高?她?一个头的高?大魁梧的孙正义?面前,没有半分害怕与恐惧。
看起来全须全尾,没什么问题,顾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阵风吹过,苏茵轻柔的话语四散,吹到顾承安耳畔。
我知道你的。
孙正义?听到这话来劲了,憋着?坏笑挤眉弄眼,怎么,还知道哥哥的大名?苏茵自动忽略这略显油腻的称呼,点?点?头,顾爷爷说?起过你,说?是孙副司令员的儿子。
听到苏茵搬出顾家老爷子,孙正义?的气焰灭了一分,大院里?谁不怕老领导?他可?听说?老领导对这人很好,简直当亲孙女了。
这还没完呢,苏茵继续不急不缓开口?,我爷爷还认识你爷爷呢,一块儿打过仗,他还抱过你爸,那时候你爸跟着?你奶奶随军探亲,好像才几岁。
孙正义?听到这话才想起来,从乡下回来后便听家里?人提到顾家来的客人,说?是顾家老领导的战友孙女,苏茵爷爷也是自己已经去?世爷爷的老战友。
如今的几个老爷子当年都是愣头青新兵蛋子,苏茵爷爷因为受伤不得已提早退伍,而其他人一路参军奋战,立下不少军功。
孙正义?想起父亲那严肃样,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拦着?苏茵,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孙正义?生出些退却意味,苏茵看在眼里?,半点?不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书里?提过,孙正义?畏惧父亲,更不敢惹顾爷爷,说?白了,欺软怕硬第一名,真要是遇到硬茬子便怂了。
所以自己抬出顾爷爷和自己爷爷与他长辈的交情,他就收敛许多。
孙正义?!顾承安远远听见苏茵说?话,一颗心起起伏伏,大步走到几人面前,朗声开口?,带着?能轻易分辨的怒气。
一群人纷纷回头看他,他走路带风,大步流星撞开侯建国和孙正义?,站定到苏茵面前,从上到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苏茵微微仰着?头看向?他,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漂亮的杏眼带着?丝丝疑惑,只?没问出口?。
顾承安低声关切,话语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谨慎和温柔:你没事吧?苏茵摇头:没有。
苏茵不觉得孙正义?敢青天白日在军区家属院门口?对自己做什么,旁边不远处是站岗的哨兵,不时还有军属来来往往,自己怎么说?也是顾家的客人,他还不至于这么没脑子。
可?顾承安不这么认为,刚听到何松玲说?孙正义?把苏茵拦着?,不管孙正义?有没有歹心,哪怕是言语上占几句便宜,说?些下流的话,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快要爆炸,胸口?闷着?,无处发泄。
转身将瘦弱的苏茵挡在身后,只?冷着?脸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抬了抬下巴看向?孙正义?,眼底满是寒光,你什么意思?顾承安,干嘛啊?孙正义?像是第一回 认识顾承安似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刚准备离去?的心思淡了,反倒是开始盯着?面前的死对头,我这不碰见你乡下来的小媳妇儿,跟人打个招呼嘛,怎么,还舍不得了?孙正义?满脸横肉,说?话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嘲讽意味,伴着?周围他几个跟班的起哄声,苏茵脸一红,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找打是吧?顾承安仍旧冷着?脸,锋利的下颌线似是刀削般,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两人从小就不对付,谁给谁好脸色都稀奇。
