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首次在冬天进行高考,坐在寒冷教室里的考生们自然?不好受,冻手僵脚,身?上穿得再多也只觉得发冷。
只一颗红心激动,连带着也有浑身的热情劲儿,盼了太多年迎来的高考,再苦再难都得撑过去!第一天高考结束,下午天气阴沉,雪花飘落,苏茵和顾承安与何松玲结伴回家去,大?家?都没讨论两场考试的试题,以免影响后面发挥。
我好久没参加过考试了,差点名字都忘了写。
何松玲搓着手,感慨一句。
苏茵笑笑,睫毛上挂着片雪花,晶莹剔透:我拿到试卷第一时间就先记着把名字写了。
想到什么,立马扭头和顾承安确认,你写好名字没有?顾承安挑挑眉:我是能干出?交卷了不写名字这种事儿的人吗?那就好。
苏茵昵她一眼。
回到家?,老?太太和儿媳妇儿张罗了热菜,羊肉萝卜汤,一碗泛着热气的滚汤下肚,什么寒意都驱散了。
高考第一天的晚饭后,苏茵没再看书,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准备得挺充分,也不在乎这一晚,还不如让自己轻松些。
这点倒是和顾承安不谋而?合,当然?,他是本来看着书本就脑壳痛,要是谁这时候再逼着他看书,就是要他的命。
这不,亲妈来要命了。
承安,你不抓紧时间再去看会儿书?顾承安对着母亲大?谈自己的理念:妈,咱们不能临时抱佛脚,没多大?意义啊,反而?会越看越紧张。
都高考了就不差这一哆嗦。
钱静芳琢磨着有些道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见到儿子?和苏茵出?门了。
二人直奔何家?去,一群人在何家?集合,就差李念君和吴达还没赶来。
胡立彬给这群高考大?军鼓劲儿,又抻头往外?张望:吴达是送他妹子?去简医生那儿看病去了,这李念君人呢?别是高考还没结束,已经看不上咱们这些高中学历的了。
胡立彬,你说我什么坏话呢?李念君匆匆赶来,怀里揣着二十块钱,我爸刚给我奖励呢。
哟,不得了了,提前奖励大?学生啊?胡立彬!你是不是以为我考不大?学?你等着吧,我肯定能考上!行行行,我哪儿敢说不啊,您呢就是最牛的大?学生~苏茵挽着李念君胳膊:念君,别和胡立彬拌嘴,快过来了,松玲让我们上她屋里去。
走走走。
这一晚,大?家?也没看书,反倒是聚在一块儿烤了土豆和红薯吃,直到夜色已深,才各自回家?去。
高考最后一天,李念君照旧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洗漱好。
桌上有李红兵给煮的稀饭和鸡蛋,另外?还有一盆白面馒头。
念君,快来吃饭。
李红兵这两天亲自准备早饭,他一向是不进厨房的人,两段婚姻里都是爱人操持家?务,一是他在部队忙,二是也不会下厨。
可这回李念君参加高考,在高考前一晚说希望他给自己煮鸡蛋,煮稀饭吃,像小时候过生日一样。
李红兵那股子?对闺女的内疚之情?又升腾起来,忙活两天,全是天不亮就起进厨房。
放寒假回家?的孙若依昵李念君一眼,心里更是不爽利,继父什么时候下过厨房?整个军区也没几个爷们下厨房做饭的。
爸,你这稀饭煮得挺好,鸡蛋也香。
李念君迅速解决了早饭,准备出?门。
你喜欢吃就行。
走,咱们早点去,免得路上耽搁时间。
李红兵对闺女追求上进考大?学很是支持。
继父不仅亲自给李念君做早饭,昨天今天都送她去考场,看得孙若依眼睛快红得滴血了。
等那父女俩离开?,她将白面馒头嚼得用力,忍不住跟亲妈诉苦:妈,你看看爸,把李念君惯成什么了?!至少自己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时候没这种待遇。
这李念君现在一天天的,还什么要求都要提!付海琴也心气不顺,要是她真考上大?学了,那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呢,比你这个走推荐上大?学的强多了,我都不知道老?李都把她捧成啥样!孙若依怒瞪着眼,将馒头一放:我不吃了!——为期两天的高考结束,各大?考点外?人头攒动,考生们或解脱或轻松或郁闷地?从考场出?来,和家?人一块儿回去。
顾承安回到家?便大?喇喇半躺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搭着,扬在半空中。
