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是蔺师仪见到的第一个用锤子治病的大夫。
白日里用刀子治也就算了,毕竟用利刃割去腐肉,在外征战时军医常做这种事,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现在这大夫又拿了把锤子出来,天可怜见,谁家正经大夫治病手段这么粗暴?他又不是什么桌子板凳,敲一敲就能把榫卯卡紧。
他皱着眉头,非得这样?大夫点头,非得这样。
是以,待楚四娘放下瓦罐,凑到门前,顺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瞧时,便见大夫一手扶着他的右肩,一手将锤子高高抡起,而后猛地砸下去。
她连忙闭上眼,实在见不得这么残忍的场面,偏里面的人毫无察觉,一个劲儿地叫唤。
嘶——蔺师仪深吸一口气,疼得呲牙咧嘴的,你就不能轻点?大夫活动了下手腕,瞥过去一眼,你骨头硬,轻了砸不断。
话罢,又是一锤。
……行,算你狠!蔺师仪一边扯着嗓子干嚎,一边不痛t?不痒地威胁,你最好不要有沦落到要我给你治伤的那一天,不然我也收你个八十两!锤子换成了纱布,裹着冰冰凉凉的草药不紧不慢地缠上去,可于红肿的患处而言,有如杯水车薪,甚至于每从胳膊底下绕过一圈时,都是一轮新的酷刑。
你这包扎手艺也差得很!大夫微微挑眉,用纱布的末尾打上了一个小结,你自己不要麻药的,现在又要喊疼,让老朽很为难啊!蔺师仪咬牙,盯着大夫飞快地收捡着家伙事儿的手,怎么看都是一副恨不得立马拎上药箱,跑回镇上潇洒的模样,为难?我怎么一点都没瞧出来?他拧着眉,单手将外衣披上,确定目前的模样不算太过失礼,这才清了清嗓子,冲着门开口,别蹲着了,进来。
楚四娘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起身,脑袋低垂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寸一寸往前挪,她都这么小心了,怎么还会被抓包呢?对面的蔺师仪却像是一眼瞧出来她的心思,无奈道:想偷听也不选个好位置,你堵在门那,莫名出现一大团影子,我就是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大夫留下半桌子的药就起身离开了,剩下楚四娘讷讷地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将衣角揉了半晌,才再抬起头,对不起,我不该偷听的。
他轻笑一声,枕着左手,半靠着床沿,这有什么的,你下回直接进来就行。
……特别疼吗?还行吧,比天牢里……蔺师仪突然顿住,坐直身子,目光正对着她,似乎琢磨过味儿来,蹲了有一会儿啊,听见我喊疼了?楚四娘点点头,嗯,我还以为……以为什么?以为我是个刀落下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骨头?未等她说完,他就将话接过去,好端端的,干嘛要忍着疼,连木头被砍了都有声呢,我被砍了那不得喊两声。
在话本子上,或说书人口中,大约每个值得称道的侠客都像是钢筋铁骨外套了层皮,流血不流泪只能算是个入门要求,负伤作战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身中七八剑还能杀得敌人片甲不留,最后安然无恙地立场。
似乎这些厉害人物,都是不怕伤、不怕痛,更不怕死的。
是以,贸然听见他这种论调,她竟一下哑口无言。
蔺师仪见她不说话了,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出了问题,耐心地解释道:痛了就要喊出来,这样才会有人心疼,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知道吗?那若是弄伤你的人不在乎呢?楚四娘微微蹙眉,想到了许多人,诸如醉月楼的鸨母、曾嫁过的屠夫、将她典当的阿爹,她不是没有向他们哭诉恳求过,只是毫无成效,他们甚至以你的疼痛取乐呢?这样也要喊出来吗?重点不是喊,是要让人知道。
那些施暴者难道看不出来那些被他们亲手施加的伤痛么?楚四娘更加不解,却突然被蔺师仪握住了右手,带着往他的胸口去。
知道你有多疼,以及,他们将会有多心疼,他的手微微用力,她的指尖便没入了他的心口,比如说,这样。
她低眉看去,白色的纱布上又开始往外冒着红晕,层层叠叠的,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花,显然是伤口又被撕裂开来,而罪魁祸首,是她的手。
楚四娘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抽回手,指尖沾染的黏腻似乎怎么也搓不掉,既想立刻跑去净手,又想看看他有没有大碍,还想质问这荒唐的举动,几番思量,却难抉择出谁先谁后,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偏那人没有一点自觉,反倒用一副无辜的模样凑近,生气了?倒叫人满腔不高兴的情绪无处发泄。
楚四娘瞥了他一眼,又冷淡地移开目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玩笑不好笑,下次不要再开了。
嗯,好,不开,蔺师仪从善如流地点头,见她仍敛着眉眼,便往那只沾了血的手里塞了一小盒药膏,我错了,这是赔礼。
目光看向手中精致的药盒,又碰上他的视线,有心想问问这东西是哪来的,却被他抢先一步开口。
好阿楚,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一直到洗漱完后坐到镜前,楚四娘才算寻回了一些理智,可望向镜子了的那人,满脸写着不自在,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要不她还是再去冷水里泡一泡吧?但已至深夜,出屋打水定然要闹出不小的动静,权衡再三,她还是选择了放弃,只是目光又盯向了一旁燃烧的蜡烛:这么暗的光,应当没被瞧见吧?良久,长叹出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丛生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吐干净。
楚四娘啊楚四娘,你可得清醒一点!虽然将军长得好看,心地又善良,能文能武,一心为国……但是,你是来报恩的,怎么能有非分之想呢?从明日起,她一定要与将军保持距离,恪守本分。
至于现在,楚四娘看向桌上那个袖珍的小盒子,比寻常见的胭脂盒还要少上些许,弗一打开,就涌出来一股特殊的香味,不算浓郁,只是浅浅淡淡的,却叫人心旷神怡。
用木片取出少许,一点点涂抹在脸上的结痂处,直至那道一指多长的疤都被覆盖住,她才看着镜子,认真地端详起来。
早在挨那一瓦片之前,她就猜到这张脸多半是保不住的,这么深这么长的伤口,就是从皇宫偷了药出来,也是要留疤的。
既然如此,索性便不用管了,她在潦草的撒过一次药粉后,便一直刻意不去看它。
如今对镜看了,丑,确实很丑。
别说她原本姿色就平平,纵她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加上这道疤也要成个丑八怪的。
只是她却生不出一点难过的心思,一张脸罢了,比起报恩来说,不值一提。
再说,就是一张没有瑕疵的脸,于她似乎也无用。
让被卖时的身价高些?能被夫婿多瞧上几眼?还是,要靠此寻一个新夫婿?啧,倒不如换块猪肉来,起码能解解馋。
她躺到床上,让自己快些入睡,明日趁早将稻子割了,好去镇上寻个糊口的活计。
第二日,天刚破晓,楚四娘就从屋子里溜了出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连那头毛驴都在睡着,更别说蔺师仪了,昨日受了那么大苦,肯定得好好休息一番。
她拎着镰刀来到田里,大约是寻到了一点干活的手感,动作麻利了许多,先前预估的三天,在这第二天就收了工,待她把镰刀送回去时,柳玉兰才刚刚开始起锅做晚饭。
楚四娘干脆就坐在堂屋等着了,吨吨灌下去两碗水,再歇上一会儿,正好带着饭回家,省得多跑一趟。
光是坐着,实在无聊,她便随意地四处打量,桌椅看起来都挺新的,没有落灰,甚至在方桌的正中央,用白瓷瓶装着一枝嫩红色的木芙蓉,一看便是个有着细腻心思的人。
她正准备仔细看看那花,柳玉兰便用瓦罐端着饭出来了,一起在这吃吧,我今日去摘了些荠菜,用水煮了下,味道应当还可以。
楚四娘瞧了眼天色,还早,那等吃完再打包回去也来得及,于是不客气地拿起筷子。
我听村长说,四娘曾碰上山匪?嗯,代岭山一带不太平,我与哥哥虽侥幸跑了,却都是一身的伤,我还算能跑能跳的,哥哥就严重许多了,日前请的大夫,竟花光了全身积蓄。
柳玉兰动作一顿,迟疑地开口:也就是说,你那哥哥,现今都靠你养活?楚四娘点头,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荠菜,声音含糊,差不多吧。
柳玉兰不禁没了吃饭的心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原以为只是破了相,结果还要带着个烧钱的药罐子,天爷哟,这怎么嫁得出去?黑奴价打工小小的平溪村,就是村头的野狗下了只新狗仔,都能被津津乐道地说上三天,更别说这突然冒出来的兄妹二人。
那大手大脚花钱的架势他们可都瞧见了,但凡是手上没活的,都跑过去长见识了,可还没等他们开始羡慕这家的有钱,那兄妹两就成了村里最有名的贫困户了。
没瞧见都去给寡妇干活了吗?妇人蹲着身子,用木棒不停地锤打面前的衣物,手上的活一点不慢,嘴巴却也受不得闲,村里除了那些个满脑子花花肠子的汉子,谁瞧得上她拿出来的仨瓜俩枣的,还不如去码头扛一日沙子挣得多。
边上的胖妇人赞同道,也是可怜,不如我去给她说门亲,有人帮扶,日子总好过些。
说亲?她又没有寡妇那张脸,哪找得到替她养哥哥的冤大头?妇人将衣服浸到溪水里浣洗,胳膊上却被拧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的,转头就t?要开骂,这才发现楚四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后头。
抹了几日药,楚四娘脸上的黑痂已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新长出的肉来,是浅淡的粉色,搁在上头虽然突兀,但总不至于像先前那么骇人,若站得远些,也瞧不出来什么。
那两个妇人有些心虚,明明大家都在说着小话,偏偏她俩倒霉被正主撞上了,到底是她们理亏,只怕少不得一顿骂。
可二人闷头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文,不由得面色古怪地看向楚四娘,却见这丑姑娘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模样,只是向她们打听挣钱的门路来了。
村里的女子大多是帮着操持家务,洗衣做饭,赚钱都是男人的事,哪轮得到我们女人来操心?胖妇人下意识回答,又觉得面前人实在可怜,补充道,少有几个绣活好的,倒是能去镇上卖些帕子。
绣活?楚四娘大为失望,绣花是绣不了的,她的针线就只能用来扎小人,扎得当事人来了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程度。
可还有别的活?我有力气,不怕吃苦,什么都能干的!较瘦的妇人打量了下她的细胳膊细腿,对她的话深感怀疑,但还是给她指了条明路,码头那常要招人去运货的,三个麻袋一个铜板,农闲的时候男人都会过去挣点补贴家用。
只是不知道那边要不要女人……妇人沉吟一会儿,你且去镇上看看,若有别的地方招工最好,实在不行再去那碰碰运气。
楚四娘道了声谢,便牵着驴子出门。
当时想着逃命,选了这最最偏僻的平溪村,弄得现在距镇上远着呢,她纵是骑着驴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她出门时并不算早,眼下正赶着日头升到正中,约莫是午时了,熟食的香味蔓延过整个街巷,形形色色的参杂在一起:热腾腾的大包子、嫩滑弹牙的小馄饨、卷着绿葱的炊饼,还有刚舀进一勺醋,用木箸一点点拌匀的阳春面,引得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肚子更是叫得如同擂鼓一般,不真真切切地吃下一碗,便不肯做休。
即使如此,这些摊位上也只有零散的几位客。
毕竟寻常人家都是一日二食的,能在这个当头吃饭,不敢说家底颇丰,但至少是不太缺钱。
目光在各个摊子上流连,可在指尖触及一个子儿都不剩的荷包时,她到底认清了现实,闷头往前走。
还是挣钱要紧。
楚四娘这般想着,目光却撞见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端端正正地贴在小饭馆的门上,她走近了仔细瞧,只觉得这些字一个个都板板正正,横是横、竖是竖,写得好极了。
唯有一点,她伸出食指挨个清点过去,拢共二十二个字,她就只认得俩,工和二。
但不得不说,书到用时竟也有,仅凭这点文化来判断,这家店定是要招店小二了。
将驴子拴在门口的大树旁,认真地理了下衣服,把路上不慎沾上的草叶枯枝给撵干净,这才摆出了一张笑脸,上门求职。
我这招人是不错,但你?大约全天下的饭馆掌柜的都长得差不多,而眼前这个更是标准得不行,圆头圆脑圆肚皮,用那蚕丝织得布料一裹,简直像个刚上好色的不倒翁。
而这个不倒翁正绷着一张脸,从上到下将她审视一遍,不耐烦地开口,除了青楼,哪有正经地让女子来跑堂的?不倒翁朝她摆摆手,快走快走,回家嫁人去,别呆在这添乱!楚四娘只能牵着驴子继续走。
只是这家如此,其他地方也大差不差,瞧见她是个女儿身,便二话不说,要赶她走了,一个个的净都只招男工,似乎肯收容女子的,唯有后街的青楼与西市的牙人行,却也不是按月领钱的做工,而是一锤子买卖的卖身。
那就只剩下码头了。
今日倒是赶巧,有大船靠岸,急需人卸货。
码头上已围聚了一大伙的力夫,多半是赤裸着上身,顶多在肩头搭两块粗布,偶有几个讲究些的,便把那粗布缝制成一个简陋的坎肩,往里头塞些松软的稻草,好歹能轻松些。
那些力夫个个拱着腰背,排成一列,等着船上的人将货物压到上头,而后便咬着牙,闷头往前走,直至卸了货,这才重重地喘一口粗气,匆忙抹一把汗,快步走过去,运下一轮的货。
其中最惹眼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足足有九尺高,那一个拳头握紧,竟与边上人的脑袋差不多大,背上扛着三个麻袋,依然健步如飞。
楚四娘看着不由得有些眼热,他这般运一趟,可就是一文钱了!所幸,这回的管事人出奇地好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提笔写下楚四娘三个字,而后催促着她去上工。
在清一色的壮汉中,楚四娘着实是格格不入,话都未曾搭上一句,便有蜂拥而来的目光,打量、审视、轻蔑、嘲讽,不用问都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觉得女子力气小,吃不了这份苦,挣不来这个钱。
她学着那些力夫在船舷边弯下腰,立时便迎来一个麻袋,将她砸下去几分,两手托着麻袋的底端,跟着人流,顺利运完了第一趟货。
直起身子活动了下手脚,转头便见管事的山羊胡在本子上勾画着什么,大约是在计数。
楚四娘再度返回去,这次背了一个麻袋后却不急着走,朝上头喊:再来一袋!两个麻袋的重量叠在一起,她走路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体内的火压过了深秋的凉,将汗珠子尽数逼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自下颌流入颈口,晕出一圈深色的衣领。
还行。
楚四娘想,卸了货,用袖子粗鲁地抹去额头的汗。
再来!这下便与那个络腮胡同样三麻袋了,下盘有些不稳,险些往前栽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一趟一文钱,不,她还能再多挣一些。
再加!第四袋压上来时,她的呼吸一滞,咬着牙,勉强将背抬上去了些,这才留出了呼吸的余地,颤颤巍巍地往前迈步。
汗已不是流了,像是浑身上下长满了温泉眼似的,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喷涌,连路上的鞋印都是湿哒哒的。
已记不清这是运的第几趟了,眉毛和睫毛似乎也湿透了,眼前的路变得歪歪扭扭的,又或是她的脚步歪歪斜斜?不清楚,视野里灰蒙蒙的一片,好像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绕着她兜圈。
都已无暇顾及了,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一步一步往前挪,等在船舷外弯腰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下一个麻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的货已经运完了。
楚四娘大口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方圆十里的空气一并灌进肺里,浑身瘫软着,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倒下来休息,但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领钱。
脑子拖着身体,身体拖着脚,行尸走肉一般站进浓重的汗臭里,却也没什么可嫌弃的,毕竟她身上的汗一点也不比那些力夫少。
丁二牛,七十袋,二十三文。
陈壮,八十二袋,二十七文。
楚四娘目光频频投向队伍的最前方,一边听着山羊胡报价,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的工钱。
那两人都是一袋一袋扛的,走的速度才和自己差不多,工钱定然比自己低。
那这般算来,她起码有三十文?明日再干一天,便能买烧鹅了!李莽。
正轮到络腮胡,楚四娘忙咽下自己的口水,竖起耳朵听着。
一百五十三袋,五十一文。
!这就够买烧鹅了!楚四娘盯着那袋子里沉甸甸的铜板,两只眼睛都要变成铜钱的形状了,好容易轮到她时,山羊胡刚喊了个名字,她便积极得不行,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就等着铜钱往里头扔。
在!山羊胡看着本子上的记录,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四十五袋,十五文。
第 1 6 章管事的,您再确认下,是不是看串行了?楚四娘扯出一个讨好的笑,伸长脖子,也想去瞧瞧那决定着她未来几日伙食的本子,却只碰上了猛地合拢的纸页。
我识字还是你识字?山羊胡将册子卷起,背在身后,高扬着下巴,只用最下的一点余光瞥向她,我说是多少,就是多少,还能昧了你那几个铜板不成?楚四娘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解释,我一趟能扛四袋,脚程也不比他们慢多少,不可能才四十五袋的!您可以问问他们,他们与我一起干活,定然能看到的!她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周围,却只瞧得一片鸦雀无声,半晌,山羊胡才嗤笑一声,打破平静,大家伙儿的都忙着干活,谁闲得看你啊?别再废话了,后头的还等着领钱呢!你!楚四娘气急,脏兮兮的手一把拽上他的领口t?,我至少有三十文的,你不能这样乱算账!十五文。
山羊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伸到一边,张开手掌,铜板叮叮当当地砸向地面,爱拿拿,不拿滚!面前人有如扒皮的恶鬼般面目可憎,耳畔又是来自不同人的奚落和嘲笑夹杂一处,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却也只能在那身棉制的长衫上留下几个黢黑的指印,最终顶着轻蔑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他一下,为远不足五斗米的铜板折腰。
码头的地并不干净,来来往往的力夫鞋底下沾的泥,秋色枯败的遗留草屑,麻袋里难免洒落出来的沙砾,每捡起一枚,就要让指尖触碰一次污垢,待十五枚捡完,指甲缝里已有一道显眼的黑灰色。
微微佝偻着身子,汗湿的发丝和脏乱的外袍,让她如同每一个挣扎求生的蝼蚁一般,沉默地从这些人的脚缝间溜走。
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变故,如同将沙砾投入江海,惊不起半分涟漪,码头上依旧排着长队,等着上头的管事高抬贵手,给足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工钱。
李麻子,六十三袋,二十一文。
山羊胡一手拿着书册,一手往钱袋子抓了铜板,扬头等了半晌,却没等到诚惶诚恐放在底下捧钱的手,当即一个眼刀丢过去,卸货把脑子也卸了?工钱不用了?百试百灵的恐吓在此刻却离奇地没有生效,他望过去,众人竟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他,有几个像是中风似的,嘴角胡乱地上下抽动。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他拧着眉,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没有他自诩风度翩翩的衣角,只有两条干瘦的,长着黑毛的腿,我的裤子!不知是谁带的头,扑哧一声,像是把鼓皮给戳了个洞,沉闷的笑声接连不断往外泄,到后来,干脆不再收敛,竟比东家给赏钱时还要热闹几分。
山羊胡早把册子扔到一边,死死地拽着裤腰,像是刚刚被捉奸在床的奸夫,那张刻薄脸涨得比猴屁股还红,扯着嗓子大喊:闭嘴!不许笑!……忙碌数个时辰挣来的钱,却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花得干干净净。
楚四娘将用油纸包着的盐塞进怀里,拎着一斤糙米,骑着毛驴,同西沉的落日一并回家。
还好还有一头驴,否则靠腿着回去,大抵天都要黑了。
她一边拽着绳子,一边小幅度地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腿,途中见到几个熟面孔,虽不认得,但大概都是平溪村的人。
有刚下工的汉子,也有去镇上置办东西的妇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在注意到她的驴时,眼底总要流露出几分羡慕。
楚四娘挨个望过去,约莫有六七个人,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新的赚钱的法子。
这便不能磨蹭了,两腿一夹驴腹,归心似箭。
我回来了!楚四娘冲进门,将驴子拴在院子里的树下,今日不吃红薯饭了,我买了米,还有……她顿了下,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整个屋子里都是空荡荡的,压根儿没有人在听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哥哥?楚四娘试探着喊了一声,不出意料,无人回应。
她猛地冲进去,撞开门和窗,拽开柜子,甚至掀开了锅底,如溺水之人仓皇地寻找求生的浮木一般,她翻遍了家里任何一个能钻进人的角落——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她无力地垂下手,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她是为将军而来的,可将军不见了,那她……她望向堂屋桌上寒酸的东西,打了补丁的粗布袋子装着的米,还有又苦又涩的小半包粗盐,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瞧不上,又怎么能奢求入将军的眼。
她突然又想起了那天,这才发现,她似乎记得过于清晰了。
清晰到,记得他穿的是玄青色蹙金游鳞织云锦,牡丹镂金皮革蹀躞带,他发冠上随便抠一颗珍珠下来,都能轻易保她数月吃喝不愁。
可明明记得这么清楚,她却像是忘了一样,竟会觉得这样一个裂帛听响、投珠为乐的大人物会心甘情愿地呆在这与她过这种苦日子?未免可笑!偏她又忍不住望向门口,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阶,偶尔迎来一两片飘零的落叶,却总也等不来那个踏足它的归人。
他的伤还没好,三天一次的药浴才泡了两次,大夫开的药也没带走,右手还依靠木棍固定着,长途跋涉肯定药恶化的。
就算要走,也该把东西带齐才是啊!她咬了咬牙,把全身家当——糙米、粗盐、药材包一并背在身上,他一个见风咳血的伤患,能走多快?……平溪村,没有名字的水沟旁。
不知是哪一棵芭蕉倒了这么八辈子的霉,全身的叶子被一口气薅干净,拆得七零八落的,而后被铺在湿软的泥地上,以防弄脏裤子。
上头正襟危坐着三四个稚童,短袖短裤的,一点没把这日渐寒凉的风放在眼里,个个拿着鱼竿,等待着浑水里的鱼儿上钩。
那鱼竿也实在粗劣,一根长长的树枝,末端捆上一条丝线,鱼钩则是用烧碗的缝衣针代替,来来回回缠了十多圈,生怕这鱼竿最值钱的部分入水不回。
边上的小瓦罐里,是他们逮来的蚯蚓,就指着这玩意儿引鱼了。
以这套装备想钓鱼,实在够呛,但比起边上那人来说,却已经是豪华版了。
边上的蔺师仪毫无芥蒂地坐在小孩队伍里。
说他无心钓鱼吧,他又坐得端正,目光紧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点涟漪;说他有心钓鱼吧,他偏是敷衍地折了段细长的柳枝抛进水里,也不想想,哪条鱼愿意吃他这焉了吧唧的老叶子。
结果显而易见,没钓上来,边上的孩童也没钓上来。
他拧着眉盯着水里,要不是眼睛确确实实瞧见有鱼游过,几乎要怀疑守着的是条死水沟了。
在这已经坐了几个时辰了,眼见着太阳都要掉山底下去了,蔺师仪的耐心也彻底被鱼吞干净了。
他把手中的柳枝对半折断,留下较粗的那一段,用尖头朝下,俯身,在水面上投下一块危险的倒影。
他静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到最清,直至水底的泥沙微微上涌,他猛地向下一刺,一条可怜的鱼就被扔上了岸。
早该如此的,一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傻鱼,非逼他直接动武。
哇!底下的鱼齐齐被这声惊叹赶走,蔺师仪板着脸扭过头,想要警告他们安静些,却对上了四双冒着星星的眼睛。
阿稻哥,你也太厉害了!是啊是啊,再来一次好不好?后头甚至还有个机灵鬼,把鱼竿一扔,摸出腰间的稻草,三两下把岸上的鱼串好了,拎着向他邀功,阿稻哥,我给你打下手,你能教我插鱼吗?蔺师仪只好把恐吓的话收回去,压着拼命上扬的唇角,象征性地轻咳两声:那行,你们看好了。
首先,拿一根削尖的结实的树枝。
手上拿着又细又软柳枝的某人开始罔顾事实地捏造成功方法,可那几个小孩却浑然未觉,听得一个比一个起劲,甚至怕不小心出声惊走了鱼,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嘴巴。
小鸡啄米式点头,就等着他传授经验。
然后,看着有鱼的地方,大忽悠继续开口,插下去。
只见他左手用力一戳,又一条无辜鱼儿暴毙,非但没人为它哀悼,反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几个孩子将手拍得通红,蔺师仪甚感欣慰,学会了吗?他看向笑得无比灿烂的四张脸,正准备功成身退,就见他们齐齐摇头,不会!?他咬着牙望着他们,却没一个人有要改口的意思,反倒冲着他兴奋大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笑话,他是耍猴的吗?阿稻哥最强!阿稻哥最棒!阿稻哥最厉害!……行吧,毕竟他是个关爱幼小的人。
只是这次的鱼到底没捉成,他看向扛着包袱的楚四娘,迟疑地开口:咱们今天是要,搬家?017了解过事情始末,蔺师仪倒是认错认得果断,甚至于举着手让老天也做个见证,若是他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上没挂着两条鱼,那副模样倒也能跟虔诚搭边。
别生气了,我捉了鱼,等我回去给你炖鱼汤!……你会?楚四娘迟疑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鱼苗,深觉此事没有太高的可信度。
蔺师仪有些不满,我当初在军中可是厨艺一绝!那,行吧。
左右吃不死人,楚四娘想。
直到蔺师仪在厨房里一通忙活后,端上来两碗热腾腾、散发着最原始鱼味的煮尸水,她微笑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低眉看去,正能和碗里的的鱼对上眼,似乎还能感受到它被剐去鳞片后死不瞑目的怨毒。
她不死心地用t?勺子挖下一点雪白的鱼肉,混着汤塞进嘴里,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大约是嘴里含了一口热水之后,跳进臭水沟生啃草鱼。
吐出来实在有些不礼貌了,勉强吞咽下去,只觉得满嘴都是土腥和尸臭,她面色复杂地抬起头,却见蔺师仪也是一脸沉重的表情,相顾无言,一时沉默许久。
好半晌,蔺师仪尝试为自己挽尊,我以前弄的烤鱼,味道不是这样的……你说在军中厨艺一绝,就是指烤鱼?嗯,还有烤兔子、山鸡什么的,蔺师仪耷拉着脑袋,用木箸在碗里胡乱戳着,把鱼的尸首毁坏至面目全非,若在郊外扎营,士兵捉了猎物就会给我送来,然后副将处理好,我放到火上烤。
楚四娘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火候把控能力不错,可还没等她开口夸呢,就听他继续道。
等烤好了,副将就会切好递给我。
所以,他所谓的厨艺,就只是把鱼放在火上?那要这么算,她能把烧鹅切块装盘,岂不是有着进宫当御厨的本领?哪怕楚四娘再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没法违心地赞扬了,所幸,蔺师仪也不是那么轻易气馁的人,放下木箸,把两碗鱼汤都推到一边。
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学下厨。
楚四娘敷衍地点点头,给二人换上了糙米粥,还好今日买了米,不然就得空着肚子睡觉了。
至于第二日,楚四娘没往镇上去,而是进了山,她准备把昨日的想法落实。
平溪村与镇上相隔甚远,而整个村里就只有楚四娘有可以用来代步的驴,她想砍些木头做辆板车,届时就在村口拉村民进镇,收一个铜板一人,傍晚再带他们回村,这样每日至少有十文钱进账,总不会和蔺师仪饿死在这。
她拎着从隔壁柳玉兰家借的斧头,走在前面开道,后头却跟了个伤病员。
楚四娘有些无奈地回头,你伤还没好,怎么不在家休养?蔺师仪背着个竹编的小筐,里面放着几颗长相各异的野菜,依旧是从柳玉兰家借来的,他原先的目光是紧跟着她的,却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挪了开去,故作平淡地盯着草堆,我要学下厨,总得找些菜来练练手。
目光抬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补充,我这点伤不碍事,你一个人进山,碰到点野兽就不好了。
蔺师仪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楚四娘想:若真碰上野猪、大虫什么的,加上他,也不过是逃命的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罢了。
但,她又看了看这不算茂密的林子,离村这么近的山,要真有猛兽,村子哪还在呢?这点常识,她知道,他肯定也知道,只是却没有一个人选择戳穿。
楚四娘找了棵粗细刚好的树,先把够得着的多余的枝干砍去,免得一会儿碍手碍脚。
而后将袖子卷至上臂,用绳子绑好,两手握紧斧头,咬牙砍去,斧刃嵌入树干寸余,又使了些劲儿拔出来。
再砍上四五十次,应该就行了。
等等!她挥斧子的动作一顿,正要茫然地转过头,肩头却落下来一只手,是蔺师仪。
脚分开,蹲下来点,压到差不多的位置,他便迅速地退开两步,拉开距离,你刚刚那样,会伤到腰。
蔺师仪会砍树?依着之前,楚四娘定然会无条件相信,但昨夜的煮尸水事件实在打破她对他的信任阈值,深切认识到将军虽好,但也不是全知全能。
蔺师仪几乎要气笑了,昨天那是意外!说着,他接过她手中的斧头,沿着先前的断口处出砍下一斧,比她的要深了许多。
如何?这回楚四娘才照做,果然更省力,虽说虎口依旧被震得发麻,但成效也是显而易见。
一个时辰的时间,也就砍下了一棵树,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蔺师仪那倒是收获颇丰,筐子里露出一堆绿油油的菜叶子,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嘴。
啊?还不等她多说两句,嘴巴里就被塞进一颗小果子,用牙齿咬破,一股甜味弥漫开来。
我去那边洗过了。
蔺师仪指了指那边只有一个巴掌宽的小溪,把剩下的野果一并放进她手心。
楚四娘低眉看去,是秧泡子,足有七八颗,每一个都晶莹剔透的,带着浅淡的橘色,上头还沾着清澈的水珠,她抬眸看他,认真道:谢谢,很甜。
嗯。
蔺师仪应了一声,不自然地扭开头,目光落在被腰斩的树上,微微挑眉,你力气倒是比我见过的其他女子大上许多。
他忽又转过头,正色道:根骨不错,不习武可惜了,我教你?蔺师仪随手捡了一根直溜的树枝,动作再没有平日的随意。
说起来,她还未见过他舞剑。
传言里的蔺大将军多厉害,她倒背如流,可如今,才算真正见识到。
那根寻常的树枝在此刻不平凡起来,再锋利的刀刃也不及它万一。
破空而出,带起一片呼啸的风声,所指之处,草木尽皆俯首。
明明只是无锋的树枝,可在这凌厉的招式间,楚四娘第一次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意。
不必怀疑,只要蔺师仪想,便能轻易刺穿她的胸膛。
只是,练剑?楚四娘迟疑地开口:我好像,买不起剑。
漂亮的剑招停下,威风凛凛的树枝被沾着黄泥的鞋底碾断,蔺师仪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行,那练别的。
盘点下以目前的经济水平能购入的武器,铁锄头还是打狗棒?杀猪刀行么?她宰过许多头猪,这个用起来应该会顺手一点。
……你确定?蔺师仪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嗯,不好么?楚四娘抬眸望去,以为他要说些女孩子用这个不好看之类的话,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怎样回答。
……也不是不行,就是,会被血溅一身。
他纠结地开口,而后轻叹了口气,算了,人杀多了,都一样。
……四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大老远从山上拖着一棵树回来,不可谓不引人注目,柳玉兰在屋里瞧见了,便将针线活放下,凑上去说话,我原以为你是要去砍些柴火烧呢,怎么弄回这么大棵树?话罢,她扫了眼边上背着竹筐的蔺师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未免有些鄙夷。
楚四娘笑着回答:我准备做辆板车,以后可以载人去镇上。
柳玉兰又问:你会木匠活?楚四娘一时语塞,诚实道:不会,但只是做辆板车应当不会太难吧?大不了我多去砍几棵树,做坏的都当柴烧了。
何必那么麻烦?柳玉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头活蹦乱跳的驴身上,热情地挽住楚四娘的手,我与张木匠的熟得很,你这既有现成的木料可抵,我亲自去与他说,顶多五十文他就愿意做啦!木匠活可不好做呢,打磨的功夫也伤手,听我的,花点钱,保准做得又快又好!楚四娘倒是想一口答应,但要不是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她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似是瞧出来旁边人的窘迫,柳玉兰眉眼间都灌满了盈盈的笑意,我这还有一点积蓄,我借你啊!楚四娘顿时沉默,虽然她目前是平溪村最穷的一个,可上一个最穷的不就是柳玉兰吗?穷鬼借钱给另一个穷鬼,她们还无亲无故的,那这其中必然有鬼!楚四娘长叹一口,你准备收几分利?瞧你说的,我们什么关系?哪里是哪点小利比得过的?柳玉兰娇嗔地推了她一把,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只要帮我一个小忙就好。
唔,价值五十文的忙,啊不对,是价值五十文的利息的忙,楚四娘想了一下,应当没有哪个人的命贱到这种程度吧?既然不是杀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楚四娘点点头,可以,你说。
手心立刻被塞进什么东西,她拿起一看,是条帕子,上面绣的兰花很是别致。
四娘的车做好之后,肯定要日日去镇上的,到时顺便帮我带帕子去杂货铺里卖。
当然,可不能再另外收钱。
018鸡叫第一声时,楚四娘就已经整装待发。
去厨房舀了瓢凉水,兑上昨日剩下的米渣,囫囵咽下去,这便算早饭了。
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草料,都是她这几日出去采的,好生喂了下当前家中最值钱的毛驴,把车架绑上,这便可以出门了。
楚四娘小心地把车赶到村口停下,眼见着还有几颗星子寥落地挂在天上,她这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半靠在板车上,等待第一位客人的到来。
驴车?我滴个乖乖,咱们平溪村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富的人家?楚四娘原本困得快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当即睁开,坐直身子,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没有的事!叔,你是要去t?镇上吗?可以坐我的驴车,一文钱一个人,方便得很呢!男人的目光在车架上流连,显然有些意动,手掌在衣摆上搓了搓,没变干净,反倒把衣上的灰沾了满手,再看那崭新的木头,笑得便有些勉强了,算了,我一个去干粗活的人,哪享得这种福?叔,你再考虑考虑,很便宜的!叔?任凭她怎么叫唤,男人却只是摆摆手,而后迈着急匆匆的步子上路,若是去晚了,工头不收人可就糟了。
楚四娘只好盘腿坐着继续等,眼神巴巴地望着那条来村口的路,心里不由得发慌。
她为这桩生意可是已经欠下了五十文的巨款的,家里的米也吃得差不多了,要是开不了张,就真的只能上山挖野菜度日了。
这般困窘,楚四娘只能尽力招揽每一个路过的村民。
婶子,要坐车去镇上吗?哎呀,不去不去!姨,去镇上吗?坐驴车,一文钱一个人。
我提脏衣服去洗呢!楚四娘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天已经彻底白了,这辆新驴车上却依然空空如也,似乎在预兆着她今日的饭碗里也将空空如也。
你这驴车,载人不?楚四娘抬头看去,是那日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袄裙,手臂上挎了一个大竹篮子,上头盖了块白布,从竹编的缝隙中露出圆润的蛋壳,干干净净的,显然是被好生清洗过的。
楚四娘忙不迭地点头,载的,一文钱一个人。
妇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挤在一处,脸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八字,这都乡里乡亲的,坐个驴车又不是吃驴肉,还要收钱!婶子,话也不能这样说啊,一点小本生意,我也是要糊口过日子的。
妇人冷哼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和早起打鸣的公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做生意做到自家人头上,外来的就是外来的,养不熟的白眼狼!楚四娘面上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冷声回答:我与兄长相依为命,却不知何时受了婶子你的接济?婶子是往我家送了米,送了面,还是提来了香油、腊肉?天大的恩情,这才敢指责我是白眼儿狼?妇人一时语塞,却不管不顾地撒泼,你住的是我们平溪村的地,怎么不算是蒙受大恩?难道我没付钱吗?赔笑脸赔久了,楚四娘不免争出了几分火气,也不在意周围逐渐围来看热闹的人群,莫非那处屋宅是免费供路人居住的,是村长财欲熏心,昧了我的银钱吗?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提到顶头上级的村长,妇人的气焰才被压了下去,面色难看,我没说这种话……你别瞎说!哎呀,这是怎么了?一道婉转的声音传来,楚四娘转头看去,便见柳玉兰穿着石青色的折裙,长发挽起,一支莲花纹的银钗松松簪着,只让人觉得格外得清丽动人,一点不像是乡野间的女子。
原来车上还有位置呀?柳玉兰故作惊喜地出声,拨开人群,提着裙摆,优雅地坐在驴车上,四娘你可真好,我今日来晚了,你还特意等我!虽然不知这唱的是哪出,但显然,她是来给自己解围的,楚四娘当即换来笑脸,把戏往下圆了。
柳玉兰慢吞吞地解下腰间的荷包,两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个铜板,往日去镇上,都要走一个时辰的路呢,还好有了这驴车,我只肖舒舒服服地闭眼眯一会儿,马上就能到了,剩下的时间,都够我绣一方新帕子了。
今日先跑一趟,就当是宣传了。
楚四娘接过铜板,把绑在树干上的绳子解开,翻身上驴,便要启程了,柳玉兰仍在动瞧瞧西看看,硬是要把这粗制滥造的板车给看出花来。
这新造的车就是不一样啊,坐起来比我家的凳子还要舒服呢!吹吧你就!妇人不屑地开口,目光却紧黏着车架,舍不得挪开,都是木头,能有什么不一样?柳玉兰也不恼,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惬意地眯着眼,这出远门脚不沾地的,也就是大户人家才能过的日子,如今坐了这驴车,我也不算是泥腿子了。
就一辆破驴车,真有这么多功效?显然是假的。
楚四娘忍着笑,就见边上已有人被煽动了,急吼吼地塞过来一文钱。
拢共就一文钱,我也来体验下当地主的滋味。
男人拍拍屁股,三两下扒拉上,选了个风水宝地坐在正中,手臂搭在车沿,两腿岔开,一抖一抖的,好不快活,叫底下人看得心痒难耐。
这可是驴车啊!整个平溪村也就这一辆,要是赶热乎坐了,岂不是能好好吹嘘几天?正当众人蠢蠢欲动之时,楚四娘下了最后通牒,差不多要出发了,这驴子劲儿大,乡亲们麻烦让让,小心被碰伤了!话音刚落,手里就又挤进来好几枚铜板,最后一枚,正是来自那个妇人。
楚四娘捏着铜板,微微挑眉,婶子也要坐车?妇人白了她一眼,一屁股坐下去,这下车上真的是满满当当,再没有缝能挤进人了,同一个村的,我照顾照顾你的生意,不用太感谢我!行吧,总归是付了钱的,天大的事也不能跟钱过不去不是?正所谓秋风得意驴蹄疾,一日看尽平溪花,兜里有铜板的楚四娘可谓是无比善良、开朗的小姑娘,将驴车架得虎虎生风。
笑话,她可是骑过马的人,眼下骑一头小毛驴还不是信手拈来?车程比预计的还要更快一些,只一刻钟,便瞧见清水镇的匾额。
四娘,我回去时还坐你的车,酉时可要给我留位置啊!柳玉兰又拿了个铜板递过去,车上人有样学样,生怕自己落在后头,齐刷刷的递钱。
好家伙,加上出发时付的钱,总共十四文,快抵得上她扛一下午的沙子了,而且还是坐着干活的,一点都不累。
楚四娘收了钱,笑嘻嘻地应了,与村民挨个道别,承诺定会留下他们的专属席位,而后看向最后剩下的柳玉兰。
今日,多亏有你!楚四娘从钱袋里掏了掏,将那两文钱原路送还,这车钱就不用了。
柳玉兰却嗔了她一眼,并不肯收,我岂是那吃白食的无赖?说好了只是替我送帕子不收钱的,这车钱可不能省。
如此,也不好强求。
楚四娘将铜板收好,你卖帕子的杂货铺是哪?带我认认路。
诶!柳玉兰笑着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递给她一块绣着几片叶子的面纱,这是我不小心绣坏的,你若不嫌弃,便将就用着。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浅粉色的疤上,语气颇有几分同情,你这般模样,可要遮掩着些,我瞧着也不算太明显,等挣了钱,买些胭脂水粉用上,也好找个如意郎君。
楚四娘尴尬地应了声,实在不好反驳,毕竟嫁人的苦她已经吃过了,细细算下来,夫婿都宰了两个了,还谈什么如不如意郎君。
楚四娘在前头沉默地架着车,柳玉兰在后头却难得地敞开心扉,絮絮叨叨地开口。
你别瞧我是个寡妇,家底也薄,可我是在清水镇上都出了名的美人,但凡我肯点头,媒婆都要将家里门槛踏破了。
柳玉兰微微扬着唇角,对自己的容貌很是自信,只是眉目间仍有郁色,可惜那些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哪里配的上我?柳玉兰绞着帕子,便是我家那个已去的,也配不上!我可是书香门第的女儿,我阿爹是考上了童生的!说到这,她又忍不住若下泪来,若不是那该死的拐子,我何必在这种穷乡僻壤里受搓磨?楚四娘顿了下,你是,被拐卖来的?柳玉兰点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用帕子拭去泪珠,只留下眼尾浅淡的红,我七岁那年被拐,所幸我生得好看,这才被趁早买下,当了童养媳,否则,还不知道要被沦落到哪去呢!楚四娘一颗心如坠冰窖,是了,当初王兴为敢典妻,就自然会有人敢买妻。
只柳玉兰还在浑然不觉地说着,所以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容貌,只有拥有一张好看的脸,才能把日子过好……可是,被一个不那么糟糕的买家买走,就能算是好么?019杂货铺开在西街的正中央,在两棵梧桐间恰露出陈家杂货铺的招牌,左右各挂了两串红艳艳的灯笼,屋前还搭了一截挡雨的蓬,足见店家的财大气粗。
楚四娘把车停在不远的树下,将绳子在树干绑牢。
而后和柳玉兰一并走进店。
铺里的东西确实全,小到胭脂水粉,大到米面粮油,一应俱全。
每个架子上都分成了大小不一的格子,把货物安置在其间。
而帕子t?就放在右边第二个架子上,楚四娘凑近瞧了下,绣得多是些花花草草的,针线活也就堪能入眼。
兴致缺缺地放下,转头,却看见单独一个格子放的帕子,上头绣的是兰花,只觉得很是眼熟。
楚四娘从怀里摸出上回柳玉兰塞过来的那方,仔细对比了一下,果然是一样的。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柳玉兰绣的帕子原也就是要卖来这的。
楚四娘还杵着发呆呢,边上便探过来一只纤细的手,不偏不倚,正取走那兰花帕子。
竟然只剩最后一方了,还好我今日来得早!楚四娘抬眼看去,是个穿着鹅黄色对襟襦裙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捏着帕子急匆匆去找掌柜付账,生怕后头会有人跟她抢。
喏,二十文,下次有新花样可得早些告诉我!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接过铜板,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两下,而后捻起笔,记新的盈利。
好容易付账的客都走完了,柳玉兰才慢吞吞地上前,将自己带来的十方帕子摆在岸上,忐忑地等待他过目。
男人拿起一方,对着外头的阳光,眯起眼仔细检查,一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最终也没寻到什么错处,这才勉强点头,成色尚可,就是花样太旧了,尽是些兰花、兰草的,也不知道改进改进。
柳玉兰整个人怔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头低低地埋下去,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蝇地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耳畔是金属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柳玉兰却无暇享受这金钱的悦耳,两手不断绞着手中的帕子,巴望着钱一到手就能逃回村里。
她一个妇人,跑出来卖帕子,真是,丢死人了!三十文,点点吧。
掌柜的抓出来一小把铜板,柳玉兰刚要扒拉进手心,闻言,却不可置信地望过去,十方帕子,怎么会是三十文呢?上回的一堆都还没卖完呢,肯收就不错了,还想要四文的价?掌柜的板着一张脸,完全没了方才面对顾客时的谄媚,朝货架的方向努了努嘴,下回要还没有新花样,就别来了!柳玉兰顺着瞧了一眼,果然堆着厚厚的一沓帕子,顿时泄了气,闷头捡起铜板,也无心去数了,拉着楚四娘的手腕,灰溜溜地出去。
等等,楚四娘止住脚步,向她投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而走向凶巴巴的掌柜的,三文一方的收价,二十文一方的售价,掌柜的这生意利润可真让人羡慕!猛然刺过来一句质问,男人眸光微沉,冷哼一声,哪来的丑丫头,也敢在这放肆?我陈家可是十年老店,用得着你来教我做生意?似是又觉得和她争吵有失颜面,男人把目光落回账本上,一手拨弄着算猪,一边轻慢地开口:这帕子不过是卖六文钱一方,我这么大间铺子,每日的租子、扫洒、人工可都是花销,盈利三文,不过分吧?楚四娘的唇角倾斜着向上挑了挑,嗤笑一声,眸中满是鄙夷,十年老店?摊上你个没一句实话的掌柜,我看你这铺子是熬不到下一个十年了!男人啪的一声,一巴掌抽在案上,你!我说的有错?顶着男人几乎要冒火的目光,楚四娘不避不让,直直地压回去,玉娘的帕子绣工精致,在你铺子里可是单独摆的,你却用那些寻常帕子的价来搪塞我们,毫无诚信可言!他收在衣袖内的双拳紧握,咯咯作响,双目瞪得通红,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想如何?十五文一方。