嘿。
孙正义?的目光试图越过前面像堵山似的顾承安找寻苏茵的身影,奈何顾承安高?高?大大,人也结实,就这么把人挡了个严实,半分看不见,顾承安,我发现?,我好像第一天认识你...盯着?顾承安看了半晌,孙正义?嗤笑出声,率先?鸣金收兵,侧身叫上几个跟班,算了,回去?吃饭,走了走了。
李念君在一旁观摩半晌,惊讶今天居然这么轻松,孙正义?难不成真转了性了?两人竟然没打起来!孙正义?带人离开,侯建国仍然心有不甘,毕竟他前不久刚栽在顾承安手?里?,还被他爷爷抽了三下,疼了半个月,今儿本指望孙正义?给人一点?教训,谁知道孙正义?半点?没支棱起来。
义?哥,你今儿就这么放过顾承安啊?侯建国眼咕噜一转,憋着?坏水道,还有他那乡下小媳妇儿,长得挺漂亮的,你就不...关你什么事儿啊?孙正义?不是个傻的,自己刚因为调戏女知青被父亲狠抽了一顿,直接扔回乡下,现?在再敢招惹顾家的女眷,尤其还是自己爷爷老战友的孙女,那不是找打?你也消停点?,对了,是不是还惦记顾承慧?孙正义?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喜欢就上啊!——喧闹散去?,顾承安看着?面不改色的苏茵,对于她?没被孙正义?吓到有些吃惊,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哪来的胆色,还能平静地和孙正义?说?话,幸好孙正义?没什么逾矩动作,不然自己早一拳上去?了。
再看一眼旁边的李念君,听何松玲说?,是李念君让她?来通知自己,又横插一脚来帮忙,顾承安头一回正眼看着?她?,道了谢。
今儿这事儿谢了,我们先?走了。
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得让李念君怀疑这人开过口?没有,就见着?顾承安拉着?苏茵手?臂离开,可?苏茵手?一缩,忙背到身后,两人并肩离去?,渐渐走远。
李念君怔怔看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眼眸微亮,唇角带笑喃喃自语起来,嚯,原来你也有今天啊。
孙正义?没拿你怎么样吧?顾承安原本想动手?,却没想到到了现?场听到两人竟然叙起旧来,又劝说?一句,他可?不是好人。
我知道的。
刚被顾承安拽过的手?臂发烫,苏茵右手?指腹抚着?左手?手?臂,藏在身后。
她?当然清楚孙正义?不是好人,刚刚被人拦着?说?话,她?顺便观察了一番孙正义?和侯建国,琢磨他们会不会是害了顾承慧一辈子的坏人。
毕竟孙正义?言行举止轻佻,又有调戏女知青的前科在,而侯建国是喜欢顾承慧的,兴许一时冲动犯了错?以后离他远点?。
顾承安想起孙正义?平日最爱看女人,品头论足言语调戏甚至还想动手?动脚,再看看俏生生的苏茵,顿觉危机丛生,见到他就躲远点?...不行,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自己都会黏上来...不然...顾承安停下脚步,认真思索着?对策,怎么都不放心,哪有放心小绵羊随时被一头大灰狼觊觎的,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去?上班吧。
是了,只?能自己随时随地看着?才安心,自己勉为其难可?以保护她?。
苏茵:...?苏茵杏眼瞪得微圆,眼眸里?闪着?亮光,十分不解,我干嘛跟你一块儿去?上班啊?顾承安又撵上苏茵的步子,试图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伸手?拉了拉苏茵走动时轻轻扬起的辫子,惹得苏茵回头瞪自己一眼。