坐没坐相你!钱静芳拍儿子?大?腿一下,将人推起来,一会儿你爷爷跟你爸见着了准得训你。
顾承安又躺回去,懒洋洋道:妈,等挨训了再说,都考完了还不能让人放松放松啊。
你考得咋样啊?钱静芳憋了两天没问,现在考试结束,一切尘埃落定,总算能打?听一句。
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
苏茵听了憋笑,钱静芳更是无语:算了,我指望你干嘛,还是得指望茵茵!……高考结束的第一个夜晚,苏茵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书桌前,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是在做梦似的。
看着桌上摞起来的一摞书,翻得已经发旧,伸手抚了抚,总算是顺利考完了。
有工作的考生们都是请假去参加的高考,各大?单位也人情?味儿十足,爽快地?批了假。
等考试结束,才在考场上拼搏的众人又回到工作岗位,依然?穿着黑色、灰色、蓝色的工作服,成为社会建设中的一颗螺丝钉。
而?众多人里,只有极少数能杀出?重围,成为天之骄子?一般的大?学生。
天儿越来越冷,临近过年,顾承慧和父母带着厂里发的大?骨和羊肉来看老?爷子?老?太太。
因着刚刚结束高考,顾承慧母亲也夸闺女:我们慧慧以前哪有这么用功,大?晚上还点着灯看书嘞。
顾承慧骄傲地?挺起胸膛:妈,年轻人奋斗是应该的!只有两个知情?人听着这话默默不语。
顾承安没眼看,苏茵抿唇偷笑。
等吃过晚饭,她上苏茵屋里说悄悄话:茵茵姐,我已经和魏同志吃了二十多天的午饭了!苏茵没见过谁追求对象是天天去陪着吃午饭的,还是站在走廊:不冷啊?是有点儿,不过还好。
那他对你的态度呢?还行吧,就还是不太爱说话,可我问他什么都会回答我。
完了,苏茵怀疑这傻姑娘真是太容易满足:你准备这么着到什么时候?再说吧,等我考上大?学就找机会再跟他说说去!这样他应该也觉得我挺厉害~顾承慧的想法很美?好,可现实却有些残酷。
高考结束后半个月,所有考生进行了估分盲填志愿,顾承慧经过慎重考虑报了A大?,苏茵和李念君估分较高,自信地?报了B大?,其他人也根据估分慎重地?填写了志愿,只等着看能不能收到录取通知书。
到一月初,A大?所有录取通知书已经发放邮寄出?来,轧钢厂参加高考的人不少,总共有两百多人参加,最后一共八人收到了各大?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厂里为了表彰先进分子?,特地?拉起横幅,将所有高考考上大?学的优秀同志名字写上去,红色横幅飘扬,宣传得全厂都知道。
而?这八人里,没有顾承慧。
中午下班,魏秉年照旧端着铝皮饭盒去走廊吃饭,他喜欢寒风刮过的瞬间,能让人清醒。
扒开?饭盒盖子?,魏秉年慢条斯理吃着饭菜,周遭静悄悄的,这个点儿,其他人正在食堂大?快朵颐。
可…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筷子?一顿,余光瞄到身?旁的空隙,空荡荡的,又继续动筷。
一连三天,顾承慧都没有出?现。
魏秉年再次在走廊吃着饭,刚夹上一块白菜叶,送入口中却有些没滋没味,匆匆吃了几口,只能听到耳畔呼啸的寒风,一阵风刮过,又重归平静。
今天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一般身?在财务科的顾承慧会将每个部门或是车间的工资交给部门老?大?,让他们自己发下去。
魏秉年坐在办公室里,握着钢笔正在写报告,刚写了一段,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刚盖上笔帽,就听到一声吆喝。
你们研究室的工资,秦主任,您来签字确认。
魏秉年头也没抬,只觉得声音不熟悉,没有那股清脆的声音中带着的活力,像是一天不停歇的百灵鸟,声脆,只尾音带着几分娇。
行,谢谢啊。
秦主任确认无误,又拿着几个信封给研究室几人发了工资。
魏秉年握着自己的工资信封,没有打?开?看看的想法,随手放在一边,身?边同事们兴奋讨论着发了工资要去供销社买东西,他沉默着,同事们也习惯了,习惯他的安静与疏离。
黄姐。
正激动说着要给闺女扯布做衣裳的黄姐猛地?回头,像是没预料到魏工会主动搭话,这就稀奇了。