楚四娘报出一早想好的价格,不算高到让人一口回绝,但也没低到毫无转圜的地步,若是再多拉扯几个回合,约莫十二文的样子就差不多了。
她这般想着,掌柜的却全然不给她这个机会,似是那口气终于缓了过来,上一秒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这会儿却忽然挤出一个笑来,阴沉沉,很是渗人。
两位另寻他处吧,小店是容不下这尊大佛了!这下子,便完全出乎楚四娘的预料了。
柳玉兰有些不知所措地拽着她的袖子,楚四娘也有些慌了,可就这样低头认输,往后这掌柜的只会变本加厉。
毕竟,谁不知道捡软柿子捏呢?楚四娘深吸一口气,把那三十文退回去,夺过帕子,我们走!忙了一早上,却是一文钱都没挣着,反倒是弄丢了旧东家,偌大的一条街,人来人往的,眼下竟是无处可去了。
可帕子不卖不行,这可是柳玉兰唯一的经济来源,她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出声,要不,我们再去别的铺子问问?楚四娘摇摇头,不行的,他既然敢那么自信地赶我们出来,肯定是笃定其他铺子不会收你的货,或是出价比他更低。
那怎么办?柳玉兰掐着手心,你刚刚都是为了我才出头的,不如这样,你在这等着,我回去求求那个掌柜的。
她摸出自己的兰花帕子,确定出料子下乘外,再挑不出任何瑕疵,这才稳住心神,若同你所说,我的帕子那般好,这掌柜气消了,肯定会收的。
楚四娘声音沉稳,不必他,我们自己卖。
……这样,能行吗?柳玉兰站在哪里,只觉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仿佛是周遭的空气都生了尖刺,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忍不住想要走远些,假装自己只是个无关的过路人,可谁让她才是今日的关键人物,只好难堪地定在原地。
楚四娘却是没有一丁半点的不自在,她寻了棵长得葱郁的树,将帕子串在绳索上,又将绳索一端绑在枝桠上,自己拿着另一段,只需手臂轻摆,十方帕子便像活过来一样,如同蝴蝶翩跹起舞,好不惹眼。
柳玉兰咬着唇,一张脸羞得通红,一点点挪动到楚四娘身边,声音几不可闻,女子当街售卖,岂不是丢人显眼,遭人笑话?怕丢脸?楚四娘问。
柳玉兰怯生生地点头,却只瞧见面前人温和的笑意。
那就把脸遮上。
楚四娘拿出一块面纱,仔细地替她系上,面纱的边角出绣着几片鲜嫩的叶,正是先前柳玉兰送给她的那块。
大抵正经人家的女子才会讲究这些脸面吧?若非柳玉兰提及,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女子挣钱是要遭人耻笑的事情。
可,没钱了总是得挣的,还能为了旁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把自己活活饿死不成?卖帕子啦,卖帕子!柳玉兰惊愕地望着她,不知该指责她行为粗鄙,还是该羡慕,她的率性洒脱。
十七文一方,三十文两方,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卖完就收摊啦,瞧一瞧,看一看啦!柳玉兰起先还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羞得面红耳赤,可听着身畔人嘹亮的叫卖声,似乎也没有那个路人显得发慌,冲过来辱骂她们不知廉耻。
她忽然觉得,自己怕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在第一方帕子成功售出时,她的手心里被塞进了十七枚铜板。
整整十七文,放在之前,她需得熬上两天,然后忍着掌柜的奚落,凭那人的心情领钱,现今,却如此轻易地落在她手里了。
柳玉兰低着眉,挨个看过那些或生了锈迹、或沾了油渍的,脏兮兮却能让她活着的铜板,那些名声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就像在村里,那些妇人总爱背地里给她冠上狐媚子的名头,那不过是她们嫉妒她的美貌,那在这,若有人斥责她的行事乖张,不也就是嫉妒她荷包里的银钱?她看向旁边,楚四娘仍为了她,不知疲倦地叫卖着,她岂能一直躲在后头,当个缩头乌龟?柳玉兰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喊:卖帕子……楚四娘茫然地回头,怎么了?有事跟我说?柳玉兰气愤地咬牙,攥紧拳头,似乎把今日所有的委屈都一并发泄出来,大声咆哮:卖帕子!!!楚四娘被震得一个机灵,趁着空档揉了揉自己受伤的耳朵。
但不得不说,这声叫卖效果显著,半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
总共十方帕子,顷刻之间,销售一空。
错过的人懊恼得捶胸顿足,一个劲儿追问明日来不来摆摊,甚至于一个眼尖的姑娘,指着柳玉兰的面纱,这面纱卖不卖?我出二十文!卖!柳玉兰摘下面纱,面上再没有难堪之色。
谋生之举,怎会丢人?020四娘,多亏有你!今日挣的钱,抵得过我往常半个月的了!柳玉兰坐在板车上,将铜板一枚一枚地往荷包里塞,叮叮当当的响声跟着驴蹄吵了一路,却半点不让人生厌,只想着这声能一直一直响下去就好了。
她将铜板分成了同样数量的两个荷包,将t?其中一个往前递去,喏,咱们一人一半!可不许说我不讲义气!楚四娘骑着驴,一手握着缰绳,并不回头,帕子是你绣的,也是你卖的,哪有给我分钱的道理?再说,她顿了下,看着熙攘的人群,温柔的阳光,似乎一切都在变好,嘴角轻轻翘了起来,要没有你,我这载客的生意也起不了头。
荷包被失落地收回去,那个声音又道:那,那我把你欠的五十文给免了?不用,我能还得起的,楚四娘回过头,眸中露出一丝狡黠,若你实在想,不如,你请我吃烧鹅吧?好事发生的时候,就该吃烧鹅的!……楚四娘拎着用荷叶包着的烧鹅回家时,蔺师仪已经结束了今日的下厨实践。
桌上摆了两碗菜,一碗是野菜,另一碗还是野菜。
只是一碗是焉了吧唧的灰黄,一碗是过分翠嫩的青绿,那人正坐在桌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木箸,木箸的末端还被他用牙齿来回地碾着,愁得几乎要成了桌上的第三碗野菜。
我的舌头好像坏了,蔺师仪整个眉眼都耷拉着,竟然尝不出哪碗更好吃。
唔,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两碗都同等的难吃呢?楚四娘到底没忍心告诉他一碗炒糊、一碗夹生的真相,把荷叶包放在正中央,一点点打开来,油光发亮的鹅便显露出来了,那尝尝这个呢?蔺师仪顿时不纠结了,把两碗糟糠推到桌角,以免碍眼,盯着烧鹅,却迟迟没有下箸,眼神有些纠结,迟疑地开口:你今日载了很多趟?没有,也就一来一回,闲得很!楚四娘一手一根木箸,戳进软烂的肉里,手腕一扭,便把烧鹅分作了两半,这是玉娘送给我的!给二人碗里分别夹了个鹅腿,楚四娘又在开吃前仔细舔了舔箸尖香喷喷的油,咬着木箸痴痴笑了出来,玉娘可真好!蔺师仪在牙齿撕扯鹅肉的间隙抽空点了点头,虽然不算熟悉,这么大方的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他又给楚四娘那只被鹅腿填的满满当当的碗里堆上一大块肉,自己则是干脆舍了木箸,用手扯了一截脖子下来啃着,一边还要催促她快些吃。
可楚四娘那双木箸,合拢又长开,长开又合拢,怎么也没夹上一丁点肉来,她却浑然未觉,仍絮絮叨叨地开口:长得好看,绣活也好,连名字也这样好听,玉兰,一听就是个温柔娴静的漂亮姑娘。
说到这,她便有些愁了,哪怕是同在码头运沙子的力夫也都是有名字的,不拘是叫麻子还是大力的,好不好听是一回事,可有没有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我也有个名字就好了……整天四娘四娘的,清水镇上都不知有多少个四娘。
要名字还不简单,你现在取一个便是,若觉得不够,还可以把字、号一并取齐,我一天换一个喊你。
他轻轻地笑,言语间带着点促狭,眉眼里却盈满温柔,阿楚这般好看,叫芙蓉、牡丹、芍药、菡萏、辛夷……都很好。
蔺师仪几乎是把他熟知的花名给罗列了个遍,可对面人却只是拧着眉,微微摇头。
还是算了,楚四娘轻叹了口气,我不想当花花草草的,唔,我想有个听起来就比较厉害的名字。
楚超勇怎么样?代表我超级勇敢——说书人常提的那些侠士、剑客,就没一个胆小的,这说明胆大的才能成大事。
蔺师仪面色古怪地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确定她是认真而非说笑,沉默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左手握成拳,虚虚地遮在鼻下,肩膀微颤,低低地笑出声,好半天才说:你要是实在想,也不是不行。
这人又在偷笑了!楚四娘也说不清现在是羞多一些,还是恼多一些,总归楚超勇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是用不得了,可再取别的,似乎也差不多。
楚猛虎?楚移山?她把整张脸塞进手心,这名字好像越取越糟糕了。
好一会儿,从指缝间透出两道幽幽的目光,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挤出来,那不然,你给我取吧。
行,我给你——蔺师仪一口答应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笑容略微僵硬,清了清嗓子默默地把刚刚的话揭过去,那个,赐名这种事,要由长辈来,我不合适。
楚四娘茫然地望过去,眼下这种情况,她还能去外面院子里刨出一个阿爹来?况且,蔺师仪现在不就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么?你的名字,你自己想,若觉得不好听,我再帮你寻些差不多意思的字,这样便不全算是我取的了。
蔺师仪拧着眉折中道,按照礼制,再怎么也得寻个有名望的大儒来,可以他逃犯的身份,就是给满朝文武人手一封信都只能招来官兵。
大儒?实在没辙,那就只能将就一二了。
楚四娘便只能抓着头皮硬想了。
首先从自己喜欢的东西里挑,唔,麻子、饼子不太行,烧鹅、蹄膀也不好听,元宝、银票……不好不好,自己现在都没摸过那么多钱呢!她扭头往院里看去,试图寻找些新的灵感。
院子里,唔,毛驴、野草,烂黄泥。
景致是半点儿看不出来的,最多瞧见一个荒凉的秋天。
她的唇角却不自禁弯起,沾染上星星点点的霞光,秋天啊,是个好时候呢!等来赈灾粮是在秋天,被赎身是在秋天,能和将军生活在一起,也是在秋天。
她在这个秋天里,第一次做了画本子里的侠客,第一次骑了马,第一次有了朋友……好像,所有的好事情,都发生在秋天。
傍晚的风吹散了一整日的疲惫,吹开了结着愁绪的眉眼,那双眸子里正映着落日的余晖,像一团温暖的火,明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秋。
蔺师仪专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做反应,嗯?楚四娘认真地开口:我想取个和秋天有关的名字。
蔺师仪微微沉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沾染了些浅淡的红,所幸被墨色的发所遮掩,叫人瞧不真切,眼神不自然地落到边上,云高火落,露白蝉寒。
火落,大火西流也,谓炎暑逝,初秋临。
他抬眸,小心地观察她的反应,确定她没记起这词的另一出处,试探着开口,楚火落,如何?楚四娘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垂着脑袋,嘴唇微动,一遍遍默念:楚火落,楚火落……要是你不喜欢,就换一个,我再想想。
他干巴巴地开口,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面前的人始终没有什么反应,他不由得怀疑是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了,或者,就叫楚秋也……不,我喜欢,楚四娘抬起头,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就叫楚火落了。
他的眼尾微微弯了弯,带着清浅的笑意,行,你喜欢就好。
楚四娘,不对,现在是楚火落了,终于成为一个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的人,这一日,值得庆祝。
没有酒,就以茶代酒,茶也没有,就只能着眼于桌角那两碗寒碜的野菜汤了。
干?楚火落端起那碗绿色的。
干!蔺师仪愣了下,随即歪着脑袋低笑几声,端起剩下的那碗。
碰杯时豪情万丈,野菜汤入口时却泄了大半,楚火落整张脸皱成一团,难受地吐了吐舌头,半生不熟的野菜,跟趴在地里上嘴咬也没什么区别,尽是土腥和草涩,好苦!蔺师仪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却挂了一个温和的笑,这碗是熟的,看看会不会好些。
楚火落接过碗,试了一口,本着不浪费粮食的想法,艰难地把汤汁从喉管里摁下去,只觉得整条舌头都麻麻的,好像失去了知觉。
这回不是土腥了,尝到的似乎是锅底的煤灰兑水,难喝得千奇百怪。
更苦了!楚火落这边抱怨着,那边的蔺师仪却是朗声大笑起来,笑得胸膛发震,也不怕把伤口给崩裂了,嘴角都滑到了耳朵边。
楚火落幽怨道:将军,你的厨艺也太差了些!蔺师仪的笑顿时停了,第一次受到质疑的他很是不满,拧眉盯着她,楚火落,你胆子肥了?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蔺师仪更气了,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楚、火、落!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的嘴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抬眸,是隔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贴在一处得楚火落。
嘘~我可是逃犯,不要随便喊我的名字!021自打柳玉兰上次自个摆摊儿卖帕子尝到了甜头,索性便将全村的帕子都收了过来,每隔三日,便在街边叫卖一回,倒也成了楚火落的稳定客源。
只是一日跑一趟,入账的十几文不过勉强凑够每日的餐食,t?连口白面都吃不起,更别说是应对蔺师仪接下来的医药费。
楚火落在镇口将客送走了,驱车到柳玉兰平素摆摊的位置,将驴车停在边上,也好让她看顾着些。
而后,便该四处去问问哪有招工了。
你还要去找活儿干?柳玉兰托木匠给她打了张小桌,此刻正将帕子一张张摆开,再用洗净的鹅软石压住边角,以免被风吹跑,惊愕地抬眸,一日十几文也不算少了——你那个兄长都不挣钱的吗?楚火落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辩解,总不好把她还欠着蔺师仪一百多两银子的事说出来,干巴巴地出声:他的伤还没好,干不了重活的,而且,家里的药快没了,也得再买。
柳玉兰不禁咋舌,你这哪是哥哥,分明是吞你财气的穷鬼!……也不能这么说,他、哥哥以往对我也多有照顾,我挣钱养他也是应该的。
只是说到这,楚火落的眉毛便拧到了一处,满脸愁容,只是这镇上少有活能给我干,之前我还跟着去码头扛沙袋了,结果被那管事的昧了我的银钱。
柳玉兰蓦然瞪大双眼,你没找他理论?人多,打不过,楚火落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过我扒了他的裤子。
对面人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朝她伸出了右手,大拇指笔直地立着,向她致以最高的敬意。
在杂货铺时还是收敛了啊!那我倒有个好去处,四娘你可以试试。
楚火落眼眸一亮,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哪?柳玉兰一本正经地往周遭瞧了瞧,确定没什么人,快速地凑到她耳边,吐出这份机密,南平桥下的孙家肉铺,他店里的伙计前两日摔断了腿,咱们村里的张铁柱就去那试了一天工,说是笨手笨脚,结果被赶回来了。
听起来,好像有点难……四娘这么聪慧,肯定没问题的!再说,柳玉兰刻意压着自己激动的嗓音,那的月钱足有一两银子呢!一两?!!……你,来应聘?孙屠户把剁完大骨的刀搁在案上,往边上的木盆里洗去手上的血腥,一边拿布巾擦手,一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清了清喉咙,防止自己的大嗓门一开腔就把人吓哭了。
我这招的可不是普通的扫洒工,是要跟我一起宰猪的,你干得来?干得来!冲着那整整一千个铜板的月钱,楚火落自信非常,拍了拍胸脯,但凡这孙屠户肯点个头,她立马就能上去表演一个剥皮拆骨。
孙屠户默了下,看着她干瘦的身板,又盯着桌案上所剩不多的肉,再不去宰点新猪,熬不到正午就得收摊了。
罢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他转头支使了一个小工看着肉摊,从筐子里扒拉出来件旧围裙丢给楚火落,跟我进去。
肉铺的背后是一个小院,孙屠户两口子连带着那个小工一并住在里头,在靠近院墙的位置,是用黄泥砖砌出来的一个小窝棚,上头铺着稻草,里头放着一头待宰的猪。
那猪前几天便运来了,只是孙屠户的关门弟子摔断了腿,他一个人哪能硬宰一头活猪?是以,每天供吃供喝养到现在,猪都饿瘦了一圈,看得孙屠户整个心都在滴血。
孙屠户取出两条粗如婴儿手臂的麻绳,抛了一条给楚火落,这便要准备开始了。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两手搓了搓,我捆前腿,你捆后腿,小心着些,别被踹了。
楚火落点点头,把自己的围裙系紧,再将麻绳往右手掌心绕上几圈,以防脱手,却见前面那人都要将圈门拉开了,又硬生生顿住,拧过头来,……你真的行?行!眼前的猪不是猪,是闪闪发光的白银,这要是说不行,那还算是穷人吗?这可不是闹着玩,要是被踹伤了,一个不好,命就没了,我可不赔的!孙屠户的手紧紧抓着门框,力道之大,几乎在受了潮的木头上捏出几个指印来,要是不行,现在说,我不怪你……楚火落面上的笑意被一点点压下去,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把圈门拽开,大步流星地闯进去,没有半分礼仪可言,把屋主逼到了角落。
开始吧!那自然的态度,孙屠户都要怀疑谁才是师傅了,再多出口叮嘱,倒显得像是他害怕似的。
不愿被人看轻,孙屠夫就干脆闭上了嘴,闷头开始动作。
家猪虽不似其它猛兽有利爪獠牙,但禁不住它重啊,随随便便一个冲撞,那可比被流星锤砸上一下还要严重,是以,得先礼后兵。
孙屠户把一早准备好的泔水倒进食槽,二人趁着猪哼哧哼哧享受美食之时,用麻绳松松地在它腿边框出几个圆来,而后两手各握绳索两端,屏息凝气。
三、二、一,拉!两手突然发力,绳索噌地收紧,那几个宽泛的圆圈顿时成了猪腿上的枷锁,再绑上绳结——变故斗生。
那猪非但没被第一时间撂倒,反倒用那张沾满食物残渣的嘴朝孙屠户啃去,不避不行,他侧身一闪,绳索便松了,猪两腿一抻,就扑到了他眼前,再一张嘴……只怕要咬下半张脸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孙屠户心下惘然,已闭上眼,准备等死了,却忽听得猪的哀嚎率先响起。
紧闭的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没见着放大的猪脸,他顿时松了一口气,瘫软着身子,用手背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再转头看,只见零落满地的木头碎屑,脑袋被砸出一个大洞,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再往上,便是一脚碾在猪头上的楚火落。
那四根粗壮的猪蹄子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孙屠户的惊魂瞬间安定下来,呆愣愣地从地上爬起,也不顾头顶多出来三根稻草做发簪,只激动地大喊:好!好好好,太好了!碍事的麻绳被随手扔在一边,他本想一巴掌拍在她肩头,伸出一半,想起眼前这不是他的那个徒弟,又讷讷地收回来,拍向自己另一个巴掌,重复几遍,声若擂鼓,你简直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孙屠户挠了挠头,一张脸憋得通红,吐出了平生最高的赞誉,天选杀猪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楚火落这身手,妥妥能拿个屠夫界状元。
话虽如此,便是状元也得起继续杀猪。
孙屠户是个体格大的壮汉,刚刚也只不过是马失前蹄,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加上楚火落,两人咬着牙把猪抬起来倒吊起,这便要开始杀了。
本着考校基本功的意思,杀猪刀落在了楚火落手里,孙屠户则是去拎了一个大空桶,端端正正地摆在下头。
楚火落掂了掂,重量正好,一手拽着猪耳朵,另一手提刀刺进脖颈,划拉出一个口子,往外一拔,猩红的血便一股脑地往外涌,淅淅沥沥地淋进桶里。
这么多的血,要是卖不完,不知他肯不肯折价匀她些,送一碗给玉娘,再带一碗煮汤,也算是加餐。
刀且放下,该去烧水了。
孙屠户在灶下添柴,楚火落则是一桶桶往铁锅里浇水,待水烧开,一瓢瓢淋在猪皮上,再利落地刮了猪毛,便可以开膛破肚了。
楚火落的刀工很是漂亮,沿着脖子的开口处,一口气划拉到猪肚子中间,掏出心、肝、脾、肺、肾之类的内脏,一刀剁下猪头,将剩下的残骸对半劈开。
一头猪就杀完了。
小工搬走半扇放在摊子上分尸售卖,另外一半则被藏进地窖,避免腐坏。
再瞧日头,已近酉时。
楚火落慢条斯理地洗去身上沾的血腥,将围裙摘下,叠好放到一边,这才有空去问问今日试用的结果。
当然,八九不离十,是通过了。
孙屠户甚至洗出来个小瓦罐,给装了半坛子猪血,不用钱,白送!哎呀,你这本事,早也该来了,这猪都能多卖出两斤肉去!孙屠户满脸络腮胡,笑得像个别有用心的凶犯,但凡胆子小些都要心慌上一阵,但楚火落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猪血汤,把坛子抱在怀里的人时候,还暗自盘算着:不如托玉娘一并煮了,她再带熟的回家,免得又要遭某位苦学厨艺的将军的毒手。
说真的,那水平,就算她心偏到天边去,也没办法硬着头皮说声好吃。
只是,想是这么想的,但她的计划似乎总要泡汤。
楚火落讪讪地看着坐在村口的独臂石像,不知现在假称怀里的猪血是玉娘的还来不来得及。
但那石像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咬牙切齿: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厨艺?022蔺师仪已经出离愤怒了,行进的路线由回家变成了去柳玉兰家,不在桌前等着上菜,而是闷头跟进了厨房。
所幸,最后的理智还在,没有不自量力到试图来个t?厨艺比拼,只是光明正大地偷师学艺。
首先,把猪血切成薄薄的片状,清洗干净。
蔺师仪杵在角落,眼神落在案上被剁成大小一致的血块,面色还算自然,他削人都不是问题,削点猪血还能弄碎了不成?不难,下一步。
而后,他便见柳玉兰拿出了把有小臂长的翠绿叶子,在盆里冲洗后,分割成指节大小,若想夹起来,只怕要费好一番功夫,但身为厨艺底层的人,他没资格质疑,于是虚心求教:这是什么野菜?好像不是我上山采的那些。
柳玉兰压刀的动作一顿,诧异地回望,你连这都不认识?……这是什么必须要认识的东西吗?蔺师仪硬着头皮摇头,又看了眼边上的楚火落,深吸口气,行,丢人丢大发了。
是蒜叶,哥哥从前不下厨,不认得也正常。
楚火落解释道,却没在大厨那博得半分可信度,只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锅铲在铁锅里吭吭作响,似是把所有的不满也一并发泄在里头,柳玉兰把锅铲舞得虎虎生风,眉头却皱巴在一起。
天爷哦,怎么会有这样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的男人啊!可怜的四娘,摊上这样的兄长,怎么嫁得出去呀?后头的步骤其实也不复杂,无非是灶下烧柴,锅里添油,再将茱萸、姜蒜、豆酱一并下锅炒出香味,然后倒入猪血,翻炒匀称,一碗凉水加入闷熟,最后撒上盐,待盐化了就可出锅了。
奈何那些个佐料,除了盐和茱萸,剩下的都只能与蔺师仪大眼瞪小眼。
出了厨房,三人围着桌子,共品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猪血汤。
柳玉兰实在不信还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腿子,不甘心地问:难道你平常要吃什么就只煮什么吗?蔺师仪疑惑抬头:不然呢?楚火落右手扶碗喝汤,左手藏在桌底,小幅度地拽了下他的衣角,不动声色地靠近,小声交流答案:炒菜都是要放些葱蒜之类的去腥。
所以,蔺师仪在这一刻终于醒悟,我的厨艺没有问题,只是缺了葱蒜!楚火落一时语塞,默默地撒开手,闷头喝汤。
——倒也不是几根葱蒜就能拯救一盘菜的。
晚饭用过,楚火落便抱着洗净的坛子回家,明日上工时好带去还给孙屠户。
坛子不算大,只是没有个方便拎着的把手,单手拿不住,索性用手臂环着,抱在怀里。
楚火落身上的衣服还是先前在山寨顺的,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粗劣的麻衣,背后打了两个脑袋那么大的补丁,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嫩的手腕,以及在月色映衬下过分突兀的红。
你的手,怎么了?蔺师仪与她并排走着,目光刻意转向边上乌漆麻黑的杂草丛生,却忍不住补充道,右手。
嗯?楚火落停下脚步,单手揽着坛子,拧着眉将右手从上到下审视一遍,这才在手掌下三寸的位置寻到个约莫一指长的擦伤,若他不提,只怕明日一早都要好了,不小心蹭了一下,没事。
边上人点点头,只安静了几个呼吸,便再度追问:是摔跤了?难道是那头驴不听话?要不要明天在家修养一下?楚火落愣了下,不禁觉得好笑,弯着唇角,连语调都带着上扬的小尾巴,哪有那么夸张?我今天找到个新活,是在肉铺帮忙杀猪。
那头猪有些凶性,张嘴就要咬我的摇钱树了,我一着急,就拎着两条猪蹄往旁边砸,这不在那屠户面前露了一手,顺利得了这份月钱一两的活。
手应当就是那时候被圈门刮了。
楚火落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把那道小伤遮住,继续步调轻快地往前走。
只是才放下坛子,就见蔺师仪不知从哪折了根食指粗细的树枝,倚着门框和一轮皎洁的月,楚火落。
除了刚取名那日,他其实少会这样喊,大概是记着二人现在逃犯的身份,他总是懒洋洋地喊一声阿楚,要么便连称呼都一并省略,反正,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只和她说话的。
只是此刻,他枕着门框,藏于月光阴影内的眸子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和到极致,虽是带着笑意的,但好似掺着些莫名的东西,一点,有关于战斗的兴奋。
要和我,比划比划吗?蔺大将军,楚火落怎么可能打得过呢?但,现在的蔺师仪可就一只左手,没盔甲,没利剑,如何不能一试?大抵兴奋是会传染的,目光交汇的刹那,心绪便已不受控了,犹同被蛊惑一般,楚火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她和将军相隔多远。
等我也去找根树枝!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不用那么麻烦,蔺师仪手腕一转,树枝尖端那片嫩绿的叶子轻轻扫过她的腰侧,就连挠痒痒的力道都比不上,用这个,能刺穿我的衣角就算你赢。
楚火落顿了下,背身将匕首取出来,右手紧握刀柄。
那人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待她走到对面站定时,也不觉得别扭,单手向她行了个礼,而后执着树枝往左一挥,示意她开始。
楚火落攥着匕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还未动手,就先沁出一手心的薄汗,当真是不争气!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地审视眼前的对手,硬上必不可取,只能攻其弱点。
左腿往前猛地一蹬,刀尖直冲其面门,却在一步之遥时,突然侧身,朝他右肩发难。
认真想了,不错。
嘴上是这样夸赞的,可蔺师仪硬生生在原地站到最后一刻,才从容地挪了两步,轻而易举地避开刀刃,衬得她像只瞎了眼的大扑棱蛾子,咋咋唬唬地扑了个空。
还没等她多反应,那人就又指派出那片拇指大的小叶探向她持刀的手,在手背上舔了两下。
别发呆啦,我在这边!楚火落只好咬着牙,调转方向攻击。
后颈、侧腰、大腿、脚腕,但凡瞧上去容易得手的地方都被她刺了个遍,至于结果,她与被训猴人戏耍的猴子也没什么分别。
初时比试的兴致捱到现在,就剩下满面的怒容,招式也没了章法,只凭着本能胡乱地劈砍,利刃挥舞间带起的破空声,到底除了空气一无所破。
说好的比试,你怎么除了躲还是躲?不耐烦了?蔺师仪活动了下胳膊,行,那我不躲。
要不是他手上那截的的确确就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细树枝,楚火落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庙里里开过光带着法力的杨柳枝了,要不然怎么能这么难对付?砍,砍不断,刺,刺不中,躲,躲不开。
但凡那东西是开刃的,她指定被分尸得比肉铺的猪还细。
楚火落几乎要缴械认输了,偏对面那人还乐此不疲,那片小绿叶子在她头上蹦来蹦去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等等,既然伤害性不大,那她为什么还要躲?她没学过武功,在招式和功法上占不了优势,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力气,眼下他既然不躲了,那就不怕落空,只管横冲直撞地往上捅就好。
面对她突然改变的策略,蔺师仪微微挑眉,神色认真了些,树枝不再被当成挑衅的小玩具,而是彻彻底底的剑。
楚火落再度冲锋,目标定在他的右脖颈,至于面前横亘而来的枝条——躲?不躲!脚步未停,直直地往上撞。
树枝刺中她的右肩,而后被持续而来的冲击力拦腰折断,至于她的匕首,则是划破了他的领口,甚至在刀刃上隐约瞧见一抹猩红。
她瞧见他眼中的错愕,却无暇多想,只是仰着头,粲然一笑。
我赢了!蔺师仪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盯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树枝,一股无名火起,把这根败军之将发配到院墙根下,嗯。
他再抬头,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的右肩,神色有些懊恼,有没有被扎伤?我吗?楚火落伸手摸了摸右肩,果然有点细微的刺痛,好像破皮了……小事,很快就会好的!就算是树枝,也不能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接,保全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这是把真的剑,你的手可就废了。
楚火落却仍沉浸在自己获胜的喜悦中,压根儿注意不到面前人有些不对劲的脸色,受伤总会好的,再说,打架不就是拼个你死我活,肯定要先赢着活下来,才有空考虑其它。
蔺师仪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行,楚火落!她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生气了。
不是吧?不是吧?为什么啊?你受伤了,你不疼,我受伤了,我疼!023猜别人生气的原因,总是世上最难解的题,但既然面前人出言提醒了——楚火落眨了眨眼睛,迅速得出了结论。
肯定是刚t?刚自己下手重了!但,光看匕首上的血也知道,伤口浅得很,都熬不到上药就要愈合了,这也要喊疼?行吧,大将军说疼,那就是疼。
楚火落从善如流地开口:我错了!我待会儿给你上药!蔺师仪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两条剑眉被拧成了麻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盯着她好半晌,才长舒一口气,似是终于说服自己不要跟一个木头计较。
不用了,顾好你自己先。
唔,这是,气消了,还是气没消?楚火落估摸不出来,只能掰扯着衣袖,试探着转移话题,那个,玉娘这次帮了我这么大个忙,我想买些东西送她。
嗯。
那人敷衍地点点头,大步往屋里走,楚火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杂货铺的掌柜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有几分道理,玉娘的帕子绣的就只有兰花兰草,若能多些花样,肯定能卖得更好。
说到这,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了,本就不算齐整的袖口,这下更是被攒成了个发酵良久的腌菜,我想去书肆给她买本有花样的书。
蔺师仪顿住脚步,书肆?嗯,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书有花样……将军知道吗?可以买本花鸟画册,照着上头描一些绣样,她应该用得上。
蔺师仪沉默了下,又补充了句,画册有些贵,你,钱够吗?啊,是了,读书人的东西总是最贵的。
楚火落这才意识到,她这个送礼计划的最大纰漏,一本画册,要有纸、有墨、有颜料,分开买都不便宜,何况还是合在一起的,少说也得花三两银子吧?把肉铺的月钱摊开算进每一天,再加上早晚载客的收入,一天最多也就是五十文,要攒够,不吃不喝也得等上两个月。
再说,家里的米得买,蔺师仪的药也不能断,明年的今天能凑够这笔钱就算是她足够勤俭节约了。
还是算了,等领了月钱的时候,切两斤肉去玉娘那庆贺好了。
她这般想着,眉眼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脸皱巴成了一根小苦瓜。
却又听面前人开口道:租书应当比买便宜,你明日去问问,若是租得下来,我就去村长那借笔墨,照着描一份——我画工一般,但应该够用。
楚火落眼眸一亮,这倒是可行!要说清水镇也就是个小地方,哪来那么多的有钱人?便是镇上也少有读书人能大手大脚随意买书,大半都是借书去抄,能省一文是一文,当秀才前都是要勒紧裤腰带的。
只是,楚火落目光落在他拿仍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半月前才被大夫敲断,骨头还没长出来呢,别说拿笔写字那么复杂的事情,就是拎木箸都拎不动。
你的手现在还画不了画吧?蔺师仪沉默了下,眼神不自然地飘忽到一边,轻咳一声,你权当我是个左撇子就好。
至于更多的解释,无论楚火落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说了。
毕竟,谁会把为了应付夫子罚抄的功课而特地练的左手写字,当做是功绩四处往外宣扬啊?……第二日,楚火落特地用包袱皮裹了件没补丁的长衫,在肉铺里忙完,便借着屋子把长衫换上,还刻意多洗了几遍手,只是身上仍带着淡淡的腥气,挥之不去。
只希望不会被书肆的老板赶出来才好。
楚火落侧身避开从里头大步跨出的书生,小心翼翼地挤进去。
书肆里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她不得不连呼吸都放到最缓,踮起脚尖走路,挨个绕过那些看书看得如痴如醉、将过道占了大半的读书人,好容易才找到个空档,这才用目光寻觅起来。
可用来租借的书定然是旧书,是以,目光压根儿就没往那堆书页连个褶都见不着的架子上望,只闷头在底下胡乱塞在一处的筐中搜寻。
手心在腰侧的衣料上蹭了又蹭,确保没有什么可能弄脏书本的污垢存在,这才敢探进去取书。
她并不看封面书名,只随手翻开中间一页,若见一堆密密麻麻的墨块,就小心将书合拢,放到一旁,再取下一本。
如是反复,到筐子几乎要见底时,她才终于翻到本不一样的。
一面是黑块字,一面是花花草草,她从头数到尾,点清了一共十二幅图。
虽然不是画册,但有画就好了吧?楚火落把其余的书都整齐地放回去,端着这本走到掌柜那,请问这本书能租吗?掌柜的是个穿浅灰色细麻长衫的中年人,一边看着店,手里不拿账本却拿书,瞧着便是个学问多的。
闻言,并不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十文钱一天。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这个价格还能接受。
她倒空钱袋,只把三个铜板塞回去,剩下的三十个一并推到掌柜面前,我租三天。
掌柜的这回愿抬头了,点清铜板收下,反手推过来一个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什么,还有红色的指印盖在墨迹上。
这是,要干嘛?楚火落呆愣愣地杵了好一会儿,直到掌柜的把簿子拽回去,这才发现上头还是空空如也,不耐烦道:把名字写上,摁个手印!她垂眸看向桌上那只细细长长的毛笔,笔杆是黄色的,笔尖是灰黑色的毛,只要拿着它,在砚台里打两个滚儿,便能在白纸上写出黑色的字来。
她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动,却到底没敢伸出来,只是默然地攥成拳。
虽进了书肆,可她到底不是读书人。
喉咙微动,半晌才挤出干巴巴地几个字,……我不会写字。
不会写字还来借书?男人错愕地望过来,但很快就沦为了轻蔑和鄙夷,原本低头看书的下巴也改为向上扬着,可进了账的银钱是万万不可能吐出来的,是以,他拿起了那支毛笔,叫什么名?楚四娘。
寻常到不能在寻常的三个字,甚至不需要多问一句,男人手腕轻动,三个黑字就出现了,而后被扔到她面前,摁手印总会了吧?楚火落沉默着在那黑乎乎的一片上按了个红印,把书塞进怀里,低头走了。
在路边揪了几片叶子,把指尖的红色一点点蹭干净,从起初把绿叶都整变了色,到后面,只是单纯地把绿色的叶片在手心揉碎。
又不是她想不会写字的。
楚火落觉得有些委屈,但很快又劝解自己看开些,大抵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是这般吧,毕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而后,便是和蔺师仪一起去找村长借笔墨了,当然不是白借的,钱袋里最后的三文钱也离她而去。
楚火落坐在边上,两手撑着下巴,看着这人左手磨墨,左手执笔,然后左手作画。
她觉得,蔺师仪昨日的话未免也太谦虚了些。
她不过是多眨了几回眼,一幅画就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以她的眼光来看,和书上的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比原版更好看——白纸新墨自然比陈纸旧墨看上去顺眼得多。
她又开始觉得将军厉害了,不止打架厉害,画画也厉害。
反正她是描不出这样精致的花样的,最多摁出几个黑乎乎的大墨团,若是侥幸有几分像花形,便算是她努力的极致了。
约莫一个时辰吧,画出来三张,蔺师仪就不得不停笔收拾东西,无他,房内的红烛燃尽了。
这些蜡烛都是她那日购置东西时一口气买的,用一根少一根,火焰与烛油相碰时的噼啪声,每响一次,都是兜里的铜板被折下一角。
不如趁着明天的白日写,起码日光不必买,能白用。
天上的月被云层遮了,便显得今夜格外得黑。
楚火落扶着桌沿起身,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小心而谨慎,倒是体验了一把当瞎子的感觉。
只是她这个新鲜出炉的瞎子到底不太专业,寻觅了半天的方向,最后朝着门框直直地撞上去,只听得一声闷响,而后是木头间咯吱咯吱的细小抗议,却唯独没有疼。
她的额头与门板间隔着的是一只手掌,有些温热,指腹处带着些茧子,触感有些粗粝,是来自蔺师仪的手。
怎么不小心点?那只手慢慢地把她的脑袋扶正,而后撤下去,只另有一道声音,清清浅浅的,几乎要听不见。
……笨。
你才笨呢!楚火落不由得在心里反驳,但到底没敢把这么无礼的话说出口,只匆忙地道了声谢,而后从正确的出口里钻出来。
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个步伐都是轻盈雀跃的,她却没发现自己几乎要咧到耳朵的嘴角,也没看见爬上耳根的绯红,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院中的风舒服极了。
连低垂着脑袋的枯黄草叶,也出奇得可爱。
024村里的第一声鸡叫响起前,楚火落已经起身洗漱了。
她拎着一瓢水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将困倦地t?眼睛撑开了一条缝,用刷牙子沾了一层薄薄的牙膏,而后塞进嘴里,一来一回地扯动,再含进一大口水,咕嘟两下,吐在树根上。
又把搭在肩头的布巾放进瓢里沾湿,把脸抹干净,最后把脏水绕着树,均匀地浇上一圈,洗漱和浇树的事就一并完成了。
楚火落伸了个懒腰,却听见厨房有些响动,不由得警惕起来。
不会是进老鼠了吧?那些粮食还不够养活她和蔺师仪呢,哪能分给那些死耗子?她随手拎起墙根下的扫帚,将门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附眼过去,没见着偷粮食的贼,反倒对上一道带着笑的目光。
你在家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这她哪能猜到蔺师仪会突然早起啊?楚火落把扫帚藏在墙边,硬着头皮走进去,尴尬地笑了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嗯,醒得早,就干脆起来了。
蔺师仪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拿着根树枝去扒拉开灶下刚熄灭的火堆,却突然觉过味儿来,扭头盯着她,你把我当贼了?楚火落矢口否认:没有的事!真的?真的!她忙不迭地点头,却见他眸中调侃之味愈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门口不知何时摔倒,探了半个头进来,行踪彻底暴露的扫帚,所以,你只是想先打扫干净厨房然后出门?嗯,现在不管是承认还是不承认都没有用吧?所幸,蔺师仪没有对这点小事揪着不放,反而招手让她过去。
应该熟了,路上吃?楚火落低眉看去,是一个拳头大的红薯。
表皮被烧得乌黑,裹着一层草木灰,但有被树枝不慎划破的地方,却是深深的金黄色,光是看着,似乎就能想象到它入口的软糯香甜,应当味道不错。
至少,要比凉水泡糙米好吃。
只是,红薯是哪来的?蔺师仪虽然一人占着全家最大的支出,但身上确实是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的。
不喜欢这个?那人捏着树枝的手指紧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开口,我昨天捉了条鱼和村里的孩子换的,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下次换些别的。
我本来是想着,鱼汤做不来,就先做些简单的吃食。
没有,楚火落摇摇头,盯着那个其貌不扬的红薯,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我喜欢的,很喜欢!说着,她就要伸手去够,指尖刚要落下,就被另一只手给拦住了,耳边响起那人有些无奈的声音。
烫,别直接用手。
……今日比平常晚了些许,所幸也不太碍事。
她驾着驴车来到村口,那些熟客便寻了位置挤上来,从怀里掏出馕饼或是豆子,就着竹筒里的水,惬意地享受朝食,连太阳也被食物的香气引诱出来,跟了他们一路。
楚火落混在其中便也不算突兀了,一手拽着驴的缰绳,一手捏着干荷叶包着的红薯。
红薯外头的泥灰已经用水洗净了,剩下有些皱巴的外皮,带着点微苦,也不算太难接受,干脆就连皮带肉一并塞进嘴里嚼着。
热腾腾的味道,蔓延过唇齿,顺着喉管咽进胃里,让整个人都暖了许多。
四娘,听说你现在还在肉铺找着活干了?说话的是那个长舌头却心眼儿不坏的妇人,村里人都喊她沈大娘。
楚火落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笑着应了声,是,帮东家干些杂活。
沈大娘却登时笑开了花,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朝她递过去一小串铜板,四娘啊,你看我们乡里乡亲的这么熟了,你去上工时先替我切半斤肉,回来时带给我呗!我也不要你便宜卖我,就是,你去得早,让孙屠夫给我切块油水多的。
沈大娘朝她指了指自己篮子里的鸡蛋,等我卖完这些再去买,好肉早就被挑完了。
不算难事,楚火落就点头答应了,去铺子里第一件事就是付钱割肉去。
与大富大贵的人家不同,他们吃肉爱挑精瘦精瘦的,一点腻都受不得,寻常的百姓则是爱买肥肉,一年到头也指不定能沾上几回油水,可不得一次吃得尽兴。
肉铺也不过是刚刚开摊,楚火落这便是第一桩生意了。
白花花的肥肉被刀尖划开,似是手指再用些力气,便能滴出油来,若以沈大娘的喜好来评判,是块上好的肉。
把肉用荷叶包好藏到驴车上,楚火落就套上围裙要开始上工了。
今天不用杀猪,孙屠户去给大户人家送肉,她就和小工一起看着摊子,切肉、卖肉,偶尔给些加了钱的客人把肉剁成臊子。
闲时聊了几句,才知道小工名叫孙小旺,是孙屠户的外甥,今年才十四岁。
整个清水镇也就我们这一家肉铺。
孙小旺说道,虽说每隔两日就得杀一头猪,可就这样,还是有很多人买不上肉。
有钱怎么会买不到肉?楚火落有些不敢相信。
孙小旺却是人小鬼大,面上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将唯一一根猪蹄用铁钩穿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另外三根早被订出去了。
好肉一般辰初就卖完了,但摊子却会开到未正,来得早还能买到点瘦肉,来得晚就只剩猪下水了,不过也不一定,孙小旺继续说道,要是前一天的肉没卖完,后一天便不会杀新猪,要是运气不好,就是卯时就到这等着也没有好肉。
楚火落不禁怔然,难怪沈大娘要委她来买肉,那住的远的人岂不是很难买到肉?是吧,孙小旺随意地点点头,无心管那些买不上肉的人,反倒趁着边上没人,跟她说起未来的大计划,我决定再干两年,就去城北开一家肉铺,离这远,也不会抢生意。
他转头看过来,到时候,你来跟我干吧?我也给你开一两银子的月钱!啊?楚火落有些诧异,不知这挖墙脚的锄头怎么就落到自己身上来了,却也不好伤了人家的好意,嗯,到时候看看吧。
孙小旺挑眉,有些不满,你在这儿又干不长,当然是以后跟着我啊!阿远哥——就是舅舅的徒弟,顶多一个月他的腿就要好了,他回来了,舅舅肯定要辞退你的,除了肉铺,你还能上哪找这么高月钱的活?道理有一点,但不多。
她下个月被辞退,可孙小旺却要她两年后再去上工,不说他那铺子到底能不能开起来,就算真开了,她总不能望着大饼,喝两年的西北风度日吧?还是得继续找活。
自己没有铺子就是这点不好,干什么都长久不了。
楚火落低头剁着肉,突然又想起给沈大娘带肉的事。
镇上人买肉尚且困难,更别提住在村子里的人了,隔三差五吃不起肉,隔个十天半月的总该尝一顿荤腥,可走一个时辰的路过来,却也不一定能买到肉,这才是最麻烦的。
她没有铺子,不能在镇上贩肉,可她有驴车,大可以带上肉跑到各个村子里去卖。
而且马上就要入冬了,肉放在外头也不易坏,一日卖不完还可以多卖几日,实在不行,便挂起来做成腊肉,每日切一小块下来煮粥,横竖亏不到哪里去。
唔,想法可行,就是缺了一点点启动资金。
不然到时候去找玉娘再借一笔?说到这个,就得提到她想送给玉娘的那份礼了。
楚火落刚一到家,就见桌上整齐地放着一摞纸,她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桃花、牡丹、荷花……木兰,然后是,一张黑乎乎的字?是要在帕子上绣字吗?她这般想着,蔺师仪正把今夜的晚饭搬来,放在桌上。
画画完了,你看看你想什么时候送,他又看向她手中那张写了字的纸,至于那个,你明天带去给书肆掌柜吧。
楚火落下意识点了点头,坐来桌前。
今日吃的是蕨菜糙米粥,经过多日的练习,蔺大将军的厨艺终于有了微末的长进,至少能入口。
不过也不能都怪他,这种食材,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有烧鹅好吃的。
我去还纸笔的时候,村长说书肆常会找人抄书,给的钱还挺多的,蔺师仪用木箸在碗里慢吞吞地搅弄着,我就抄了首词,你带给掌柜看看,应该能达到抄书的标准。
楚火落捏着木箸,半晌才接了话茬,将军是想,抄书挣钱?嗯,他随意地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把带着苦味的蕨菜咽下去,要是价格合适,你就帮我接一点,马上要入冬了,看看能不能给你添件棉衣。
她垂着脑袋,……我不用棉衣也可以的,将军没必要做这种事。
楚火落。
蔺师仪放下木箸,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从皇帝那挣的钱是钱,从书肆挣的钱就不是钱了吗?你可以为我去赶车、去宰猪,我自然也可以为你去下厨、去抄书。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t?是你活该要做,而我不应该做。
025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楚火落一直都这么认为。
不然, 为什么家里揭不开锅时,被卖去换口粮的是她而不是哥哥?人分三六九等,有的人生来就是锦衣华服,有的人终日劳碌却衣不蔽体?, 有些人足不出户便大鱼大肉, 有些人奔波四海仍食不果腹。
是以, 下等人与上等人, 虽都是人,却从来不一样。
上等的达官贵人,或许整日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吧,下等的市井小民便每天紧盯着下一餐的饭食。