护着?自己的小辫子,苏茵双眸闪烁,埋怨他,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
顾承安:...?拉拉小辫子就叫动手?了?=折腾一遭,被嫌弃的顾承安回到自己房间,他今天外出办事大半天,临下班时又得到消息,精神高?度紧张,一路跑回家属院,属实是耗神太多,这会儿才彻底松懈下来,倒头就睡。
第二日,难得的周日休息日,许久没和一帮兄弟见面的顾承安被韩庆文何松平给架了出去?。
安哥,有好东西?!几人神秘兮兮把顾承安带去?了秘密基地,废旧的楼栋,地方宽敞。
当年顾承安和孙正义?都盯上了这地儿,大战一触即发。
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最后顾承安打架打架赢了,孙正义?这帮人以后都不能来这里?。
什么呀?顾承安现?在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劲儿,打枪,没想法,骑摩托车,没兴趣。
磁带!韩庆文从军装兜里?掏出张手?帕,裹成小巧的长方形,展开一看,里?头躺着?一盘磁带,我托人弄来的,港城那边的!里?头是没听过的歌!快快快!收音机呢!上回那首《往事只?能回味》我都听八百遍了,终于来新的了!大伙儿听样板戏听了十多二十年,直到三年前,听到顾承安舅舅捎回来的港城的磁带里?飘出的动人歌声,顿时惊为天人。
原来还有这么温柔婉转,亦或是俏皮灵动的曲调。
从那之后,几人便时不时偷摸倒腾新磁带,抱着?收音机悄悄听。
外面对靡靡之音的宣传打击严厉,可?这不妨碍有人私下藏起来听,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眷恋总是挡不住的。
卡开收音机盒子,将磁带放进去?,不多时,温柔缱绻的女声便飘了出来,唱着?动人婉转的关于爱情的歌词,逐渐令人着?迷,就连平日最闹腾的胡立彬都安静下来,痴痴望着?收音机。
真好听啊。
一曲完毕,胡立彬手?撑着?下巴,不住回味。
再来一遍呗。
吴达家里?条件不算太好,没买收音机,他父亲是军区二旅五团三营营长,工资加津贴不光一家五口?用,还要寄一部分回家,有些大件便没有添置。
播放键再次被按下,音乐声继续...飘荡在这方秘密基地,久久盘旋。
顾承安始终没有开口?,似乎也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眼前渐渐浮现?一张白皙的小脸,想起那双杏眼专注盯着?收音机,舍不得挪开眼,眼神缠绵,像是在盯着?什么心爱的宝贝。
上回我那盘磁带在谁那儿啊?顾承安冷不丁口?,大伙儿聚在一起听了几回,磁带就借出去?了。
我我我,在我家。
何松平昂着?头,我昨晚还偷摸在被窝里?听呢,幸好我妈没发现?,不然一准儿数落我听靡靡之音。
明?儿得传给胡立彬。
行。
顾承安没太在意,听着?收音机里?动人的歌曲,忆起那个眼神,只?道,这盘我先?拿回去?听啊。
好啊。
大家自然没意见。
又连着?听了几遍,顾承安将磁带从收音机里?取出来揣进衣兜,刚放进去?就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将兜里?的异物拿出来一看,是个黄皮信封。
思索一番,顾承安这才想起来,昨天下午收到了一封信,当时他只?来得及看了第一句话就被何松玲叫走了,后头再没想起这事儿。
哟,安哥,谁给你写的信啊?怎么名儿都写错了。
胡立彬凑过来一看,一眼看见上面的错别字,‘承’写成了‘成’。
不会是情书吧?何松平跟着?起哄。
顾承安略带嫌弃地把几人一吧啦,这才继续拿出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韩庆文眉眼带笑看着?顾承安,正和几个兄弟打趣他是不是收到了情书,结果旁边男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逐渐冷峻,这还是夏日尾巴上呢,周遭像是刮起寒风。