魏工,咋啦?你…认识财务科的,顾承慧吗?黄姐一愣,转瞬笑开?:当然?知道啊!厂长闺女呢,谁不认识!你问这个干嘛?顾承慧在厂里家?属院住了多年,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就爱跟着父母来厂里玩,多少人都认识她。
她最近是不是没来厂里上班?来了啊!黄姐茫然?,我今儿上午还见到她了。
魏秉年垂下眼睑,点了点头:行,谢谢您。
问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黄姐看着魏工下班离开?有些闹不明白,转头和旁边的同事搭话。
你说魏工问承慧干嘛啊?不知道啊,要是别的年轻男同志打?听,我还会以为是对人有意思,魏工肯定不会。
旁边的小李凑过来:会不会是承慧欠他钱?……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休息。
下班后,魏秉年没回厂里分配的单身?宿舍,径直走出?厂区,坐上公交车到了一栋筒子?楼前。
秉年回来啦?筒子?楼二楼四号房是两室一厅的布局,魏秉年进屋时,魏母正将饭菜端上桌。
魏父看着报纸,闻言抬头看一眼儿子?。
还知道回来!放下报纸,魏父面露不悦,哪有家?里有屋子?,天天住厂里单身?宿舍的,说出?去就让人笑话。
魏秉年没搭话,拉开?凳子?坐下,耳边是母亲出?来打?圆场的声音。
算了,不说这个,儿子?一星期就回来一次,先吃饭吧。
昏暗的屋里,一家?三口沉默地?吃着饭,魏母给儿子?夹了块土豆,随即道:秉年,让你给你表哥找的工作有消息没有?对了,还有你表嫂也想谋个食堂工作,你们轧钢厂有空缺吧?魏父吭一声,不大?爽利:又给你娘家?人谋这个谋那个?你干脆把家?里东西全搬回娘家?算了!捎带手帮个忙怎么了?秉年被轧钢厂请过去,不是厂长和书记都很看得起他嘛,给家?里亲戚安排点工作都不行?那要安排咋不给我们老?魏家?的安排?你凭什么,当年要不是我管着儿子?好好看书学习,他能有今天?魏秉年睫毛一颤,听着父母数十年如一日的争吵和谋划,眼皮一闭再睁,漆黑的眸子?里隐有不悦,放下筷子?,轻声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随着一声关?门声,魏母白眼一翻,对着刚刚还吵嘴的魏父埋汰:真是你们魏家?的种,还甩脸色呢,我忙活一天,这才吃几口就不吃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你教得不好。
当初本来就不想生他的,要不是老?大?没养活,你以为我想生第二个?你看看他,哪有当初老?大?嘴甜贴心,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他仇人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行了,说老?大?干啥?也怪你,你那时候没看好他………父母的争吵声透过木门缝隙飘进魏秉年的耳朵里,让人心生烦闷。
坐在书桌前,他翻开?书本一一阅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只想起某人悦耳动听的声音,讲起去供销社买了什么东西,遇到街上一条小黄狗,晚上吃了什么菜…一堆乱七八糟的琐碎事儿,却被她讲得有滋有味。
在家?里待了一天,魏秉年再回到轧钢厂时明显更加低气压。
黄姐见魏工面色冷峻,不明白个小年轻怎么回事,但也没多事。
各人自扫门前雪,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就好。
午饭时间,研究室里众人都去食堂吃饭,魏秉年看着手边的铝皮饭盒,到底没有动作。
没胃口,也不想再去那处走廊,过去待了许久的走廊已经安静得他无法忍受。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魏同志,你今天怎么没去吃饭啊?魏秉年转身?看向门口,就见到穿着红色棉袄,带着一条红色围巾的娇俏姑娘站着,笑盈盈看向自己。
那声音很熟悉,萦绕在自己耳畔多时。
深沉的眼眸望去,闪着微微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