蔺师仪是将?军, 是上等人, 她是被赎身的贱籍, 是下等人。
若非他蒙难, 他们本不会再有交集。
所以, 这是她报恩的唯一机会。
她愿意为他散尽家财,因为那本就是他赠予的银钱;她愿意为他豁出性?命, 因为这条命也是他救下的;她愿为他做许多, 抛头露脸、沿街叫卖, 因为这都是下等人常做的事——没听?说?过哪家的王侯将?相是会为明日的生计发愁的。
直到今日, 他说?, 他也可以做这些。
从皇帝手里接过的钱和书肆老板手里接过的钱是一样的, 和玉娘卖帕子得的钱是一样的,和她杀猪挣的钱也是一样的。
那上等人和下等人又有什么区别?人有一两时, 是被瞧不起的贫民, 有十两时是不起眼的百姓,有百两时是殷实的人家, 有千两时是富庶的乡绅,有万两时是地方的豪强,有十万两可在郡县横行,有百万两能在四海周游,有千万两能够跻身贵族,有万万两,与皇何异?钱是流通的,那,上等人和下等人也是流通的。
夺取上等人的金银权势,那下等人就会变成?新的上等人。
楚火落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望着房梁上不知何时结起的蛛网,她好像想得太多太远,又似是刚刚好。
她想到,她和将?军,不,是和蔺师仪,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再度踏入书肆,楚火落莫名平和了许多,人与人无?异,读书人也不比她这个杀猪匠高贵到哪去,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紧张的?掌柜的,我?来还书。
清瘦的男人仍是那副孤高的嘴脸,在簿子上翻动几页,随手勾去她的名字,恩赐般地赏下来两个字,行了。
半晌,面?前的阴影仍未散去,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盯着扔杵在原地的楚火落,还有事?楚火落从怀里取出那张抄了词的纸,小心地打开,抚平折痕,轻轻推过去,听?说?掌柜的这有些抄书的活,您看看这字迹能成?吗?男人嘴角微微抽搐,拧着眉头,把那张纸掉了个方向,就见上头工整的字迹,他将?书随手翻开一页比对,竟比原书上的还要精巧几分,当即舒开了眉头,露出一个笑来,这是谁抄的?是我?家兄长,他近日不便出门,便由我?替他来。
男人捋了捋胡子,点头,这字不错,先抄本三字经试试,一百文的酬劳,能行吗?楚火落眼神一亮,一口答应下来,把书揣在怀里,走了半条街,脑子才被冷风吹清醒些,抄书的活有了,可笔墨纸砚家里是一样都没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么问题又来了,去哪里搞钱买抄书的工具?鉴于?她贫瘠的人际关系,唯一有能力且有可能愿意借钱给她的就只有玉娘了。
她调转方向,朝柳玉兰的摊位去。
今日不忙,柳玉兰便在小马扎上坐着,借着树荫,在素白的帕子上绣着花——依旧是兰花。
新花样哪是那么好来的,不通笔墨的乡间妇人,能有一个花样绣得别致就算不错了,抓破脑袋硬想也想不出来,除非再照着别人现成?的去绣,可整个平溪村绣得最?好的就是柳玉兰了,她又能去哪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是以,绣来绣去,除了兰花,就是兰草。
四娘?柳玉兰立刻放下针线,招呼她过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楚火落走近了些,干巴巴地回答:铺子的肉卖完了,我?就先出来了。
她在一旁的树下席地而?坐,沉默良久,低头从怀里把那一叠画稿拿出来,玉娘,这个送给你。
你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礼?柳玉兰虽是这般说?着,可脸上却笑开了花,一把接过去,当看到纸上栩栩如生的花时,更是惊喜万分,第一次在大街上不顾仪态,冲过来抱住她,好四娘,你是从哪弄到这好东西的?楚火落身子一僵,不太习惯和人挨得这么近,指尖虚虚地搭在她的脊背,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后仰,冷,冷静点。
嘁!我?又不是大男人,你羞什么?柳玉兰撇撇嘴,撒开手,紧紧揽着那些花样,看这一张好看,看那一张也好看,半天都没想好要先绣哪一张才对,索性?搬着小马扎在她旁边坐下,这应该不是买的吧?还不等她回答,柳玉兰就继续往下推断,一两银子的月钱可买不起这种贵重?东西,又是一张张零散开的……撞了下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调笑,你这是寻到个书生当相好的,托他给我?画的?什么相好的?楚火落被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解释道,是我?哥哥画的。
他识字?!!柳玉兰蹭的一下站起来,把她吓得一激灵,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楚火落虽不知掉蔺师仪识字这件事对柳玉兰而?言有什么影响,可得到肯定回答的柳玉兰已是欢喜到一张脸都要装不下笑了。
柳玉兰将?画举着,透过阳光,线条都被照得有些不清晰了,她却越看越满意,边看边呢喃:阿稻哥果然是与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粗人不同啊!也是,君子远庖厨嘛,他不认得蒜叶有什么稀奇的,读书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都是我?大惊小怪!柳玉兰将?画好生地贴着心口放好,低头,握住楚火落的双手,四娘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阿稻哥的手是用来读书写字的,何等娇贵,你怎么能让他干那些杂活呢?要是弄伤了可如何是好?啊,这,那个……虽然蔺师仪确实是个蹭破了皮都要喊疼的娇贵人,但?你前几天不还觉得他是五谷不分的花钱鬼吗?虽然对他的印象转好也是一件好事,但?……楚火落一时不知如何将?这个怪异感说?出,毕竟她的话似乎也没问题,几乎就要下意识点头时,却想起昨日深思熟虑一夜的结论,蔺师仪和她是一样的。
能读书认字也只是一项技能,和她杀猪、柳玉兰刺绣一样的技能,都是要用手,哪还有这只手比那只手更金贵的道理??是以,楚火落回答:家里只我?和哥哥二人,我?没空去做的,他总要做的。
这倒也是,柳玉兰认同地点头,却很快关注起了另一件事,他应该考上童生了吧?何时去考秀才?这个,她也不太清楚啊?蔺师仪当将?军之前有没有去考童生,这她也没问过。
楚火落抓了把头发,避开第一个问题,哥哥的伤还没好全,恐怕没法?儿去考试。
分明是否定的答案,她却瞧见柳玉兰眸子里的光越来越亮,好似在里头藏了百十两雪花银反射出来的光。
柳玉兰握住她的双手,语重?心长道:四娘,你可得努力,万万不能打扰到阿稻哥读书,还要给他吃些好的,没有营养那书怎么读得好呢?至少一日一鸡蛋,十日一鸡汤……楚火落的耳朵磨得快要生茧,天晓得面?前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叮嘱,她忍了好半晌,才终于?等到个柳玉兰换气?的空档,见缝插针地塞进去一句话。
那个,我?能不能向你借点钱,买笔墨纸砚?……笔墨纸砚?柳玉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可置信地望过来。
楚火落苦着脸解释道:给你画画时用的是从村长那借来的,哥哥预备往后接些书肆抄书的活,但?是我?的积蓄目前还买不起那些。
柳玉兰险些要发出尖锐的爆鸣,他一个要考科举的读书人,你竟然没供起他的笔墨?天爷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凄惨的读书人!楚火落眨眼再睁开时,面?前人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了,那速度,绝对是柳玉兰平生最?麻利的一次。
张张帕子也顾不得分门别类叠好放好了,全都一股脑儿地塞进包袱里,扛着桌子马扎往板车上一扔,自己人都还没坐稳呢,就开始催促楚火落快些赶驴。
那个,借钱的事……楚火落犹豫着开口。
这个钱,我?掏了,你什么时候还都行,柳玉兰一口答t?到,瞧着两边往后倒退去的店铺,仍觉得速度不够快,蹙着眉头,忧虑万分,读书人写不了字可怎么行?前头的楚火落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嗯,虽然,蔺师仪大约、大概、可能勉强算是个读书人吧,可他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会去考科举的呀!026托玉娘的福, 蔺师仪抄书的活计步上了正轨,虽然为此家里又欠下了五两银子的高额债务,但不?出意外的话?,这月就能还?完。
许是蔺师仪从前罚抄的事做得多, 写起字来也比常人快许多, 普通的诗词两日一本, 复杂的话?本子三日一本, 每写满一张纸,都好像能听见铜板落进钱袋的声音。
至于楚火落,在每日下工后则是多出来一项活动——练武。
杀猪刀暂时还?没钱买,但先练练招式、身法什么的也不错。
楚火落双手握着从隔壁玉娘那借过来的镰刀, 对着桂花树细长的影子一下一下劈砍, 不?求快, 只求稳, 每次使尽全力?挥出时, 都控制着刀刃刺向树影的第一根树枝分?叉处。
只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不?准的,小到?寸余, 大到?几寸, 什?么时候练到?闭着眼睛都不?会歪的程度, 才继续往后学。
据说?这个练熟了, 杀人时才不?容易砍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至于要练多少遍, 蔺师仪说?军中每日会挥刀两百次, 她自觉比不?过那些打过仗的老兵,那便咬牙砍个三百次, 勤能补拙, 总不?至于落后太多。
练武远不?如说?书?人口中那般精妙有趣,什?么一掌打通任督二脉, 手指往额头一点便能大彻大悟、炉火纯青,都是?假的,真?实情况无?非是?流着臭烘烘的汗,吹着凉飕飕的风,又冷又热的,还?得忍着浑身酸痛继续熬。
在枯燥无?味地挥刀第七天,楚火落总算有了准头,迎来了久违的休息。
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物,却瞧见蔺师仪那还?奢侈地点着蜡烛——啊,是?了,有几本书?书?肆掌柜急着要,他得抓紧时间抄完。
与其在黑乎乎的院子里发呆,不?如到?有光的地方坐着,还?能显得那根蜡烛烧得更实惠些。
是?以,蔺师仪坐在桌子的左边抄书?,楚火落坐在桌子的右边看他抄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在硬着头皮抄完这页纸后,蔺师仪忍不?住开口:别看我,看书?。
他指了指边上的一摞,品类齐全,雅至诗词歌赋,俗至游侠演艺,随她选择。
但楚火落却只是?盯了一会儿,便把目光转向跳跃着的烛火,眸光也随之忽明?忽暗,……我不?识字。
蔺师仪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言,那我教你?可以吗?楚火落惊喜地抬起头,却很快又低下眉,有些犹豫,读书?应该很难吧,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学不?会就学不?会,这有什?么?那人有些好笑地看过来,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剩下的那些个不?都是?学不?会的?也没见他们羞愧地投河自尽,还?有人敢嘲笑你不?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搁下毛笔,凑近,话?中带着一点揶揄,再说?,我教你,都没要你交束脩,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好像,有点道理?楚火落被说?服了,当即在书?堆里挑挑拣拣,准备寻一个当自己的识字课本。
我是?不?是?应该从四书?学起啊?我那些书?生好像说?起话?来就是?子曰子曰的,我也要这样??她清清嗓子,装腔拿调,子曰,朝闻道,夕可死,意思?是?说?——她分?出一点余光,瞧见那人正认真?听着,她这么卡壳似乎也不?太好,只能绞尽脑汁往后编,朝夕就是?早晚,道就是?路,那么连起来就是?——她自信开口:早上打听到?了路,晚上你就可以死了。
蔺师仪一手支着脑袋,侧着脸低笑出声,唇边的笑容渐盛,眼角眉梢都溢出清浅的笑意,怎么,阿楚打算考状元了?她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可能?想也没办法,本朝还?没有女子考科举的先例,学那些东西?也于你无?益,随便挑本喜欢的就好,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继续自己的挣钱大业,你先看看哪些字不?认得,待会儿一并问我。
那,行吧。
只是?挑拣的任务于她而言实在有些困难了,毕竟每个字都是?乌漆麻黑的,与她相见不?相识。
那就只能彻底凭感觉选了。
她在一众朴素的封面中拎出来一本带着颜色的,上头用粉色的颜料勾画出一树娇艳的桃花,便是?放到?帕子上当绣样?,也是?使得的。
鉴于自己认识的字两个巴掌数得过来,她特?意翻到?字最少的一页,不?错,二十八个字,她认得九个,连清水镇上的告示她都才只认得两个呢。
楚火落深觉这一页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能够将她的文化水平发挥到?极致,两手捧着书?本,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口:一双明?月……玉圆、夫——面前的书?被贸然伸出来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几行墨字恰好被他的手指遮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呀?楚火落对于自己的诗词朗诵被中途打断尤为不?满,伸手就要把书?解救出来,可拽着边角扯了半天,那人却是?怎么也不?肯松开,我还?没读完呢,后面还?有字是?我认识的!蔺师仪此刻却古怪得很,甚至不?敢正视她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各种无?关的东西?上,诸如烧了半截的蜡烛、在檐下结网的蜘蛛,自墙根儿路过的蚂蚁……手却摁着那本书?,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挪,而后捏在手心,一把藏在身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刚刚想了下,学这些杂书?也于你无?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茫然地看过来,那我学什?么?蔺师仪缓缓开口:兵法。
?楚火落不?能理解并大为震惊,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面前人突然不?想教他读书?而编造出来的推辞,本朝没有女状元的先例,难道就有女将军的先例了?没有,但,可以有。
蔺师仪已在这电光火石间想好了说?辞,一字一句都显得尤为诚恳,状元需得各级官员一个个评点首肯,武将则不?同,你只要有粮草兵马,振臂一呼,朝野上下无?人敢不?认你。
听着倒是?简单,可家里连超过三天的存粮都翻不?出,一天不?工作?都要面临双双饿死家中的风险,去哪找那么数量庞大的粮草,然后养活让皇帝都闻风丧胆的兵马?若非面前坐着的是?上任将军蔺师仪,楚火落定然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一天天的,净说?些梦话?。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话?过于夸大其词,蔺师仪轻咳两声,收敛了一些,先准备着,以防万一。
楚火落仍不?为所动,从眼角到?眉梢,乃至任何一根探出脑袋来的头发丝都充斥着怀疑,终于消磨干净了那人为数不?多的耐心。
蔺师仪拧着眉,一字一顿地开口:楚、火、落,你学不?学?被点到?大名的某人当即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一副潜心听讲的好学生模样?,学学学!将军说?学什?么,就学什?么!全凭将军安排!蔺师仪眉头跳了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时间却又没寻到?错处可供他挑出来,便只能压着怒气,略过这一茬。
把桌上用来换银子的东西?撇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默下两行字,胜负之征,精神先见 ,明?将察之,其效在人。
不?同于往日的总沁着笑的神色,他凝神看着那两行字,用手指指着,缓慢清晰地读了一遍,摇曳的烛火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最最低劣的笔墨,却掩不?住他的锋芒。
两军交战,成败在于势。
首先观势,一方兵卒罔顾军营法度、队列散漫、行军途中交谈嬉笑,一方士兵令行禁止、以勇武为荣、以破敌为喜,你觉得,谁会赢?自然是?第二方!楚火落不?假思?索地开口,做任何事,总是?有规矩比没规矩好的,就算去买个烧鹅,也是?排队快,一窝蜂地用上去只会平白耽搁时间。
蔺师仪点点头,嗯,这便是?势,但凡为将者,都该会察t?势,但,能否凭此赢得此战胜利,关键在人。
势并非永恒不?变,故有大势已去的说?法,两军交战,必有强弱之分?,若要以弱胜强,那第一件事,就该破势。
他并不?继续解释,转而提问:如果是?你,你当如何破势?下毒?楚火落第一反应便是?这个,目前为止,屡试不?爽的一招,敌军身体出状况,战力?降低,我方便有可乘之机。
怎么下?混进军营?五人一伍,容不?得陌生面孔。
污染水源?若只一处水源,你岂不?是?要与敌军同生死,若多处水源,敌军也未必会中招。
这么说?,她出的是?个昏招,可,楚火落动了动唇瓣,却想不?出别的法子。
不?必急于一时,你可以多想几天。
将人送出房间,蔺师仪长舒了一口气,抓起方才收缴的书?,狠狠地砸在桌上。
清水镇的书?生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淫词艳曲,伤风败俗!027楚火落在肉铺干了一个半月, 没要?工钱,而是换成了?半扇猪肉。
她在板车上铺满稻草,把肉搁上去?,腰间挎着自铁匠铺新鲜出炉的杀猪刀, 拉紧缰绳, 两腿一夹, 骑驴载客的楚车夫下岗了?, 楚屠户便上路了。
城里的生?意她个初来乍到的自然是抢不过,退而求其次,她可以去?做村里的。
沿着镇外的溪流一直往北走,约莫半个时辰, 便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房屋不?规则地聚在一起?, 在一众茅草顶中, 竟还有几间铺着灰绿色的瓦片, 一瞧便是个富庶村子。
楚火落驾着驴车在村口停下, 缰绳在路边的树干上捆紧,一边用竹筒里的清水洗刀, 一边大?声吆喝起?来:卖猪肉嘞!她站的位置还算显眼, 只是零星的过路人往这?一瞧, 见是个生?面孔, 竟都站在原地伸长着脖子观望, 等待一个胆大?的出头鸟过去?试探一二。
所?幸, 不?多时,出头鸟就来了?, 只是, 来者不?善。
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胸前顶着一块补丁, 针脚粗糙,巴掌大?的地方,竟能逃出来四根线头,由此可见其邋遢。
不?知是去?祸害了?哪棵柳树,头顶油成一片一片的头发用柳枝盘着,两排黄牙间还叼根细嫩的柳芽,两手?插在腰间,不?时用左边的脚底板去?挠右边爬满黑毛的小腿。
杀猪的?男人眯着眼睛围着她绕上一圈,越靠越近,可目光撞到她脸上的疤上,顿时挤着眉眼转向另一边,啧啧啧,长成这?样,就不?要?出来吓人了?嘛!楚火落没抬头,自顾自地用布巾擦去?刀刃上的水痕,吓到客官了?,不?好意思,要?买猪肉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男人转动眼珠,扫过车上红红白白的肉,眼中透露出一抹精光,咧出一口黄牙,买啊,怎么会不?买呢?一只黢黑的手?当即伸下去?,想要?挑拣一番,却?被薄薄的刀刃拦住,男人刚想发作,却?先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生?肉带腥气,别脏了?客官的手?。
那手?讷讷地收回,抱在胸前,手?的主人却?并不?死心,尖瘦的下巴扬着,冷哼一声,一个贩肉的丑丫头,还讲究起?来了?。
给我切二斤好肉,细细地剁成臊子,老子今夜包饺子吃!楚火落点点头,却?并不?急着动刀,一共四十五文?。
他?奶奶的,你宰猪还是宰老子呢!男人揪出牙间那根柳芽,往边上啐了?一口唾沫,杂草似的眉毛被高高地往上吊着,显出了?几分?凶悍,识相的就乖乖把肉准备好给我,否则,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只是求饶声迟迟未来,半晌,才响起?一点清浅的叹息声。
客官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不?买。
男人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欠教?训是不?是?楚火落甚至懒得分?给他?一点余光,只瞧着站在更远处观望的人群,扬起?一个招牌笑脸,卖猪肉咯!上好的肥肉,先到先得!我说……男人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那双浑浊的眼里似是被什么点着,几乎要?冒出火来,你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瞄准她的领口,一只手?直直地冲过来,可一把刀却?更快,不?偏不?倚,猛地砍下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啊——我,我的手?!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左手?抓着右手?,在枯蓑的草叶间、湿润的黄泥里,翻滚,哀嚎,我要?去?报官!上边人云淡风轻地开口:报官?为什么?男人撑着一双猩红的眸子,愤然控告,还能是为什么?你这?个贱人,竟然敢剁了?我的手?指!什么剁手?指?楚火落歪着脑袋,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手?上五个手?指不?是都在么?怎么可能……男人不?可置信地低眉,五个手?指一个不?少,更甚至于,一个轻微的划伤都没有。
可刚刚,分?明砍中了?啊!他?抬头看去?,光洁的刀刃上寻不?出一丝红色,而底下的砧板上,则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细细的、小小的、黑乎乎的……指甲盖?合着刚才那么大?阵仗,用着能剁脑袋的力气,就剁了?他?食指上一小片指甲?男人顿时黑了?一张脸,你耍我?楚火落重新擦了?擦刀刃,握紧刀柄,利落地砍下去?,从猪尸上分?割下一个两斤左右的蹄膀,毋需怀疑,剁起?人来只会比正更干净利落,客官说笑了?,四十五文?的肉,还要?不?要??不?要?——男人下意识开口,就见着那把剁了?猪蹄膀的刀竟调转刀尖朝自己而来了?,当即慌了?神?,是不?可能的!我要?、我要?!再一睁眼,面前的便不?是刀了?,而是一只收钱的手?。
男人咽了?口口水,从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衣物里抠抠索索,凑出来三十个,又顶着楚火落冷淡的目光,硬着头皮从鞋底摸出来五个递上去?,真、真没了?。
看着那堆散发着可疑油光的铜板,楚火落不?禁蹙了?下眉,有些嫌恶地扔进车上的小瓦罐里,在布巾上用力蹭了?蹭手?,割了?块干巴巴的肉用荷叶一裹,你的肉。
杀猪刀刃上的银光仍在,男人敢怒不?敢言,留恋地望了?眼油水十足的猪蹄膀,闷头接过肉,灰溜溜地走了?。
也算是,开张了?吧?楚火落用稻草把蹄膀捆紧,吊在板车的边沿,一晃一晃的,朝下一批顾客招手?。
吆喝不?来人,却?也不?能闲着,从边角处开始,把猪分?割成肥瘦均匀的肉块,而后?用刀尖穿个洞,拿稻草串起?来,整齐地摆成一排。
当挂上第七块肉时,楚屠户终于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肉,怎么卖的?二十二文?一斤。
来人有些不?满,镇上的才二十一文?!买东西讲价嘛,正常得很。
楚火落扬起?笑脸,不?紧不?慢地回答:镇上远,我来一趟不?容易,这?驴子拉车也是要?钱吃喝的,再说这?些可都是肥多的好肉,镇上想买一块好肉可不?容易。
那人终于是咬了?咬牙,递上铜板,给我来一块!……半扇猪肉约莫有一百斤,楚火落今日跑了?三个村子,卖出去?二十来斤,瓦罐里装了?五百个铜板,生?意不?算太好,但已比之前挣的多了?许多。
她没有地窖,也买不?起?冰,最好的便是趁这?个猪肉久放也不?易坏的冬日里多攒些银钱。
等明年开春了?,再看看有没有旁的活好干。
楚火落驾着驴车回村,原想在平溪村里再卖上些许,偏偏今日奇了?怪了?,走了?大?半条村道,硬是一个人都没撞见。
难道这?都要?入冬的时间了?,田地还有什么活要?干不?成?可很快,她便知道村里的人都去?哪了?——在她家。
原本只是村尾最荒僻的小院落,此刻却?硬生?生?被围出了?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感觉。
四五辆板车依次排开,每个上头都是用大?筐装着的稻谷,似是在攀比谁高,每个筐里都堆成高高的小山,那山尖尖一个劲儿地向上爬着。
边上站着那些面孔,甭管是生?的熟的,也不?拘脚下站的是黄泥还是烂泥,个个抻着脖子,恨不?得能伸出几丈长,直接越过屋顶去?瞧里头的热闹。
里头其实也没什么可瞧,不?t?过是立着几个官吏,一个村长,和一个坐在地上的蔺师仪。
钱呢?细细长长的鞭子随手?挥出一道破空声,坐着的人却?是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只是压抑着咳了?两声,家里,没有钱。
那尖嘴猴腮的官吏如一只老鼠般用目光四处打量,柜里没有,床底看了?,草垛翻了?,就是炉上烧的药罐子都倒出来看过,别说银子,就是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没钱是吧?简单!他?冷笑一声,摆摆手?,便招来两个小吏朝蔺师仪走去?,那就做徭役抵税!村长伸手?欲拦,可到底压不?过官威,只能长叹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个病秧子被捉走,可闭眼再睁眼,视线里却?先闯进来一把杀猪刀。
杀猪刀?楚火落持刀横亘在小吏和蔺师仪中间,你们要?干什么?村长眼皮一跳,眼见着官吏拔刀拔到一半,马上就要?把楚家兄妹乱刀砍死,再不?能杵在原地,忙跳出来打圆场。
官爷,官爷,都是误会!村长腆着脸卖笑,转头故作严厉地训斥楚火落,你这?丫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没人会偷你这?破刀,不?要?天天跟个宝贝似的抱着到处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官吏挑了?下眉,悠悠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官爷,是这?样的,村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把楚火落护在身后?,这?家就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哥哥是个靠药吊着命的病秧子,就靠着这?伤了?脸、脑子又不?好使的妹妹挣钱,家里没钱,但丫头肯定是带着税钱回来的。
是这?样吗?官吏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又被门外喊着有猪肉的声音引过去?,面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那是你准备交的税吗?028当然不是, 那些肉是要带出去卖的,接下来的米粮、治伤的草药、冬日的炭火、下次做生意的本钱可都指着那些肉了?。
若没了?那些肉——可?她身上甚至还背着好几两银子的外债,哪还拿得?出其它?钱?村长扯了?扯她的袖子,无声地催促着, 楚火落低着头, 她听见一个个无力的字眼从她的唇齿间钻出来。
那些是……要交的税……早说不就完了?!官吏挥了?挥手, 原先要去抓蔺师仪的的差役转头去扛起了?驴车上的半具猪尸, 搁在一片稻谷间,好不惹眼。
收税的官差们扬长而去,看热闹的村民们也稀稀拉拉地离开,或哀婉、或叹息, 偶有几?个没顾着音量的, 便在走前扔下了?几?句同情?。
可?怜哟, 这兄妹俩日子要难过了?!那病秧子买不起药, 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那丫头不如趁早找个婆家, 也好过饿死。
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楚火落沉默地将院子的合拢, 落锁, 把今日归家时?的欢喜全部锁在门外。
她不该这般颓废的, 起码, 不能在现在颓废。
目光小?心躲开碎成两半的药罐子, 偏偏鞋底踩到的每一根散落的草,都是她挤出时?间去割的, 低垂着的脑袋, 在撞见地上一小?块暗红的土时?,眼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该笑一笑的,可?实在笑不出来,末了?,干巴巴地出声:你还好吧?不好。
楚火落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仔细去看,那人今日又新添了?哪些伤。
蔺师仪背靠着墙,用轻松的语调开口:粥还在灶上呢,我特意加了?野板栗一起煮的,被那些人拖住,都来不及去盛出来。
见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人又催促道:快去搬出来,一会儿烧糊了?,你又要嫌我厨艺差了?。
阿楚?听见没有?端晚饭去!……楚火落?蔺师仪没有等来回答,只瞧见一滴水珠贸然落下,压弯了?脚边枯黄的草叶。
他委实是不会安慰人的,哄一个正?在哭的小?姑娘,更是束手无策,只能无措地看着她,看着那个从来勇敢、坚韧的姑娘此刻低低地哽咽着,泪水弥漫,成串地涌出来。
如果,当初来救将军的是别人,结果会不会好一点?楚火落捏着自己的袖口,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开口,却怎么也挥不散那点儿哭腔,将军可?以住在干净整洁的屋子里,会有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换药,一日可?以吃三顿,每顿鸡鸭鱼肉不重样,可?以穿丝绸做的衣服,盖足棉的被子……楚火落,蔺师仪打断道,没有如果,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会来救我。
他扶着墙艰难地爬起身,手掌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破的,有些隐隐的刺痛,眼下也无暇管了?,在衣摆上蹭去指间的泥灰,有些生涩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轻叹了?口气,我没饿死、没冻死,也没有伤重不治,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哭什么?没有你,我现在指不定躺在哪个荒郊野岭,被野狗、野狼欺负着呢,因为有你,有超级勇敢的楚大侠的保护,我才?能站在这,跟你讨论晚饭的事。
蔺师仪犹豫了?下,稍微逾矩那么一会儿好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脊背,温声道:我早不是什么将军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只是蔺师仪,我不需要锦衣华服、美酒珍馐,能每天和你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好了?。
不需要你说的那些如果,我现在就很好。
楚火落用手背抹了?把通红的眼眶,沉默着退开两步,看着面前的人。
骗子!哪有人会喜欢每天吃糠咽菜的日子?她明知他是在安慰,她本应该顺着台阶下来,将这一篇囫囵翻过去,但她最终却只是偏过头,抛下一句,我出去走走。
因热闹聚过来的人群早散完了?,村尾又回归了?平日的宁静。
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去,剩下一点边角料在山上挂着,勉强照清前方的路。
楚火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前路,不记归途。
她很少有这种时?刻,似乎总是忙碌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在醉月楼时?,忧心着应付那些粗鲁的客人,被赎身后,竭力让自己清白地活着,嫁了?人,又要日夜提防被枕边人拿去典当,而后,救将军,忙着养活将军……不管她有多么努力,可?麻烦却总是层出不穷、如蛆附骨。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非得?活得?这么难受?明明,她只是想,有衣有食地安稳地活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可?,总是不能如愿。
四娘!楚火落止住脚步,茫然地回过头,一道浅绿色的身影急匆匆地向她跑来,是柳玉兰。
可?找到你了?,我听村里的人说了?,你和阿稻哥没事吧?楚火落低眉看着被柳玉兰握住的手,良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只是我要拉去卖的肉被带走了?……玉娘你手头可?还宽裕?她咬着唇,有些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再借我些钱?等到开春时?,再一并还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你就准备这样一直借钱过日子了??柳玉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提出了?个新建议,不如这样嘛,钱我给你,之前的也不用还了?。
楚火落惊愕地抬起头,这怎么行?哎呀,你听我说完嘛!柳玉兰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羞色,她四处望了?望,确定没有旁人,凑近道,你觉得?,我与阿稻哥成亲如何??先前的失落、难过、困窘,在这一记惊雷落下的瞬间全都一扫而空,唯有止不住的震惊,她动了?动唇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真的?柳玉兰点点头,那是自然,这种大事,哪能信口胡说?可?、可?是……你放心吧,我知道阿稻哥拿不出聘礼,我也不在乎那些,我攒了?些银子,他读书用的笔墨纸砚我能供得?起!柳玉兰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解开来,里头尽是大小?不一的散碎银两,熬一熬,等他考上秀才?,看村里还有谁敢笑我是寡妇,你的婚事也不用愁了?,家里有个秀才?,足够给你招个合心意的赘婿!楚火落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寻些坏处,打消她的念头,哥哥身子不好,怕是无法考科举,还是不要浪费你的一片苦心。
没事,这我也想过了?,柳玉兰一点没有气馁之色,就算阿稻哥考不上,他也是能识文?断字的,等养养伤,在镇上当个账房先生不是难事。
她低眉摸了?t?摸自己的肚子,神色认真,若我的肚子争气些,一举生个男孩,叫阿稻哥教?他读书,咱们这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吧?让这孩子去考科举,左不过是多等几?年,我便是秀才?娘,四娘你也是秀才?姑姑了?!对?于这已经联想到了?二?十年之后的计划,楚火落实在不忍打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哥哥知道吗?这不是要靠四娘你去说和说和嘛!哪有姑娘家上门去问这种事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柳玉兰这边含羞带怯,楚火落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出来散心,烦恼没散出去,反倒多捡回来一个。
回到家,板栗糙米粥煮得?软烂,金黄的色泽正?好,是蔺师仪少有的杰作,但楚火落却是食之无味,用木箸在里头搅和了?半天,食物没入口,先叹出了?一口气。
还不高兴呢?蔺师仪从碗里挑出来一块相对?完整的板栗,用木箸送到她嘴边,啊,张嘴,分你一个大的。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唇齿间便被塞进一个软软糯糯的板栗,只稍微嚼两下,就变碾成酥烂的粉末,用浅淡的甜占据整个口腔。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自觉厨艺水准突飞猛进的蔺师仪毫不谦虚地夸耀起来,好似面前的不是糙米加板栗兑水,由七岁小?孩都能煮好的栗子粥,而是什么了?不得?的满汉全席。
楚火落不禁弯了?弯唇角,点头,嗯,好吃!那明日也吃这个!蔺师仪瞧着她的神色,总算松了?一口气,决定犒劳一下立下大功的野板栗 ,让它?们统统来锅里受赏,野板栗树在上次那个水沟后面一点,绿色的小?刺球挂得?满树都是,要不是那些小?孩告诉我,我都认不出这是吃的。
对?了?,他们说烤板栗也好吃,要不我明天再扔几?颗到灶底下烧烧试试?大约是因为今日的不愉快,蔺师仪的话比平常多上许多,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挑挑拣拣,但凡和有趣沾些边的,都被他挑出来说了?,一餐饭吃到现在,他碗里的粥都还剩下大半碗。
楚火落喝完一碗粥,放下木箸,深吸一口气,虽然此时?开口有些突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那个,玉娘说,她想和你成亲。
029蔺师仪顿了下,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没帮我拒绝?玉娘人长得好看,心地也好,还?有一手好绣活, 楚火落摁下心底一种莫名的酸涩, 继续道, 毕竟是你的事, 我不知你心意,怎么好擅自做主回绝?他拧起眉,不由得有些烦闷,你怎么就不能做主了?她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怎么做主?玉娘比我有钱, 和她在一起,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每天担心下一顿的米粮。
蔺师仪攥着手里的木箸, 深吸一口?气?,我说了, 我不在意这些!可是我在意, 好像一切又倒回至傍晚, 潦草翻过了的篇章, 又被拉出来, 重新书写, 我在意你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麻衣, 在意你明明应该拿着刀剑的手, 却?跟我一样每天为了生?计发愁,我想让你过好一点, 至少,至少比现在好。
所以呢?你在意了那?么多,得出来的结果就是把?我送出去成亲?木箸被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承受不住压力断开来时?,被砸在桌上,嘭地弹起,而后往周遭滚去,最后自边缘处坠落,惨兮兮地躺在地上。
楚火落被这骤然间的动?静吓得一激灵,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往日里这人生?气?,至多是不愿搭理她罢了,今日却?……搞得她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
可她分明事事都以他为先,凡事都要问过他的意思。
大抵怒火是会蔓延的,轻而易举烧向了楚火落这边,让她的声音也染上了愠色,我只是回来询问你的意见?,你若不愿意,我再去拒绝就是,何必冲我发这么大的火?若我不愿意?蔺师仪几乎要被气?笑?了,仿佛入耳的是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言语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我今天点了头?,你是不是就要笑?着恭贺我新婚了?不然呢?我难道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拒婚?你还?不如那?样!蔺师仪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这段日子,他所以为的相依为命、两?情?相悦,原来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合着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对着个瞎子抛媚眼。
哦,是了,面前人还?发誓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来着。
气?到极致,他反倒清醒了些,他在为一块木头?没看出他心意而恼羞成怒,完全是自讨苦吃。
你出——目光撞见?外头?深沉的暮色,要出口?的话便?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自嘲地笑?了声,算了,我出去。
二?人不欢而散。
却?从头?到尾都没弄清,对方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蔺师仪踏着夜色出门,按理说,这般心情?苦闷的时?候应当一醉解千愁,但落魄至今,他全身上下摸不出半个铜板,酒是买不起了,只能灌两?口?冷风聊以慰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自觉不是个会为情?所困的人,往日里还?总笑?话那?些被姑娘拒绝,找他喝酒哭哭啼啼的朋友,现如今轮到他了,连个能听他哭哭啼啼的人都找不到,还?不如他那?些朋友呢。
坐在水沟边上,只觉得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吊着右胳膊的纱布也嫌碍事,胡乱扯了下来,揉成一团,还?是没舍得扔,毕竟洗洗下次还?能接着用。
是以,盯着黑漆漆的水面,蔺师仪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水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把?脚边无辜的小石子从湿软的泥里抠出来,挨个送去沉塘,沟里的鱼儿本?是睡得好好的,却?遭此飞来横祸,心惊胆战地在水底仓皇逃窜,无端被迁怒,实属不幸。
阿稻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蔺师仪回头?望去,是挎着篮子的柳玉兰。
虽说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柳玉兰还?是将自己的发簪扶得正了些,我是来摘野板栗的,只是在这转悠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树在哪,阿稻哥能不能带我去找找?蔺师仪抓着石子的手顿了一下,很想拒绝,但偏偏他确实是知道那?树在哪的,送手中剩余的两?三颗碎石一并赴死,他站起身,回答道:好。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往前走着,气?氛实在有些沉闷,蔺师仪只想尽快了结了这趟差事,拧着眉,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走得飞快。
柳玉兰被甩在七八丈开外,拎着裙摆,小跑着跟上,阿稻哥,你走慢些!嗯,抱歉。
蔺师仪猛然顿住脚步,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礼,两?条剑眉现下都快拧成了麻绳,待她追上来,这才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回走得要谨慎许多,每在心底默数三个数,腿才往前挪动?一次,每步的距离都控制到一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了。
柳玉兰白日去镇上卖帕子,忙到这么晚才来摘板栗,树下的熟果子早被村里的孩童们捡干净了,还?想要板栗,那?就只能去肖想树上的了。
柳玉兰抬头?看着树上一个个绿色的小刺球,不由得又犯了难,这下是白来一趟了,这么高的树,哪里能摘下来?蔺师仪沉默了下,转身离开的计划又被推迟了些,四下望了望,捡起了一根较结实的长树枝,你站远点。
手中的树枝撞上结着果的树枝,两?相较量之下,一个个小刺球被当作偷袭的武器从上头?袭来,只可惜准头?不好,人没砸中,只自个摔进了泥里,滚得七零八落。
够了么?蔺师仪问道。
够了、够了!柳玉兰喜滋滋地蹲下身,用两?根长木箸把?板栗一个个夹进篮子里,不多时?,便?装了小半篮,足够煮好几日的栗子粥了,还?好碰上阿稻哥了,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蔺师仪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她的道谢,只是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了晚饭时?那?场闹剧,还?是得解释清楚才行。
柳姑娘。
柳玉兰笑?着应了声,何必叫得那?么生?疏?同?四娘一样,唤我玉娘就好。
蔺师仪不置可否,只继续往后说,阿……妹妹同?我说了。
这、这么快?乍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柳玉兰再压不下唇角的欣喜,低眉将额前的碎发拢了又拢,带了几分羞色,那?,阿稻t?哥觉得如何?柳姑娘蕙质兰心,又对我与妹妹多有照顾,如此深恩,我感念在心,只是,成亲一事,还?是不妥。
蔺师仪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承蒙柳姑娘错爱,我实非良配。
柳玉兰愣了下,勉强维持着唇边的笑?,为什么?一来,我伤重未愈,拖累妹妹已非我所愿,更不可再劳柳姑娘为我费心,二?来,蔺师仪顿了下,眸光清冷,认真道,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她一日未成婚,我便?不会有娶亲之念。
柳姑娘很好,你的夫婿定当有不逊于状元之才,我无才无德,实难相配。
柳玉兰攥着篮子,那?么文绉绉的车轱辘话,听来听去就一个意思,他不愿成亲,竟还?扯出了什么状元当她夫婿的鬼话,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寡妇?蔺师仪摇头?,没有,我绝无轻视之意。
柳玉兰脸色一片涨红,将他从上到下审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你就是瞧不起我!她才不信会有男人不喜欢她这张脸,只有可能是嫌弃她的出身。
柳玉兰怒气?冲冲地走了,剩下一个蔺师仪对着夜风叹息。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讨姑娘嫌,这才过去多久,已经得罪两?个姑娘了。
头?疼,比在天牢时?还?头?疼。
虽是如此,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自觉万人嫌的蔺师仪只能对着面前的板栗树发泄不满,把?它上下左右的枝条殴打了个遍,恶劣地抢夺走一兜小刺球,轻手轻脚地溜进家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把?那?两?根因?他而遭殃的木箸捡起,囫囵灌下已经凉透的栗子粥,而后打水,将碗筷一并洗了。
最后钻到灶前,抹黑点着火,把?小刺球一并扔进去烧了。
他打了个哈欠,用树枝不时?拨弄着火堆,听着里面时?不时?冒出的噼啪声,推测野板栗熟了几个,每隔一会儿就扒拉一个出来看看,生?怕一不小心就烧成黑炭。
只是每一个距离熟透都相隔甚远,是以,又被他残忍地驱赶回火里炙烤。
你回来了。
蔺师仪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转头?也知道,说话的是楚火落。
他僵硬地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谁让他是吵架吵到一半跑出去的呢?想到这个,他的头?更疼了,他今日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因?为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跟她吵起来啊?柳姑娘那?边,我已经跟她解释清楚了。
楚火落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她在他身旁的小马扎上坐下,分明面前是燃烧的火堆,偏偏气?氛却?凝至冰点,叫人好不难受。
噼啪!又一个细小的爆裂声响起,蔺师仪赶忙用树枝进去翻找,寻出一个金灿灿、香喷喷的栗子,正给他开口?的理由。
烤栗子,吃吗?030婚事就此作罢, 楚火落也不好再腆着脸上门借钱,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柳玉兰好像在刻意避着她。