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韩庆文正了正身子。
吴达离顾承安最近,探头一看,只?在密密麻麻的狗爬字迹中看见了两个字,扎眼得很,破鞋,谁是破鞋?啊?怎么了?有人搞破鞋?胡立彬听到这事儿来了兴趣。
两个月前,附近街道有人搞破鞋,一男一女在外头偷情被抓,男人的原配上门去?逮的人,就在炕上给逮了个正着?。
这事儿他还去?围观了,现?在娱乐活动少之又少,出个大新闻,还是丑闻,附近的人谁不好奇?当时就围了个水泄不通,事后还被人嚼舌根嚼了俩月,没个消停。
顾承安猛地收手?,把信纸揉成团攥在手?心,神色冷峻,转头盯着?胡立彬手?里?的火柴盒,冷冷道,来个火。
几人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偷摸抽烟,没有瘾,只?是觉得叼着?根烟很带劲,时不时来上几根。
胡立彬划燃火柴,等?着?给顾承安点?烟,却见他将手?里?攥着?的信纸展开,任由昏黄的火苗舔舐上白色信纸,将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一吞噬。
安哥!哎,你怎么烧信啊?胡立彬收回手?,想起刚刚吴达看到的字眼,怎么了?谁给你写信说?谁是破鞋?真的假的?你烧它干嘛?看着?白色信纸化为一摊黑色灰烬,顾承安黑色布鞋撵上去?,踩灭最后一点?火星子。
吐出的话冷冰冰,不长眼的东西?,来搬弄是非。
我先?走了。
走出去?半步,顾承安又回身扫过众人,语气严肃道,别往外瞎说?话。
几人看着?顾承安突然严肃起来,便知道事情不简单,纷纷闭嘴,等?人走远却又凑在一处犯嘀咕。
=走到自家门口?,顾承安面色如常,听见屋里?爷爷奶奶正说?话,老爷子眼看着?快七十一岁大寿,正跟媳妇儿讨要礼物。
小云,我马上满七十一,你得让我搬回来睡吧。
老太太瞥他一眼,见着?这个不可?一世惯了的人低声哄自己,嘴角一翘,看你表现?~原来,老两口?最近又出现?了感情危机。
前天家里?来了客人,是两人的老战友,六十九岁的前西?南军区第五师师长。
这倒不打紧,只?是当年这人差点?和王采云相上亲,老爷子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王采云是野战军区医院一枝花,长得漂亮,性子又好,护士长便琢磨着?给她?介绍对象。
还是顾宏凯先?发制人开始追求才抱得美人归。
前天,王采云遇到老相识一时激动就多说?了几句话,老爷子一看就吃醋了,板着?脸和老战友说?话,最后人走了都没缓过劲儿来,嚷嚷着?媳妇儿是不是嫌弃自己年纪大,看上年轻的了。
天知道,这个老战友就比他小两岁,一个六十九,一个七十一。
老太太哪会惯着?这个吃醋的老头,听他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直接把人赶出屋,分房睡。
趁着?自己即将到寿辰,老爷子顺杆爬,抓紧机会提出回房的要求。
我那是关心你,你跟我置啥气。
老爷子试图狡辩。
哼,多大岁数了,还跟个醋坛子似的。
老太太埋汰他一句,却被老头子吧唧一口?亲在脸上,羞得她?脸都快红了。
哎呀,你干啥!这大白天的!大白天的又咋啦?老爷子霸气外露,家里?又没人,我在家亲自己媳妇儿都不成?听到这动静,刚进屋的顾承安脚步一顿,抬眼却是见到猫着?腰正下楼的苏茵也僵在了楼梯口?,两人视线对上,显然都听见了客厅两个老人的动静。
苏茵抿嘴一笑,手?指往嘴边放,冲顾承安做出个嘘声的动作,眉眼弯弯,像是只?小狐狸。
顾承安眼底铺满笑意,也不知道是为了客厅爷爷奶奶的日常拌嘴,还是因为迎面撞见的娇美笑容。
再想起刚刚信里?的内容,笑容却又凝固起来。
——顾成安同志,这事儿按理?说?不该跟你说?的,毕竟我是苏茵三叔,可?不说?吧,我良心过不去?啊。
——苏茵,她?就是个破鞋,早和我们公社?民兵连连长的儿子搞在一起了,根本不是黄花大闺女。
——我们老苏家都是实诚人,我也是担心你被骗了。
顾承安读书心思不重,可?记忆力极好,一封信的内容看过便记住,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越想,周遭的温度越低。
苏茵走下楼,和顾爷爷老两口?打了招呼,再看向?顾承安,发觉他心情不大好似的。
果然,年轻时的大佬都阴晴不定!=苏茵听着?顾爷爷和王奶奶回忆当年,从前天来拜访老战友的师长聊到了当年参军的岁月,提及苏茵爷爷,更是不胜唏嘘。
当年我和你爷爷一块儿打鬼子,受伤这种事不提,死都不怕的...苏茵喜欢听顾爷爷说?起过去?,好像自己爷爷还在身边似的。
后来你爷爷带着?你不容易啊,我给他寄信寄钱,他还不收钱,这人就这个犟脾气,气得我骂了他几句,要不是当时军区事情多走不开,我高?低要去?你们那儿埋汰他。
苏茵莞尔一笑,其实自己爷爷的脾气和顾爷爷挺像,又犟又轴,她?以前听爷爷说?过和顾爷爷爱吵架,可?吵着?吵着?说?起行军打仗的事儿,立马就能和好。
都是直肠子,没太多弯弯绕绕,实在人。
你和你爷爷在村里?也不容易。
王奶奶越想越心疼,拉着?苏茵的手?,脸上皱纹铺开,一派慈祥模样。
苏茵摇头,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还好,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吃的就够了。
爷爷一直教育我,得脚踏实地,不求多的,平安健康就行。
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老太太感叹。
顾承安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自己爷爷奶奶和苏茵说?话,苏茵背对着?他,单薄纤瘦的背直挺挺的,两条麻花辫乖顺地搭在脑后,细碎的碎发随风轻轻飘动,伴着?她?动了动身子,说?起过去?的苦日子,却嘴角含笑,瞧着?又乖又温柔。
再念及信里?一句一句言辞激烈的污话,顾承安心口?隐隐发闷,眉心深拧,大步走到沙发旁。
爷爷,我记得我们院里?之前有谁转业去?了和平县?顾承安模糊有个印象。
是,你齐叔转业的,他和茵茵老家一个地方。
五年前,大院里?和顾老爷子关系不差的齐家人转业离开回了老家,正是苏茵的家乡。
顾承安上邮局一趟,花钱拨通几经周折打听来的电话。
齐方明?,是我,顾承安。
怎么?忘了大院里?这些人了?...行,有机会见。
对了,有事儿找你帮个忙,帮我打听一个人,就是你们和平县的,在山岗公社?,姓苏,叫苏建设。
你侧面找人问问情况,打听点?实在的过来,尤其是,有没有苛待侄女之类的。
电话那头的齐方明?满口?应下,当年关系不近不远,可?他在大院就没少被顾承安关照,虽说?如今多年没联系,帮忙打听个人都是小事。
=苏茵不清楚自己三叔往京市寄信的事,她?在京市安稳下来后,只?给姨奶奶寄信报了平安,老太太是村里?难得能识字的老人,文化水平可?见一斑。
姨奶奶刚收到的信,当初就和苏茵约好,寄信人的名字写别人的,以防被她?三叔发现?,就连这信,都是让自己孙女去?县里?邮局领的,没敢等?邮递员送到村里?来。
看着?信,姨奶奶慈祥地笑笑,转身便烧了。
奶奶,您怎么烧了啊?小月有些可?惜,还想再看看茵茵姐姐寄回来的信。
免得被你三叔看到,到时候给茵茵使绊子。
苏茵除了寄信,还给姨奶奶和小表妹寄了五块钱和一斤京市特产酥心糖,过去?多年,姨奶奶对自己和爷爷多有帮衬,这回苏茵能趁三叔三婶不注意偷偷坐上去?京市的火车也多亏了姨奶奶打掩护。
姨奶奶是个节省人,只?让孙女吃一颗糖,剩下的锁进柜子里?。