但?眼下,米缸里的粮食连老鼠都不屑一顾, 楚火落也没心思再多考虑那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半扇猪是买不起了, 她将蔺师仪最近抄的书拿去换了钱, 又?把瓦罐里的?全部家当?掏出来, 从孙屠户那进了些便宜的猪下水和猪血,继续挨个村子叫卖去?,多少也是些进账。
只是这天气愈发冷了,往日的衣衫尚能扛一扛秋风, 可轮到这冬日, 穿了与没穿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风甚至不必刻意去寻衣领、袖口, 只管直愣愣地冲上来, 照样能钻进每一个毛孔, 扎进每块骨头。
是该买件棉衣了,她想。
棉衣, 要多少钱?蔺师仪递给她两本刚抄完的?话本子, 用布巾擦拭掌侧沾上的?墨迹, 钱不够的?话, 你?明日回来的?时候, 多带几本要抄的?书回来, 我一并抄了。
楚火落没急着回答,反倒是把那个装钱的?小瓦罐又?给搬了进来, 往手心哈一口热气, 搓了搓,重?新清点起为数不多的?资产。
也不必买那些太暖和的?, 只堪堪维持在不被冻死的?程度就好,大概一两银子一件,她和蔺师仪,这加起来就要二两银子的?巨款了。
一千三百四十二文,加上那两本话本子能换到的?六百文,再刨去?明日进货要的?一千文,还剩下九百四十二文——离一件棉衣都还差些。
我明日去?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不行就再攒两天钱,楚火落盯着还有大半空位的?瓦罐发愁,等挨到年关,我就不进货了,正好买下第二件。
蔺师仪点点头,嗯,你?出门冷,到时候直接穿上,我再不济还能躲进被子里。
等开?春了,我就把棉衣拿去?当?了……楚火落接着往后?面商讨来年计划,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只好裹紧了领口,缩着身子穿过漏风的?小院。
她打开?门,有些错愕地开?口:村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当?即往边上退了退,给他腾出进门的?位置,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却只是摆了摆手,也就几句话的?事,便不进去?了。
楚火落只好站在冷风中听他远道而?来传达的?重?要消息。
明天里正就要带人来收税了,你?可把银子准备好,别?闹得像上次那样。
村长往屋里瞧了一眼,轻叹了口气,你?家两口人,又?没有田产,我去?说和说和,交一两银子便罢了。
不是……前几日才?交过税吗?怎么这么快又?要交了?上次是秋税,这回是炭贡,不一样的?。
村长顿了下,继续叮嘱道,等到大年初一,还有一笔年贡要交,你?可得俭省着些,要是拿不出来,被拉去?当?徭役,我可捞不出你?们兄妹俩。
楚火落咬着唇,低眉道了声谢,失魂落魄地关上门。
这回也不拢着衣领避风了,还有一整个冬日的?风要吹,也不必忌讳眼下这点了。
棉衣是万万买不起了,那就只能拿现有的?衣物凑凑,尽量穿厚些。
第二日,楚火落把从山匪那薅过来的?四件外衫一并套在身上,用细麻绳扎紧了袖口和裤管,动了动胳膊,还行,不算太僵硬,而?后?便从瓦罐把多余的?钱数出来,在家里留下一千文的?巨款。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把这个套上,赶车的?时候好挡风。
蔺师仪从为数不多的?家当?里挑挑拣拣,好不容易翻出件带兜帽的?袍子,索性也给她套上,低眉,将脖颈上的?细绳系紧。
蔺师仪的?衣物于她而?言显然是宽大了许多的?,再把兜帽一戴,整个人都被拢进了黑色的?布料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饿得面黄肌瘦的?穷鬼。
别?忙到太晚了,我多抄几本书,总能凑够钱的?。
……嗯。
原以为这副装扮会穷酸得有些夸张,可多跑了几日,多进了几个村子,与那些人比起来,她竟算是难得的?体面了——同样是买不起棉衣,可少有人能同她一般裹上六层的?。
那这个冬天,大抵是能熬过去?的?吧?生意已不是第一天做了,这几个村子她早就跑遍了,现下人人都知平溪村有个丑姑娘会来村口贩肉,便不再需要她叫嚷了。
楚火落把驴子拴在树干,自己?则站在树底下,虽说枝上的?叶子早落得稀稀拉拉的?,挡不住几片雪,但?多少也算个心理安慰。
她今日已跑了三个村子了,放在平日就该收拾东西回家了,但?今天是除夕,车上的?肉剩得也不多,干脆再跑跑,把货卖干净,凑出年贡,还能余下些钱买米。
李大爷,过年了,不买些肉回去?嘛?楚火落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脚趾和脚跟便涌上来一股钻心的?疼,只能呲牙咧嘴地忍下去?。
来人盯着车里的?肉,咽了口口水,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生啃,只是理智和楚火落腰间悬着的?杀猪刀拦着,他只能万般不情愿地挪开?目光,今年的?赋税又?涨了,吃不起咯!同为穷人的?楚火落没法大方施舍出一块肉去?,便只能搓着手,祈祷下一个来的?是位有钱的?主。
大约是兜里的?银子都上交给了朝廷,拢共才?拉到这四五斤肉,硬是熬到了快亥时才?卖完,至于剩下的?一点猪下水,要不然自己?吃了?楚火落一边收拣着东西,一边思考以蔺师仪的?厨艺能不能做这么复杂的?食材,要不要提前去?村子里问问这东西该怎么做。
丫头!楚火落抬头,见到个干瘪的?老头,身上的?衣物虽数t?不清打了多少个补丁,可到底是夹了棉的?,怀里抱着个小坛子,上面堆了一层白,显然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
老头用袖口将浮雪扫去?,尽量让他那坛子变得顺眼些,这是我自家酿的?酒,我也知道不值什么钱,多的?不敢要,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把你?剩下的?猪下水换给我?好赖是过年呢,我想让家里人尝尝肉味儿。
是了,好赖是过年呢。
楚火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该庆贺一番的?日子,肉是吃不起的?,那,喝些酒?鉴于蔺师仪的?厨艺只在不能入口和勉强入口之?间徘徊,她到底还是点头,选择带一坛不会出错的?酒回家。
她整个人缩在袍子里,低伏着趴在驴背上,以期能让自己?暖和些。
只是今日实?在太冷了,漫天的?雪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落,每一朵都比她被褥里的?棉花还要厚实?许多,偏生这样密密麻麻地盖了她满头满背,捂不出丁点儿暖气,只有丝丝缕缕的?冷透过衣料,渗进骨髓。
她只能每隔上一段,便抖抖袍子,把那些虚假的?白色棉花给扔下去?,只是撑不了多久,就又?会被淋成与天地同色的?白。
朝冻僵的?两手哈了些聊胜于无的?热气,勉强活动了下手指,眯着眼睛,在纯然的?黑与白之?间判断,离家还有多远的?距离。
应当?快了吧?所幸她还有辆驴车,否则定是走不回家了。
雪落、雪化、再雪落,经这一番折腾的?路实?在不好走,驴蹄的?步子都比平日小心许多,可跟在后?面的?板车就不大聪明了,车轱辘踩进一个泥坑,好半天都爬不出来。
楚火落只能跳下去?,绕到车架后?推。
冻得通红的?手是使不上力了,便侧着身子用肩膀抵着车架,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撞,只是地上雪厚,总是脚滑,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才?重?新上路。
天冷得把脑子里的?思绪都冻僵了,只是觉得,今日的?路,格外长,格外远,走了很?久很?久,仍是在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了,眼前却突然冒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而?后?,那抹光动了,奔她而?来。
她这才?逐渐看清了那光的?模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最廉价的?一只烛,被烧得只剩半截,可拿着它的?,是蔺师仪。
蔺师仪跟她一样,不伦不类地把所有单薄衣裳裹在一起,甚至还不如她,因为没有一件带兜帽的?袍子,落了满头满身的?白,唯有鼻尖是被冻得通红的?。
怎么在这等我?楚火落好像是瞧见了一个大傻子,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说着,便要从毛驴身上下来。
别?动,坐着吧。
蔺师仪接过缰绳,把蜡烛递给她,暖暖手。
蜡烛的?光和热实?在是微弱的?,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被觉察出一点,可也足够了,光不在任何遥远的?地方,只是在她手心。
被捧在她的?手心。
驴车被牵动着迈向?回家的?路,每一步,都让家看起来近在咫尺。
我把肉卖完了。
嗯。
我今天去?了四个村子,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嗯。
回来的?时候,车陷在泥里了,不然我能更早些到的?。
嗯。
她分出一只手,捏住他拽着缰绳的?袖口,小声问道:今天是除夕,我没有错过守岁吧?……没有,你?不在,就不算开?始守岁。
031没有?大鱼大肉宴席满桌, 也没有?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除夕夜的晚饭依然是不知名的野菜和糙米混合在一起熬成的粥,甚至因?为耽搁的时间?太长,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不得不回炉重新加热。
蔺师仪便猫在灶底下添柴加火, 楚火落则坐在小马扎上, 继续捧着?那根小蜡烛。
呼——楚火落愣愣地眨了下眼, 蜡烛,灭了?她拧着?眉望向?罪魁祸首,准备兴师问罪,那人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罪过?, 一脸无辜地把她拉近了些, 坐过?来, 这儿暖和。
而后, 随手把她的蜡烛抽出来, 搁到一边,带着?她的手凑到烧得正旺的柴火面前, 怎么出去一趟就冻傻了?有?火烤, 还抱着?蜡烛干什么?她撇了撇嘴, 竟也说不出的一二三来反驳, 只眼?巴巴地望着?那只只剩食指长的蜡烛, 不自觉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蜡烛被塞回了她的手里。
要不要我再给?你点上?蔺师仪用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声音颇为无奈, 家里还剩三根蜡烛,够你烧一阵了, 不行就等开春了,再去买,嗯?楚火落摇摇头,把蜡烛装进?自己的钱袋里,和零散的几个铜板住在一屋,我就要这个。
蔺师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用木箸去搅和锅里的晚餐,小声嘟囔:果然是冻傻了……穷人的日子总是极其?潦草的,拮据到他们这种地步就更是如此,各自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下肚,这个年便算是过?完了。
蔺师仪收拾着?碗筷清洗,顺道催她快些去休息。
对了!楚火落转身到一半,又?硬生生地转回来,眸中是散碎的欣喜,我带了酒回来,过?年了,喝酒庆祝一下?……行。
于是蔺师仪又?把泡在水里的碗捞出来,倒上楚火落急急忙忙从外面端进?来的酒。
酒是一种浑浊的褐色,不时能看见一点谷穗在里头漂浮,许是搁在外头淋了雪,端在手上沁人得很,索性连坛带碗,一并放灶上烤烤。
这个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喝。
楚火落两手撑着?下巴,表情凝重地盯着?正在加热中的酒,早知道还不如带猪下水回来算了。
蔺师仪杵在边上,往灶底添一根新柴,虽说他从前常喝酒,但长成这样的酒,委实还是第一次见,兴许,喝起来味道还行呢?他摸了摸碗沿,确定温度差不多,这才端出来递给?她,尝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接过?来,先试探性地用舌头舔了一口,没觉出什么味儿来,这才又?含了一口进?嘴里,登时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的模样,勉强咽了下去,却被呛得直咳嗽,这怎么,又?酸又?辣的?酸?蔺师仪俯身,顺着?她手中的碗沿浅尝了一口,发酵得有?些过?了,快成醋了。
他犹豫着?轻拍了下她的脊背,帮她顺气?,不好?喝就别喝了,别勉强自己。
不行!楚火落心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碗,这可是我拿猪下水换来的,怎么能浪费?说着?,她便要怀着?壮士断腕的气?魄将?面前难喝的汁水一口闷。
等等,蔺师仪把灶上的另一碗酒端下来,坐在她旁边,说好?一起喝的。
碗沿与她的碗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祝楚火落,岁无虞,长安宁!楚火落想不出那么复杂的祝酒辞,凭着?她贫瘠的学识支吾了半天,祝将?军……不是将?军,是蔺师仪。
他纠正道。
那,祝蔺师仪,无病无灾、天天开心、长命百岁!分明是窝在简陋的厨房,穿着?单薄的衣衫,凭借灶下的柴火驱寒,喝着?最低劣涩口的酒,但一切,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蔺师仪大概只能尝到碗里的酸涩,边上的楚火落却已是实打实的醉了,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小脸红彤彤的,许是被外头的雪冻的,许是被柴火映衬的,许是被酒滋生出的醉意弄的,又?或许是,他想看见的。
他喜欢的漂亮姑娘正倚在他怀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那漂亮姑娘缠着?他的手,蹙着?眉头,说着?胡话?,等春天,我努力挣钱,把这买下来,我们一直、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将?军?他拧起眉,想往她的脑袋瓜上敲两下,到底还是没舍得,轻叹了口气?,把人抱起来,你总是记不住,不是将?军,是蔺师仪。
末了,却在为她关上房门的时候,补充上最后的回答。
……好?。
……大年初一,从给?里正交年贡开始。
将?瓦罐翻倒,把所有?的铜板凑在一起,这便是他们要交的年贡了。
不等里正挨家挨户上门来催,蔺师仪自觉地把钱送过?去,待他回来时,还没见着?楚火落,大约是宿醉未醒。
醒酒汤现在是没那个条件了,姑且进?厨房把粥煮上。
阿楚,起来吃饭啦!蔺师仪往门上敲了敲,只是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行吧,每天早出晚归的,多睡会儿t?也好?。
磨蹭到午时,蔺师仪干脆把粥盛出来,预备送进?她屋里。
阿楚,醒了没?先吃了再睡?阿楚?你再不说话?我进?来了?蔺师仪拧着?眉,犹豫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楚火落,我真?进?来了!他犹豫地走?进?屋子,把粥放下,一眼?就瞧见了楚火落,还是昨天他把她塞进?被子里时的那副模样,只是脸好?像有?些过?于红了,眉头微微蹙着?,较往日要憔悴许多。
用手背探了下额头的温度,果然发热了。
楚火落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耳边似有?什么声音,虽竭力想去看看,可怎么也掀不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着?,好?半天也只发出了一点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
她被圈在另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唇齿间?被喂进?煮得软糯的粥,但平日里那条用来品尝滋味的舌头此刻却碍事极了,每一次的呼吸都有?些费劲,更别提是要越过?舌头将?粥水吞咽下去。
她无法?判断这餐饭吃了多久,但入口的米粒却一次比一次凉些,到后面,彻彻底底地冷了,那人才终止了这般收效甚微的行为,把她放回被子里。
冷……大抵是米汤将?喉间?的火压熄了些,她勉强能说得出话?了,却也只能拎出这一个字来反复叫唤。
家里可没有?多余的御寒装备,蔺师仪只能是把自己那床被褥抱过?来,又?拿了衣物将?可能透风的肩颈空隙都给?填上。
好?点没有??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被被褥包裹着?的人仍是不住地打着?寒战,分明额头滚烫,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温暖。
可他总不能把人搬到厨房去烤灶台的火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盯着?她良久,最后转身出去,把院里所有?的门窗锁死,确保绝不会有?人闯进?来,这才转悠回来,把门合上,再用桌子抵住。
我……蔺师仪挪开目光,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分明知道面前人意识模糊,大概率是听不清他的话?的,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暂时没想到别的办法?,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抱着?你。
……要是你介意的话?,就,等你病好?之后打我一顿,我保证不躲也不还手。
他低眉,宽衣解带。
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钻进?被子里,躺在她的旁边,闭上眼?睛,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做心理准备——和姑娘同床共枕,这还是第一次。
偏生,还是没事先征得同意的同床共枕,他离平日学的圣贤之道愈发远了。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蔺师仪深切觉得自己这般卑劣行径完全需要去家门口一根麻绳吊死,可边上人却一点察觉不到他的辗转纠结,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近,依偎进?他的怀里。
柔软纤细的头发就这样探进?他毫无防备的脖颈,分明惊起了一点痒意,他却僵直着?身子,丝毫不敢动弹,只是放缓了呼吸,垂眸,仔细地看着?她的眉眼?。
她的眉不是纤细而温婉的,她也向?来不是那般善解人意,她总是有?些迟钝,做起事来温温吞吞的;亦不是上翘而张扬的,她从未有?跋扈之时,她只是内敛坚韧,固执地完成她想达成的目标。
她的眉只是平缓地向?下弯去,像缺了角的上弦月,让人想用指尖,将?那一点缺憾补上。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在即将?落下时,食指又?一点点地蜷回去,面前的姑娘比上弦月还要冷清,压根儿没瞧出他的众多心思,是以,他不能逾矩。
虽说更过?分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但固有?的操守还是不能少。
他闭上眼?,断了满脑子的旖念,动作轻柔地把人揽怀里,当一个安分守己的火炉。
你要快点好?起来。
要是没有?楚火落,蔺师仪会很难过?、很难过?。
因?为,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没有?,楚火落是蔺师仪的心上人。
……唯一的心上人。
032这可是你们出头的好机会, 都给我小心伺候着,听到了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女?人尖利的声音在前头领路,浓到要让人窒息的脂粉味四处弥漫着,好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 外?头的灯火通明, 却怎么也望不到去路。
无论让哪位爷看上了, 都会有享不尽的福。
艳丽的纱衣很轻, 却似枷锁般捆住了她的手脚,裹挟着她往前走。
这是,要去哪?衣香鬓影交叠的路径,入耳是娇媚的嬉笑声, 娇嗔的调笑声, 抬眸, 那珠帘深处, 一具具好看的皮囊被金玉装点着横陈在美人榻上——为什么?不站起来呢?转头, 正见前方的队伍里,鲜活的人勾唇笑着, 银子做的小锤一寸寸往下砸, 手骨、脊骨、腿骨, 她的笑容却愈发大了, 瘫软成一具烂泥似的空壳, 被拉扯开来, 涂抹上最艳丽的胭脂,成为珠帘后新的皮囊。
拿着银锤的人笑眯眯的, 伸手招呼着下一个人,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女?子都要挨这一遭的, 挨过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就有啦!那样,是好日?子吗?大概是吧,那些皮囊都是笑着的,怎么?会不好呢?她跟着队伍往前挪动着,珠帘后的皮囊也愈发清晰起来,它们实在是好看,明眸皓齿、雪肤花貌,伸长着脖颈哼唱着轻柔的小调,时不时会有些绫罗绸缎走进去,往它们殷红的唇瓣里塞进皎洁的珍珠,那小调便会愈发得悦耳动听。
只?是也不是所有的都能被喂上珍珠,偶也有些别的,或是金珠,或是银珠,又或是寒碜的铜板,譬如边角上那个,许是太久未上新颜料了,面皮上的白皙有些干裂,嗓音也有些嘶哑了,它同旁的皮囊一并唱着小曲儿,唱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有个黑乎乎的影子驻足,往它黯淡的唇里喂上一颗脏兮兮的泥丸。
四娘,到你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望着那根小小的、却能砸断骨头的银锤,变成那样,真的好吗?饭来张口?,可那样再也无法选择,被塞进嘴里的,是金玉还是污泥。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想变成那样。
四娘,不要怕,很快就好了,不会痛的。
她又往那珠帘里看去,那具皮囊仍在歌唱,呕哑嘲哳,却断不能停下。
四娘,过来!她慌乱地摇头,却见那银锤越变越大,追着她过来。
不要!她才不要变成那样!她仓皇地撞开边上的守卫,扯断丝绸的锁链、蹬开金银铸就的脚镣,赤足往前跑着,可是这个囚笼实在太大、太大了,无论往哪,都是令人作呕的浓香,她逃不开。
再没有路能供她逃了,那些张开獠牙的厉鬼,那柄沾满血肉的锤子,还有周遭嬉密密麻麻的、黑乎乎的影子,她的挣扎抵抗,只?是微微偏离计划的新花样,博得它们稍稍驻足的笑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合该变成里头的新皮囊的,或者说,她本就是它。
可,她不想——她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湖里,水冰冷刺骨,拉扯着她一点点往下沉,可总算,再嗅不到那渗人的脂粉味儿了,顶上的灯火与她愈来愈远,落入没有边际的黑暗中,她反倒清醒起来。
楚四娘,你逃不掉!那些恶鬼似乎也跟着扎进来,却惊不出一点儿慌乱。
她已不在囚笼里,她也不是楚四娘。
她有名字,她叫——楚火落。
再睁开眼,那些凶神恶煞的鬼不知躲哪去了,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悄然退去,她只?是躺在自?己?的房间,盖着软绵绵的、细麻面的被褥,边上还有一个蔺师仪。
等等,蔺师仪?楚火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方才的噩梦已然被抛诸脑后,一时弄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
难道是昨天酒后失态?她放缓呼吸,从手指开始一点点往边缘挪动,可刚逃离半根手指的距离,就被那人收紧的怀抱给拉回去,被圈禁着,和他温热的身躯贴在一处。
……还冷吗?那人仍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哑意,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并不等她的回答,只?是兀自?让她贴得更?近些。
楚火落看着身上压着的两床被褥,还有边上一并被征用?来御寒的衣物,微微松了口?气,所以,现在这样,只?是为了防止冻死。
将军?她伸出一根手指,也不知是往他哪个部位点了点,总归是没有反应的。
哥哥?她又敲了敲,却只?能瞧见他微微蹙起的眉。
蔺师仪,醒醒?她只?好用?力戳了t?戳,当即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而后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睛,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皱眉盯着她,似乎还压着点火气。
楚火落小心地开口?:我碰到你伤口?了?要不要重新上药?那人神色莫名地把她的手推到另一边放开,靠着墙角坐起身,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没有。
她想跟着爬起来,却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摁了回去,顺带帮她把被角掖好,确保没有风能钻进去,你病还没有好,继续躺着。
蔺师仪从床上翻下去,自?床尾捞起一件外?衫往身上套,背着身子就往外?走。
我去给你煮粥。
蔺师仪粗鲁地拉开抵住门的桌子,推门时顿了一下,失礼了,事急从权……我没让人看见。
嗯。
楚火落点点头,虽然觉得他的动作好像有些急,但她确实是饿得很了。
她平静地躺在被窝里,大抵是这里头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暖和得不像话,四肢都暖洋洋的,要不是她才刚睡醒,否则定要接着睡个好觉。
蔺师仪的动作出奇得快,只?她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的时间便回来了。
先递了碗温水让她漱口?,这才用?木勺给她喂粥。
只?是粥刚入口?,她便察觉了不对劲,甜的?她这才注意到碗里不是平常喝的糙米,而是软软的、糯糯的白米,大约是煮了很久,甚至都挑不出一粒完整的米粒儿来,尽成了糊糊漂浮在冒着热气的米汤里。
可就算是白米,也不应该是甜的啊!那人给她吹凉了下一勺粥,送到她唇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加了饴糖一起煮的。
怎么?样?这回不难吃了吧?嗯。
似是预料到她下一个问题,他喂粥之余抽空解释道:村长让我帮他孙子抄一本三?字经,就分了点白米和饴糖给我。
楚火落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粥,继续追问:村长怎么?突然要你抄书啊?蔺师仪搅弄粥的动作顿了下,拧起眉,把吹凉的粥塞进她嘴里,恶言恶语,你一个病人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吃,吃完赶紧睡。
她嘴里是甜滋滋的粥,鼓着腮帮子,实在不明白又是哪个措辞没用?好,让他不高兴了。
下回要是不舒服就早点跟我说,不要不声不响地昏两天。
他低眉,继续道,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就别出去吹风了,家里还有米,总归是饿不死。
或许是怕她无聊,又提前画下一个大饼,等到元宵,我们一起去看灯?楚火落下意识地点头,而后问:这儿也有灯看?蔺师仪沉默了下,有吧?大不了我给你点一盏。
你有灯?总会有的……闭嘴,喝你的粥!蔺师仪恼了,板着一张脸给她喂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所幸,这个镇子虽然荒僻,但元宵这种大节还是过的。
因蔺师仪顶着冬雪仍刻苦抄书,他们的荷包里也换到些铜板,便斥巨资五文买了两个纸糊的面具。
三?个铜板不到的小玩意儿对它的做工自?然不能多有期待,一张鹅蛋形的硬纸板,在眼鼻处抠出三?个大洞,再用?颜料往上头敷衍地勾画几笔,这面具便算成了。
两个面具人在摊子前面面相觑,相互都憋着笑,那个高个的先开口?:你这戴的是什么??红眼圈,绿鼻子,三?花猫吗?楚火落不服输地回嘴,你的也没好到哪去!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头大胖猪!行?,我是大胖猪,你是小狸奴!蔺师仪无所谓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小狸奴想去哪玩?楚火落蹙眉想了半天,也没考虑出个结果来。
不管是哪个地方的元宵灯会,她都是第一次来。
只?能四处瞎走走,看看街上、店铺里那些新奇的灯。
好像,还没有京城平日?的热闹。
楚火落将目光从一个狗不狗、兔不兔的花灯上收回来,来时还兴致盎然,此刻便意兴阑珊了。
天子脚下,和旁的地方总是不一样的。
蔺师仪回答道,这儿还是小了点,若换在随意哪座州府,猜灯谜、对对子、赛花灯总是少不了的。
你之前在元宵灯会上夺过魁首吧?当时是比什么??谁先摘到楼顶的铃铛,谁就能带走灯会上最漂亮的花灯。
最漂亮?那得多好看?楚火落盯着周围扎得奇形怪状的花灯,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你赢的那盏长什么?样子?蔺师仪低头摸鼻子,有些尴尬。
……忘了。
033我嫌它拿着碍事, 就送人了。
蔺师仪坐在石阶上仔细回想着,明明也就是上个元宵的事,却久远得像上辈子一样,连那宫城底下的繁华热闹, 也快要记不起来了。
他正要草草把这个话题略过去,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连忙往耳边竖起来三?根手指, 自证清白,真不记得了!我甚至想不起来送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楚火落盯着他看了会?儿?,也没?再追问,只是望着飘了许多河灯的水面?, 莫名有些?感慨, 我原以为你之前是为了劝我离开才那么说, 没?想到是真不记得了……也对, 贵人多忘事。
蔺师仪一时语塞, 不知该如何辩驳。
毕竟类似的事他做得多了,多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眼下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几瓣花的人, 已完全无?法理解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何等?的挥金如土、铺张浪费。
他甚至不好意思张口问问,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足以让人奔逐千里、孤身劫囚的大恩, 这得是把人从乱葬岗里刨出?来救活才行吧?可他怎么就一点想不起来了呢?多思无?益, 不如干点元宵的正经事, 诸如,放河灯许愿。
但拮据如他们, 定是买不起那种奢侈品的, 也不好当个土匪,截留下旁人的河灯, 添上自己的愿,是以,就只能肩挨着肩,坐在石阶上数着别人的愿望。
河灯一盏接着一盏,自上游漂到下游,将整个水面?都烧亮了,星星点点的光,倒比头顶上正儿?八经的星星还多,却不知哪路神仙有这般闲情逸致,挨个读、再挨个实现。
便是一天应一个愿,天底下人这么多,等?轮到自己时,说不定此身早化作一剖黄土。
楚火落是不信这些?的,可偏头看去,蔺师仪不知从哪扯了片芦苇叶,专心致志地叠着什么。
那双擅执兵刃的手竟也能屈尊做些?小玩意儿?,纤长而柔韧的叶在他手中?数度弯折,竟成了一只扬着帆的小船,还挺有模有样的。
许个愿?楚火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蔺师仪却是会?错了意,反倒是用?那简陋的小船演示起来,像这样。
他把小船放上水面?,那仅一片简陋的叶制成的、单薄的船,竟开始乘风破浪起来,凭借着灵巧的身躯穿行在河灯与河灯的缝隙里,虽载着一船黑暗,却丝毫不逊于那些?火热的光点,独自闯出?好远。
我许愿,今年能攒够钱,把屋子买下来。
楚火落眨了眨眼,扑哧笑出?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出?来散碎的光,你还信这些??信,怎么不信?那人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幼稚行为,反而又?去摧残了一支芦苇,给她也做了一只小船,过节嘛,许一个?他低声哄道,楚火落禁不住伸出?了手,却又?顿住,把手指一根根收了回来,冲他摇摇头,我就不用?了,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对她坏的人死了,对她好的人活着,她也清清白白地活着,不用?求神,她想要的,都能靠自己实现。
她把小船推回给他,既然你信,那我的愿也分?给你许,这样你就能许两个!蔺师仪定定地看着那个笑着的姑娘,不置可否,扭过头,兀自把小船放生?到水面?,起身,天晚了,回去吧。
楚火落回握住他伸出?的手,与他慢悠悠地走着。
第二个愿,你许了吗?她突然想到,他再放小船时,是安安静静的。
许了,好不容易有许两个愿的机会?,哪能浪费呢? 蔺师仪握着她指节的手紧了紧,侧身拂开横行霸道的蒹葭,像是打翻了一碗蜜糖,浸得眼角眉梢都是甜滋滋的笑。
许的什么?她又?问。
……许愿每顿能四菜一汤,我馋肉了。
这回轮到楚火落笑了,我就算提了肉回来,你又?不会?做,有什么用??那人顿下脚步,气恼地瞪过来,你会??她诚实地摇头,不会?。
那人这才扭过头去,好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眉眼都向上挑着,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那不就结了,不许多嘴,我做t?什么,你吃什么。
仗着有驴车代步,他们俩是整个平溪村回来得最晚的人。
一路上,被那场大雪压弯的枝叶还未来得及抬起头来,便要瑟缩着身子,与同伴蜷在一处,硬抗着夜里的冷风。
分?明是同一条路,也是楚火落走惯的一条路,大抵是因后头载了个熟悉的人,竟也不觉得冷了。
高价买来的面?具需得物尽其用?些?,便是戴着有些?闷,也没?舍得摘下来扔了,眼下用?来挡风,也是正好。
楚火落驾着驴车,盘算着待会?儿?进村时是不是该动静小些?,免得惊扰了邻里,又?想着明日是不是该早起,上山挖些?刚破土的嫩笋,四菜一汤的目标有些?遥远,但可以先从一菜一汤开始。
停车!肩上突然落下来一只手,把她吓了一跳,她扭过头,想问问怎么了,却见那人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他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刻,眸光冷冽,隐约透着杀意。
驴车被藏进了树林子里,缰绳严严实实地捆在树干上,那人仍警惕着望着四周,让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匕首拿出?来,他突然说道,又?俯身将她面?具后的细绳重?新系了一遍,确保不会?轻易掉下来,我闻到很浓的血腥气,村子里应当进了外人,不知道是不是追兵。
我知道你不怕那些?,但不要用?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能躲就躲,自己的安危为重?。
安稳的日子过得久了,陡然又?碰到这样要拼死拼活的局面?,楚火落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恐慌,而是恼怒。
恼怒总有些?人要打扰她的安宁。
难不成是因着今日她无?愿可许,就要硬生?生?掰出?些?磨难来逼她许愿?两人借着枝叶遮掩身形,一路摸黑潜行到村口,果然见到些?不速之客。
三?四个兵甲披身的男人围在村口,大大咧咧地坐着,一根火把斜插在旁边,几人也不讲究,就将包袱皮在黄泥地上铺开,清点起物资来:大把大把的铜钱,拿绳串着的、零碎的混在一起,偶尔能翻出?来点小颗的雪花银,旁的杂乱东西也有,熏制的黑漆漆的肉干、做工低劣的钗簪,竟连小儿?常戴的长命锁也有。
被火光映衬着,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兵甲并不齐整,刀剑劈砍过的痕迹不说,还有暗沉的干涸的血迹,但无?一例外,都是大邺国军中?制式,她认得的,与当初来赈灾的兵卒穿得一样。
可是,正经兵卒怎么能如此行事呢?是逃兵,身边的人突然开口,眸中?淬着一点冷意,战后没?有回营,反倒结伴做起了土匪的勾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我们要逃吗?蔺师仪点点头,匪兵作乱,村里的人定会?去报官,到时候衙门牵扯进来,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我。
楚火落想转身走了,又?有些?犹豫,虽说家里没?什么钱,可衣裳、被褥和药都在,要是就这样撒手不管了,怕是真要在山野间饿死了。
似是瞧出?来她的想法,蔺师仪轻笑了声,你想回去就回去,没?事的,在家收拾好东西等?我,我一会?儿?驾车去接你。
楚火落绕开匪兵,兜了个大圈子回家,至于留在原地的蔺师仪则是把面?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敛了,目光冷冽。
军中?败类,就该清剿干净。
……村子里静极了,连一声狗吠都没?有,也不知是被捂住了口鼻还是直接被一刀宰了。
但人命应当是未出?的,楚火落匆匆往家里赶,没?见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在路面?上,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求财,还好。
不必推门,锁头不知被扔到哪去了,摇摇欲坠的木门向两边敞开着,里头狼藉一片,较那日官吏来收税时还有过之无?不及。
她储钱的小瓦罐被翻出?来砸碎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着,就是半个铜板都没?给她留下。
所幸被褥还在,这可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她将两床被褥都搬出?来叠好,又?翻出?来包袱皮,把衣物一股脑塞进去,还有药、还有药罐、还有青瓷花的碗、红鱼纹的碟,家里那些?费心添置来的东西,她一样都舍不得,若非搬不动,连这个租约还未到期的屋子她都想要一并带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纠结地把东西归置到一起,又?发?着愁,勉强挑出?那些?价格低些?的、霸占位置的给丢出?去。
天杀的匪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暗暗骂道,却突然响起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在这静到极致的夜里格外突兀。
是玉娘那?紧接着传来女子惊慌的哭喊声。
是玉娘那。
柳玉兰把家中?所有的银钱通通奉上,连头上的银簪都不忘了摘下来,可就这样,贪得无?厌的恶人也丝毫不会?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象征着守护的盔甲被他褪下,露出?里头禽兽的身躯。
柳玉兰哀戚地闭上眼,却迟迟未等?来禽兽的下一步动作,反倒淋了满头温热的液体。
她呆愣地用?手摸了摸,黏腻腻的,红色的。
是血。
034狞笑着的面容被永远定格在那一秒, 而后从那占据优势的?上?风跌落,贴着地面,咚地滚上?几?圈,殷红的?液体像是被打翻的?颜料, 泼贱了满屋, 把?后头那个滑稽的猫脸面具都染成可怖的?猩红。
受伤了没?那个猫脸面具说道。
柳玉兰却怔怔地呆在原地, 从下往上?看过去?, 那柄尖锐的?杀猪刀上?还一个劲儿地往下淌血,她唇瓣轻颤,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你杀人了?她忽然猛地爬起来, 从怀里掏出帕子, 也不管自己淋了满头的血, 只拼命地去?擦拭那张猫脸面具上?的?红色, 可无论怎么擦, 那刺目的红只会被晕染成更大一块,根本无法恢复成原本干净的?白。
她不甘心地攥着帕子, 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 泪水在里头打着转, 却始终被拦着不肯放行, 你, 你快跑!柳玉兰深吸一口气, 起先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可现在却愈发冷静了, 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你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今日有?歹人闯入, 我誓死反抗,这?才不慎杀人。
面具后的?人却只轻摇摇头, 人是我杀的?。
四娘,你疯了?这?可是死罪!没关系,楚火落甩了甩刀上?的?血,把?它重新挂回腰上?,这?又不是第一个。
比起仇恨、比起惶恐,手上?再?沾染一条人命竟不如面具脏了这?事叫人忧心,她俯身,拉住一把?松散的?发丝,一颗淌着血的?圆球便跟着爬上?去?,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先前还如厉鬼般渗人的?脸,这?会儿真成厉鬼了,反倒显得滑稽。
我今夜就要离开了,欠你的?钱大概是还不上?了,便用这?条人命抵,可好?两指扯开后脑的?系绳,把?面具放在一旁,充当她曾来过的?证据,为?今日的?事盖棺定?论,有?歹人进村,你因害怕躲入柜中,侥幸逃过,什么都不知道。
话罢,她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柳玉兰呆了许久,望着满地的?猩红,低眉,朝剩余的?那半截尸走去?。
……是,是谁家又出事了?他们还没走吗?妇人蜷着身子躲在床底,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偏生怀里还抱了个七八岁的?幼童,被她死死地捂住嘴,她肩膀往边上?捅了捅,望向边上?同样脸色煞白的?男人,拿了钱不够,难道还要杀人吗?……我听着动静,好像是玉娘那边,她是个机灵的?,定?不会主动和那些人起冲突的?。
男人干巴巴地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凄厉的?哭喊声,任谁都听到了,没有?冲突?不可能。
大概率是被那暴徒瞧上?了,然后被……连平日最看不惯柳玉兰的?妇人都顾不得尖酸两句,可要真遭了那档子事,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是要死的?。
这?世上?有?哪个厚脸皮的?女?子,能顶着那样的?破败身子往外走?到底是一个村的?,再?不对付,也抬头不见低头见了这?么些年,若当没听见,未免太过铁石心肠。
但冲出去?帮忙,又有?些为?难了,否则,也不必全家人把?银钱都交了出去?,挤在这?逼仄的?床底。
你去?看看?……行。
木门被撑开了一条拇指宽的?缝隙,黑洞洞的?屋子里贴出两只慌张的?眼睛,在一片夜色里搜寻着,在撞上?楚火落的?刹那,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快躲起来!夜幕里t?唯一的?人转头望过来,那急得如同火烧眉毛的?声音再?度催促,有?歹人,快躲好!躲?不必了。
那人随手一抛,重物?顺着沙石地滚上?几?圈,黑色的?发卷起一层泥灰,杂乱得像从哪出刚拔出来的?野草。
屋里的?目光追随而去?,惊出了一身冷汗。
出来吧,没有?危险。
楚火落的?声音适时响起,引出来更多双暗中窥伺的?眼睛,只是,始终未有?一人敢真真切切地探出头来,谁知道下个被当成球抛着玩的?,会不会是自己的?脑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只觉得好笑,甚至在这?极不合时宜之时,又想哼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果然不像个寻常的?良善百姓了。
今日这?一遭,她也再?当不了寻常百姓了。
歹人已死,出来吧。
她重复道,可长夜静极了,分明每扇门、每扇窗、每块木板间的?间隙里都藏着警惕的?眼睛,可却像约定?好般似的?,连呼吸都放到最缓,以?至于,在这?长久的?对峙中最先冒出来的?却是驴蹄碾过沙砾的?声音。
全村唯一一辆驴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将孤零零的?一个人影,凑成了一双。
而后,车上?的?人在路中央扔下了一个包袱,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铜板碰铜板,或是银子碰银簪。
都出来认认,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
对于钱财的?想念,到底是压过了那点未知恐惧,不知是哪道门缝里传来的?声音,真、真的?能拿?楚火落抬眸,盯着身旁这?个通红的?猪头面具,刀刃尚且滴着血,人却没有?丁点儿杀意,朝她望过来,上?下打量一番,似是在确认她身上?没有?新添的?伤口。
原来,他也刚杀完人。
说不清缘由?,大抵是因为?身边站了个共犯,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突兀,楚火落弯了下唇角,挪开目光,能。
又一道局促不安地声音响起,你们不会,再?、再?杀人吧?该死的?是这?些劫掠的?歹人,大家乡里乡亲的?,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动手?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乡亲畏畏缩缩地、试探着往地上?的?赃物?里捡出原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目光不敢看向铜板,而是小心地绕过那颗新鲜的?人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咽了咽口水,你,你是四娘,没错吧?楚火落点头,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张大哥年前还搭过我的?车呢,这?就不认得我了?男人苍白地扯了个笑,目光路过她腰间小臂长的?尖刀,瞳孔瑟缩一下,你,你真杀人了?周围的?目光也纷纷投过来,期盼能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诸如,是这?歹人不小心被刀抹了脖子,是恰巧有?个侠客路过行侠仗义,是这?夜里阴森,突然有?鬼上?身,总归千条万条的?理由?,再?再?离谱,也比她杀人要真些。
整个清水镇,谁不知道她这?个卖猪贩肉的?丑姑娘?可任谁也想不到,那个苦命的?丑丫头会干出这?种?事来,她那把?杀猪的?利刃,砍在人的?脖颈上?,也是如此利落。
楚四娘无所谓地笑笑,甚至懒得遮掩下,又或者?说,这?满身的?血迹压根儿无从遮掩,是。
好名声换不来恶人的?手下留情,好容貌也未见能博得怜惜,唯有?手中的?刀是真真切切的?,为?她夺回了自由?、偿还了大恩、庇护了朋友,再?选无数遍,她想做的?,都是这?执刀人,而非案上?蒙昧无知的?鱼肉。
壮着胆子捡回财物?的?村民?越来越多,却突然往两边靠去?,中间腾出的?一条道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个拄着拐的?老头,鼻青脸肿的?,是村长。
他看了眼两名新晋的?杀人犯,叹了口气,转身对着窝在一块儿的?村民?,去?后山那挖个坑,把?人埋深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我们埋?不然呢?村长怒斥一声,却不知牵动了那处伤口,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继续下达命令,今夜,村子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任何人进村。
村长不准备报官?蔺师仪挑眉问道。
花白胡子的?老人转过身,摇了摇头,你们有?此等身手,却肯呆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定?然不是寻常人,想来,是不想见到官差吧?老朽眼拙,被你这?丫头哄了过去?,但既然事已至此,平溪村万万不敢留二位了,对两个染血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嗓音沙哑,两位的?大恩,无以?为?报,不论谁来,平溪村绝不会把?二位供出来,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请二位,离村吧!不出意料地被驱逐。
楚火落翻上?车,蔺师仪拉住缰绳,驴蹄便一左一右地往前迈开了,只是要愁下一个落脚地了。
等等!众人回头望去?,是柳玉兰。
她已没了平日那般端庄的?模样,发髻一半梳着、一半散着,翠绿色的?裙摆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撕裂一角,她吃力地背来三四个包袱,大抵全身家当都在里头。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给我回去?!村长怒目瞪过去?,一根拐杖就要砸下,却望见那绿衣上?大片大片的?红,不由?得愣在原地,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柳玉兰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胡乱擦去?额上?的?汗,微微喘息,我也杀人了,我跟他们一起走!这?话一出,周遭再?没有?劝诫的?声音响起了,哪怕是平日总爱盯着那张好看的?脸的?汉子们也不敢再?看了,纷纷垂下目光。
胡闹,真是胡闹!村长用那破锣嗓子怒斥着,可楚火落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半位置,伸手拉她上?来。
分明能凭手中刀刃反抗,谁还愿靠着一张单薄面皮去?摇尾乞怜?035染血的衣物被丢在?某个山道,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顺带把这个极浓重的夜一并烧白。
载着三个逃犯的驴车慢悠悠地行进在陌生的山林间,任意东西。
蔺师仪意有所指地开口,柳姑娘也要与我们同行?柳玉兰不满地回嘴, 你总不能把我丢在这吧?我?们可不是?什么?良善人, 蔺师仪挑眉吓唬道, 我?手上沾着人命, 你每日喊着的好四娘手里也有十几个亡魂,就不怕,我?们一个不高兴,把你也宰了?柳玉兰深感不屑, 上下扫视过眼前这两?个从头到?脚瞧不出一点凶性的人, 还没有村口那?只时常嗷嗷叫的野狗吓人, 冷哼一声, 不怕!行吧, 蔺师仪有些无趣地收回目光。
倒是?柳玉兰离开了那?个困住她半辈子的小村庄,分明?前路渺茫, 却兴奋地忘乎所以, 看山胜过山, 看水胜过水, 便是?最寻常的草叶都比往日见的要鲜嫩。
她突然发现, 往日的那?些担心都是?虚的。
大祸临头, 好像也不过如此。
四娘,你叫四娘吗?这是?不是?你隐瞒身份的假名字啊?柳玉兰搭茬道。
我?叫楚火落。
边上的姑娘扬着笑回答道,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正式介绍自己的名字, 当然,蔺师仪不算, 她不需要向他自我?介绍。
柳玉兰又看向骑着毛驴的人,还未开口,那?人便先一步回答,蔺师仪。
十一?你上头还有那?么?多个兄弟?柳玉兰有些震惊,转过头准备问?问?楚火落有几个姐妹时,突然顿住,愣愣地开口,楚、蔺,你们不是?兄妹?楚火落讷讷地回答:不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柳玉兰突然顿悟,想清了自己被拒婚的始末,眼神在?这两?人之间周旋,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她干了件什么?蠢事?劝一方?成亲,劝一方?招赘,打鸳鸯的棒子都没她生猛。
她望向楚火落,万分感动,猛地扑过去,火落,你没有生我?气,还愿意来救我?真是?太好了!呃……不客气?楚火落挨着车沿,谨防自己从车上滚下去,朝前头投向求救的目光,可前头那?人置若罔闻,且见他掩在?唇角的手来看,多半是?在?看笑话。
所幸,她怀里这波磨难很?快便冲向他。
阿稻……不,十一哥,当日误会你,实在?是?玉娘的不是?!柳玉兰认真地道歉,而后抛出了经她深思熟虑、能够转瞬间化解当初尴尬的问?题,只是?十一哥说我?的夫君当有不逊于状元之才,是?不是?你t?心目中?已有人选?难道是?你顶上的十个哥哥之一?孤家寡人蔺师仪变不出十个哥哥,只能对此深表遗憾,暂时,没有。
无意义的闲聊告一段落,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商讨。
比如,接下来去哪?再寻个荒僻村子?可三个月交三道税,饶是?蔺师仪与楚火落终日为钱奔波,也没给自己的饭桌上添上一块肉,要不是?靠着劫掠来的衣裳,怕是?连这个冬日都熬不过去。
这世道,哪是?能正正常常活着的?只是?,从前也这么?收税吗?那?倒不是?,今年的税比往年翻了两?倍呢,不然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柳玉兰答道,若非她的帕子卖上了高价,她这个年也不好过。
应该是?有地方?生了乱子,关于朝政方?面,还是?蔺师仪知道的多些,某个州府自立,朝廷税赋不足,就得往其它地方?征收,再者,派兵平乱,军队的粮草辎重也都要花钱,国库里拿不出来,就得从其它地方?拿出来。
仗着自己现在?已经是?杀人犯了,柳玉兰无法无天地唾骂道:狗皇帝!楚火落深以为然,把好好的大将军流放了,这哪是?一个明?君应该做的事,跟着骂道:狗皇帝!前头的蔺师仪沉默了会儿,将话题绕开,所以,我?们去哪?楚火落道:代岭山。
代岭山?柳玉兰诧异出声,听?说那?边山上的匪比地上的树还多,我?们去那?岂不是?日夜都得提心吊胆?就是?山匪多才好,旁人不敢路过,官府也不敢上门?,呆在?里头,要比我?们在?村子里躲躲藏藏安全?。
楚火落在?车上杂七杂八的包袱里翻来翻去,总算寻出来了吃食,是?柳玉兰做的糙饼子。
她往嘴里叼了一块,给柳玉兰递了一块,还有一块反手往蔺师仪的方?向送去,谁知驴车被猛然勒停,得亏她抓得紧,不然好端端一张饼子就要便宜了土地公。
她正皱眉望过去,蔺师仪的声音却先响起,较之平日,多了些冷硬,你想落草,当山匪?是?,楚火落点头,看向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不断的山,既然身上已经担了要杀头的罪名,又何?必担心这罪名再添上几项,我?当个普通百姓活不下去,那?就只能不当百姓了。
好一阵沉默,唯有风裹挟着沙砾奔逐的声响,她几乎以为话题要就此终结了,前头的人背对着她,瞧不见神色,良久,传来听?见他少?有的坚定语调,收苛捐杂税的是?朝廷,进村劫掠的是?匪兵,我?们是?受害人,其他的百姓也是?……我?并不想与普通百姓发生冲突,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不要这样?。
绝大部分时间,蔺师仪都是?极好说话的,大到?逃命的方?向,小到?上桌的餐食,只要楚火落做了决定,他从来没有异议,只是?这回,他绝无可能让步。
所幸,他们原本就没站在?对立面。
她还记得自己身边的是?位将军,也记得自己手刃枕边败类时斥责的判词,更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执刀。
楚火落动了动唇,把几乎跃到?喉头的将军咽下去,转而随了柳玉兰的称呼,十一哥说的,我?知道的。
我?不会去劫掠无辜的过路人,只是?那?狗皇帝都能收税,我?们为何?不能收?朝廷收百姓的税,却放任这些山匪,那?我?们便收山匪的税,灭灭他们的威风。
……代岭山外。
一个拎着杀猪刀的刀疤脸在?前头领路,后面跟着两?个提刀的喽啰,一伙新鲜出炉的山匪便诞生了。
女喽啰两?手抱着刀,目光时不时四下巡视,将手心的汗在?袖口撇干净,眼见着脚都迈到?山道口了,竟又打起了退堂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们这样?,真的能行?楚火落正想点头应下,又想起自己总是?被打乱的计划,将杀猪刀捏得更紧了些,有名望的大山匪需要应对官府的清剿,肯定会在?山中?隐秘处躲藏,只有那?些草台班子,既想借着代岭山的威名躲避官府,又害怕被同行黑吃黑,这才会在?边缘处落脚。
至多不过二十人,她想到?上回被药翻了的那?个土匪窝,能打的也就巡山的五六个人,其余诸如阿年之类的,也就是?只能干些杂活,真动起手来,还不是?一两?刀的事,要是?他们不肯——我?打五个不成问?题。
后头的蔺师仪随口接上话茬,我?也没问?题。
在?场唯一没有杀过人的柳玉兰面露难色,弱弱地举起手,那?还剩下十个,我?有问?题啊!楚火落指了指拴在?林子里的驴车,会骑驴吗?会倒是?会……事主毛驴竖着两?只摆设用的长耳朵,闷头啃着初春最鲜嫩的草叶,时不时用蹄子扒拉两?下土,给车轴上添些新的泥点子。
柳玉兰瞧过去,忽然福至心灵,打不过,可以跑啊!举起的手重新抱起了刀,我?也没问?题了 !那?么?,战前会议结束,正式开始行动。
楚火落正酝酿着该来一句怎样?的开场白,边上最正派的蔺师仪却先动了,往脚边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在?手中?掂了掂,反手一抛,将寨子的门?砸烂了半边。
我?数十个数,把你们寨子里能做主的喊出来,不然,别怪爷把你们的狗窝拆了!蔺师仪单手拎着长刀,往侧边随意一扔,便将站在?寨口看热闹的槐树扎了个对穿,这才慢慢悠悠地走上前,把刀抽出来,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蔺师仪,不是?京城里打马游街的少?年郎,不是?遇到?危险从容不迫的将领,也不是?毫无架子爱同她斗嘴的楚稻,平日里穿惯了的一身粗布,此刻却显得匪气十足。
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耐烦,再加诸武力威慑,守门?的那?个干瘦的男人已是?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连鞋掉了都顾不上,徒留一只破旧的芒鞋留在?原地忐忑不安。
活脱脱就是?一个土匪头子,她想,便是?上回碰上的那?个真土匪行事也没他这个假土匪这般霸道。
而此刻土匪头子却察觉到?长久落在?身上的目光,侧过身,朝她眨了下眼,无声开口。
老大安心等着。
楚火落这才想起来,自己才是?土匪头子。
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拧过头,又变成了那?个恶声恶气的匪徒。
三!大约是?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实在?别具一格,当寨中?那?个冠着寨主名头的瘦高个从里头探出身子时,步子还是?颤颤巍巍的,鞠躬的动作在?叫门?恶徒的眼神示意下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朝楚火落拜了下去。
几位大、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036这寨子实在破落, 守门?的喽啰躲在门?边,眼?神黏在那只臭哄哄的芒鞋上,万分不舍,想给光秃秃的脚底板些许优待, 可犹豫了好半天, 到底没敢挪动半分, 毕竟他们的老大还搁前面点头哈腰着呢。
比预料之中还要没用的乌合之众, 这倒是省事了。
楚火落板着脸,压着嗓子,你们,来这落草多久了?一、一个月?瘦高个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 试探着回答。
楚火落继续发难, 招呼都不打一声, 就敢在我的地界上混, 好大的胆子!男人懵着脑袋, 下意识开口,没听说这……话刚到一半, 便觉得脖颈生凉, 眼?珠子往下挪了半寸, 这才?发现?利刃正悬在自己?喉间, 刀身上甚至还带着槐树芯的碎屑。
他尽量放缓呼吸, 咽口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的脖子上的凸起找刀尖寻短见?。
眸光再往上瞟,便见?男人冷冽的眉眼?, 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惊惧。
没听说过?我老大, 那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下?蔺师仪勾唇笑?着,却渗得人脊背发凉。
势头架足了, 寨子里?面剩下的懦夫也不敢轻举妄动,自觉地抱头蹲下,排成一排,生怕触了霉头。
谅你们是新来的,我可以?原谅你们这一次,楚火落使了个眼?色,蔺师仪配合地挪开刀,大摇大摆地立在她身后,你们站的这片山头,归我楚某人管,要在这儿猫着,那就得给我交租子。
至于交多少,你们自己?掂量着。
这是难得一个从开头到结尾都顺顺利利的计划,甚至顺利得过?了头,全程未有一个人反抗,连一句口角都没有,便有装着t?山匪全部家当的木箱奉上。
楚老大,寨子里?能拿出来的,都在这了。
男人脸上未见?愁苦,反倒露出些?隐隐的期待,躬着身子讨好道:先前是我们不懂规矩,我愿携全寨投在楚老大手?下,只求老大带着我们有口饭吃!他一招手?,边上缩着的人索性?将身子压得更?低,一跪到底,只留下一排黑漆漆的脑袋。
楚火落有些?不可思议,骨头这么软,也敢上山当匪?她用刀尖把箱子挑开,这才?明了——什么山匪,这就是一群躲官府收税的穷鬼。
箱子里?别说金银珠宝,便是铜板都得一番好找,霸占箱子的是她这段日子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糙米,量也不算多,约莫十?一二斤的样子,要是再晚来个七八日,她也不必费尽心思演这一出了,直接踏进饿殍满地的寨子,占地称王。
连这点口粮都抢,未免也太狠心了些?,可要是直接转身离开,又影响下一次的坑蒙拐骗。
反正已经?落了草,那往手?底下招几个人也不过?分吧?再说,这儿再寒碜,也比他们每日一辆驴车风餐露宿得好。
是以?,虚假的土匪头子楚火落硬着头皮点头,晋升成了真正的土匪头子,连带着她带来的两个拿刀喽啰也鸡犬升天,成为二当家与三当家。
自觉自己?找到了稳固靠山的瘦高个连腰板儿都挺得更?直了些?,脸上本就没肉,被他这么一笑?,面上的皮都堆挤到了一处,小人侯正初,这些?便是寨里?全部的人了。
楚火落坐在厅内唯一一把椅子上,目光从面前站着的这些?歪瓜裂枣间扫过?,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来打劫还是来扶贫的?三个勉强能用来跑腿的汉子,两个面色枯黄的妇人,甚至边上还有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她看向最年幼的那个,今年多大了?目光交汇的瞬间,明显能瞧见?那小丫头颤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用蚊蝇般的声音讷讷回答,七岁。
行么,刀都提不动的年纪就要当匪了。
但为了头顶这片上能遮风挡雨的茅草檐,楚火落只能忍了。
三个汉子姑且称作?甲乙丙,打发去砍柴挑水,两个妇人在后厨里?忙活,那个小的也不得闲,蹲在木盆前洗着手?指长?的野蕨菜,熟练地把外皮及密密麻麻的倒刺一并剥下来。
剩下的侯正初仍围着她打转,不知我们有没有那个福分到老大的寨子里?去见?识见?识?虽不中用,也能打打下手?不是?不用了,要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做什么?那几个干活的一瞧便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唯有眼?前这个前话事人还记得探探他们的底,楚火落直接了当地拒了,自然没错过?他眼?中的怀疑,适时丢下一个大饼,明日,带上人,跟我们去下一家收租,磨练磨练,别丢了我的脸。
先前寨子门?口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么一人怀抱的槐树说捅就捅,眨个眼?的时间刀就能架上脖子,这样身手?的人尚且屈居第二,足见?这个老大的深不可测,跟在他们后面,只需充充场面,便能分得好处,这世上还能去哪找这样的好差事?侯正初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笑?诚挚了许多,连连应好,这才?去催促厨房将晚饭置办好些?。
见?人影彻底走远了,边上立着的蔺师仪才?悠悠开口:楚老大?这名头倒是不错!是你喜欢的吧?楚火落不甘示弱地瞪过?去,谁说不是呢?二、当、家!至于柳玉兰,还沉浸在三当家的身份中飘飘欲仙,那把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长?刀以?代替了针线,成为她最近的挚爱,我们明天去抢哪家?这回不担心了?楚火落调侃道。
那人却将刀抽出一截,在日光的照耀下,刀刃亮得出奇,连带她的眼?眸都是一般亮。
我堂堂三当家,怎么会怕那点小喽啰?……厨房。
两个妇人局促不安地杵在里?头,说是做饭,可光洗个米都要往窗外瞟个七八次,若非怕太过?招眼?,这会儿就该端着淘米的器皿蹲在厅下了。
好容易瞧见?窗外的人影朝这奔来,二人哪还有心思做这些?,随手?一搁便迎上去。
来人却先左右瞧了一二,警惕地合上门?,三人蹲在一处,围成一个圈,这才?开始透露探听来的情报。
他们不会对我们动手?吧?我听闻这代岭山的匪最是狠毒,连官差都敢杀呢!妇人忐忑地开口。
侯正初却给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甚至已经?开始以?山匪手?下自居,哪有老大自断手?脚的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明日老大要带我们出去干大事,今儿个也别俭省了,把藏的那点肉都给做了,手?艺好点,别惹几位当家的不高兴。
他摸了摸自己?几个月没进过?油水的肚子,摁住里?头的馋虫,仰着头,展望未来的美好生活,背靠这么一棵大树,还愁吃不起饭?服下一剂定心丸,两个妇人把看家本领都一并使出来,拢共就半斤腊肉加糙米,硬生生整出来四菜一汤,镇上的员外家吃饭,也就是这水准了。
甲乙丙更?是勤快得很,把吃饭的桌子板凳也扛出去洗刷干净,趁着还没入夜,往那空荡荡的厅里?又添上了二当家与三当家的坐席。
等到开饭时,楚火落不禁有些?揶揄。
你折的叶子船可比那些?花灯灵,这还不到十?日,便应验了。
比起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野菜糙米粥,今日这一顿实在算是丰盛了,腊肉烩笋,凉拌蕨菜,水煮蕨菜,中央摆上一碗热腾腾的鲜笋汤,再加上蒸得不软不硬的糙米饭,只单纯闻着香,便让人胃口大开。
最最要紧的是,这里?头可没有一个是夹生或烧糊的,与蔺师仪那捉襟见?肘的厨艺压根儿不能相提并论。
楚火落目光在菜里?搜寻,一眼?相中埋在笋片间、足有半个指节那么大的肉排,一半浸在浓郁的汤汁里?,一半熏陶着鲜笋的清香,半肥半瘦,恰是一块肉最好的模样。
她伸出木箸夹起,却是往旁边拐了个弯,放进蔺师仪的碗里?。
喏,你馋的肉!姑娘一手?支着脑袋,目光狡黠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蔺师仪刻意维持了一天的桀骜便软和了干净,低垂着眉眼?,看着那一口便能咽下去的肉。
他拿起木箸,把肉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比不上鲜香的羊肉羹,比不上软嫩的虾鱼肚儿羹,比不上爽口的鱼辣羹,比不上他曾在京城里?吃的任意一道寻常菜式,但他偏生喜欢得紧。
这点肉,并不解馋,他更?馋了,甚至于,还馋肉以?外的其他东西。
咳咳!柳玉兰被汤呛得直咳嗽,楚火落这才?将目光挪过?去。
玉娘,没事吧?小心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谁料她反倒把楚火落推回去,讪讪地笑?了下,挪远了些?。
没事,你们继续,吃好喝好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再低下头时,面前已放了一碗鲜笋汤,切的薄薄的笋片均匀地铺在汤面上,好似碗里?盛的不是一样吃食,而?是这十?里?春山。
一根木勺从旁递过?来,塞进她的手?里?。
你分给我许的愿,如今应了,可得好好尝尝!037一回生二回熟, 何况这次还多了几个摆设跟在后头,这?租子?收得简直是得心应手。
空荡荡的驴车拉出去,载回来满车的?、呃,吃食。
钱财倒是也有, 二十几两银子被一个小小的钱袋装着, 悬在楚火落腰间,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 若是将这?代?岭山上上下下都给洗劫一遍,她?能否成为传说中腰缠万贯的富豪。
目前离腰缠万贯,只差九千九百七十六贯。
老大,咱明天还去吗?甲乙丙跟在车后头, 恨不得亲身代?替那拉车的?驴, 步子?越迈越急, 几乎要把脑袋钻进粒粒分明、白得跟珍珠似的?米里, 万分艰难得将目光挪开, 眼神炽热地望过来。
……这?些还不够吃?米油盐醋、菜、肉,足够寨子?里的?好吃好喝地过半个月了。
几个汉子?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 憨憨地笑着, 这?不是想多见识见识嘛!老大你那刀使的?, 好, 真的?好!若非要维持着山匪头子?的?架势, 楚火落几乎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自己动手的?时候,他们正闷头搬粮食呢, 背后还生了眼睛见识不成?当真是属老鼠的?, 恨不得天天钻在米缸里睡觉。
t?楚火落正腹诽着呢,突然被握住手腕, 紧随而?来一句低沉男声。
噤声,有人来了!整个车队因此止步,各个提溜起武器,不拘是长刀还是锄头,只管横在身前,将驴车绕了一圈,护卫着今日的?战利品不被成为新的?战利品。
寥寂的?林间惊出几只飞鸟,仓皇地往四方逃窜,而?底下未生双翅的?人便要可怜许多,跌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叫顽石伤了脚腕,如被猎人追捕的?禽兽般,呜咽地往前爬着。
可后头的?刀刃迅猛,双双架上她?的?脖子?。
交出钱来,饶你不死!这?是,碰上同行办事?楚火落微微挑眉,依着当前山匪的?身份,贸然救人不太合适,但,在她?的?地界抢人,等?同于抢她?的?钱吧?她?紧了紧刀柄,这?便要上去黑吃黑了。
可突然冒出一只破破烂烂的?黑靴子?,一边一下,把持刀的?凶犯踹翻,恶声恶气,他娘的?,老子?出去撒泡尿的?功夫你们就拦起道来了,想死直说,现在就送你们归西!上一秒还逞凶的?两?人眼下也顾不得打滚哀嚎了,抱着那黑靴子?哭丧着求饶:雷哥,我们没想杀人!左边那个朝天上竖起三根手指,用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哭得梨花带雨,我就是想拿点钱买饼吃,我都啃了半个月的?野菜了,我就是不想饿死……是啊、是啊!右边人附和?着,伸手指向那个妇人,我们就是吓唬人哩,一点没伤到她?!被提及的?妇人本是想趁着他们起争执时,悄悄逃走?,可才溜出四五步的?距离,目光便撞上了正统土匪,抱着包袱尖叫起来。
两?拨人这?才正式会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扫过去,破烂的?盔甲,制式的?长刀,不由得蹙眉,又是逃兵?而?那三人也回以同等?的?打量,地上的?利落爬起,捡起兵刃,目光警惕。
而?为首的?那个也将手落在腰间,判断着敌我间的?实力,蓄势待发。
他一个个望过去,拎着农具的?喽啰、抱不稳刀的?姑娘、有些棘手的?刀疤脸,以及……目光顿时被凝住,他大睁着双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喉头滚动,诧异的?声音便涌了出来。
蔺、蔺将军?蓦然被点名?的?某人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自欺欺人地躲在山匪头子?身后,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别?想瞒我!我不可能认错的?!雷姓逃兵信誓旦旦地开口?,就算被烧成灰,我都认得出你!楚火落微微侧眸,无声道:灭口??后头的?人眸色微冷,正待点头,那人却将腰间长刀一扔,伏身叩首。
溧阳军右部前曲军侯雷兴达,拜见将军!……蔺师仪现在就是头疼,头很疼,非常疼。
他极度怀疑是不是在天牢受刑时不慎伤到了脑子?,以致于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不然为什么每个认出他的?人,他都不认得?多余的?闲杂人等?被安排去干无端编出来的?杂活,厅内就剩下三位山匪当家及三个逃兵。
逃兵们饿得狠了,闷头往嘴里塞下三碗干饭,又拿盆灌了些汤往下顺顺,这?才缓过来,不至于两?眼往外冒着绿光,领头的?军侯倒是好些,吃完饭记得拿袖口?抹了抹嘴,这?才开始说话。
没想到此生竟有幸与将军一起用饭,真是立马死了也值啊!雷兴达用词十分夸张,两?眼炙热地望着蔺师仪,我就是变成鬼,都能跟地下的?兄弟们吹嘘十年!蔺师仪勉强扯出一个笑,……过誉了。
岂有?说到兴处,他猛得拍桌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一句句夸耀与有荣焉,当年国战,将军班师回朝,得圣上出城相迎,何等?风光!彼时我正护卫长官进京述职,有幸得见将军一面,自此念念不忘,只恨我功夫平平,不能入将军麾下……哪有当着正主?,这?样夸人的??蔺师仪尴尬得头皮发麻,转头便见楚火落听得兴致勃勃、连连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打断,把话题引开。
溧阳距此百里,兵者不可擅自离营,雷军侯在此现身,可是溧阳生变?粗猛的?汉子?耷拉下眼眉,长叹一口?气,落寞地坐下,将军敏锐,溧阳,反了。
怎么会?柳玉兰惊呼出声。
他继续解释道:半月前,皇帝驾崩了。
难怪……朝堂动荡,各地自会生乱,饶是楚火落这?个刚开始读书识字的?人也通晓这?一点,只是,上一世,从未听过皇帝病重,甚至至她?死时,大邺都未曾立太子?。
楚火落紧锁眉头,心里不太安宁,重来一世,却和?上辈子?全然不同,若非那些记忆实在真切,她?都要怀疑那些都只是她?做的?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雷兴达抓着自个鸟窝似的?头发,把它弄得更?乱了些,半个月的?苦难,如今说来,却只轻飘飘的?几句话。
那日,校尉叫我们上他家喝酒,反正是休沐,去便去了,谁知喝得酩酊大醉,半夜起来,城中尸首都要堆不下了……我原以为是有人趁夜攻城,急忙想回营,哪知、哪知总兵竟和?知府干起来了,我不晓得前因后果,帮谁都不是,两?边人都朝我挥刀,只能趁乱跑了。
没有酒,雷兴达只能闷了一口?笋丝汤聊以慰藉,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反了。
我是个粗人,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将军可有头绪?他望过去,可迟迟未有回应,将军?楚火落转头看向身边人,那个即使困在囚车内也从未自怨自艾,仿佛不识愁的?郎君,此刻却盯着面前粗瓷碗边缘处的?裂口?,久久出神,在楚火落拽了他第三遍衣角时,他才恍然站起身,却是前言不搭后语。
这?位是寨子?的?大当家,你们若想留下,便听她?的?吧。
雷兴达下意识地点头,再抬眸,却见蔺师仪迈步往外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诶?将军,你去哪?厅中热闹,院中热闹,蔺师仪只孤身走?出了热闹。
……春日里,正逢绵绵的?雨季,侥幸雨停,可天上密密的?阴云总散不去,是以,此夜无星无月。
重峦叠嶂的?山,怎么也望不到头,风削过的?每一片叶都哀嚎着闪躲,在深沉的?暮色中,呜呜咽咽地啜泣着。
山崖边是一簇压抑的?火光,只能勉强地驱散周围几寸的?黑暗,扑闪扑闪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秒便要败下阵来,湮灭在这?看不见前路与归途的?夜中。
蔺师仪沉默地坐在火堆旁,那双墨色的?眼眸中映不出一点光亮,他只是一片一片地把草叶、柳叶、槐树叶添进火里,好似这?般,就能把那些挥不去的?哭声烧干净。
在火焰微弱的?噼啪声中,陡然冒出细枝被折断的?声音,他并不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来人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你在,做什么?……烧纸。
楚火落睁大眼睛望火堆里瞧了半天,也没寻到半点纸的?灰烬,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中各式各样的?叶子?上,有些纠结,你这?样烧叶子?,也算吗?算吧,他淡淡地开口?,把剩余的?叶片一并撒进去,不算也无所谓,他也不会缺我这?点纸钱,有的?是人给他烧。
这?番论调,倒让人瞧不出他这?祭奠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但毕竟是蔺师仪,不是旁的?阿猫阿狗,楚火落不可能当即转身就走?,却也想不出在这?么沉闷的?氛围下,该聊些什么。
那便只有草叶遭殃了。
楚火落低眉,把鞋边茵茵的?草地揪成了光秃秃的?泥土,攥着一手参差不齐的?嫩绿便要往火里塞,却被边上人拦了下来。
只是我在一厢情愿罢了,我知道你讨厌他,不必迁就我。
038楚火落确实不理解, 为何要?给那个狗皇帝吊唁。
虽说她一介草民,连皇帝年岁几何、身量相貌都不知,亦不清楚他每天忙些什么,做了什么重大举措, 但她知道蔺师仪啊, 蔺师仪是?个?被冤枉的好人?, 那冤枉他的皇帝肯定就是坏人?了。
残害忠良, 担一句骂名也不为过吧?可偏偏,来吊唁的是整个事件的苦主。
你不恨他吗?恨倒不至于,我只是?,有些失望。
蔺师仪缓缓开?口, 目光落在燃烧着的枝叶上, 好似透过那重微弱的火光, 看见了某个?t?在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不肯死心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启庆二十六年, 秋。
这是?蔺师仪交还兵符的第三年, 手下无兵马,身上也无实职, 他每日?唯一要?做的, 便是?在京城中消磨时光。
他爱赶着天边第一抹微光, 在院中舞剑, 而后在太阳彻底升起后停手。
沐浴洗去黏糊糊的汗, 睡个?回笼觉, 就?能熬到午时。
往京城有名的食楼里一坐,鲤鱼脍、南炒鳝、三脆羹、蟹酿橙……沿着菜板按顺序吃上一轮, 间或添些时令冰饮, 就?着说书人?翻来覆去讲了三年的故事入眠,白昼便能再短些。
至于漫漫长夜, 躺在屋檐上数星星可,枕在树枝间数叶子可,用布巾擦拭沦为墙上挂饰的刀剑也可,总能搜寻些无用的琐事搪塞过去。
无诏不可离京,街市不得纵马,养在府里的战马吃了睡,睡了吃,几乎要?忘记如何迈步——忘了也无所谓,总归只能呆在三两步走完的窝棚里。
他大抵是?快活的吧,美酒千樽,金玉斗量,人?间愁绪都与他无关?,只是?偶尔也会觉得,京城月,不似边关?。
那的月亮,好像更清亮些,也更,自由些。
那日?,他端着当春坊三两银子一碗的蜜浮酥柰花坐在船头,尝了一口,便觉甜得发腻,于是?兴致缺缺地喂了湖里的鱼。
开?宁湖里的鱼向来不愁吃喝,毕竟多得是?如蔺师仪一般爱糟蹋银子的世?家?贵族,若真细细追算下来,它们活得怕是?比普通的平头百姓还要?好些。
即使如此,它们还是?一窝蜂地涌上来,咋吧着嘴巴争抢甜滋滋的糕点。
只是?当他侧眼看去时,却见这群鱼儿的宴席中,混进一道新菜——人?的手指。
手指被泡得鼓胀,白白的、软软的,像是?蒸笼里被蒸过了头的馒头,边缘处留着不规则的啃噬痕迹,而在指节的中央,却卡着一枚暗沉的银戒,上头刻着一个?羊角狼头的怪物,是?狄戎的图腾。
蔺师仪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摘下了那枚戒指,搜寻背后的真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查到狄戎潜伏京城的暗探,查到暗探藏身的地点,查到情报交接的时间,查到出卖大邺的叛国贼是?——他自己?。
多可笑?,多荒唐的事?可满朝文武异口同声地指责,掌权者不动?声色的默许,三日?下狱,六日?抄家?,第九日?,流放。
蔺师仪不是?没有辩驳过,长跪在养心殿前?以求面圣,血书陈情以证清白,可结果呢?熬过没日?没夜的酷刑,依然没有人?愿听他的辩白,笔尖在白纸上游走,写下的不是?墨字,是?他的此生。
为将?者,少有善终,他从一开?始便知道的。
只是?,千万种罪名皆可,那人?却选了他最最不愿的一种。
流放的路很?长,自京城到幽云,数千里之遥,需走上三个?月。
但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只需十日?,便能成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而后十日?,那颗赤忱的心一并跌进泥淖,被草芥碾在足下。
他想通了,横竖都是?死,那死得好听与死得难听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那人?又如此绝情。
我,并无亲眷。
柴火似乎要?燃尽了,火光被黑夜啃噬着,一点点低伏下去,在狠戾的风声中垂死挣扎,烧火的人?却无动?于衷,任由自己?被浓重的黑色所笼罩,像一个?溺水者,亲手放开?湖面上最后一根浮木。
父亲和母亲很?早就?战死在边关?了,我甚至未曾见过他们。
我能看见的,只有不苟言笑?的管家?,来来回回忙活的奴仆,摆满了整个?祠堂的写着名字的木牌,以及一个?很?大、很?空的将?军府。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就?要?被这穿林而过的风一并吹走,没有人?会来探望一个?没落的将?军府的遗孤,只有他会来。
他时常换上常服,背着人?来府里看我,捎些御膳房的糕点,又或是?各地送上来的奇珍,他说,他希望我成为蔺家?先祖一般能护卫河山的将?军,不要?堕了蔺家?的门楣。
所以,我十六岁便出仕,领的第一桩差事是?……他顿了下,似是?有些记不清了,边上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替他接续下去。
是?赈灾,启庆十八年,宛平水患,你是?钦差之一。
蔺师仪侧目过来,奇怪身旁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这点微末的琐事,却见她将?手中的草叶撒进火里,让那已经奄奄一息的火星重新迸出来,在长夜间烧出一个?供他们栖身的、光亮的洞。
我是?靠朝廷的赈灾粮活下来的,你这么一提,我也该给他烧一些的,楚火落拍拍手,抖落沾上的泥灰,好啦,吊唁完了,希望他接了我的草,下辈子能做个?能分辨是?非的人?。
恩怨是?非都于此刻烧成了一抔土,由风领着,归于山野,川泽,天地,归于漫长岁月,成为蝼蚁落脚的尘泥,成为草芥扎根的过去,成为树根斑驳的年轮,唯独不可成为某颗心上腐烂流脓的疮疤。
蔺师仪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低眉笑?出了声,在这寂寥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你不难过了?我本就?不难过,只是?死者为大,追思一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眉目疏朗,眼眸里缀着清浅的笑?意?,又变回了那个?不识愁的郎君,这般望过来,便舍不得挪开?了。
楚火落,谢谢。
……寨子里新添了三个?人?,也就?是?多了三张要?吃饭的嘴,偏偏胃袋子一个?比一个?能装,几餐饭下来,便让上回劫掠来的粮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楚老?大,你指个?方向,俺老?雷不欺负老?弱妇孺,但找山匪收租这活可是?擅长得很?呀!雷兴达摸着自己?撑得硬邦邦得肚皮,颇有些不好意?思,还在饭桌上呢,便开?始毛遂自荐。
左右这三人?没去处,又对蔺师仪信服得很?,就?在寨子里寻了个?小屋子打地铺,一并落草。
几餐饱饭下去,现在已经满脑子想着往代岭山收租了,但楚火落却摇了摇头。
收租不急。
她犹记得雷兴达带来的消息,溧阳反了。
既然他们三个?能逃过来,那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匪兵涌现出来,或是?更糟,叛军获胜,继续攻城,那即使偏安一隅,也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
叛军不似官差,个?个?身上都背着诛九族的罪呢,没一个?是?胆小的,倘若途径此地,顺手抢杀了这个?寨子,也不过是?活动?下筋骨的功夫,是?以,她不能不早做打算。
我们现在人?多了,这个?寨子在山口上,位置不好,索性进山挑个?好的。
雷兴达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一思忖,是?这么回事。
自个?起屋子太麻烦了,强一个?现成的,到时候一人?住一间,也不用睡个?觉跟烙大饼似的贴在一起。
行,咱什么时候去?楚火落摸了摸身侧的刀,缓缓开?口:现在。
……被他们盯上的是?个?大规模的寨子,建在山顶,背靠着陡峭的悬崖。
要?想走上去,唯有一条仅能容一辆马车行驶的山道,可谓易守难攻。
敌方有六七十人?,我方拼凑出能上场的只有九人?,正是?敌强我弱,战力悬殊。
楚火落突然想起那日?学的兵法,蔺师仪提出的问题她至今没有回答。
她惯用的投毒果非上策,起码眼下这种情况,就?根本没法用。
那么,硬打?假使这寨子里都是?不会武功的莽汉,自己?这边也强到一打五没问题,可还有多出来的二三十人?该如何解决?就?算硬撑着打下去,也难保不会出现伤亡,届时,虽抢到寨子,却折损战力,反倒与之前?抵御叛军的打算背道而驰了。
她又记起抢下之前?寨子时的情形,他们谎称自己?来自更大的山寨,且一开?始就?用武力震慑,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拿下。
敌势强,我势弱,先借势,再破势。
楚火落想通这一关?窍,便也不琢磨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寨子里了,一行人?直接拎着武器,大摇大摆地走上山道,甚至有兴致观摩他们所设下的截道机关?。
铁菱,要?路、水中置之,以刺人?马。
陷马坑,坑中可埋鹿角枪或竹签。
楚火落抬脚跨过浅埋在沙土里的铁刺,绕过猎户常挖的野猪动?,一边听蔺师仪耐心的讲解,一遍继续往前?走,直至,碰到的第一个?山寨外派巡逻的喽啰。
锋利的杀猪刀架上脖颈t?,她和善地开?口:替我跟你们大当家?的说说,楚某来上山做客。
039寨子门口, 十数张桌案连着铺开,一水的好酒好菜布置出席面,若非在边上站岗的汉子个个刀不离手,倒真可算得是一场宾主相宜的宴席。
楚当家之名, 某虽有耳闻, 却无?缘得见, 一直深感遗憾。
说话人一身寻常的靛青色袍衫, 生?得消瘦,不似个山匪,倒更像是个文弱书生?,只偏偏瞎了一只右眼, 彻底绝了科举的路子。
他往碗中斟上清洌的酒液, 端起碗, 面上满是热忱, 今日阁下亲自拜访, 某不胜荣幸!这走的是先礼后兵的路子。
楚火落低眉扫过自己面前的碗,不必想, 上次那?碗醋自?己都熬不过, 何况是这烈酒呢?指尖微动, 对策尚未理?出个头绪, 面前的碗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拿去, 她未转头, 只听得清晰的吞咽声,而后, 是碗翻倒在空中, 剩几滴漏网之鱼摔上桌案。
乌程酒,次了些, 我们当家的只喝长?安玉浮梁。
那?人持碗的指节微微收紧,指腹被压成一片浑噩的白,蓦然将?酒灌下,小寨简陋,让诸位见笑了。
无?妨,楚火落压着嗓音,眸光冷淡,今日须得议事,等议出个结果来?,再饮酒庆贺不迟。
那?人笑着应了声是,挥挥手,叫人把桌上的酒坛子尽数撤了下去,转而抬近前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落地时惊起厚厚的尘,但那?点灰黄压根儿遮掩不住箱内亮得晃眼的白银。
楚当家要与?某议何事?那?人不疾不徐地开口,笑容过分真诚至虚假,若为?收租而来?,某已备好,便不劳烦诸位动手。
楚火落扫过去一眼,箱内少说也有二百两银,足以表明他对自?己的忌惮,宁愿花钱消灾,也不愿正面硬碰硬。
若换做之前,她定是心满意足地带着这笔巨款离开,可放到如今,叛军随时可能压境,那?点银子压根儿不够看。
她想要更多。
崔当家手下的人,多是农家出身吧?她将?目光收回来?,并不急着图穷匕见,闲话家常般缓缓开口:田里做活,犁田松土都需一把力气,瞧他们个个都是身板结实?的,想来?往日截道还?未失手过吧?崔和颂微微挑眉,一时摸不清她的心思,摸了把胡子,虽语调谦虚,但不难看出他对自?己寨子实?力的自?信。
某不才,领着兄弟们堪堪混口饭吃。
楚火落点点头,继续道:寻常的过路人自?是不在话下,偶有聘了镖师的商队,合围拿下也不算难事,但,若对上军中士卒呢?崔和颂微微迟疑,民不与?官斗,某怎会自?不量力对上军队?你不愿对上,不代表不会对上。
比起孤军奋战,自?然是多一个盟友来?得划算,甚至于,楚火落的野心被滋养得更大些,她想要把面前这些山匪收拢麾下。
溧阳已反,不论赢的是朝廷还?是叛军,总会有大军自?代岭山穿行,届时,清剿一个由耕地的农夫凑出来?的寨子,不过是随手的事。
还?是说,崔当家另有妙计,可保全山寨?那?人脸色难看地望过来?,某不行,楚当家行?楚火落点头,行!她抬手指向边上眉目粗犷的雷兴达,微微一笑,我手下半数皆是行伍出身,诸如这位,曾任溧阳军侯,熟知练兵之法——崔当家应当知晓,只凭蛮力的村夫与?经由操练的士兵之间的差距吧?好大的口气,某以诚相待,楚当家却是要直接吞并某的山寨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凝重,连呼吸声都被压制到极轻极缓。
楚火落却满不在乎地拿起盘碟里的花生?,指尖微微用力,压碎外壳,把里头的住户挖出来?,碾碎它们通红的外衣,赤条条地扔进?碗里。
怎么会?楚某若想动粗,又何必在此落座?她将?碗往旁边一推,转头道,你说是吧,十一哥?蔺师仪微微垂眸,瞥见边上那?个端得一副胜券在握的姑娘,分明处在劣势,却未有丝毫怯场。
作为?计划中的一环,他不需开口,只挟着那?几粒花生?将?悬在后头的兵刃击落。
刀尖触地的声音与?守卫沉闷的吸气声接连响起,逼得崔和颂如坐针毡,汗渗渗的。
楚某亦怀着诚意而来?,欲与?崔当家共谋大事。
……你想平叛?崔和颂惊疑出声。
楚火落愣了一下,本要否认的话语,却不知怎的,变成了肯定。
有何不可?……大约是她的虎狼之词太过骇人,崔和颂只说要考虑考虑,瘫软地躲回寨里,倒是便宜了她,吃了一顿好饭,还?捎带走一箱白银。
楚火落躺在稻草铺就?的屋顶,望着头顶深沉的夜幕,今日也无?星无?月。
她,平叛?落草为?寇、抢夺山寨、拉拢盟友,她做这些,只是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杀,不为?税赋发?愁,安稳地活着。
可在今日,在崔和颂的口中,她听到了一种,更大胆的做法。
平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是了,若能平叛,朝廷定会下旨招安,届时,她不只会有金银珠宝,还?会有功名加身。
她会成为?像将?军那?样的人,她会成为?,大邺第一位女将?军。
她的想法好像过于疯狂了,一个勾栏出身的女子,摇身一变,穿上盔甲,变成征战沙场的将?军?说书人都未曾讲过这般惊奇的故事,可她的心却忍不住砰砰直跳。
她想试试,万一呢?她曾试着当话本子里传奇的侠客,只孤身一人,她都成功了。
那?焉知她不能再进?一步,当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而且,将?军也觉得她可以的吧?不然,也不会教她兵法。
是了,兵法,平叛迫在眉睫,她得抓紧时间多学一些才行。
她翻起身,踢落了几根倒霉的稻草,却也没工夫收拾,她一刻也等不了了,自?梯子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急匆匆地推开木门。
十一哥,我……楚火落红光满面,眸中抑制不住的兴奋在推开门的刹那?间凝结,扎在原地,指尖都不知该如何动弹,自?耳尖开始,一点点浅淡的绯色蔓延至整张脸,从刚刚的冒失鬼彻底羞成了个熟透的柿子。
入目是一片宽阔的胸膛,匀称结实?的身材挑不出一丝赘肉,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清澈的水珠自?他的发?间滚落,一路吻过深深浅浅的疤痕,往更深的地方去。
她眨了眨眼,那?诱人的身躯便覆上了一层单薄的白,匆忙地系上细绳,却拦不住晕染衣料的水珠,这一块、那?一块,隐隐约约的,和先前相比,似乎也没好上多少。
她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把目光往上移,这才瞧见蔺师仪几乎要把人凌迟的眼神。
我不是故意的!楚火落后知后觉地捂住眼睛,在右耳边竖起三根手指,正要诚恳起誓,却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笑。
放下,睁眼!那?,行吧。
他让睁眼的,那?可不能再怪她偷看了哦。
她放下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可那?人动作极快,玄色的外衫早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领口的一点白。
说不出缘由,只莫名生?出了一点失落,闷头走到桌边,安安分分地坐下。
蔺师仪刚刚沐浴完,周身还?带着股氤氲的水汽,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侧着身子,用布巾绞干长?发?。
什么事?他的语调懒洋洋的,似是刚刚的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楚火落嗅着他身上浅淡的皂角的香味,倒像是吸进?了什么迷香,让整个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嘶!额头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皱着眉抬眸,却看见一双墨色的眼眸,离得极近,清清楚楚地映着她当下这副窘迫的模样。
说话。
那?个清朗的声音催促道。
嗯嗯!楚火落连忙小鸡啄米式点头,偏生?动作木讷得很,像是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鸡崽胡乱地在地上瞎啄。
蔺师仪几乎被气笑了,把布巾随手搁在一边,坐回原位。
白日里还?神气得很,怎么一入夜就?傻了?他拧着眉嘟囔两句,随手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这才有了几分正经模样,计划平叛,想立功等朝廷招安?是!灌了口茶水,楚火落得脑子总算清醒了些,记起今天来?这的真正原因?,我想当将?军!寨子里比之前住的房子要优渥不少,起码蜡烛是能随便点的,二人面前的桌子中央,便燃着一只。
烛焰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小,任意一阵风都能将t??其熄灭,可它歪歪斜斜地避让两下,又会笔直地跃起,在深沉的夜幕里,在姑娘的眼眸里,亮得逼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就?那?样望着她,明知这样直白而炙热的视线甚是失礼,可他却怎么也挪不开。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扬着眉眼,分外郑重地朝他开口。
我若能收拢整个代岭山的山匪,未尝不能与?叛军相抗衡。
只要我胜了,我就?能和你一样,成为?保家卫国?、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是,我想试试。
040楚火落确实是个计划做得一般, 但执行力很强的人?。
崔和颂那边的回音还未等来,她便已每日早出晚归地去?欺压、啊不,收拢边缘的小寨子,在战力可径直碾压的对抗中, 便也不需要讲究什么策略, 打就?完了。
至于极个别碰上的硬骨头, 楚火落会亲自提上杀猪刀, 与其耐心地讲讲道理,无一例外,尽数说通。
不过?数日,就?将手下的喽啰扩充到了五六十?个?。
再度造访崔和颂的山寨, 那条本就?不宽敞的山道, 被挨挨挤挤占了个?结实, 靴子溅起的尘土还没能飘出几寸, 就?被另一只靴子踩下去?, 松软的泥都被彻底夯实。
崔当家可想清楚了?寨子里的人?多了,肩碰着肩打地铺都?装不下, 楚火落目光落在围栏后?一间间宽敞的茅草屋上, 挪到这儿住正合适。
若事?成, 某可能求得官身?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手指轻颤。
身有残疾者, 不可参加科考, 他瞎了一只眼,便是?将四书五经读得再熟, 也无济于?事?。
我若能, 你自然也能。
楚火落一手扶上了腰侧的刀,目光坚定, 兵马在手,立下战功,朝野上下,谁敢不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崔和颂今日依然是?青色的长衫,却熨得齐整,连一丝褶皱都?寻不出来,与周遭粗枝大叶的匪徒格格不入。
他两手交叠,躬身作揖,连带着后?头那些?汉子也生疏地学着,一并不伦不类地行礼。
某,恭迎楚当家回寨!恭迎楚当家!……正月二?十?七,清岭寨正式落成。
由寨子里寒窗苦读多年、终弃文从武的崔和颂亲手写下的平叛清乱的旗幡高悬于?寨口,猎猎在空中肆意招摇着,那抹浓墨重彩的红,将是?剑下流淌着的反军的血,是?可登天子堂的艳丽官袍,是?凯旋时乘着风的战袍。
寨里,雷兴达领着最强壮的一批山匪在空地上操练着,手中拿着参差不齐的兵器,好些?的是?刀、是?剑,差些?的是?斧子、是?锄头,再不济,便寻一根结实的粗木棍,往上头埋进几颗钉子,总归算是?杀伤力不俗的武器。
整齐划一地挥刀,劈砍,冲刺,前几日还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今日便隐隐有了些?虎狼之军的气势。
至于?那些?身手不那么好的,也不能干闲着。
挖土、和泥、砌墙,哪样?活都?紧缺着人?手,趁着还没打起来,当多建几间屋舍,届时再招揽了新人?,或存放些?粮草,才不会显得那么窘迫。
屋子外头忙得热火朝天,倒显得屋子里头有些?过?分?得冷清了。
楚火落也在忙,只是?忙的并非体力活,而是?忙着读书写字。
落草之后?,除了每顿能四菜一汤以外,还有一点好就?是?不必为纸墨发愁。
先前住在平溪村时,她虽也学字,但每一滴墨、每一张纸都?是?明码标价着的,她糟蹋一张,便等同糟蹋一日的餐食,是?以,她只用树枝在沙土里画过?字,真真切切地握笔来写,今儿个?还是?头一遭。
她往衣摆上蹭了蹭,把?手心不争气的薄汗抹去?,左手拎着笔杆,两眼紧盯着边上那人?正确的握笔姿势,右手探出来,食指、中指、拇指然后?无名指,一根一根手指隔空比着位置往笔杆上搭。
屏息等一支笔握紧,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分?明只是?动动指头就?能完成的小事?,她却比生宰一头活猪还要来得慌张。
左手把?桌案上的白纸抚平了些?,又匆忙把?对照的字帖扯的更?近些?,拢共也就?是?横竖撇捺,便要瞪大两只眼睛,盯着看了又看,这才要往下落笔,手背上却搭上来另一只手。