转身看着?孙女翘得能挂油壶的嘴,朗声一笑,就你这嘴,我不锁着?,两天就能吃完!小月心虚垂下头,知自己莫若奶奶。
两人相依为命,说?了会儿话,便去?准备晚饭,今晚吃得好些,炒个白菜。
铁锅里?冒着?热气,透过袅袅炊烟,姨奶奶见着?一个年轻男同志走了过来。
是何奶奶吧?您好,我是县里?档案局的小齐,跟您打听个事儿。
姨奶奶警觉起来,上下打量这人,疑心是不是来给茵茵使坏的,刚准备装聋就听到男同志继续开口?。
打听打听苏建设的事儿。
姨奶奶听到这话,一拍大腿,话立马涌到喉咙口?了,他的事儿我可?知道!——同志,麻烦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收信人是苏茵。
苏茵正在邮局取信,上回的文稿投递了京市晨报和青年杂志,尤其是青年杂志,是她?仔细研究过文风才写的。
有,两封。
邮局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注意到她?,每半个月准有信来,寄信方不是报社?就是杂志社?,忍不住好奇,同志,你在投稿啊?这种事情不稀奇,只?每回都能中稿让他咋舌。
苏茵含糊一句,捏着?两个信封离开。
京市晨报和青年杂志各有五元稿费,这回一次性就收获了十元,苏茵扬起嘴角,小小的荷包又鼓了几分,真好!想到上回顾承安控诉自己没给他织毛衣,便心虚地调头去?供销社?专给他买糕点?。
宋媛把称好的杏仁酥递过去?,收下苏茵的一斤糖票和一毛钱,你还真是能耐,又中稿了!快给我看看!宋媛如今已经成了苏茵的忠实读者,最爱盯着?她?中稿的文章看,这回在杂志上发表的短篇故事,更是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寒暄一阵,供销社?忙碌起来,宋媛在工作间隙开口?,茵茵,我星期五下午换班了要去?相亲,你能不能陪我去??相亲?苏茵惊讶片刻便反应过来,宋媛如今二十三,当年十七岁就下乡,不同于许多知青挨不住在乡下结婚安定下来,她?等?到了用工作单位接收的机会回城。
可?她?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在家里?算年纪偏大的,许多姑娘家十九二十就定了人家,乡下更有甚者十六七就摆酒了。
好啊,你相的谁啊?家里?介绍的?宋媛摇头,我自己找媒人介绍的,家里?住着?太挤,我嫂子有意见呢,我还是得早点?搬出去?。
原本,宋媛一家六口?人住在二十多平的筒子楼,不可?谓不拥挤,等?宋媛今年回城,家里?更是快下不了脚。
家里?就这条件,当初给她?倒腾的工作是宋母让出来的,现?在宋媛一回来,再隔了床板出来,时间一久,大家都难受。
宋媛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抓紧结婚搬出去?。
成,到时候我们在供销社?见。
拎着?杏仁酥,苏茵慢悠悠往家属院去?,路过大门口?立着?的黑板宣传栏,上面写写画画,正宣传着?靡靡之音的危害。
这块黑板报正是何松玲写的,当然,功劳全被辛梦琪得了。
苏茵驻足片刻,看着?斗大的红色靡靡之音四个字,想起前阵子在何松平家听到他们几个男同志悄摸放的歌曲。
听说?是港城的磁带,里?面飘出的是自己从没听过的曲调,声音温柔动听,和大队那口?大喇叭里?播放了许多年的样板戏完全不一样。
就这么想起来,似乎耳畔还有余音环绕,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路上遇到何松平几人,苏茵想起还被人载着?回来过,主动打开油纸袋子请人吃杏仁酥。
几个男同志哪好意思,拿了一块酥四人分着?吃了。
顾承安今天被办公室的刘哥拉着?诉苦,说?起家里?亲妈和媳妇儿吵架,吵得他脑仁疼,不愿意回去?,顾承安被他拽着?上房管局食堂吃饭,回到家已是傍晚。
洗漱后回房,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个娇俏姑娘,手?里?拎着?个油纸袋子。
顾承安倚着?房门,凤眼微亮,装的什么?上回说?给你买的糕点?。
苏茵努力一视同仁,毛衣已经织好了两件,给顾爷爷和王奶奶的,剩下三件正在进程中。
顾承安接过袋子,拿出一块杏仁酥扔进嘴里?,嚯,真甜。
再伸手?,又拿出一块直接喂到苏茵嘴边。
见苏茵愣住,红唇紧闭,冲她?抬了抬下巴,张嘴啊。
突然被人塞了一块杏仁酥,苏茵慢慢咀嚼,收手?时,男人粗粝的指腹不经意间从自己脸颊边擦过,有些刺有些痒。
那我走了,你慢慢...吃字还没说?出口?,苏茵却被顾承安一把拽进屋里?,房门一关,砰的一声后,满室寂静。
苏茵震惊地看过去?,疑惑地盯着?顾承安,原本还不觉得什么,紧闭的屋子里?,两人面对面站着?,顾承安穿着?一身黑色棉布睡衣睡裤,刚洗过的头发柔软地耷拉着?,和平常不太一样,高?高?大大的男人在屋里?存在感十足,苏茵脸有些烫。
给你听好东西?。
顾承安转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盘磁带,再拿起桌上的收音机,磁带入盒,苏茵立马想起那天在何松平家的歌,瞬间期待起来。
过来。
顾承安用脚尖勾了勾身旁的木椅,给苏茵一个眼神,坐着?听。
好!清脆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期待。
因着?是在家里?偷听靡靡之音,顾承安将音量调低,收音机放在中间,两人距离很近,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里?面传飘出的动人歌声。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①...苏茵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歌曲,美妙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唯恐惊扰了这片温柔婉转。
一曲唱罢,苏茵缓缓转头,睁着?一双仿佛水洗过的眸子,盈润清澈,看着?顾承安,默默不语。
微圆的杏眼仿佛会说?话似的,看得顾承安喉咙一紧,他看懂了,只?伸手?按下播放键,再听一遍。
苏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嘴角扬着?笑,梨涡若隐若现?。
月亮爬上树梢,高?高?挂在深沉如墨的夜空,银白月光倾泻,透过玻璃窗洒进点?点?光辉,屋里?青年男女在梨花木书桌旁,聆听阵阵美妙歌声回荡。
苏茵专注地听着?歌,眉眼染笑,唇角上扬,沉浸在美妙歌声中,而他旁边的顾承安却是发现?了什么比听歌更好的事,转头看着?苏茵,两人离得近,阵阵清幽香气飘散,这是完全不同于这个男人卧室的幽香,清清淡淡却又撩人心弦。
顾承安撩起眼皮,看着?身侧苏茵沉醉的眼神,加入po腾讯群思而咡二勿九依四七,看最全网文揉纹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屋里?电灯昏黄的光线扫上她?的眉眼,晃动着?透出光影。
当晚,他把收音机和磁带一并塞到苏茵手?里?,自己偷偷听,谁都别说?。
苏茵感动得不行,年轻时候的大佬其实是个好人!接下来几个夜晚,苏茵看完书,收拾好后上床躺下,将凉被罩在自己身上,学着?顾承安那样,轻手?轻脚将磁带放进收音机,按下播放键。
低吟浅唱声在被子里?回响...又是一夜好梦。
渐渐沉迷在靡靡之音中的苏茵过了几天便把收音机和磁带还了回去?,她?知道这个收音机是顾承安的,磁带他们一帮兄弟要轮流听。
虽说?东西?还了,可?歌曲调子似乎刻在了脑海里?,时不时响起。
就是后来每每经过家属院里?的黑板宣传栏,她?都有些心虚,上面大大的靡靡之音的危害几个字真是灼人。