她恍惚听得一声刻意压低的轻笑,眼神微颤,看向贸然闯近的那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蘸墨。
肩头多出来几缕墨发,跟它的主人?一样?,不甘寂寞得很,黏连住她的头发,纠缠在一处,也不知会不会打结。
楚火落有些?出神地想着,那人?便已带着她的手在石砚里轻点,不疾不徐,将多余的墨汁沿着砚边撇出去?,松散的狼毫一点点黏合到一起,凝聚出一点锋芒,于?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端正到不能再端正的楚字。
她看看纸上的新字,又比对书页的陈字,岂止是?一模一样?,她就?是?将白纸摁在上头,对着描摹,都?写不出这么相像的字来。
要是?蔺师仪不从武的话,没准真能考上个?状元呢?楚火落发散着想道,侧眸却见仍包裹着她手的修长的手,是?蔺师仪的左手。
你真的是?左撇子?……不是?。
蔺师仪收回手,装作无事?的样?子望向窗外,眼神飘忽不定。
她又瞧了眼他早已拆了纱布的右手,既然右手好了,那为什么还用左手写字?她是?这么想的,也便这么问了。
那人?却低头讷讷地摸了摸鼻尖,颇有些?尴尬 ,我右手字不太能见人?。
蔺师仪本想胡乱将这茬揭过?去?,偏生边上那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大有一副他不解释,她便不挪眼的架势,许是?这几日当山匪豢养出的不良习气。
他颇有些?无奈,只能捂着眼睛把?糗事?翻出来说。
我自幼便受不了在桌案前安分?呆着,夫子让我一天抄完的功课,我一个?时辰便写完交差,结果可想而知,除了我本人?,没人?认得出我写的是?什么东西。
后?来,他顿了下,不出意外,应当是?又忘了什么,只能含糊其辞地往下说,好像是?被谁嘲笑了,我气不过?,就?决心练字。
楚火落有些?疑惑地追问:没练成?蔺师仪颔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右手练总写得不太规矩,我就?干脆换成左手重新开始。
好了,他两指在纸面轻叩,将她的目光引回去?,写字。
楚火落只得停下这不务正业的行为,闷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屋子重新归于?沉静,只有二?人?浅淡的呼吸声,再往后?,连呼吸声都?更?轻了些?,她转头望过?去?,那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背着淡金色的阳光,眉眼正对着她,枕在自己的手肘间,正如他描述的那般,一块不爱读书的朽木。
可也正是?这块朽木,兢兢业业地抄了三个?月的书。
……清岭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正躲在屋里忙着,那继续收拢山匪的重任便只能落在三当家和四当家头上,或者更?严谨一点,只落在崔和颂头上。
虽然同样?有刀傍身,但与能生剁人?头颅的楚火落不同,柳玉兰确确实实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站在山匪队伍里,不像是?发号施令的当家,更?像是?不幸被掳的姑娘。
柳当家身手如何?顶着崔和颂诚恳的目光,柳玉兰只能硬着头皮摇头,不如何,我最多躲远些?,免得影响你们发挥。
崔和颂用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把?她的细胳膊细腿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滞在她的脸上,一张生的肤白胜雪、明眸皓齿的脸上,他沉默地挪开视线,心下了然,定是?因为这整个?常宜都?少有的美貌,叫楚火落看上了,这才让这么个?拖油瓶在寨中掌权。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维持着面上温和的笑意,那柳当家便在此等候吧,免得前头刀剑无眼,不慎伤了。
柳玉兰点点头,抱着刀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目送一堆壮汉组成的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越来越远,直至不见了踪迹。
唯剩她一人?,还待在这郁郁葱葱的林间。
林子里算不得静,风自这借道穿行,扰乱一树的安宁,簌簌地响个?不停,吵得她也没片刻安歇。
她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绣花鞋在泥地上踢来踹去?,只可怜了那些?小石子,原本趴在窝里舒舒服服地睡着大觉,眼下尽被刨出来受苦受难,翻滚着煎熬着酷刑。
我怎么就?不会武呢?t?柳玉兰发愁地想,也不求有多高,只要在人?堆里堪堪够保命就?成,起码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样?,连巴巴地望着他们打都?不行。
不就?是?拿着刀砍人?嘛?我怎么就?不行了?她颇有些?忿忿不平,反正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些?正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费力地把?刀抽出来,把?刀鞘小心地倚靠着树干摆好,转头盯上了林子更?深处倒霉的竹子。
约莫是?今春新生的竹子,只有手臂粗细,翠绿翠绿的,好似一汪翡翠,只是?外头的笋壳还未褪干净,破破烂烂地披在身上,硬生生把?自个?打扮成穷困潦倒的模样?。
树砍不动,砍根竹子总行了吧?柳玉兰两手紧握刀柄,怒喝一声,闭眼用力向前劈砍,虎口顿时被震得发麻,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睛,却在撞见竹身上那道狰狞的豁口时,兴奋地笑出来。
不难嘛!一刀砍不死,多砍几刀不就?行了?深觉自己领悟了精髓的柳玉兰准备再练习几次,手腕使上全部力气,这才发现,刀卡住了。
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事?要被那些?山匪知道了,自己会被笑成什么样?。
是?以,她一脚踏着竹子,一脚抵住竹根,拽着刀柄咬牙往外扯,感?受到刀刃微微的松动,只觉功成在即,一鼓作气使劲。
可,刀拔出来了,她,也飞出去?了。
041数不清这是她翻滚的第多少圈, 只觉得整个脑袋晕晕乎乎的?,勉力撑开眼皮,自?草叶的?间隙间望出去,竟连根熟悉的青竹都望不见。
她这是摔了多远?鼻尖是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儿, 几根被压折的细软花枝紧贴着脖颈, 疼倒是不?疼, 却滋生出细密的?痒, 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蚁虫沿着上头爬过。
她不?敢再躺下去了,也?顾不得察看手心被磨砺出的鲜红,动了动手指, 抵在?杂乱的?草间, 借力支起身子, 还不?待仔细瞧瞧身处何处, 脖颈前便横来一个泛着寒光的利刃。
说, 你是什么人?柳玉兰呼吸一窒,认真染上蔻丹的?指甲死死地扎进手心, 抑制住那声惊恐的?呼喊, 只是用?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向上望去。
男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美人惊得花容失色, 发髻松松散散, 溜出来几缕墨发垂在?鬓边, 没有金银作饰, 唯一片娇嫩欲滴的?细叶斜斜地沾在?发间,有美人相衬, 反显得它翠得正好, 不?多不?少,比任一碧玉簪都要华贵。
美人肤若凝脂, 还有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上挑着,本应是蕴着绵绵情意的?,可他只在?里头瞧见?自?己凶恶的?脸。
男人一时有些犹豫了,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过疑神疑鬼,这般仙女似的?人物,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绞尽脑汁地摸寻着文雅的?打招呼方式,可那美人蹙着眉,一滴珍珠似的?泪在?他的?刀刃上溅起一朵小小的?娇弱的?水花,逼得他顿时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
任那刀刃再是锋利,也?不?过被随意地插进绿草黄泥,男人半蹲在?她面前,原是拎刀的?手,此刻却生疏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美人莫怕,我没有恶意。
……更深露重,清岭寨却是灯火通明,火把?跟不?要钱似的?,点了一把?又一把?,于?这片黑漆漆的?夜里烧亮了半边天。
道两旁丛生的?绿枝被斩了一片又一片,腾出更大的?地来供来来回回的?匪盗穿行?,若干人等拎着刀,脚步匆匆,搜刮着这片贫瘠的?山头,大有要掘地三尺的?架势。
有消息吗?纵然楚火落压着怒意,可上前汇报情况的?崔和颂还是难免惊出了一身冷汗,毕竟过错在?他。
他原不?过想着把?柳玉兰安置在?那,免得打起来时碍手碍脚,左不?过一个时辰便归,谁知?会突然不?见?了人影。
要丢的?是被劫掠上来的?姑娘还好说,大不?了带人闯进村子里再抢一个,偏偏丢的?是他们清岭寨名义上的?三当?家。
他当?时怎么就不?多思虑一二,留两个人贴身保护她呢?可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崔和颂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尚无,只在?山道边寻到了一把?刀,应当?是柳当?家的?。
楚火落抬眸望去,刀身上还沾着泥,至于?血迹倒是没有,难道是刚动手便被人挑飞了武器?她握着腰侧的?刀柄,指尖不?住地摩挲着,越想越觉得是该如此。
玉娘一贯是做针线活的?,要是碰上了歹人,纵然持刀在?手也?难相抗衡。
附近可还有其它寨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声音冷冽,崔和颂立时便领会了她的?意思,忙道:同处一座山的?寨子都已经被我们清剿了一遍,至于?再远些的?,十几人凑出的?小山寨定不?敢主动过来招惹是非,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旁边山头的?铁鹰寨,那边的?当?家是在?代岭山出了名的?好色。
崔和颂意有所指,楚火落便也?没空犹豫,低眉,将袖口扎紧,沉着声音发号施令。
除了生火做饭的?妇孺,再留十个人守家,其余人都抄家伙跟我走。
不?等天亮?楚火落接过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也?一并烧了起来,等不?了。
她望向一直沉默地立在?她身旁的?那人,动了动唇瓣,却硬生生地把?头扭开,二当?家留守,寨中所有人听他调度,如有趁乱生事者,立杀。
那人两手交叠,躬身作揖。
谨听差遣。
……你走快些!家里人见?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定要着急的?!一根不?知?从哪揪下来的?绿叶往男人的?脸上戳来戳去,把?那两条狠戾的?眉搅弄成软乎乎的?爬虫,颐指气使?的?语调,偏生入耳的?声音清清柔柔,哪叫人生得出同她置气的?心思。
男人忍着脸上那点轻微的?不?适,好声好气地哄着:我脚程快,只要美人这次指的?路不?错,再有一炷香就能到了。
他背上那个却不?肯罢休,反倒拽了拽他额前的?鬓发,你是在?怪我指错路了?柳玉兰分外?委屈,好端端地出个门,山匪当?家的?威风没逞出来,反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刀丢了,衣裳破了,连脚也?崴了,别说走路,便是普普通通地站着都要疼得直吸气,要不?然,她何至于?要靠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般想着,她下手一时失了分寸,把?前面那人弄得呲牙咧嘴,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讷讷地出声:我弄疼你了?没有!男人摇摇头否认,甚至于?把?脑袋往她的?手上贴,示意她继续拽着,我皮糙肉厚着呢,这算什么?美人想怎样就怎样,不?用?顾忌着。
他这般坦然,反倒叫柳玉兰有些不?好意思了,只低低地应了一声,用?柔软的?手指攀着他的?肩头。
山一下子沉寂下来,只有一轮弯弯的?月跟在?他们后头,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道上,走进葱郁的?林间,隔着万千交杂的?细枝嫩叶,明亮的?光被分成千万缕,却无一例外?,都向他们奔来。
好了,放我下来。
柳玉兰瞧见?那亮堂堂的?光,心知?目的?地即将到达,忙不?迭地拍着他的?肩膀,恨不?得立时飞奔回去。
可男人却没把?她放下来,反倒托着她双膝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我,我送你进去吧。
不?行?!柳玉兰立时拒绝,挣扎着要下地,把?这种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寨子里可还得了?只是男人仍不?为所动,她只好放软了语气,你就这么送我回去,叫人见?了,免不?得指指点点,我还怎么过日子?男人不?情不?愿地把?她放下来,小心地搀着她雪白的?腕子,沉默半晌,将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然,你干脆嫁给我吧?饶是柳玉兰听惯了各色男人对?她的?示好,也?被面前人的?突兀直白吓了一跳,将手抽出来,扶着树干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认真的?!男人粗笨地举起手对?天起誓,我叫栾奉,今年二十有八,未有妻妾,祖籍嘉水,家中只有一个母亲,现在?军中当?一校尉,岁俸六十两。
似是觉得这条件说出来不?够优渥,腆着脸继续补充道:虽然现在?职位不?算高,但我保证,我定会努力往上升,家中所t?有的?银钱都交给你管,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是校尉?柳玉兰缓缓扯出个温婉的?笑,眼眸微敛,似是含羞带怯,又似是藏起了些旁的?算计,是哪里的?军队?若是隔得远了,新婚燕尔便要两相分离,这亲不?成也?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栾奉眼眸一亮,只觉得自?己博得了美人欢心,连忙摆手,不?远的?、不?远的?!就在?……他突然闭上嘴,神色尴尬地笑笑,反正最?多两个月就会来这,届时定能和美人日日相见?!柳玉兰心头一跳,胡乱搪塞两句就要离开,忍着脚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回赶。
等等!美人,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呢!栾奉急匆匆地追上来,伸手向扶,却碰上她的?眼刀,只好讪讪地收回去。
情况紧急,哪还有空同他在?这虚与委蛇?柳玉兰恶声恶气,此等大事,未问过父母,我一弱女子如何能做主?是、是是!栾奉一拍脑壳,懊恼自?己的?粗俗无礼,从怀里翻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她手里,这荒郊野岭的?,我一时间也?没地儿去备礼,美人你且跟岳父、岳母说说我的?好话,提亲要备的?东西,我一定准备齐全。
柳玉兰还是生平第一次摸到这么大块的?银子,攥在?手里,只觉分外?亲切,连面前的?男人都稍稍顺眼了些,行?,那我回去提提。
可得了这一句,男人却不?懂见?好就收,憨憨地笑着,跟在?她旁边一并走,柳玉兰拧眉瞪去,你还跟着干什么?那个,栾奉很是委屈,美人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可这脾气也?是世间少有的?脾气啊,美人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柳玉兰。
她冷淡地回答,把?滚字写了满脸,还有事吗?栾奉支支吾吾地开口:有、有没有信物?不?然我遣人寻你,怕你不?认。
柳玉兰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别说是遣人来寻,便是他亲自?来,她也?不?可能认的?!今夜唯一发生的?事,不?是她柳玉兰与某个野男人私定终身,而是清岭寨的?三当?家宰了一头大肥羊。
至于?信物么,柳玉兰随手递过去一方帕子。
在?镇上摆摊卖了许久未售出去的?、老旧样式的?兰花帕子。
042整个清岭寨亮堂堂的, 却静得出奇,那些操练的喽啰、嬉笑的妇人,竟消失了个干净。
若非脚上的疼意难忍,柳玉兰当真要怀疑是自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未敢贸然闯进去, 而是低伏着?身子, 顺着寨子的围栏小心地挪动, 好不容易寻到两道?跳跃着?的火光, 屏住呼吸隐在杂乱的草堆间。
脚步声在这长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连心跳都忍不住跟着?它的频率跳动起来,隔着?篱笆的空隙望去, 那片黑暗已彻底被驱散开来。
咱们这能?成?怎么不能?成?老子早看那姓楚的娘们儿不顺眼了, 男子汉大丈夫, 天天被一个娘们儿呼来喝去算个什么事儿啊?男人声音粗犷, 发泄完怨气, 转而又嘿嘿笑了起来,再说, 那二?当家什么本事你没见过?有他在前头领着?, 咱就是倒立打架都输不了!说得也是, 不过你?说二?当家身手这么好, 怎么就肯被一个女的骑在头上?我上哪知道?去?再说今夜过去, 他?不就是大当家了?尚是春寒料峭时, 柳玉兰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呆愣了许久, 才找回了呼吸, 那两道?火光早不知绕到何处,她捏着?衣角, 凑近篱笆的空隙,往里窥视。
——是一只眼睛。
……清岭寨上一任寨主毕竟是个读书?人,比起其它大老?粗的山匪,显然有格调得多。
名贵花木豢养不起,姑且将廉价的紫云英沿着?屋角种上一圈,适逢花期,便热烈地绽开来,在摇晃的火焰中,光影凌乱,虽只是极寻常的野花,却也添了几分灯下?看美?人的意趣。
蔺师仪正是坐在这团紫红色的火间。
风带着?冬日遗留的寒意,掀起他?的衣角、发梢,他?却只是低眉,兀自用布巾擦拭着?一把生了铜锈的刀。
当家的,人我都已?经通知好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干?男人讨好地笑着?,搓了搓手,目光扫了眼周遭,压低声?音警惕道?,半路截杀,还是布置陷阱?不急。
蔺师仪淡淡地开口,将手中的刀举起,借着?火光将刀身上狰狞的疤瞧清楚,有些固执地用布巾去剐蹭那片暗黄色的沉疴,却怎么也除不去半点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男人躬着?身子,站得两腿发软,豆大的汗珠落下?去,砸得可怜的草叶摇摇晃晃,这才得到了下?一步指令。
把老?弱妇孺关起来,别走漏了风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块黄白?相间的布巾砸上了男人的脑袋,蔺师仪似是终于接受了手中这把刀再怎么养护都只是破铜烂铁的事实,意兴阑珊地把刀收入鞘中,起身离开。
空了大半的寨子里,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得无限大,更何况,来人是蔺师仪。
出来。
几根奄奄的细长枝叶自草垛上滚落下?来,底下?则是一抖一抖的,怯生生地钻出来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二?、二?当家。
夜深了,怎么不进屋?小?丫头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只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二?当家可怕,哪怕是遇见山间的孤魂野鬼呢?她张了好一会儿的嘴,这才有一点声?音从喉头里流出来,细若蚊蝇。
我、我怕驴子饿了,来喂驴。
顶着?冷冰冰的目光,她将头越埋越低,几乎要?同蚂蚁一起钻进地洞里,那、那我、现在回去?蔺师仪缓缓地移开视线,没事,去吧。
小?丫头顿时如蒙大赦,同手同脚地往外挪,隔得越远,步子越大,恨不得一步跨出个百十丈去,却又听?得后头轻飘飘地传来一句。
三当家的刀有些脏了,放在厅里,你?之后去擦擦。
嗯、是!……小?丫头牵着?驴、抱着?刀,匆匆奔向了没有光的地方。
那黑暗中,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没被发现吧?她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张蜡黄的脸蛋胀得通红,喘着?粗气开口:没,他?们都忙着?,我,我把刀也带来了!她费力地举起刀,让那人接了过去。
好小?芽,这次立了大功,我叫大当家给你?发鸡腿!柳玉兰双手并用地爬上驴子,伸手把小?芽也拉了上来,两人同乘,凭着?一点月色,试图撞碎深沉的夜幕。
……铁鹰寨里,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大片。
喽啰们挨个将战败的俘虏们收罗起来,用麻绳捆好,排鸡崽似的整齐地安置到一块,左右两把长刀监管着?,以防闹事。
置于为首的那位,则是享受着?独一份的特?殊待遇,来自清岭寨大当家的亲自拷问。
你?今日可有掳走一个姑娘?被强迫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恶狠狠地瞪过来,啐了一口掺着?血的红唾沫,老?子掳过来的娘们儿千八百个,谁知道?你?说的哪个?楚火落微微拧眉,换了个问题,那那些姑娘被关在哪了?想知道??躺床上,让老?子爽爽,老?子没准儿能?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楚火落垂眸望去,正对上男人轻蔑的笑,分明?被捆得像条蛆虫似的,却仍学不乖,尽力扬着?下?巴挑衅,这副不堪的尊容,倒让她想起了某个坟头草绿之人。
她没什么反应地蹲下?身,在那条蛆虫扭动着?凑上来准备开口时,利落地斩下?了一只足。
鲜红的液体四下?喷溅,伴随着?惊恐的哀嚎,楚火落却只是平淡地开口:关在哪了?男人脸上红的、白?的、黄的糊成一片,分不清哪块是血,哪块是涕,哪块是泥,那张扭曲的面孔,也辨不清是怒是惊,出口,又是几声?咒骂。
你?一个没把的,找到姑娘又能?怎样?你?又睡不了!想快活,还不是得求着?老?子!楚火落手腕翻动,又砍下?一只手。
随意地甩了甩刀刃,也懒得管上头是不是还往下?淌着?血,把刀悬在腰间,把嘴堵了,吵得慌。
立时有一个汉子闷头窜进来,拽着?块不知从哪顺来的布巾,一股脑儿塞进去,全程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天爷哦,怎么就苦成这样,摊上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当当家的?崔和颂用袖子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试探着?t?开口:不问了?也不是就他?一个长了嘴,楚火落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堆颤抖的鹌鹑,一个个剁过去,总有人愿说。
……还、还剁?崔和颂惊诧地抬头,却从她脸上寻不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咽了咽口水,默默地退到一边,腾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枉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还是见识少了啊,不然怎么是楚火落老?大,他?当个跑腿的老?四呢?他?自我反思?一番,深觉以自己那点承受能?力可能?就配当个老?四吧,是以,他?放心地躲进人群,转过头,闭上眼,捂住耳朵。
楚火落的步子不快,声?音也轻,偏生在这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劲儿的时刻,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只再响两下?,便会有下?一声?惨叫回荡在这片狼籍间。
我、我知道?!那人惊恐万分,泪水直愣愣地从那双瞪大的眼里涌出来,话都说不顺溜,喉头却上下?耸动着?,鼓捣出一堆音节挤出来,地窖、在地窖!女的都在地窖里!从库房、那边往左数第二?间屋子,灶台底下?!楚火落这才停了脚步,听?到了?站着?的人尽是一个激灵,提脚便往那冲,一扇能?站下?两个人的小?门,他?们硬是要?三个、四个扎堆儿在一块儿往里挤,生怕慢了一步,那把没砍向俘虏的屠刀就会往他?们身上剁。
不一会儿,就从里头拽出来一连串哭哭啼啼的姑娘们,抱团缩在一起。
楚火落挨个看去,不见柳玉兰的身影,不由得生出几分躁意,转头又朝那仅剩下?一手一足的蛆虫上发泄地剁上几刀,末了,才把堵住他?唇舌的布巾扯出来,用刀尖扼住他?聒噪的呻吟。
说,人在哪?做、做梦!啧,竟还是个硬骨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需得上些狠手了,可她又想起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定是见不得那等骇人的场面,转头道?:你?们自己寻个地方过夜,等天亮后,便回家吧。
却不知她这句话触了什么霉头,半分没安慰到人不说,反倒引出更多的啜泣声?来。
旁人都晓得我们进过土匪窝了,哪里还回得去?那个绿色罗裙的姑娘红着?眼眶,脖颈处还露着?青青紫紫的伤,就是回去了,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楚火落拎刀的手顿了下?,怔然,是了,失了名节的女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可她望过去,面前站着?的,分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怎么就能?和冷冰冰的尸体相同呢?男人受了伤,便该休养,女人受了伤,凭什么就该自尽?那,要?不要?留下?来?楚火落认真道?,没有逼迫、没有奚落、没有同情,只是为她们在寻死之外指明?另一条路,一条不算是好,但也绝不算坏的路,同我一样,当个山匪。
自此再不必在乎什么家世、身份、贞洁、容貌,被狗咬了,只管把狗宰了。
就用,这把刀。
043于铁匠铺花二两银子打的刀当不得神?兵利器, 只胜在足够结实,哪怕是那般生硬地剁骨头,边缘的铁刃也未卷边。
楚火落将刀递过去,猩红的?血自刀尖跌落, 在贫瘠的?泥地上开出艳丽的小花。
要试试么?亲自报仇。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不知在何时止住, 只一双双泪盈盈的?眼睛望过来, 像是被刀尖上那抹比胭脂还要靡艳的?红所蛊惑, 一只轻颤着的、纤弱的手握住刀柄,手的?主人闭上眼睛,猛地往仇人的?身?上刺去。
叫声?凄厉,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动?听。
脸上的?泪痕未干, 却已扬起了兴奋的?笑。
刀自这只手传给?下只手, 伤口错开或重合, 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张张哭脸变成笑脸, 直至地上那条几乎算作凌迟的?蛆虫彻底没了声?息,楚火落才得了空, 用布巾擦拭刀身?层层叠叠的?红。
还有别的?可疑山寨么?确定在此掘地三尺也寻不到柳玉兰, 想来应是一开始便找错了目标, 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崔和颂浑身?僵硬地从人群里挪出来,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群浑身?是血的?疯婆子, 站定在离楚火落三步之遥的?地方?, 可能是那些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寨子,黑风寨、白虎寨什么的?……是明天去, 还是现在去?楚火落将刀悬于腰侧, 点头的?动?作却一顿。
夜色浓重,闯出来一头驴, 驴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干瘪的?黄毛丫头,一个是面色凝重的?姑娘。
那姑娘踉跄地翻下来,一步一瘸,极其滑稽地向她奔来。
楚火落下意识在衣角上蹭去手心黏腻的?血,伸手欲扶,未迎到来人,却先?接到一则坏消息。
蔺十一要杀你?!……虽因乌龙端了人家的?寨子,但掳来一群新的?喽啰,又缴获了两车金银与米粮,便也不算白来一趟。
至于误伤人的?愧疚么,这倒是一点没有,毕竟,这代岭山的?山匪,她总归是要挨个去教训一遍的?。
而今,也不过是稍稍提早了一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躺在盛满银子的?木箱上,左脚脚踝搭上了右腿膝头,脚尖随着她口中不成调的?小曲儿一上一下地摆弄着,好不自在。
分明能惬意地躺着回家,偏生边上那人却坐立难安,推了推她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望过来。
他要杀你?诶!你?怎么还能放得下心?柳玉兰两只眼睛不时地往四野巡视,生怕在哪丛黑咕隆咚的?草间闯出来几个持刀大汉,要是他们在路上设伏,突然飞过来一把刀,你?躺得这么显眼,到时候连躲都没处躲!见她仍不为所动?,柳玉兰拧着眉,恶声?恶气地放狠话,你?要是死了,可别指望我?给?你?收尸!就在留在这山道上喂野狗野狼吧!柳玉兰怒气冲冲地偏头面向远山,可下巴往上扬得老?高,直至脖颈都开始僵硬时,也没等来她的?回答,火落!楚火落!躺着的?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才勉强撑开眼皮,没事?的?,他不会杀我?的?。
怎么就不会了?柳玉兰想到自己在围栏外偷听到的?内容就觉得一阵胆寒,更加竭力地游说起眼前人,他一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怎么就肯心甘情愿地听你?指挥?这其中肯定有诈!嗯,有点道理,但是崔当家也识字啊,楚火落用目光指了指走在车边的?瞎眼男人,他甚至排名还在第四。
从天而降一口硕大的?黑锅,崔和颂惊得浑身?僵硬,深切觉得这是那受了苦的?三当家记恨他今日保护不力,暗戳戳地在顶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吹耳旁风呢。
这焉能让她得逞?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大表忠心,某熟读经义?,更知做人当有礼有节,绝不会行那背主的?小人行径!柳玉兰气得咬牙,没说你?呢,你?上赶着跳出来做什么?崔和颂轻哼一声?,一手抚去衣上的?褶皱,某只是适时陈述。
气氛一时焦灼,二人剑拔弩张。
楚火落从中间坐起身?,冒出一个头来,隔绝了那两道不对付的?视线,好了,他和崔当家一样,没可能反水的?。
姓崔的?那是打不过你?,不敢动?手罢了!柳玉兰已然破罐子破摔,说坏话都不必等背后,而是当着人面了,他的?身?手……比你?好吧?嗯。
楚火落漫不经心地点头,毕竟她一个练武还不到三月、整日靠蛮力打架的?人,怎么可能胜过自幼习武、身?经百战的?蔺师仪?承认这点,也没什么丢人的?。
更何况,她现在偶尔使?出的?几个像样的?招式,还是蔺师仪教的?呢。
这不就结了?柳玉兰忧心忡忡,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硬是被愁成了根苦瓜,我?亲耳听到的?,他不愿意被娘们儿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楚火落微微挑眉,面色古怪地望过来,他亲口说的??柳玉兰只犹豫了一个呼吸,便重重地点头,信誓旦旦,只差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了。
正是!楚火落目光凝在她身?上,又缓缓地挪开,望向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倏尔轻笑一声?。
我?不信。
……饶是柳玉兰再怎么气急败坏,也撼动?不了楚火落在车上躺得怡然自得,半分紧迫感?也无。
柳玉兰便只能自己抱着长刀,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只期能第一时间能砍杀来袭的?歹人。
只是这一路实在顺遂,没有什t?么心怀鬼胎的?杀手不说,连只野鸟、野兔也未能瞧见,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这伙浩浩汤汤将近百人的?队伍过于壮大了,只凭着脚步声?便把那些独来独往的?禽兽吓退。
直至这一片火光与那一片火光相接壤,众人才发现那平叛清乱的?旗幡旁多出来几个长条状的?物?什,凑近了仔细望去,才惊觉,那哪是什么新奇的?装饰品,尽是些新鲜出炉的?人尸。
黏稠的?液体?稀稀拉拉地往下淋着,似是在寨门口单下了场猩红的?雨,那些草啊、花啊,别管先?前是绿是黄,眼下都成了刺目的?红。
唔!呜呜!那一排新挂件中突然蹦跶起来几个,如同诈尸般,把众人吓得脸色一白,再小心地辨认过去,才发现有几个还在上下蠕动?着——没死透?而这恐怖现场的?罪魁祸首却平平淡淡地在下面待着,甚至于,还有闲情逸致慢悠悠地磨刀。
蔺师仪到底是看不惯刀上生铜锈的?,翻遍山寨,好不容易寻摸出来一块磨刀石,索性?打了盆水,坐在寨口,一边等人回来,一边去除刀身?的?锈迹。
你?!你?杀了他们还不够,还特意磨刀要杀我?们是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用布巾擦拭刀身?的?动?作一顿,咬牙切齿地瞪向率先?跳下车来破口大骂的?柳玉兰,两条剑眉硬生生被拧成了麻花,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谁料柳玉兰却不多作口舌之争,猛地把怀里的?刀抽出来,两手齐握住刀柄,毫无章法地发起进攻。
想杀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蔺师仪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并不闪躲,只用两指定住刀刃,反手一拧,待柳玉兰眨眼再睁时,刀已被完完整整地插回了她腰间的?刀鞘。
她愣愣地抬眸,却见那人缓缓向她身?后走去,只在擦肩时,微微低眉,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想动?她,得从我?的?尸体?上碾过去才是。
她错愕地回头,那人已噙着笑,望向队伍中那个女子。
幸不辱命。
……忙活了半宿,总算把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给?洗掉,只是可惜了那身?衣服,估计是要不得了。
楚火落有些发愁地想着,要不然下次动?手前,先?往身?上套一个围裙?不然这样下去,有多少衣裳都不够糟蹋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便是如今,她也没剩几套好衣裳了。
本就是从山匪那搜罗来的?衣物?,连打了这么多日的?山匪,早挥霍得差不多了。
要不然,哪天去城里买些?她这般想着,这深更半夜里却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阿楚,睡了吗?不出所料,是蔺师仪。
毕竟柳玉兰早早睡了,除了他,这寨中再寻不出第二个敢半夜敲大当家房门的?人。
楚火落拉开门,便见那人端了碗冒着热气的?春笋粥,一点不客气地走进屋子坐下,甚至朝她招了招手,我?前几日同赵大娘学的?,快过来尝尝。
她有心想拒绝,可好几个时辰里吃的?晚饭早消化完了,胃袋里空空如也,待她反应过来时,已拿着木调羹往嘴里送了好几勺粥。
不错吧?那人一手支着脑袋,装作一副冲窗外发呆的?模样,实则两只眼睛逮着机会就往这边瞟,眼角眉梢都是向上扬着,吃了再睡,明天便不要早起,睡到日上三竿正好赶上午饭。
寨口挂着的?那些人是?楚火落突然问道。
哦,活腻了,寻死的?。
蔺师仪漫不经心地回答,忽又想起他们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怂恿他夺权,眉目间不禁添了丝戾气。
啧,我?就长了张那么狼子野心的?脸?044楚火落望过去, 瞧见的是他清朗的眉眼,斜眉入鬓,眼尾向上挑着,只须笑一笑, 便是极温柔的少?年郎, 偏生沉着一张脸, 摆出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凝眸, 认真道:没有?,你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那?人一僵,似是没预料到她会这般回答,抬眸, 正对上她的目光, 也不开口, 就用那般直白的眼神攻过来, 逼得她败下?阵去, 闪躲着偏开头。
他嘴角忽然?噙起一抹笑,目光灼灼, 竟要对这客套话刨根问底起来, 真的?怎么好看?楚火落没来由地有些耳热, 低垂着眉眼, 硬着头皮开口, 嗯, 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和嘴巴也好看。
说话的人尴尬地摩挲着衣袖, 面前的烛火轻轻摇曳 , 入耳尽是那?人低低的笑声?。
直至夜风辞别,烛影休憩, 那?人才?止了笑,用两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明日起该教你再多读几本书?才?是,夸人都不会夸。
楚火落有?些不满地瞪他,哪有?像他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被夸了还要嫌别人夸得不够动听。
要这样夸。
那?人突然?道。
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眉上,自眉头抚到眉尾,动作极缓,缓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热,甚至于那?一点微弱的心脏跳动的起伏,在此?刻都声?若擂鼓。
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
又?顺着山根往下?,路过微翘的鼻尖,最后,逾矩栖在柔软的唇瓣,朱唇皓齿,嫭以姱只。
楚火落见过许多样的蔺师仪,意气的,落魄的,温和的,冷冽的,幼稚爱生气的,板着脸讲道理的。
她原以为,她是足够了解他的,可当他如此?认真地念着这些暧昧词句时,她再一次慌乱到不知所措。
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她望不透。
他微微俯身,将那?根燃烧的烛拦在身后,她的眼前暗了一瞬,再睁开时,便只能瞧见他了。
不知是谁的心跳起伏至聒噪,催得呼吸也一并急促起来,手指攥着衣角,把那?点纤薄的衣料折腾出更多褶皱,春日寒凉,却生出一股无名的燥热,额间的薄汗贴上了一个?温热的额头,不止没有?纾缓,反倒把心绪搅弄得翻江倒海。
那?两根手指不知在何时撤了下?去,最后一道阻拦的屏障也没了,鼻尖抵着鼻尖,那?般近的距离,近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
后颈处是他生着薄茧的手,分明只是一动不动地托举着,她却忍不住浑身颤栗。
在两道呼吸终于要连至一处时,她忍不住出声?:……十一哥?那?人这才?如梦初醒般,逃也似的拉开距离。
她的眼前终于亮堂起来,看得清闪烁的烛火,也看得清某个?僵得像个?木头的人,彻底红透的耳根。
还不待她再度开口,那?块木头便猛地站起身,做贼心虚地躲着她的目光,直至立于屋外,合上房门,这才?匆匆丢下?一句。
好好休息。
下?一刻,就连那?道影子?也消失不见,徒留下?一地皎白的月光。
……昨夜才?大动干戈,也难免到了午时清岭寨才?渐渐有?了人气。
一个?个?饥肠辘辘地自厨下?领了馒头和热粥,也不须什么桌椅板凳,只管在任意一处檐下?、阶上,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竖起耳朵听人家聊起的新鲜事?。
寨口上悬着的尸体已没再往下?滴血,有?一轮明媚的太阳在天上挂着,好似也不像昨夜那?般阴森恐怖。
死就死了,干什么要挂在上面?一个?人问,虽说他的碗被添得锃光瓦亮的,但?眼前那?血次呼啦的实在影响食欲。
杀鸡儆猴呢!边上的瘦子?咬了一大口馒头,三两下?嚼了咽下?去,敢在寨子?里搞事?情,那?就是下?场。
什么鸡啊、猴啊的,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啊?瘦子?撇撇嘴,颇有?些嫌弃边上人的无知,但?眼下?又?寻不到下?一个?唠嗑的人,只好将就着聊聊,还能为什么,想造反呗!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啥都没打探清楚,就想捧二当家上位,这下?好了,连埋都没地埋。
一阵唏嘘后,粥和馒头尽数祭了五脏庙,眼瞅着该散场了,又?有?人问:那?二当家就一点都不动心,乐意被压一头?瘦子?眼珠子?骨碌一转,招手让众人附耳过来。
二当家昨日在大当家屋里待到快天亮才?出来。
这还不是第一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至于他们谈论的主?人公,却没这闲情逸致。
厅内,柳玉兰憋了一宿的消息终于有?空吐出。
我昨日碰到个?自称校尉的人,问他隶属哪里,却含糊其辞,只说最迟两月便会来代岭山。
柳玉兰捏着帕子?,忧心忡忡,这般t?见不得人,不像朝廷的兵马,倒像是叛军那?边的人。
两个?月?我们这才?百余人,这怎么打?雷兴达彻底坐不住了,两手背在身后,反复地兜着圈子?。
崔和颂谋夺官身的豪情壮志顿时熄了大半,两股战战,要不然?,咱们先跑?楚火落一个?眼刀过去,他又?安分地缩成了鹌鹑。
她转头望向从刚才?起就只顾着闷头喝茶的蔺师仪,那?人似故意避着她的目光,望天望地,望杯中只能泡出苦味的陈年茶叶,就是不望向她。
她眉心一蹙,语气便有?些冷淡,二当家,你觉得如何?那?人握着杯盏的手指一顿,终于肯将目光从已经?见底的杯子?里捞出来,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开口:柳当家,你昨日见到的校尉是独自一人,还是有?其他扈从?就他一个?!柳玉兰肯定?道。
那?他可有?向你打探些什么?又?或是刻意观察周围地貌?柳玉兰犹疑一下?,摇头,都未,他看起来没什么心眼,我说什么就信什么。
许是觉得这般空口白牙的一句话,不够使人信服,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摆在众人中央,他把身上的银钱全都送我了。
几个?落魄惯了的穷鬼顿时深感认同,连连点头,确信这是个?傻子?无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沉吟一会,继续道:校尉,孤身,为人驽钝,由此?可见他定?不是被派来探查代岭山的斥候,多半是接了什么军令路过此?地。
叛军的目标不是我们,我们尚且有?机会准备。
至于要如何做,一切由楚当家裁定?。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语气,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疏离,但?尚有?三双眼睛正等待着她的回答,楚火落只好摁下?心头那?点隐秘的不悦,正色道。
叫寨里的兄弟勤快些,最迟月底,要让整个?代岭山都归入我们清岭寨。
……一张虎皮椅立在高台,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上头,抬头望望已行至中天的日头,低头看看零星几个?抱着银子?来上供的山匪,两排银牙碾得咯咯作响,哐的一声?将旁边的桌案砸了个?粉碎。
人都死哪去了?底下?的山匪扑通跪下?,各个?拿头抵着地面,不敢出一声?大气。
气氛凝了半晌,才?终于有?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小、小的知道。
上头的男人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说!手的主?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最近冒出了一伙新山匪,领头的几位当家都本事?了得,每日都会去闯山寨,若是顺从,尚能混口饭吃,若是反抗,就得被活剐了挂在寨口晒成人肉干。
兄弟们打不过,纷纷投降,去那?清岭寨当了小喽啰。
他愁眉苦脸道,我们也就是寨子?离得远,不然?,怕是也见不到洪当家您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洪泰一把从高台上跃下?来,把满地的小沙砾翻了个?面,一把提溜起那?小山匪,眸中似要喷出火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老子?的人都掳过去,怎么,老子?是吃素的吗?今天收拾老子?的手下?,明天是不是就要踩在老子?的头上拉屎了?他反手把人扔回地上,进?献的银子?也没心情轻点,提脚一踹,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混着铜板滚了满地,鞋底碾在上头,用力挤压着,好似脚底踩的是那?不知死活的清岭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好半晌,洪泰才?寻回了些理智,那?边,什么来头?当家的姓楚,使一把杀猪刀,心狠手辣,最喜欢把人生剁了。
听说还是个?急色鬼,有?个?相好的,为了她,直接杀光了一整个?寨子?。
洪泰脚步一顿,眉毛不禁打起结来,继续说。
那?边的二当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就是他亲自剐人,晒人干。
小山匪说得心有?余悸,咽了咽口水,独眼龙崔和颂也投了他们,据说只能当一个?干杂活的老四,寨里还有?行伍出身的,天天关在里头练兵,这哪像拦路抢劫的山匪啊,简直是要造那?小皇帝的反。
你觉得,咱们跟他们对上,有?几分胜算?小山匪当即闭了嘴,低头数地上的沙粒。
行,硬的不成,那?就来软的!045 斗酒清岭寨寨口那几具迎风招展的人肉干到?底被扒拉下去, 寻来个野地草草埋了。
无他,这几日天晴,那尸体腐得快,熏得人实在难受。
与其挂着那几个旧的, 不如现杀两个新鲜的换上去, 当然, 目前寨子里还算太?平, 没什么需要用?上这般震慑手段的地方。
更何况,今日有客来访,怎么着也得把寨口清扫干净才行。
人?不能?轻易放入寨中,便同先前那般, 在寨口摆上了一水的席面, 几位当家的依次落座, 各自身后站着虎视眈眈的山匪, 明摆着宴无好宴, 人?无好人?。
楚当家近日在代岭山风头正劲,我实?在等得心焦, 这才上门来访, 不打搅吧?洪泰食指摁着碗沿, 拇指一拨, 粗瓷碗便在桌上骨碌碌地转悠起来, 饶是在座的大多?都是些山野粗人?, 不讲究那些虚礼,他这般举动也委实?太?不客气了些。
楚火落的目光落在那聒噪的碗上, 又一点?点?挪上去, 看着面?前这个身材壮实?的莽汉,肩颈的肌肉高高隆起, 两条胳膊更是大得夸张,再加之浑身又黑又重的毛发,活脱脱一头披着人?皮的熊瞎子。
心下了然,这是,上门来砸招牌的。
楚火落眸色微沉,却在唇边带上来一点?笑,若能?与洪当家宾主尽欢,那自是不打搅。
说得好!洪泰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杯碗盘碟尽被吓了一跳往边上躲了躲,至于那运气差的酒坛子,则是被他一把扯掉上头的红封,对嘴便灌起来,漫溢的酒液闯过他杂乱的络腮胡,将衣襟浇透。
一坛子酒空了,他随手一抛,瓦罐在地上碎成几瓣。
那人?也不擦擦水亮亮的胡茬,便满嘴酒气地开口:那我也不多?说废话了,这代岭山这么大,楚当家你想一个人?独吞,不好吧?都是兄弟,何必分家?好一个都是兄弟!洪泰冷笑一声,用?那双狠戾的眸子瞪过来,那我且问你,谁是大,谁是小?楚火落低眉,不紧不慢地在杯中添上茶水,啜饮一口,洪当家想当大还是小?我若想当大,你会肯?不会,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手指一动,后头的山匪齐齐出刀,声势骇人?,那就只?能?比试一二了。
洪泰早料到?她会有这一手,身后的刀斧手也备了不少,但这样硬碰硬,实?非上策,他只?是又开了一坛酒,端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比试的法子多?了去了,何必闹这么大,搞个你死我活的,反倒便宜了外人?。
楚火落挥了挥手,刀剑重新入鞘,且听面?前这人?还想玩出什么新花样。
在这山上为匪,也不过是图个痛快,喝酒、打架、睡女人?,不如就比这三?样,谁赢了,另一方无条件投降。
洪泰忽又笑道:当然,若是楚当家不敢,非要拿底下兄弟的性命不当回事,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看似给她选择,实?则逼得她不得不选第一个方案。
且,不动刀兵,便能?把那百余个山匪收入麾下,这个诱惑无疑是巨大的。
但他提出的那三?样比试,前两个尚能?理解,第三?个,是什么?难不成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个活春宫不成?楚火落只?觉得心下一阵恶寒,捏着衣袖,有些犹疑。
三?局两胜,只?要赢下前头两场,那第三?个,便不用?管了吧?好!……第一局比的是酒,寨子里的乌程酒尽数搬了出来,大大小小二三?十坛摞在地上。
洪泰的人?也是有备而?来,车上的稻草一掀,里头也是各种颜色的瓦罐装着的五花八门的酒。
两张桌案上各摆上十个碗,先用?乌程酒将每碗倒上一半,再从洪泰那开一坛子,均匀地浇在上头,凑齐整碗。
请吧!洪泰派出的是个矮个子,五官紧凑在一处,唯有那双眼睛睁得大些,两颗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转悠,看每一碗酒都像是许久未曾谋面?的心上人?。
他咽了咽口水,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便架着腿坐下,一碗接着一碗似乎喝的不是什么几两银子一大坛的劣酒,而?是千金难求的琼浆玉液,直到?十碗空了,还意犹未尽地砸吧嘴,t?手指搭在小腿,一敲一敲的,急不可耐地盯着瓦罐,恨不得现?在就开始下一轮。
一碗倒的楚火落着实?被这个阵仗给唬住了,有些担忧地望向蔺师仪,那人?却并不回头,只?安静落座,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动作,只?在每饮尽一碗后,在空中倒扣一会儿,以示意完成。
碰上这样两个哑巴似的参赛选手,原本兴致勃勃的围观群众都开始乏味起来——能?有什么看头?倒酒、喝酒、再倒酒,看两只?公鸡打架都比看他们面?无表情地灌酒来得有意思。
你说,谁能?赢啊?崔和颂戳了戳看得认真的雷兴达,换来后者不耐烦地摆手。
那还用?说,肯定是二当家!哦,忘了,这个兵痞子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二当家。
崔和颂在此处吃了瘪,撇了撇嘴,寻下一个聊天对象去了,这回找的是侯正初,你觉得谁能?赢?悬喏!何以见得?侯正初皱眉分析道:那矮子虽喝得红光满面?,可你看他拿碗的手,从未抖过一下,神志尚且清明,少说还能?再熬上两轮。
他又望向蔺师仪,咱们二当家虽然面?色都未变,可你仔细看看他喝酒的动作,是不是每次都一样?怕是都已经喝懵了吧!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崔和颂看了眼剁人?不眨眼的楚火落,又看了眼风评不佳的洪泰,似乎跟哪个日子都不太?好过。
但至少待在清岭寨,他还有个当官的奔头,要是去了洪泰那,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的匪了。
二者相计较,崔和颂还是盼着蔺师仪赢。
可听完刚刚那一通分析之后,他越看越觉得赢面?不大,恨不得以身上场,代替喝酒,虽然他也喝不了几碗就是。
崔和颂不甘心地又凑到?楚火落旁边,小声提议,要不要偷偷……他右手比作刀状,做了个划拉的动作,其意味不言而?喻。
楚火落微微凝眉,再看看。
喝酒那两人?的确是两个极端。
矮个子已不甘心坐着规规矩矩地喝了,把脚踩上桌案仰头喝,两手撑着地面?倒立叼着碗喝,扯着嗓子大唱含糊不清的曲喝,在地上翻滚成一条爬虫似的喝。
发髻散乱,粗布衣裳也半脱未脱地挂在身上,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在大发酒疯的酒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至于蔺师仪,开始怎么样,现?如今还是怎么样,一丝不苟地像是在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
只?有那微微阖上的眼皮,端碗时的略略停顿,能?让人?窥出他的醉意。
哈哈哈哈!美人?,来和我一起快活啊!那没个正形儿的酒鬼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柳玉兰走去,发红的眼色眯眯地钻进她的领口,几乎要凝成实?质。
楚火落向前一步,把她拦在身后,可那酒鬼仍不闪不避地走过去,把碗底剩余的酒一并饮尽,你想来陪我?也行,爷不挑,哈哈哈哈……楚火落拧起眉,指尖刚触及腰间的刀柄,一个粗瓷碗便飞来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酒鬼的脑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是蔺师仪。
滚回来!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大抵是过量的酒连神经都麻痹了,酒鬼随手抹掉额上的一条血,嘴巴一张一合,唧唧歪歪着。
下一秒,一坛刚启封的酒便套上了他的脑袋,蔺师仪一脚踩着他的腿,一边把手头的一坛酒灌干净,这才把他脑袋上的酒坛子掀下来,不出意料,人?已经晕了,只?是究竟是醉死过去,还是溺死过去,实?在不好说。
蔺师仪把手上的空坛子一抛,在洪泰脚前砸了个粉碎。
比完了吗?一晕一醒,虽说过程稍稍有点?小插曲,但毕竟是那矮个子挑衅在先,是以,第一场终局,清岭寨胜。
蔺师仪抚着额,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回走,嘴唇轻动,楚火落凝眸望过去,仔细辨别?,才看出他说的是哪两个字。
难喝。
她不禁扬了下唇角,大年夜那跟醋差不多?的酒都喝下去了,现?在却嫌这些正正经经的酒难喝。
第一场旗开得胜,只?需再拿下一局,便能?往寨子里再添一堆人?手。
楚火落抽出腰间的屠刀,朝那边扬了扬下巴,第二场,谁来?谁料洪泰却突然大笑起来,摆摆手,让她别?着急。
整日里都是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他目光上下扫过这个鲜有的女山匪,脸上是一抹恶劣的笑,咱先比那些有意思的,谈谈怎么睡女人?。
兄弟们,想不想看?想!甭管这头那头,欢呼的声音竟重合到?一处,楚火落面?色愈发难看,洪泰却从人?群中拉出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来,对着她吹了段口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当家,这第二场,你那边派谁来?046 不中用的男人们本局虽不至于真的当众人之面行那等私密之事, 却也要?嘴上来谈房中术,甚至于?,评判哪种女人睡起来最有劲儿。
分明是下九流的事情?,偏生围观的众人眼中满是兴味, 没有任何一人, 觉得此举不?妥。
一种巨大的荒唐感席卷而来, 楚火落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未逃出过醉月楼,否则,为何碰上的这些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与?那楼里从未正眼看过人的嫖客无异?握在手中的刀刃并未收回, 楚火落沉声道:这一局, 我们认……话未说完, 便被另一道轻柔的女声抢过去, 我来!楚火落诧异地?望过去,却见柳玉兰不?紧不?慢地?扶了扶发髻间的银簪,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摇曳, 大片的绿便铺张开来, 面上只一点朱唇, 清丽得如出水芙蓉, 合该一尘不?染才是, 却非要?踏进这污浊中来。
她拽了下柳玉兰的衣袖,却只得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楚火落不?禁拧眉盯着那目露淫邪的小白脸, 可再是恼恨, 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装模作样地?抖开折扇, 在这冷得要?棉衣御寒的天气里,朝自己扇起风来。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小白脸吟至兴起,带着满脸的油光上下摆弄着,独那贼眉鼠眼,不?管转到哪个方?向,总要?往柳玉兰的身上飘,露骨得很,女人么,自是要?丰腴些,这样不?管是摸、抱、揉、咬,都舒服,大家说,是不?是啊?目光肆意地?黏在她身上,似是想逼出些美人含羞、嗔怒来,他的话愈发得寸进尺,诸如姑娘这身段,就属上乘,若能春风一度,只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是么?柳玉兰漫不?经心地?略过了这般恶劣的品评,清冷的目光对上那一片垂涎,忽而轻笑一声,在椅子上落座,本当家的一贯爱睡男人,便说些别的,让大家见识见识,比如,什么样的男人最不?顶用。
若要?在床榻上得力,虎背蜂腰自是不?能少。
干瘦的没劲,肥腻的体虚,都是些不?顶用的,没侍弄两下就要?被踹下去,她挨个审视过去,或叹气、或摇头,眸光里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怜惜,眼下乌青、脸上水肿、脚步虚浮,啧啧啧,沾着任意一个,怕是人还没感觉呢,便早早泄身了。
她又凝眸看?向那小白脸,满怀善意地?笑笑,偏偏说出来的话就没一个字中听,尤以这位郎君可做典型,脸生红疮,头发稀疏,怕是寨中旁的兄弟,解个裤腰带方?便的时间,你就完事了吧?你,你!一张油脸硬生生被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贱人,休要?胡言!哎呀,这怎么是胡言呢?柳玉兰脸上挂着无辜地?笑,好心好意地?解释,我这可都是有理有据呢!她伸出手,欣赏着指尖艳丽的蔻丹,细细地?寻着,有没有被磨蹭掉的地?方?,毕竟,本当家见过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呢,怎么会看?错呢?这一通话下来,那小白脸当真是百口莫辩。
上一刻还跟着他对女子评头论足的山匪,这一刻已忍不?住与?身旁人窃窃私语,每一个泄露出来的音节,都是讥笑的模样。
他只能慌乱地?寻人来作证,亮子,上回,我们不?是一起逛窑子嘛?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吗?被点名的人摸摸脑袋,嬉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俩又不?在同一屋,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我还能知道你啥样?阿毛、三土……要?么坏笑着打趣两句,要?么尴尬地?躲进人群,总归是没人愿意理会他的求救的。
唯有柳玉兰善t?解人意得很,用那温柔的嗓音为他解围。
郎君莫急,说不?准真是我冤枉了郎君也不?一定?。
小白脸忙不?迭地?点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可惜,下一秒,那稻草就被连根拔起,郎君只管在众人面前演示一番,立能自证清白。
他愣愣地?重复道:……演示?柳玉兰认真地?点头,是啊,在座的又没有外人,不?论今日谁输谁赢,都要?变成一个寨子的兄弟,自己家人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一个自家兄弟,在乌泱泱两百多号人面前做那档子事,他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呢!至于?谁输谁赢,他还有那个脸出来问吗?这一场,毋庸置疑,清岭寨胜。
柳玉兰志得意满地?起身,对上了楚火落隐含着担忧的一言难尽的眼神,不?由得失笑,我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还会对那点子腌臢话害臊不?成?再说,男人么,见到头母猪都要?起些龌蹉心思,挨个气过去,岂不?是要?把?自己生生气死?楚火落无言以对,便只能抓着今日来挑事的人发难。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胜负已定?,洪当家准备何日搬过来?洪泰盯着队伍里一个醉鬼、一个窝囊废,恨得牙痒痒,偏生此刻又不?能发作,只在脸上扯出一个假笑,难看?得很,这两局不?过是给兄弟们添些乐子,做不?得数。
楚火落微微挑眉,哦?自来是谁拳头硬谁老大,楚当家敢不?敢亲自上阵,与?我比试一场?楚火落抽出刀。
有何不?可?两人皆是草莽出身,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凭着一身蛮力,短兵相?接。
噌的一声,是刀刃撞上他的斧刃,两人具是被震得虎口一麻。
洪泰不?由得正色起来,传闻中的楚屠子果然?名不?虚传。
一刀套一刀,一刀连一刀,打得又快又急,洪泰只觉得面前的是个不?怕死、不?怕痛的兵人,未有一招是闪躲,手下尽是凌厉的杀招。
只是一个恍惚,那刀尖便已冲着他的面门而来,他下意识提斧去挡,那刃又攻向了他的脖颈。
他只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堪堪躲过,额上的汗粘了黄色的泥,整个人看?上去好不?狼狈。
他微微喘息着,眼神微凝,瞳孔紧缩,如同一只盯着目标的野狗,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当头落下一斧。
却不?想那人只微微偏头,避过锋芒,便迎着斧刃刺上来,右肩的衣料渗出一圈氤氲的红,刀刃却直逼他的喉头。
楚火落稳了稳呼吸,为这第三场对决画下句点,我赢了。
空气沉寂了一秒,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那些在寨口守了一天的喽啰,个个与?有荣焉,将手中的武器往上扬。
楚当家!楚当家!胜者耀武扬威,败者自然?只能暗自垂泪。
跟了洪泰多年?的铁斧如同破烂一半跌在泥地?里,他自己也无力地?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有备而来,怎么会输呢?他凭着一身好武艺,称霸代岭山十余年?,怎么就会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死丫头手里?就连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手下,也没一个能比得过她的。
洪泰面容灰败,可那双眸子中却忍不?住燃起了一丝嫉恨,他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况且,他是山匪,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还非要?讲什么江湖道义不?成?只要?干掉她,这片代岭山依然?是他的地?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抹银光乍现,猛地?向楚火落的后心刺去,可她只缓缓地?勾出一抹笑,反手一挥,一个圆滚滚地?脑袋飞出去,而后是铺天盖地?的红。
汩汩流淌的猩红再次把?茵茵的绿草染红,春日里嗅不?到野花的芬芳,入鼻只有浓重的腥味。
早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地?认输。
楚火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扑倒在地?,将血迹未干的刀尖指向洪泰的旧部,声音清冷,跪下投降,可免一死。
那窝山匪似乎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头脑发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
还是说,你们,都想为他报仇?一把?把?兵刃出鞘,浓重的杀意压得人抬不?起头,于?是,第一把?刀落地?的声音响起,第一个降卒诞生。
小的愿为楚当家效力,当牛做马,在所不?辞!有了这个领头羊,后头的便顺畅了许多,毕竟都是在山匪底下当喽啰,给谁当不?是当呢?唯那个小白脸还僵在原地?,膝盖曲到一半,上不?上、下不?下的,站在气节与?性命当中,两头都不?愿割舍。
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身首异处的洪泰,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身下稀稀拉拉,弥漫出一股腥臊味。
果然?是不?行!旁边人嫌恶地?挪远了些,顺从地?排着队被押送进寨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当身边人都走?完了,刀终于?架上了他的脖颈,他颤巍巍地?转头望去,看?见一张凶恶的脸,清亮的刀身正映着他惊恐的眼。
想活还是想死?凶恶的脸问。
他浑身抖了一下,木然?地?跪进脚下湿润、温热的泥里,他的最后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气节也没了。
他听到自己开口。
我、想活。
047 水下吻日前?才仔细扫洒过一遍的?清岭寨, 又迎来了新一轮打大扫除。
加之多了百十?号人,新的?屋舍也要建起来,挖泥夯土,忙得不可开交。
直至星夜, 寨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楚火落在屋里褪去外衫, 一道?红自肩胛横亘至锁骨, 用布巾沾水擦拭掉边缘的血污, 洒上药粉,再用纱布缠上几圈,草草绑个结,于这没有大夫的寨中便已是极好的?处理了。
但到底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饶她动作放得再轻, 也禁不住疼出了一头薄汗。
索性开个窗, 透透气。
更深露重, 按理说?除了值夜班的?那几个, 再不该有旁人在寨中闲逛,偏她却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往外走。
她忽然俯身, 吹灭桌上烛, 也翻进一片夜色里。
巡逻的?山匪听到动静, 发现是她, 只行了个礼, 便提着刀继续绕着寨子巡视。
那人走得不快, 她并不费力就能跟上,只是奇怪依他平日的?机警, 早该发现身后缀了个小尾巴, 今夜却是没发现半点儿端倪。
借着皎洁的?月光,那人踏着翠嫩的?草芽, 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湖边。
非是夏夜,尚没有如银河倾斜下的?星子般的?萤火虫出没,也没有悠扬的?蝉鸣或爱附庸风雅的?蛙声,只有冰轮一月,悬在天上,映在水中,微风掠起的?每一阵涟漪都染上了清冷的?颜色,让人不忍破坏此刻的?幽静。
夜半,来赏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这?般猜测着,抬眸却见那人脚步不停,走进湖心,整个人没入水中。
她心头一跳,不是,深更半夜来投湖?顾不得去想自己会不会水性这?件事了,眼见着水面?上最?后一圈被惊扰的?波纹都要归于平静了,两腿一蹬,在岸边留下两只歪歪扭扭的?鞋,投进寒凉的?水里。
岸边尚能听得竹喧,湖底却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碧绿的?叶、青翠的?竹、皎白的?月,于此刻都变得无限遥远,寒意刺骨袭来,寻常时候用来御寒的?布衣棉麻纷纷倒戈相向,每一寸都像水鬼湿冷的?利爪,奋力将她往下拖拽。
楚火落这?才想起,她辈子,与水八字不合,从?未在水里讨过好。
自小腿,到指尖,再蔓延至整个躯干,冷到麻木,开始背离她的?控制,无力地往下垂着,连带着整个人一点点落下去,眼前?的?光亮逐渐熄灭,再睁眼,当是一片黑暗,又或是,再睁不开眼。
下一瞬,腰间突然揽上一只手,区别于冷而轻柔的?湖水,那是一只温热的?、结实?有力的?手臂,带着她往上,重新沐浴在那片如烟如雾的?月光里。
久违的?空气,让人觉得分外宝贵,她咳嗽了好一会儿,剧烈地喘息着。
束发的?细布条早不知沉在哪个角落,一头乌黑的?长发就那样披散下来,半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半数漂浮在水面?,与另一人的?连成一片。
腰间的?手仍紧紧箍着,她垂眸看去,那人微微蹙着眉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大抵是坐在他腰上的?,被他托出水面?一大截,两手扶着他的?肩头,眼睫上颤落的?水珠,要于他的?脸颊再走上一遭t?,这?才能回归湖里,重获自由。
盯着面?前?人游刃有余的?模样,楚火落罕有地生出一股恼意,合着大半夜想不开要投湖自尽的?人变成她了!偏偏这?人未察觉出一点不对,兀自凑近,鼻尖贴着她纤长的?脖颈,一寸寸轻嗅,停在耳后的?位置,眸子幽暗得像一方寒潭,声音带着轻微的?哑意,阿楚?那两只手猛地一推,将两人的?距离分开了些,便成了瘦弱的?姑娘把那高大的?郎君压在水里。
蔺师仪,你在搞什?么把戏?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闷头往水里跳?好凶!为什?么会被凶呢?蔺师仪有些无措地抬头,许是沾了水,平日那双含着笑的?眸子只湿漉漉地望着她。
偏偏脑子昏昏沉沉的?,任夜风怎么吹,也没清醒些许。
他只依稀记得,面?前?的?漂亮姑娘,是他的?心上人来着。
被心上人凶,果?然还?是他做错事了吧?本?能地贴上去,用额头磨蹭她的?下巴,以示讨好。
热,水里凉快。
他解释道?,声音还?带了些委屈,我错了。
于料峭时节,浸在寒水里,吹着冷风,分明该循着本?能追寻热源,楚火落却忍不住将面?前?这?具火热的?躯体推远些。
湿透的?衣物黏在一块,攀升的?体温已分不清源自哪方,那人温热的?吐息萦在她的?脖颈,心跳有些乱了方寸,不自觉地轻颤。
你是不是,酒还?没醒?她掐着他的?肩头,竭力隔出些距离来,可面?对一个醉鬼,哪讲得清道?理呢?那个醉鬼只晓得阿楚阿楚地一声声叫唤着。
酒喝多了,都会这?么黏人吗?楚火落不禁想着,又记起白日里那个几斤马尿下肚就开始色胆包天的?恶徒,两相比较之下,面?前?人也不算太?过分。
再加上,他会醉成这?样,也是为了帮她赢下比试之故。
事出有因,她不该动怒才是。
她耐着性子喊了一声,十?一哥。
醉鬼全无反应。
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涌出来,她拎着他的?耳垂,恶声恶气,蔺师仪!那人不明所以,歪头贴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阿楚,疼!楚火落下意识松了手,尴尬地落在空中,那人却依旧追过,甚至于贴着手背的?从?他的?脸颊变成了唇瓣,她这?才猛地收回来,几根手指都忘了该如何动弹。
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也一下子卡壳,喉头滚动,好一会儿才冒出成形的?音节。
回、回去吧。
那人顺从?地点头,一副极乖顺的?模样,虽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但瞧上去好歹是顺利沟通,楚火落微微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重新被浸入水中。
有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岸边,草叶窸窣,而后自月下探出两个人影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明明看着是朝这?来的?啊,怎么不见人呢?瘦的?那个躲在树后,用两只眼睛四?处观望着,可入目除了树就是树,哦,还?有一潭子水,总归是没有他想看的?。
四?下无人,也就没必要躲,胖的?那个揉了揉鼻子,冷哼一声,你别是恍了眼,白拖着我陪你大老远走这?么一遭!水下,重新屏住呼吸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楚火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只是有人罢了,为什?么非得躲呢?怎么可能?我亲眼见着大当家?追着二当家?出来的?,还?有今天值夜的?兄弟可以作证,怎么可能出错?那,那也不一定是你想得那样啊!胖的?反驳道?。
怎么不是?瘦子说?得信誓旦旦,三当家?都那么生猛了,大当家?还?会比她差?依我看,二当家?肯定早被她压着,吃干抹净了!水面?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一句比一句露骨,一句比一句危言耸听。
楚火落恨不得立马从?水里跳出去和他们掰扯清楚,她和蔺师仪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什?么巧取豪夺之事。
可偏偏越急,坠得离水面?越远,正当她以为要再尝一遍溺水的?滋味时,尝到的?却是一个柔软的?唇。
这?下,是彻底没立场和他们辩驳了。
楚火落晕晕乎乎地想着,却出自本?能的?,从?那边攫取更多空气。
最?开始只是为了渡气罢了,可相触及的?那一刻,事态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唇齿间交换过来另一人的?气息,比最?上等的?合欢香还?要烈上万分,只是刹那,便引动无数情丝,如落入蛛网的?蝴蝶,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拿惯了武器的?手,本?不该如此软的?,她是,他也是,偏偏犹如两根纠缠到一处的?水草,漂漂浮浮,怎么也解不开。
腰肢仍被那人扣着,两具身躯紧贴在一处,水下听不到风浪,唯有愈发急促的?心跳在搅乱一池春水。
过去了多久?不知道?,总归是很久很久吧。
浮出水面?时,岸边早没了闲杂人等的?踪影。
天上是月,水里也是月,在两个月中间,是两个相依偎着的?人。
分不清到底是谁倚着谁,谁靠着谁,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交杂在一处,眸中燃着熄不灭的?火,只能凭着清浅的?吻来饮鸩止渴,消解些浓到化不开的?绮念。
阿楚……他吻过她的?额头,吻过弯弯的?眉,吻过澄澈的?眼,吻过翘翘的?鼻尖,吻过唇角,吻过鬓边,最?后吻着她脸颊上那道?浅淡的?疤痕,用那双幽暗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认真?至虔诚。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听不懂,但依着他上次作风,大约是在夸她。
楚火落迟钝地思考着,勾缠着他的?脖颈,似乎觉得吻得有些腻味,便换成了啃。
牙齿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磨砺着,唇瓣,而后下巴,脖颈,然后锁骨,留下一圈或半圈深深浅浅的?齿痕。
那人便不再吟诗了,只是抱着她,不知闪躲,却晓得向她这?个罪魁祸首喊疼。
这?夜有多荒唐逾矩不可说?。
翌日,蔺师仪在房里躲了一天,没敢见人。
048 绝妄念比照着铜镜, 纵使那道影子模糊得很,也?能?看见上头显眼至极的红色。
下巴上还只零星几个?,脖颈处便如恰逢春时的花,一齐绽开, 一眼便能联想出旖旎风光。
蔺师仪把衣领尽量往上扯了扯, 确定怎么都遮不住后, 抓着自己头发, 长叹一口气?。
他怎么会喝了点酒,就成了那么副浪荡模样?笃笃耳畔是敲门声?,但蔺师仪连眼神都不愿分去一个?,萎靡不振地趴在桌子上, 语气?不善, 宿醉头疼, 今日不见客。
敲门声?停了一下, 下一瞬, 门外人竟直接推门而入。
头疼就?喝点醒酒汤。
蔺师仪身子一僵,低垂着眼眸坐得端正些, 目光规矩地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一动不动, 直到那只纤细的手端着汤碗闯入他的视线, 眼瞳不由得瑟缩一下, 昨日荒唐的记忆竟一股脑地涌出来。
他做贼心虚地挪开眼, 阿楚。
楚火落盯着他仔细审视一番,确认面前人是彻底醒了, 将汤碗推得更近了些, 喝。
山寨里?的醒酒汤没有大户人家里?又加糖又加蜂蜜那般讲究,只需寻一块老姜, 切成薄片,熬制一会儿,趁热喝下去便完事。
蔺师仪显然是喝不惯的,眉头拧到一块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每次生出到此为止的念头,余光却瞄到那人冷淡的目光,只能?垂下眉眼,压着碗沿继续往嘴里?灌。
好不容易熬到见底,自觉没犯什么新的过错,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昨夜……昨夜你醉了酒,意识不清,我却是清醒的,算下来,是我的错。
楚火落抢过话茬,为水中的意乱情迷盖棺定论,你不必放在心上,日后,少饮酒便是。
他惊愕地望过去,见到的却是她未有一丝情绪的眼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在这段煎熬的清醒时刻里?,设想?了千万种她可能?会有的态度,或恼怒至拔刀欲砍,或慌乱地避而不见,又或者如他所期望的,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能?光明正大地表白心迹。
可再?好再?坏,他都没预料过,面前这般情形。
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可,他要怎么不放在心上?你是要让我,假装无事发生?是,楚火落轻点下头,眸中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吐出的字眼一个?比一个?绝情,只是那种程度而已,能?算什么?……怎么就?不算?楚火落微微侧眸,避过那人澄澈的目光,语调冷硬,我出t?身青楼,成过婚,没有什么贞洁可言,所以,是亲、是抱,就?算是比这更亲密的,都无所谓。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恰立于那片阳光未能?照彻的阴影里?。
将军曾用?百两为我赎身,又赠我百两安身立命,如此大恩,将军想?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她顿了下,忽而轻笑一声?,包括委身于你。
楚火落!他厉声?喝道,无处宣泄的怒意聚集在胸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门板轻动,蔺师仪也?一并闯进那片阴影,俯身压下来,分明他才是处于优势的人,却用?困兽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颈侧是他湿热的吐息,只再?挨近一些,便可如真正的野兽咬断她的喉管,可那人只是一点点低伏下来,虚虚地倚在她的肩头。
你到底想?怎样?将军要用?那恩情来命令我吗?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她的眉眼,都是他昨日亲过、吻过的,比那池春水还要柔软,怎的如今,却似结了霜,眼角眉梢都是冷意,连细长的、曾与他的发交缠到一处的青丝,都格外得冷硬。
他喉结滚动一瞬,声?音带了些哑意,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不是,楚火落利落地否认道,她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了,断然做不出挟恩图报之事,是以,她才会用?那样的话激他,我只是想?说,为偿此深恩,我愿为将军出生入死?。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杂念,只是想?起了那日火落金风高?,她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她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侠客,成了凶名在外的匪首,她还想?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站在庙堂之上,封侯拜相。
她想?尝试做任何人,做任何事,唯独不包括,成为某个?宅院里?,盼着郎君归来的怨妇。
我楚火落,对将军绝无非分之想?!同样的话,她说过一次的,那时是真心实意,现在也?是。
我希望将军,与我一样。
*楚火落不记得是怎么走出那扇房门的了,她只清晰地记得,她瞧见了一双受伤的眼眸,隐约能?见着一点水光,是泪么?他,很难过?她望着窗外低垂的叶,只觉得每一片都像是那人耷拉下来的眉,她沉默半晌,蓦然挪开目光。
蔺师仪好吗?自然是好的,纵把?她这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寻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
但,当初的王屠户也?是好的,是上田镇能?挑出的最好的夫婿人选。
可结果?呢?她成了随时可用?来兑现的货物。
是以,她绝不会让自己第?二?次陷入那种困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愿死?于刀剑,死?于病痛,死?于救人的路上,死?于屠戮后的归途,死?于千千万万的明枪暗箭,唯独不愿死?于至亲之人的背叛。
关系停在这里?就?好,她可以永远不必猜疑,不必恐慌,不必忧惧某日醒来,在卖身契上看?见自己的名姓。
*既然你们要留在寨子里?,且说说自己都会什么。
收拢代岭山山匪之事总算告一段落,喽啰们都丢到雷兴达手底下操练去了,只剩下这十来个?无处可去的姑娘。
很是可怜,但还是那句话,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一个?个?可怜去?加之,楚火落自认不是个?好人,不在寨子里?养闲人。
在寨里?忐忑不安地呆了七八日,谁不曾起过后悔的心思,生怕哪日醒来便被送上某个?陌生男人的床,想?着当时要是果?断离开会不会好些。
眼下见了当家的,总算安下了几分心。
几人踌躇着,不知?会什么才能?叫会,洗衣做饭算吗?针线女红算吗?还是得拿着大刀大剑砍人才算?鹅黄色衣裳的女子试探着将手举到耳边,楚火落随之望过去,轻点下头,示意她开口。
我、我会做绿豆汤。
绿豆……寨子里?好像有,楚火落提笔在纸上记下。
她现在会写些字了,虽然不多,稍稍复杂的便要用?图画代替,但反正也?没交给外人,她看?得懂就?行。
她又问了那女子的名字,在纸上歪歪扭扭描画出片叶子,而后在叶子底下郑重地写上一个?月,最后在边上画出一锅汤,边上备注一个?豆。
下一个?。
好不容易忙活完这一通,楚火落再?抬起头,却见着一片讶异的目光,这也?算?当然算。
楚火落回答道,毕竟这也?不是人人都会的,比如某个?躲着她八丈远的人,就?只会煮些简单的粥,最多再?加上凭运气?烤出的栗子和永远烧得跟黑炭似的红薯。
她拿笔的手顿了下,将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用?温和的声?音开口:会什么都行,不拘大事小事,只要愿意在寨子里?干活就?行,要是实在不会也?没关系,说说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些,我托其他人教你们。
刺绣可以跟着玉娘,下厨跟着秀婶,如果?想?学刀剑,可以跟我一起练。
可在这寨里?,绣再?多的绣品也?没地方卖,厨房的人也?不缺,至于刀剑,我们怕是拿着都费劲。
楚火落微微挑眉,并不恼,只是目光淡然地看?着这群姑娘,她们非是懒惰,非是狡辩,只是因看?不清前路而感到彷徨,只要有人愿拂去那重重雾霭,她们自然会主动踏上前进的路。
我准备派人在代岭山里?支几个?摊子,卖帕子、卖草药、卖汤水都行,价格订成外面的两倍,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些过路人若想?买东西,便只能?在我们的摊子上买。
一个?瘦弱的女子愣愣地开口:那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留得住的东西,便等派人去城里?时,一并换作银钱或米粮,留不住的东西,便给大伙儿分了,寨子也?不靠这点生意营收。
楚火落耐心地解释道,又补充了句,不必担心路上出事,会有人跟在暗处保护。
那名叫叶月的姑娘又举起手,茫然地问:既然不挣钱,又麻烦,为什么还要去摆摊?好问题。
楚火落把?手指向了寨口那面写着清乱平叛的旗帜,几人跟着望过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那四个?字跟摆摊有什么关系?更甚至于,有些不识字的,挠破脑皮也?想?清几个?黑方块和卖帕子攀的是哪门子的亲。
于是目光又纷纷转回来。
楚火落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清乱平叛,要兵马、要粮草,最重要的是要钱,至于钱从何来——我们本着领功受赏去的,劫掠些平民百姓传扬出去多不好?所以,摆摊过程中,生了歹意的,才是我们要勒索的对象。
049 伤口溃烂山匪横行的代?岭山, 自来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一夕之间却冒出来数位美娇娘,笑?吟吟地立于?山道?间?,好似那山间?的精怪, 又?似是枉死在山匪窝中的厉鬼, 只是奇哉怪哉, 竟都不?怕日光, 就沐着春日的暖阳,向来往的路人?卖些小玩意儿?。
当然,摆摊的不?止美娇娘,还有平头正脸的汉子, 只是在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中, 他们总是不?受待见的。
代?岭山内, 五六个小摊连成一片, 倒也算个小规模的市集, 于这郁郁葱葱间添了些烟火气。
叶月穿了身浅绿色的窄袖,外头套了?件短褙子, 腰间?配上?围裳, 两手共同攥着一把大木勺, 在木桶里搅弄着, 手腕每动一下, 都是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若用粗瓷碗盛上?慢慢一勺, 蒸腾的热气与细腻软烂的绿豆一并入喉,暖意触及四?肢百骸, 再好不?过。
只是价钱并不?便宜, 十文一碗,入口前须得斟酌一二。
好在, 大部分赶路人?都不?缺这点银钱,比起风餐露宿,自然还是在这儿?喝上?一碗绿豆汤来得舒服。
叶娘子怎会在这儿?摆摊?过路人?坐在树下,小口啜饮着,余光瞥见桶里还能再舀出三四?十碗的余量,不?由得心下好奇,过路人?少,就算这汤水再好喝,每个人?能喝三碗,叶娘子桶里的汤也卖不?完吧?叶月将盖子压上?木桶,往上?盖了?块粗布,又?抱起稻草仔细地铺上?去,防止热气往外溢出。
也不?是非要卖完,留着自己吃也不?错。
她把钱袋整个翻过来,兴致勃勃地清点起今日的收益,楚当家的说了?,摆摊挣来的钱有一半都能自己留着,卖出就有进账,卖不?出也不?会亏本,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了?。
把铜板均等地分成两份,分装进两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再抬头,过t?路人?已将只余下些微残渣的碗递过来。
叶月接过碗,按惯例开口提醒道?:山里多匪,客人?行路且小心些。
有匪?过路人?有些迟疑地扫过这些小摊子,摊主?便没一个看起来是能打的,那你们还在这摆摊?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门?路。
碗泡进了?盆中,用布巾沾取些许构树叶汁沿着碗壁擦上?一圈,然后再用清水搓洗干净,最后沥掉多余的水,重新摆到桌案上?。
叶月这才有功夫抬头,推销起除绿豆汤之外的生意,客人?若是担心遇上?歹人?,可雇上?两个护卫随行,保管能平平安安地离开代?岭山。
那人?踟蹰了?一番,从腰间?摸出两粒拇指大小的碎银子,这些够吗?只够一个。
银子易了?手,叶月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人?少了?,会不?会出事?当然不?会,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人?,心善得很,就算只一个护卫,也定然会把客人?平安送出去。
毕竟,护卫是他们的人?,山匪也是。
*山下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山上?的楚火落状态却不?太好。
只凭一点药粉去应付几寸长?的伤口,实?在有些勉强了?。
是以,当被她委托来帮忙换药的柳玉兰掀开她的衣领、解开斑驳的纱布时,眼瞳不?禁瑟缩一下,指尖微颤,怎么也不?敢落到那道?狰狞的患处。
伤口感染了?,暗沉的血和微微泛黄的脓水一并往外涌着,只是看着,便让人?感觉自己的肩胛也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严重?楚火落顿了?下,含糊地回答:不?小心沾了?水。
柳玉娘于?医道?上?也不?过是个门?外汉,仅止步于?风寒喝姜汤,重症熬鸡汤的程度,陡然让她上?手,也不?过是将药粉撒得均匀些,换上?干净的纱布,将伤口重新绑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去大夫那仔细瞧瞧,定然好不?了?。
嗯,我知道?。
楚火落整理好衣物,额间?已渗出冷汗,唇色发白,怕是刮阵大些的风,便能将她从山顶上?吹下去,我今日便去,寨子里就劳你多看顾一二。
你一个病患,还操心这些做什?么,寨子里好好的,哪那么容易出事?柳玉兰瞥见她身上?仍是一件茶褐色的粗葛短袄,腰间?挎着把闪着寒光的屠刀,再加上?凌厉的眉眼,颊上?细长?的疤,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的模样。
就这,还要进城看大夫去,只怕一脚刚迈进门?槛,就被官府的人?给捉了?去。
你先等等。
柳玉兰在里屋翻箱倒柜,寻摸出一件珊瑚红襦裙,又?拿出幕篱和面纱凑成一套,换上?这身再去,别让人?认出来。
*寨里的姑娘不?少,出门?摆摊、上?山采野菜、溪边浆洗衣物,哪哪都能瞧见,是以,出来个带着幕篱的红衣姑娘也不?算突兀,至多有些奇怪,她怎么一个人?上?路。
虽说寨子里缴获了?几匹马,但楚火落还是牵着驴出门?,一来骑马太过招摇,二来,她着实?不?能算是会骑马,不?过是骑过罢了?,还是在有人?帮忙的情况下。
离这最近的镇子还是清水镇,骑驴过去,约莫两日。
楚火落坐在驴背上?,右手拽着缰绳,左手捏着一块烧饼往嘴里送。
饼是厨房的秀婶做的,放了?熏制的腊肉,鲜切的嫩笋,再添上?几粒茱萸祛寒,按理说味道?应当极好的,偏她的舌头享不?得福,半块饼下去,只觉得噎得慌,半点儿?滋味都没尝出来。
她伸手去拽挂在驴脖子上?的水囊,却牵动了?肩头的伤,浑身一颤,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呼吸。
低伏着身子,继续伸长?手指往前够,好不?容易够着了?,那驴子却大摇大摆地越过一个小水洼,指尖一滑,水囊直直地往下坠去,她下意识追过去,这下好了?,摔得鼻青脸肿的除了?水囊还要外加一个她。
可惜了?玉娘借给她的这身衣服,要是磨出个大口子,也不?知能不?能补好。
她慢吞吞地想着,身子实?在没力,只消极地等着落地再爬起来,却被突然冒出的一股力量扶住,她睁开眼睛,连那只水囊也被完好无损地拎住。
她接着那股力重新坐直了?身子,还不?待开口,水囊便被拔开木塞,送到她唇边。
她只需微微低眉,含住壶口,清凉的水便缓缓流入唇齿间?,解救了?干渴的舌,竟还尝到了?些浅淡的甜。
够了??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将水囊收回去,插上?木塞,重新挂回驴脖子上?,顺手又?拉过缰绳,沉默地走在旁边。
楚火落垂眸望过去,五六日未见,那人?脸上?的齿印已消退干净,那双眸子里没有常见的笑?意,只是冷冷淡淡地映着前路的草木,连两道?眉也是微微蹙着的,端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此刻却在为她牵驴。
你怎么来了??那人?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些,咬牙将头拧到另一边,语气不?善,我身为寨子里的二当家,护送大当家有什?么奇怪的?嗯,不?奇怪。
她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却被那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显然,气更甚了?。
她还是少说些为妙,免得火上?浇油。
空气一时间?沉闷下来,只剩下驴蹄读不?懂人?情世故,每一步都重重地踏下去,听得人?厌烦,把每一次呼吸都拉得无限长?。
视线里那棵歪脖子树还未走到,就好像已经煎熬了?两天两夜的光景,直到边上?那道?身影开口,打破僵局。
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没告诉我?自那日争吵后,已好一段时间?没见,楚火落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干巴巴地回答:一点小伤,不?必在……这还算是小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忍不?住质问道?,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闭上?嘴巴,低头往前方走着,只在肚子里生着闷气。
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对不?起,我一时情急,语气不?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没关系。
山道?上?再次静下来。
因着伤口感染,楚火落烧得有些晕晕乎乎的,合该闭上?眼不?管不?顾地睡一觉,目光却忍不?住往前边那个清冷的背影上?飘。
眼下这种关系,是她想要的吗?分明?同行,却客套、疏离。
应该是吧,正常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便该是如此,如他们先前种种,才是逾矩,至于?她心头的一点失落,大约是还不?太习惯?她这般安慰着自己,眼皮子一阵一阵往下压着,重逾千斤,连带着眼前的画面都一闪一闪的,一会儿?是蔺师仪,一会儿?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疼不?疼?还受得住吗?那人?并未回头,强装出一副随意的语气,好似这句关心只是胡乱扯出的闲话。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顿住脚步,用更轻柔的语气又?问了?一遍。
声音隐隐约约地入了?耳,按照目前维持的关系来看,楚火落应当平淡地说声没事,继续走,然,她张了?张嘴唇,喉间?却吐不?出任何音节。
她伸手往前够了?些,分明?这么近的距离,指尖却总隔着一段。
下一瞬,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跌下来,声音几若蚊蝇。
疼……050 相看郎君这回要不要麻药?你要动刀子, 还能不用麻药?须发灰白的老头?斜觑他?一眼,慢条斯理?了地用沾了酒的布巾擦拭刀刃,挖苦道:你上回动锤子都没用,谁知道你们兄妹俩是不是一副德性。
蔺师仪没好气?地瞪过去, 这怎么能一样?我皮糙肉厚的, 受得住, 你一会儿可?下手轻些, 别乱来!外头?正是星夜,打更?的声音飘散在大街小巷,屋内点了三四支烛照亮,免得治病的大夫老眼昏花。
蔺师仪将楚火落靠在自己怀里, 扶着她?坐起, 又往她?嘴里喂了片人参,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衣领拉下来些, 剪开染成暗色的纱布, 露出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老头?微微挑眉,半夜三更?被你砸门闯进来, 老朽还?以为多严重呢, 少说还?能再熬个十?天八天的, 还?不如让老朽睡个安稳觉。
……你那诊金要不要了?蔺师仪以此威胁, 那嘴碎的老头?总算安静下来。
伤口上的腐肉被一点点刮下来, 饶是用过麻药, 怀里人还?是蹙紧了眉,额间细密的汗t?往边上淌下, 待刀剑向更?深处挖去, 顿时浑身紧绷,唇齿间溢出一点低吟, 眼睫轻颤,似乎就要醒来。
挨刀子的还?不如是他?呢,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心慌,他?想。
一只宽大的手掌附上去,遮住她?的眉眼。
温声哄道:别怕,再忍一会儿。
*楚火落醒来时,是躺在一张陌生的竹床上。
她?恍惚地盯着房梁看了许久,迟钝着思考自己是怎么从驴背上变到这来,连肩头?的伤也?不再火辣辣地疼了,反倒有一点舒服的凉意透过去,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当?是敷了草药。
微微侧眸,便瞧见个趴在床沿的脑袋,头?发束得一塌糊涂,松松垮垮的,还?有几缕向上翘着,发尾的部分则像稻草似的杂乱地铺在被褥上。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左手小心地从被窝里溜出来,戳了戳竖着的小翎毛,将它摁下去,松开手指,又会重新立起来,有趣得很。
她?正玩得不亦乐乎,作怪的手指却被抓了个现行,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眸,讷讷地将手指蜷回去,想抽出来,却没能抽动。
蔺师仪望着这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昏睡了两天的人,喉头?滚动,到底没舍得说些重话,坐直身子,把那只贪玩的左手塞进被子,掖好被角,喝些水?不待她?回答,一杯温水就已送到她?的唇边。
不得不说,有人照顾确实比一个人扛着舒服许多,如果面前人能不沉着脸翻旧账就更?好了。
诸如瞒伤不报,一个人偷溜出门之类,楚火落理?亏,只能闷头?认错,至于?后头?紧跟着的喋喋不休,她?索性拉着被子盖住大半张脸,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蔺师仪的长篇大论刚起个头?,硬生生被咽回去,板着脸敲了下她?的枕头?,出来,别装睡。
被子上方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我不知道有那么严重。
蔺师仪轻嗤一声,似在嘲笑她?扯谎也?不扯得像样些,都流脓了,还?不严重,那要怎么算严重?胳膊掉下来吗?怎么,楚当?家?准备日?后当?个独臂侠客?也?就,这么一点长的伤口,她?伸出手比划着,约莫一指长,你之前伤口比我多多了,不也?没事吗?那人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债多了不愁,伤多了不痛。