转眼到了周五,苏茵陪着?王奶奶织了会儿毛衣便收拾着?准备出门,顾成安余光一瞥,状似不经意开口?。
你去?哪儿啊?去?外面,有点?事。
今天她?要陪宋媛相亲。
顾承安点?点?头,深深看她?一眼,又别过脸去?,倒腾着?收音机。
下午三点?,苏茵和宋媛在供销社?门口?碰面,宋媛今天明?显打扮过,穿着?崭新的粉色碎花褂子,两条麻花辫上散发着?幽幽的头油香气,是个模样俊俏的女同志。
这身打扮真好看。
苏茵少有见宋媛这般收拾,眼睛亮了亮。
宋媛拽着?辫子带着?些羞意,别打趣我!今天相亲的对象是她?托供销社?里?另外一个售货员大姐介绍的,把自己的要求一说?,大姐当即提供了几个选项,都是国营厂的正式工,大有前途。
那你今天见谁啊?说?是轧钢厂生产车间的二级工,家里?人口?简单,就他父母和一个妹子,人也不错。
宋媛想得清楚,既然准备结婚,还是得为以后考虑,婆家人口?简单些日子也舒心。
至于自己家里?,宋父宋母心思在带孙子上,给她?提的相亲对象她?都不满意,本来家里?准备让她?嫂子去?张罗,宋媛更是拒绝,还不如自己托人找。
两人先?和做媒的大姐碰面,李大姐见到简单打扮过的宋媛眼睛一亮,再看看她?旁边站着?的苏茵,却是眼前一黑。
等?人走近了,激动道,你今天相亲家里?不来人?怎么把你朋友带来了?我让茵茵陪我来看看的,把把关。
李大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苏茵同志长得太好,要是你相亲对象看上她?了咋办?苏茵:...?宋媛却是满不在乎,那就说?明?这人不靠谱呗,正好,相亲就发现?了,省得以后结婚才知道,有我哭的。
苏茵再次被宋媛的想法震撼,还真是挺别致的。
二人跟着?李大姐和男方见了面,说?了会儿话,李大姐让双方去?人民公园坐坐,自己还要回去?上班...不远处,胡立彬和吴达出来晃荡,眼尖地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胳膊肘一拐,戳戳吴达,哎,那不是安哥媳...不对,娃娃亲对象吗?吴达伸长脖子,定睛一看,还真是!这场景两人不陌生,女方和男方见面,怎么看怎么像相亲。
等?做媒的李大姐离开,迎面走来,胡立彬上前搭话,大姐,你刚带着?那女同志在干嘛啊?李大姐警惕性不高?,又是爱给人做媒的,当即笑道,干啥?相亲啊!怎么,你们两个浓眉大眼的男同志没结婚哪?想找媳妇儿啊?艹,胡立彬和吴达对视一眼,这苏茵是要给安哥带绿帽子啊!走走走,快找安哥去?!两人激动地跑了几步,又默契地一同停下,吴达摸了摸后脑勺,看向?胡立彬,这算戴绿帽子?胡立彬沉默,咂舌一句,好像...也不算吧...?两人藏在墙角一合计,得出一个结论,准是苏茵同志知道顾承安不想结婚,开始找后路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
我也觉得。
可?这事儿要不要告诉顾承安,两人有些犹豫,最后石头剪刀布,胡立彬赢了,一块儿出发去?家属院找人,一趟折腾下来却扑了空,被吴婶告知人去?邮局了。
顾承安这会儿确实正在邮局,按照和齐方明?的约好的时间,给人去?了电话。
电话里?,齐方明?正向?顾承安说?起自己这段时间打听来的消息。
承安,我问过了,你说?的这个苏建设在他们队里?不咋样,挺多人看不上他们两口?子的,干活特会偷懒,听说?,之前他还打主意想把他侄女,叫什么苏茵的嫁给民兵连连长儿子,那人就是个混渣滓,爱耍酒疯打人,前头一个媳妇儿就是被他打跑的,大队里?没人愿意把自己闺女嫁过去?,我悄摸打听了,苏建设能有好处,两百块彩礼。
齐方明?远在千里?之外,自然不知道自己一番话让电话这头的顾承安眉目带霜,只?感叹一句,还三叔呢,真是有够不要脸的,这是想两百块钱卖了侄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