真的?被她?探究的目光盯过来,蔺师仪到底还?是不够厚脸皮,摸了摸鼻子,改口:假的。
我那是被逼无奈,你别一天天的尽学些坏毛病。
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不管是受伤还?是不舒服,都早些跟我讲,不然……楚火落抬眸,不然怎样?蔺师仪两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她?下意识闭上眼,耳畔是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不怎么样,我一个下属,还?能造老大的反吗?*正好来了镇上,便干脆购置些衣物回去,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重新踏入了富人阶级。
除了方便平常活动的袍衫,受玉娘的启发,她?又挑了几件襦裙一并结账,指不定哪时就要隐瞒身份,也?不好常去借旁人的衣裳。
蔺师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饶是驴背上挂了许多个包袱,也?免不得多出来的部分要在他?身上背着,各色的包袱皮拼凑在一起,显得他?整个人花里胡哨的,滑稽得很。
楚火落将目光挪过去,又装作自然的样子挪开,悄悄地弯了下唇角。
蔺师仪却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反倒在摊贩处的珠花与绢花中犹豫,问:要买哪个?都行。
蔺师仪只好硬着头?皮在一堆大差不差的簪花里挑挑拣拣,比着姑娘红色的裙摆,选了支细流苏的,应当?,不算难看吧?依着他?往日?的作风,合该把摊子包圆了,一并送过去才是,奈何付账的银钱得从姑娘的荷包里拿,毕竟他?委实是全清岭寨最穷的人了,自被流放以来,他?身上连超过一文?钱的存款都没有,钱袋比脸还?干净。
边上的姑娘倒是不置可?否,接过簪子,撩起幕篱戴上,便兀自向前走去。
月前常路过的街道倒是没什么变化,沿街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陌生又熟悉。
只是在米粮店前,楚火落不由眸光一沉,米价,好像涨了许多。
店中的伙计两手兜在袖中,斜倚着门框站着,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米缸里插着最新的木板,门庭冷落,掌柜的不愁着招揽生意,反倒稳稳地坐在里头?拨弄算盘。
蔺师仪跟着望过去,看清木板上的字,微微蹙眉,糙米十?五文?一斗,白米一百五十?文?一斗?就算是因为溧阳生乱,这价格也?涨得太多了,若他?们没有落草,靠着每日?挣的那点银钱,怕是连糙米粥都得省着喝。
要是再涨下去,这个春日?定然要饿死不少人,只能寄希望于?县令开仓放粮了。
各地怕是都不太平,这次回去,把寨子里能动用的现钱都换成米。
蔺师仪沉声道,山里各处再多添两班人巡逻,着兵甲的,一律抓了。
只是计划还?未彻底落实,回程途中,他?们面前便先出现了一队兵甲。
为首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目光自他?们二人身上扫过,冷声下达判决,形迹可?疑,带回去。
*未曾想到,躲过了官兵,却没躲过叛军,抬眸望了眼军营前高悬着的溧阳旗帜,楚火落低下眉,安分地跟上押解士兵的脚步。
怎么都探听不到消息的叛军,眼下竟直接进了他?们的大本营。
姓名。
前头?的留着山羊胡子的人面色不虞地发问,笔尖在砚台里滚上几遭,只等在纸上落墨。
小的柳玉松,这是我家?小妹,柳玉竹。
蔺师仪行了个礼,坦然回答。
那人不疑有他?,手腕翻飞,几个字便成形,目光落在楚火落身上,遮遮掩掩的,藏头?露尾,做贼心虚。
于?是幕篱便被取下,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端正地立着,珊瑚红的裙摆微微摇曳,与发间的流苏相得益彰,虽以面纱遮脸,但也?能瞧出是个清秀的姑娘,总归不是什么男人假冒的。
山羊胡子的眉头?稍稍松了些,进代岭山做什么?家?在代岭山,我们在镇上采买完东西,回家?罢了。
一派胡言!那人冷哼一声,代岭山是什么地,你当?我不知道?一窝一窝的,尽是山匪,你们也?是山匪?楚火落低眉,捏着嗓子,轻轻柔柔地回答:我们兄妹向来遵纪守法,哪做得来杀人放火的勾当?,只是在山里荒僻处住着。
山羊胡子起身,将那些包袱一个个拆开,尽是些花花绿绿的衣裳,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还?用住在山里?楚火落将眼眉垂得更?低些,摆出副小女儿姿态,小女年岁不小了,总要打扮打扮,才好相看个好郎君——军爷这可?有合适的儿郎?要是能为小女搭桥牵线就再好不过了。
她?眨巴着眼睛,要是这没有,军爷家?中的亲朋呢?或是邻居也?行,总不至于?一个适婚儿郎都没有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你当?这是什么地?冰人馆吗?山羊胡子怒不可?遏,却只对上楚火落无辜的目光,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儿都无处使。
帘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高大的汉子掀帘踏入,目光在楚火落与山羊胡子之间流连,好半晌才直起腰,调侃道:修文?你就是太迂腐,不分青红皂白小娘子抓过来,耽误人家?说亲。
贺修文?一个眼刀飞过去,怎么哪都有你?正好你未娶妻,要不然趁此机会相看相看?那汉子却立时板起脸,严肃道:好你个贺修文?,别在这败坏老子名声!我聘礼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上门提亲,谁跟你似的,多大年纪了,还?光棍一条!说着,那汉子便掏出定情信物,大肆炫耀起来。
楚火落望过去,那是一方帕子,正绣着兰花。
051 见过姐夫姐夫!楚火落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众人目光呆滞的刹那,一把夺过?帕子,仔细看?过?上头?的绣工,出自柳玉兰无疑, 再抬眸, 露出一个真挚的笑, 没想到, 我竟先阿爹、阿娘的面见到姐夫!那汉子粗犷的眉眼凝住,耳根慢慢地?红了,扭捏地?作出副正经?姿态,唇角尽是压不?下的笑意, 这、这么巧?在下栾奉, 玉兰她, 向你们提过我了?果然像之前提及的那样, 是个没心眼的人。
是呢, 阿姐说?,姐夫年少有为, 在军中当校尉, 阿t?爹还不?信来着, 这下好了, 今日姐夫便同我们一道回家, 叫阿爹那个偏心眼的好好看看清楚!栾奉两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 也不?顾现在还站在贺修文的营帐里,就开始与未来小姨子话起家常来, 哎呀,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岳父大人还没见过?我, 有所怀疑也正常。
大舅哥和妹妹且等我一会儿,我提些?东西,咱一道回去!回什么回?都不?许回!审讯审着审着,还审成一家人了!才记下两个姓名的毛笔被贺修文重重地?砸在桌上,飞溅的墨点?又把纸糟蹋了个彻底,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栾奉,你?乃是军中校尉,岂可无故出营?怎么就无故了?护送大舅哥和小姨子,这事?多?大啊?栾奉甚是不?服气,我还没说?你?呢!把我亲眷抓过?来,还好我来得快,不?然我这亲还成不?成了?贺修文气得青筋直跳,要不?是当着外人面,他非得拿军棍打一顿这个满脑子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傻子,眼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拍在栾奉脸上,叫他在一旁安分呆着。
再看?向柳家兄妹,他也不?好再用先前那副审问犯人的嘴脸,扯出点?温和的笑,先前不?知这层关系,多?有冒犯!只是,他话锋一转,确实?还有些?问题要问,希望二位能据实?回答。
蔺师仪点?点?头?,回答:自然,凡我们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贺修文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俯身把笔捡起来,放上笔架,代岭山最近势头?正盛的一窝山匪你?们可曾听过??略有耳闻,蔺师仪面不?改色地?回答,都是些?亡命之徒,整日里提着刀和别的土匪火拼。
见过?没?他继续追问道。
大人这话说?的,歹人凶狠,我们若撞上过?,哪还有命在这站着?贺修文看?向那瘦弱的姑娘,觉出几分道理,也是,清岭寨的当家号称楚屠子,最爱砍人脑袋,又是个荤素不?忌的主?,白天?怀里抱着姑娘,夜里还要和美男厮混。
啊?宛若一道惊雷劈下,楚火落不?由得惊呼出声。
忽又意识到自己身处敌营,对上那人疑惑的目光,尴尬地?给自己找补,竟有如此之事?,真是让人害怕。
*军营重地?,位置不?能泄露,是以,虽然楚火落临时?攀上个亲,也还是被贺修文卡着,不?能出营。
但?好在,至少不?用和囚犯关在一起,给他们拨了一个干净帐篷。
楚火落直到坐进帐篷里,脑袋还是懵懵的,她这个山匪头?子干架干得多?,传出些?砍脑袋的凶名不?足为奇,可为什么还能传扬出这么离谱的艳名来?她愁眉苦脸,边上那个却云淡风轻,甚至有功夫慢慢品茶,当然,也没忘记给她倒一杯。
她把微苦的茶水一口灌下去,仍是想不?通,揉了把自己的脸,把眉眼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我,欺男霸女?蔺师仪放下杯盏,煞有其事?地?帮着她谴责,就是,胡说?八道,太过?分了。
楚火落气愤地?咬牙,却见那人慢悠悠地?分析起来。
你?也就是——他一手支着下巴,眸中带着点?促狭,夜半尾随啊,闯房门啊,冲冠一怒为红颜,端了整个寨子嘛。
说?欺男霸女多?不?好,都是些?你?情我愿的事?。
楚火落一个眼刀丢过?去,那人却只顾着捂嘴偷笑,气得她把桌上的杯子抓起来,朝他砸过?去。
我是个大□□,你?就好到哪里去了?都被传成小白脸了!蔺师仪随手接过?杯子,重新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名声嘛,不?重要,传得越离奇,就越没人会把那些?和我们联系在一起。
楚火落重重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便是现在跳出去挨个向人解释,清岭寨的当家是个良善人,只怕也没人会信。
这一关,少说?也得半月,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
蔺师仪的目光透过?帘子间的空隙,往外望去,校尉所辖一营,两千五百人,我们寨里就算把老弱妇孺一并凑上,至多?四百人,打不?过?。
楚火落垂眸,沉思一会儿,来都来了,不?如,动些?手脚再逃。
蔺师仪挑眉,流露出些?赞许,粮草?嗯,她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认真道,叛军不?好入城买粮,若能断了他们的粮草,兵卒饿得眼冒绿光,哪还有功夫盯着我们一个小小的寨子,要么求援,要么抓紧攻城。
不?错,只是这样一来,阿楚,你?的平叛之功可就飞了。
楚火落将剩余的杯盏摆成一排,用茶壶依次斟满,敌众我寡,你?也说?了,只凭我们,肯定打不?过?,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待叛军攻城时?,我们援助守城,县令定不?会拒绝,若成,还能有现成人选上表为我们请功。
她并未穿平日那身粗布衣裳,珊瑚红的襦裙衬得她格外温婉,发间细长的流苏轻轻摇摆,这般眉目清秀的姑娘坐在身侧,总引人遐思些?风花雪月,可她正凝眸,说?着功名利禄。
显得只他一人在不?务正业。
可他还是不?忍挪开目光,静静地?看?着那姑娘郑重地?计划着。
只要陛下有所封赏,不?拘多?少,我们起码能有个正面的身份,一步步打下去,总能加官晋爵。
要是我真的立下大功,楚火落忽然眼眸一亮,望过?来,还能有机会为你?洗清冤屈。
蔺师仪忽然顿住,认真地?看?着她,分明知道这是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事?,希望渺茫,可他却忽然记起,在那个深秋的夜里,也是这个姑娘,大言不?惭,说?要劫囚。
他轻笑一声,没有对过?往权势的迷恋,没有对污名满身的不?满,也没有对恢复清名的渴望,马革裹尸是死?,草席一卷也是死?,他其实?无所谓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孤家寡人的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但?,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时?,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若擂鼓。
他只是忽然有些?高兴,何其有幸,天?下间竟有人彻彻底底站在他这边。
好啊,那就,仰仗阿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大舅哥,妹妹,在忙吗?蔺师仪掀开帘子,就见各色的礼盒堆得跟小山似的,望边上侧了侧,才能瞧见小山后的汉子,他眨了下眼睛,立时?带入身份,露出个惊喜的笑,妹夫快进来!怎么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也不?叫手下搭把手?小山摇摇晃晃地?挪进来,被拆解开,铺满在桌案上,玲琅满目。
簪佩钗环,臂钏步摇,成色不?算上佳,但?耐不?住量多?啊,只这么打眼一望,少说?也有五六十件,楚火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颇有些?受宠若惊,便见栾奉立在那,手足无措地?挠头?。
那群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交给他们拿我不?放心。
自认心思细腻的栾奉期待着望着两人,搓了搓手,这是我原本准备好带上门的见面礼,既然提前见了,我就把东西搬过?来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一个粗人,也不?大懂这些?,妹妹和大舅哥别嫌弃啊!蔺师仪招呼他坐下,又给他添上茶水,楚火落则是在首饰堆里挑花了眼,试试这个,戴戴那个,不?亦乐乎。
姐夫真是出手阔绰,待成了亲,定然能讨得阿姐欢心!楚火落随口夸道,栾奉却不?疑有他,反倒虚心请教起来。
妹妹先前说?,岳父大人对我不?甚满意,那能不?能说?说?他老人家中意怎样的呀?我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候才能好好表现。
鉴于她和柳玉兰不?是一个爹,且双方目前都没有爹的情况下,楚火落只能信口胡诌,阿爹他——喜欢读书人。
栾奉震惊抬头?,却只看?见楚火落信誓旦旦地?点?头?。
他就喜欢能识文断字的,像我阿兄那样,有事?没事?就吟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贸然被点?名的蔺师仪配合地?点?点?头?,甚至即兴演示了一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一首诗吟得抑扬顿挫,禁不?住栾奉一颗心起落落落。
想他少时?从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钱有了,权有了,可才华这事?,那是能说?有就有的?可就因?为这,让他一桩大好亲事?吹了,他能甘心t??栾奉艰难地?动了动唇瓣,那我,从现在开始背诗来得及么?052 射艺比试栾奉立时决定, 指派个小兵上镇上给他买几本最流行的诗集,非得把自己包装成个文?人骚客不可。
楚火落一边带着笑夸赞着他虚心好学,一边小心地?提出建议,不如让跑腿的人顺路再去一趟代岭山, 我与阿兄许久不归, 阿姐定会担心地彻夜难眠。
见那人认同地?点头, 她才?继续往后?说, 家里偏僻,不太?好找,所幸有几个亲邻正在山道上摆摊,姐夫只管让人去寻那个卖绿豆汤的摊子, 提上阿姐的名字, 摊主心善, 定会帮这个忙。
好好好, 那我这便去!栾奉风风火火地起身, 半边身子探出了帐篷,又忽然缩了回来?, 你们?虽不能出营, 但营内也有不少好玩的, 只管四处逛逛。
说着, 一个瘦瘦矮矮的小兵便被丢过来?, 约莫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结结巴巴地?当起了向导。
尚无要紧军情,除了轮值巡逻、守卫的士兵, 其它多在营地?里散漫地?闲逛, 多出几?个观光的闲人本也?不算打眼,偏在一众灰灰黑黑的的色泽中, 冒出一抹珊瑚红,惹来?不少探究的视线。
小向导撑着腰立在前头,用一张不利索的嘴进行警告,不、不要瞎看,这二位是栾校尉的亲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栾奉其人,性情随和,自来?是能跟上上下下打成一片,只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止没将那些视线打消去,反倒引来?更多的关注。
乖乖的,栾校尉有个红颜便罢了,怎么还有个蓝颜啊?蹲在帐篷边的老兵痞子忍不住开?口。
小向导登时涨得满脸通红,胡说什么?这是亲眷!栾校尉的大舅哥跟小姨子,柳公子和柳姑娘。
自知说错话,那人连忙挠着头道歉,问了声好,让出路来?,方便他们?前往第一个玩乐处。
军中不比旁的地?方,吃喝嫖赌一应俱全,但?凡主将有些魄力,都不会应允营中有人醉酒、赌钱、睡女?人,那么,这么一大帮子人关在一处,娱乐项目便只能单调至与武有关。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举石担。
两块等?重的石盘,在中心处各凿出一个孔洞,再用木棒穿过固定住,这便是石担。
楚火落停步,自人群的空隙中望去,便见一个光着膀子的黑汉子单手抓着石担,舞得虎虎生风,那粗笨石头在他手中变得灵巧无比,一会儿缠过腰,一会儿绕过背,一会儿顶过头。
柳姑娘也?对这个感兴趣?小向导生得瘦弱,此刻正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人群正中,满是羡慕他舞得可是营里最终的石担,足有两百斤——要是我也?能有那力气就好了,少说也?能当个队长。
两百斤?楚火落低眉思忖一会儿,她未必拿不起,只是要耍得这般灵巧,还是得练练,只可惜依着现在的身份,不能上手试试。
耳畔响起人群的欢呼声,再抬眸,中央已换了个人,连石担都小了许多,料是只有百斤,这便没什么看头了。
她恹恹地?收回视线,款款向前走去,那小向导没得办法,忍痛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追上来?。
而后?便是射箭。
寻常的射箭没什么乐趣,左不过是固定靶和移动靶,既是用来?玩乐的,自然要多些花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处是用活人当靶子,人在脑袋上顶一个竹筒,竹筒正中挖出了个鸡蛋大小的孔洞,把箭正正好好地?穿过洞,这才?算赢。
当然,为不危及性命,使用的箭矢是没有箭簇的,只在前面捆上了点碎布头,便是那射箭人技术再差,也?不过是红肿一块,至多三?五日便消退了。
射箭是门手艺活,光凭蛮力可换不来?准头。
楚火落寻了个好位置站着,眼角飞到那个沉默的跟班那,却?见他百无聊赖地?站着,比起场中的比试,倒更愿意去数这营中有多少顶帐篷。
小向导早耐不住寂寞挤进了前排,众人的目光都不在这,楚火落便往旁边靠了靠,小声问:你觉得没意思?不知是哪一根青丝在刻意折腾他,飘在脖颈处,勾出了一点痒意,蔺师仪这才?站直了身子,淡淡地?收回目光,……尚可。
楚火落轻哼一声,有些不满地?瞪他,你都没看,就尚可了?一眼便知道了,左边那个赢。
她半信半疑地?扭头看去,右边的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弯弓搭箭,瞬时将弓弦拉至满月,怎么瞧都是个百步穿杨的好手。
至于左边那个,与一众眉目粗粝的兵卒比起来?,堪称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不像是行伍出身,更像是,她曾于京城远远瞧见的那些世家公子的同类。
她是更倾向于右边赢的,偏偏蔺师仪出口在先,弄得她不禁犹豫起来?。
这时,边上人又悠悠开?口,解释起来?,若比旁的石担、角抵之类,右边能轻松赢下,但?比射箭么——他微微停顿,示意她往左边人的腰间看去,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根腰带,连玉佩都没,但?连接腰带的那枚带钩却?是大有来?头,双螭虎带钩。
那枚带钩,是元宵日赢得射艺魁首的彩头,京中子弟虽喜玩乐,但?六艺学?得精的,还是大有人在。
楚火落盯着那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仍有些怀疑,就凭这个判断?那人却?不再出声,她只好闷头看去。
老兵弦一松,箭头直直地?往竹筒撞去,这准头是极好的。
可她再看左边,那公子哥模样的人轻轻巧巧地?弯弓射箭,那箭身竟能恰好地?停在孔洞当中,依着比赛的规则来?看,高下立见。
果?真是左边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这般出神地?想着,再一眨眼,场上比试的人已换了一批,负责引她闲逛的小向导赫然立于其间,该说他不遵军令呢,还是说少年心性好?她原打算随意走走,上一轮赢下比试的年轻人却?三?两步向她走来?,眸光里颇有些不好意思,柳姑娘、柳公子,雁儿年岁小,看见这比试就走不动道,非得上场试试,若不嫌弃的话,接下来?由?在下引两位逛逛?楚火落点点头,由?谁带路都一样,更何况,她确实对这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有几?分好奇。
至于蔺师仪则是不置可否,只默默地?跟在后?面,那年轻人立时明白,前头的这位姑娘才?是话事人。
在下司光霁,在栾校尉帐前当个侍卫,二位喊我一声司侍卫就好。
能在京中夺魁,却?在军中那那个莽夫的侍从,怪,实在太?怪了。
楚火落微敛眉眼,一时晃神,再抬眸,却?是已经被带到了马厩前,司光霁正轻轻抚摸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转头对她温声解释道:这军中的人玩起来?没有分寸,柳姑娘不好亲自上场,但?骑马就不一样了,这马场现下无人,在下可以领着姑娘转上两圈。
姑娘没骑过马吧?自然是骑过的。
但?楚火落只是低眉,侧身一礼,没骑过,托司侍卫的福。
那人面上的笑意顿时又灿烂了许多,把那匹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姑娘不必害怕,这匹马平日最是温驯,不会闹人的。
于是楚火落便被搀着上了马。
马可比驴大上不少,久违地?又坐得这么高,下边的马还在不停地?动弹,她只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虽紧紧攥着缰绳,却?还是下意识地?蹙了眉,心中有些慌乱。
我带姑娘慢慢走走吧。
司光霁牵着绳在她边上走着,目光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分毫,生怕出了变故,以至于她分明是骑着马,却?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上一秒瞧见的草叶,熬上许久,也?还待在视线里,只略略向后?挪了几?寸。
对待一个初次骑马的姑娘来?讲,司光霁不可谓不温柔细致。
可她却?想起了真正初次坐在马上的那夜,于烧亮半边天?的火光中奔逐而出,摧折的枝叶,呼啸的寒风,还有……总归,不似眼下这般,索然无味。
姑娘可还受得住?可以。
她回以一个浅淡的笑,虽然被面纱遮掩着,但?眼尾总是上扬的,麻烦司侍卫了。
司光霁眸光一顿,有些慌乱地?垂下眉眼,小声道:应该的,在下分内之事。
隔得这般近,想起那枚来?头甚大的带钩,楚火落不由?得朝他腰间看去,想仔细瞧瞧。
说是虎,可她瞧了半天?也?看不出那扭来?扭去的线条和老虎有什么关系,没有毛不说,还披着鱼鳞似的纹路,这取名的人也?t?是胡来?。
她这般腹诽着,全然没注意到司光霁已然被她这直愣愣地?目光盯得红了整张脸,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出声,姑娘在、看什么?你的带钩,瞧着很是新奇。
司光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是我在去岁在京中时射箭赢的彩头,便一直带着了。
你射艺这般高超,怎么才?当个侍卫?楚火落一副懵懂的模样,开?口试探,是姐夫不肯提拔你么?司光霁愣了一下,低头笑起来?。
可不能这么冤枉栾校尉!053 吃醋周围没有桌椅板凳, 蔺师仪索性寻了个木桩坐着,坐着也不?安分,尽在那糟蹋些花花草草。
他?也不?讲究,把脚边凡是露头的草叶都给薅下来, 而后才在手中挑挑拣拣, 太短的不?要?, 有缺口不?要?, 颜色暗不?要?,最终通过选拔的便只有零星几根。
手指翻折,不?一会儿?,就编出个绿蝴蝶来。
他?这才恹恹地抬眸, 眸光落在远处的两?道身影上, 左边的小白脸不知说了些什么, 竟惹得马上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无端又生出几分郁气?, 低头,将?那只绿蝴蝶从翅膀的边缘开始, 一点点撕得粉碎。
这般编两?只, 毁三只的, 身边一个成品都无, 只有细细碎碎的草叶残骸。
还不?回来。
他?又把开得正艳的野花掐头扯下, 一片片粉嫩的花瓣拔下来, 和苦命的草扔在一起作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样?慢吞吞地骑马有什么意思?他?烦闷地想着,就算她实在喜欢, 他?有的是空闲, 哪里要?叫一个外人陪着?这处愁云惨淡,那边却是欢声笑?语。
司光霁含着笑?解释道:我?原也不?是这军中人, 只是上月惹得舅舅不?高兴,这才被发配过来受罚,不?过栾校尉待我?极好,这营中也自由,我?觉得倒算不?上什么处罚。
楚火落心下了然,面前这是叛军高层的子?侄,侍卫什么的不?过一个虚职,要?真出事?,没准全营上下还要?听他?号令。
她又问?道:你是犯了多大的错?那人不?好意思地低头,舅舅从山里捡了只兔子?,说要?带回去给表妹,结果,我?那夜嘴馋,偷偷给烤了。
楚火落微微扬眉,想起了某个也号称自己?会烤兔子?的人,你是自己?一个人烤的?好吃吗?司光霁正为?这桩糗事?不?知所措呢,闻言,眼睛一亮,立时道:好吃的!我?烤兔子?的手艺可是一绝!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试探着开口,明日我?去逮兔子?,姑娘可愿赏脸来品鉴一二?她低眉看过去,正望见青年郎君的忐忑,粲然一笑?。
好啊!*夜幕低垂,透过布帘的间?隙,隐约能瞧见几颗星子?缀在那块黑布上,然,帐篷里躺着的两?个人却没一个有数星星的闲情。
十人一队巡逻,一轮大概三刻钟,值守的两?个时辰一换,若要?走,可以挑在丑时。
蔺师仪摸清了守卫排布,楚火落则是探清了粮仓的位置。
最东边那两?座,每个角各两?个,一共十六个。
放火、抢马、出逃,哪一项都不?轻松。
更何况,楚火落还想将?利益更大化,那只他?们两?人行动便远远不?够了。
有没有办法,能联络上寨子?里?我?想再叫些人来帮忙。
楚火落将?手背搭在额前,盯着黑漆漆的帐顶,轻轻叹一口气?。
好不?容易在手底下收拢了几百号人,结果一朝落难,又变回了光杆司令。
有。
闻言,她立时转过身,向那人望去,蔺师仪朝她眨了下眼,陆路行不?通,可以走水路。
行,她心下微定,二月初十,把栾奉支开。
*翌日,风轻云淡,是个极明媚的晴天。
蔺师仪进来时,便见姑娘长发披散着,正对镜用木梳一点点理着,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他?目光顿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在边上落座,闷头给自己?斟茶。
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要?帮忙吗?楚火落正和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对抗着呢,闻言,如蒙大赦,欣喜地朝他?招手。
于是那些柔软如锦缎的墨发便握在他?手心,他?瞧着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地压起了辫子?,每编出寸余,就要?捻起来仔细打量,谨防压错了哪步。
所幸,他?编惯了草叶的手还算灵巧,没出什么问?题,用丝绢在尾部系上一个小结便算完事?。
他?收回手,退开两?步,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些许痒意,不?自觉在衣摆上轻捻。
他?望过去,姑娘正在一堆首饰中挑挑拣拣,取了支蝴蝶纹步摇簪在发间?,低眉系上面纱,那浅色的蝴蝶,便像是活过来一般,萦在她的鬓边。
收拾得差不?多了,楚火落提着裙摆起身,往帐外走去,他?下意识跟上去,却撞上一个疑惑的目光。
你跟着我?做什么?蔺师仪步子?一僵,把伸出的左脚又默默缩了回去,我?们不?是向来一起行动的么?楚火落不?禁将?眉蹙得更深,昨夜商讨好的,你去传讯。
嗯,某个不?务正业的人这才记起自己?的职责来,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一句,你不?和我?一起?楚火落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会凫水,帮不?上什么,何况,我?今日有约。
她微微侧头,将?鬓角的碎发捋顺,司侍卫约我?去烤兔子?。
蔺师仪的目光顿时沉下来,一寸寸扫过,方才还觉得赏心悦目的裙摆、钗环,眼下却越看越觉得郁气?难消,这般隆重的打扮,只是为?了个昨日才认识的人?更甚至于,她颈侧的小辫子?,还是他?亲自编的。
他?咬着牙,到底没立场说些阻拦的话,只是盯着那条辫子?愈发不?顺眼,恶声恶气?道:把头发拆了。
当然,他?那点微末的抗议是无效的,楚火落仍旧提着裙摆款款赴约而去。
有司光霁这个关?系户的带领,出营实在算不?得是什么难事?。
沿着小径一路向西,在清浅的溪畔停下,背靠着郁郁葱葱的树,面对着层层叠叠的山,足下则是潺潺流水,颇有几分野趣——若楚火落是个志趣高雅的人的话。
司光霁一早准备好一块大的包袱皮给她垫在石头上,又取出一小盒形状各异的点心放在旁边,将?一切料理好好,这才将?弓箭挎在背上。
姑娘且等等,我?至多一刻钟便回。
那人兴冲冲地直奔山林间?去,楚火落带着笑?意的目光紧随着那道身影,直至身影不?见,那点笑?意也便搓磨没了。
她闭目回想着出来的路,又沿着溪水往回看去,溪水上游正是军营东侧,近粮仓。
再观水色,是盈盈的蓝。
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块砸进去,沉闷的一声后,石块便没了踪影,连些底下的软泥都未能掀起。
是深水,可行船。
造船是需得木匠,但这处水流不?急,也不?是非要?船不?可。
代岭山的竹多得泛滥,大可砍些下来,凑成竹筏。
只是不?知,这水会向哪流去。
水深,危险!楚火落正欲沿着水往下走走,身后便传来那人急切的叫喊声,她当即止住脚步,款款转过身,露出个惊喜的笑?,我?还想试着捉条鱼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司光霁左手拎着兔子?,用那只干净的右手把她从水边拉回来,将?人摁在石上,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坐在边上。
你要?鱼跟我?说就是了,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这么犯险?他?语气?微沉,不?似平日的温和,这水可一直往代岭山流,你要?是掉进去,就算不?被水鬼抓去,也要?被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匪掳去的。
楚火落脸色煞白,倒像是真的被他?那话唬住似的,讷讷地解释,我?就是呆着有些无聊,又怕你没抓到兔子?空手回来……再说,我?看这水也没多深啊!司光霁轻叹一口气?,温声哄道:好好好,是我?手脚慢了,劳柳姑娘多等,要?柳姑娘担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把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拎起来,喏,我?亲自下厨,做个烤兔子?向姑娘赔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面担心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吓坏姑娘,一面又怕姑娘偷偷摸摸跑去玩水,司光霁进退两?难,只能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走出十余步,背对着姑娘蹲在溪边处理兔子?。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是七八根用竹签串好的兔肉。
帮我?拿一会儿t???兔肉已被溪水冲洗干净,没了那汩汩往外冒的血,便也没什么可怕的了,粉粉嫩嫩的,串在绿竹上,倒像是枝艳丽的桃花。
楚火落握着一束兔肉,盯着那人熟练地堆柴生火,袖口往上翻至手肘,衣摆也打了个结往后甩去,分明是和泥灰打交道,身上却能做到一尘不?染。
你经常做这事??还成吧,司光霁沉吟一会儿?,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颇有些怀念,小时候常跟着舅舅打猎,烤兔、烤鸡什么的,久而久之,也就练出手艺来了。
他?接过兔肉,均匀地放在火上烤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刚要?往上洒去,又紧张兮兮地转回来,你能吃辣吗?我?出门太着急,拿错了瓶子?了,着里头茱萸放得比较多……能吃,没关?系。
楚火落回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司光霁这才放心地撒上调料,将?兔肉烤至金黄,滋滋往外冒油,这才将?串着兔腿的那支竹签递过来。
收下我?的赔礼,可不?能再生我?气?了哦!楚火落微微挑眉,烤兔肉原本就是你答应我?的,怎么能算赔礼?那姑娘要?什么?她目光落至他?的腰间?,抬眸,我?要?这个。
054 夜袭营点灯, 铺纸,研墨。
楚火落提笔写字,为二月初十的计划提前做好准备。
她写得很慢,几乎每写完一个字都要用笔头杵着脑袋思索许久, 烛泪洒了两层, 砚台里的墨汁也有点儿泛干, 她这才写了个开头。
偏头去蘸墨, 身边却落下一片衣角来,来人不声不响地俯身下,盯着白?纸上的墨迹,好一会儿, 才迟疑出声。
人在……一、白??似乎是觉得自己?判定得有些草率, 蔺师仪在旁边坐下, 把纸提溜在烛光下仔细辨认, 终于从?数个煤渣块中, 悟出来点?新东西——这团堆在一起的黑圆圈是元宝。
对于自己?的杰作不被赏识,楚火落大为失望, 有些不甘心?地反问回去, 很难认?蔺师仪沉吟一会儿, 斟酌着用词, 你读书时?间不长, 能写成这样已?是有很大进步, 但练字的话,要不还?是先照着字帖来?我是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不是在练字,是在写绑架信?回应她的是更?为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终结,那?人终于动了。
将她的大作安置在了另一边,往桌案上铺了一张崭新的白?纸,把笔从?她手里接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你说,我写。
行吧,不用她在那?绞尽脑汁,连写带画的也好。
楚火落清了清嗓子,就写,人在清岭寨,交一万两白?银来赎,否则将他?脑袋剁下来当灯笼挂。
她低眉看那?人落笔,这回他?用的是右手。
与见惯了的端正字迹不同,他?的右手字除了笔画相同以外,与字帖上的只能说是毫不相干,每一笔都是横冲直撞的,锋芒毕露,只凭这一点?墨迹,便能瞧出落笔者?的凶性——简直是封再完美不过的绑架信。
楚火落甚为满意,拎起来将墨迹吹干,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准备将二者?叠到一起。
蔺师仪的目光却一下子凝住了,盯着她手中物什,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个,怎么在你这?鎏金浮雕,是双螭虎带钩无疑,他?昨日才见过的,没什么稀奇,可,可这玩意应该在司光霁的腰上扣着才是。
怎么也算是个贴身物件了,如今却在面前人的手心?捏着。
蔺师仪咬着牙,想等一个解释,那?人却轻飘飘地开口:我说喜欢,他?便送我了。
只是一枚带钩而已?,一模一样的我有三个,何必向?他?讨要?楚火落奇怪地看过来,你现在还?有?他?的气势顿时?落下去半截,垂头道:没有,在将军府里,应当被一起查抄了。
那?不就结了,楚火落将两样东西递过去,有条不紊地将笔墨撤下桌案,目光冷静,有他?的贴身之物为证,才能引那?些人入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水中心?是一弯弦月,边上撒落无数明明暗暗的星子,漂漂浮浮地荡漾着,待一盏河灯压上来,又在圈圈细小的涟漪中扩散成一块块清浅的光晕,像是粗心?的姑娘不慎画歪的鹅黄。
水边则是一个捏着火折子将灯点?燃的郎君和一个正捧着花灯往下放的姑娘。
准备得仓促,就只带了些河灯来。
好端端一个姑娘的生辰,被他?操持在荒郊野岭的,司光霁低头点?着灯,实在有些愧疚。
你只提前一天同我说,我连份像样的贺礼都来不及准备,这些灯还?是我连夜折的。
他?叹了口气,盯着湖面上形状各异却没一个出挑的灯,连这灯都不怎么样,等明年,你明年的生辰我雇一艘花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寒碜!楚火落目光闪过笑意,不寒碜,我觉得挺好的。
她将灯盏捧在手心?,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仔细瞧着,你亲自做的,可比在街市上随意买的好得多,再说,这些也不丑。
一盏盏亮光顺水而下,将黑暗一点?点?驱散至更?远的地方?,她依次指过去,虽然都是荷花灯,这盏是全开的,那?盏是半开的,这盏偏白?,那?盏偏粉,每一盏都是不一样的,可以放上我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愿望。
司光霁看过去,正瞧见她的面纱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好似连带着他?的心?也一并牵动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乌黑的鬓发,摇曳的流苏,最后又落回到那?张轻薄的面纱上,他?还?未见过她真正的模样,也从?未有此刻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她。
她,应当是个极好看的姑娘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柳玉竹,纤弱而不失风骨。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揭下那?张面纱,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那?人却微微低眉,将河灯放入水中,恰后错过了他?的手。
他?只能悻悻地将手收回来,聊些细枝末节的无关?事。
柳姑娘许了什么愿?很多很多,都要听吗?她挨个指着,阿娘天天开心?、阿爹身体健康、阿姐成亲后和和美美,阿兄……她顿了顿,神情有些恍惚,阿兄能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那?你呢?司光霁眸光温柔地望过来,自己?的生辰,忘记给自己?许一个吗?当然许了!楚火落随手指向?漂在最末尾的那?一盏,那?个便是我许给自己?的,希望我也能相看到一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司光霁喃喃重?复一遍,你觉得……我的灯!他?话音未落,边上的姑娘便焦急地喊起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盏盛着她如意郎君的灯竟不知怎的侧翻了,烛火被水熄灭,本?就脆弱得很的河灯,眼下都要沉底了。
她慌忙地站起身,那?架势,竟像是要冲进河里捞灯。
他?立刻将人拦下,望着幽暗的水,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
楚火落乖顺地点?点?头,后退两步,两只眸子水盈盈的,好似含着泪,一门心?思都在那?盏灯上,那?、那?你小心?些。
春夜寒凉,司光霁脱了靴子,便钻进那?潭冰冷的水里,荡起的波浪撞向?河岸,碎成层层涟漪,而后圈圈相碰,趋于平静。
眸中那?点?柔情早就凝成冰霜,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流向?远处的河灯,许愿什么的,她从?来不信。
就算实在要许,她会许什么呢?阿娘别再来人间受苦,阿爹醉死在某个清晨,阿姐不必为了几两银成为陌生人的新妇,阿兄被人买去为奴为婢。
她果然就是个刻薄、恶毒、不择手段的人。
良久,水里终于重?新有了动静,只是浮上来的,除了司光霁,还?有另外几个山匪。
楚火落垂下眼眸。
带回去。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山野之间,枝叶在夜风的酷刑里嚎哭再寻常不过,可今夜,却多出一个哭声,凄厉地惊跑了安睡的飞鸟。
巡逻的兵丁四下张望,终于在山道的尽头望见个孩子,跌跌撞撞地奔过来。
有、有山匪!*营中,灯火正明,衣衫褴褛的孩子站在下面瑟瑟发抖。
贺修文拧着眉头看完纸上的勒索,右手紧紧攥着一枚鎏金带钩,青筋乍现,沉声问道:你是说,你撞上了山匪?小孩浑身一抖,呜呜咽咽地抹起了眼泪,是、是,他?们抓了我阿娘,还?有大哥t?哥、大姐姐,他?们还?想要抓我……但是,有、有一个人把这些给我,说只要我找到大将军,就把阿娘还?给我。
什么找将军,这群不要脸的山匪,绑架勒索这一套都敢上军营来!贺修文咬着牙,猛地一拍桌案。
栾奉呢?去找栾校尉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布帘被轻轻提出一条缝,缝里钻进一个小兵,躬着身子,结结巴巴地开口:栾、栾校尉不在。
不在?贺修文震惊地瞪大眼睛,厉声质问,无故不得离营,他?还?能跑哪去?小兵动了动唇,支吾半天也没个声响。
说!栾校尉他?、说是马上要成亲,请冰人下聘去了……他?是没两天活头了吗?赶着留香火呢?非得现在成亲?小兵头都要埋进地里了,自是不敢搭话,边上的小孩更?不必说,捂着嘴巴,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下是连个商议事的人都没有了。
司光霁要是出了事,别说他?,这整个营上上下下都要受处罚,容不得他?犹豫。
贺修文将东西揣进怀里,披上盔甲,急匆匆走出营帐。
点?五百人,现在跟我走!忽又想起来什么,他?转身拎起那?个小孩,还?记得他?们在哪个方?向?吗?记、记得。
*敌袭!有敌袭!快去请示校尉!校尉呢?校尉不在?那?贺监军呢?都不在!那?怎么办?山匪已?经要打上门了!能做主的长官一个没留,营中便只剩下几个军侯,几人一合计,留下一曲守营,剩下的都带出去打匪。
这代岭山的山匪就算再凶恶,也聚不起千人之数,以多对少?,胜券在握。
又出去一千五百人,偌大的营地瞬时?便空旷起来,唯有那?些篝火还?驻守原地,把黑暗抵御在外。
直至,篝火不再困于火把,四处蔓延,烧亮了半边天。
055 窃粮走水了!火焰席卷而来, 吞吐着的火舌大肆舔过周遭的一切,把能烧的、不能烧的一并笼罩在赤色的光中。
帐篷倾塌的声音,焚烧爆裂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 慌乱的呐喊声交织在一处, 难分彼此。
以至于, 在一众奔逐的身影中, 亦无人有暇关注到一个同样逃窜着的人。
楚火落夺了马,扬手挥鞭,那马却畏惧着火光踟蹰不前,她索性丢了鞭子, 缰绳在左手缠上?几圈, 右手摸下?鬓间的银簪, 狠狠地地刺向马腹。
受惊的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抬起?前蹄, 一路狂奔,终是踏着灰烬, 闯出了重重火光。
马蹄碾着尘土, 惊走一路的飞禽走兽, 她低伏着身子, 竭力让自己不掉下?去, 勒紧马头, 让它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奔去,每当耳畔的风声渐弱时, 便用簪子再刺上一个新的窟窿。
殷红的血濡湿草叶,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挪了个遍,可此刻, 断不能停下?。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月冷清辉,无人赏。
一排排竹筏沿水而下?,寒凉的水透过竹子,浸湿鞋袜,侵染裤腿,半湿半干的山匪们却只顾着将粮草扔上?竹筏,一袋接一袋,装到实在装不下?的地步,才用竹篙一撑,给后面的竹筏腾出位置。
丑时已经过半,岸边的麻袋也只剩零星几袋,被一个健壮的山匪三两下?砸上?竹筏,震出大圈的涟漪,这便?,可以撤了。
蔺师仪望向身后尚无动静的林子,微微蹙眉,留一排竹筏,其余人先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于是那些个偷渡而来的匪,又纷纷渡去,静水流深,只消那点清浅的涟漪散去,就彻底抹消他们曾造访的痕迹。
那处亮如白昼的天?空渐渐暗了下?去,定然是贺修文反应过来,带兵折返。
被遣去报信的芽儿倒是不必担心,趁兵荒马乱之?际逃跑,在后方失火的情?况下?,叛军自没有心思去漫山遍野搜寻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而后寻到水路等着,自有路过的山匪将她捎回寨里?。
唯一还未脱身的,是楚火落。
这个计划并算不上?多缜密,不过是借着校尉家眷的名头在军中肆意行事罢了,加之?,他们二人看?上?去实在没有攻击性,这才轻易得逞。
栾奉早早地就被柳玉兰的信约到镇上?,不到明日午时,决计赶不回来。
再将司光霁带出去,让芽儿用一早准备好的信物进军营求救,引开贺修文。
营中留守的士兵被佯装进攻的山匪引去大半,解决完司光霁的楚火落回营纵火,蔺师仪则带领潜伏的山匪偷运军粮。
计划皆已落成,只差最后安全撤离。
蔺师仪攥着腰间的刀柄,紧盯着那片寂静的林,试图从每一片风吹草动中寻出她的身影。
明月西?潜,手心竟已渗出了薄汗,从未有一刻,觉得时间如此难熬,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直到一声马鸣,这场焦急的等待才落下?句点。
只是还未等他彻底放下?心来,望见林间奔逐的马儿,他顿时瞳孔一缩。
缰绳几乎是已嵌进手心了,楚火落却无暇顾及那点磨破皮肉的疼痛,大约是她下?手太狠,身下?的马不堪经受折磨,决心与她同?归于尽,饶是她竭力拉拽着,马头却仍要往树干的方向撞去。
一次、两次,楚火落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遏制下?它寻死的举动,她死死地攀着马脖子,却抵不过那马四只蹄子一并颠簸着,要将她甩出去,她努力地扒在马背上?,再得空抬眸时,粗壮的树干竟已迎在眼前。
该弃马而逃。
可上?一刻还保她平安的缰绳,此刻却成了索命的枷锁,怎么都挣不开。
下?一瞬,眼前闪过一抹银光,她甚至未来得及看?清割绳的刃是刀是剑,便?被扑了下?去,在粗砺的山道上?滚上?几圈,细碎的砂石、轻薄的泥灰皆被惊起?,她却没有一点疼意,只是被小心地拢在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匹马已折断了脖子,匍匐在地上?,马蹄微动,发出低低的呻吟,而后没了声息。
她看?得有些出神,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后颈,摔疼了没?她愣愣地摇头,继而反应过来,慌忙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你呢?有没有事?那人握着她的手借力起?身,齿间溢出一点闷哼,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下?胳膊,还成,不严重。
蔺师仪弯身捡起?刀,收进鞘中,将那排竹筏下?水,牵着她坐上?去。
枕眠星子月随行,同?水流去,自会?归家。
直至此时,窃粮计划才彻底完成。
蔺师仪一手枕在脑后,躺在竹筏上?,任由微凉的水浸透衣摆,也懒得动弹,只是微微阖眼,看?向边上?的姑娘。
姑娘出门时编好的小辫子已彻底散了,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钗环不知是丢在哪出处树下?,发间只剩下?在镇上?买的那支簪子,那细细长长的流苏还与她柔软的青丝缠在一处,她蹙着眉,极不耐烦地解着,却越解越乱,几乎被拽成个死结。
她索性就不解了,从怀里?摸出匕首,打算直接割断。
刀刃方出窍,就被轻轻地压回去。
我?帮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仔细想?了想?,一块长一块短的头发实在有损她山匪头子的颜面,楚火落点点头,把匕首收了回去。
再抬眸,却见他仍躺在那一动不动,不满地催促起?来。
那人却扯了扯她的袖口,示意她也躺下?。
刚刚摔疼了,起?不来。
楚火落一时语塞,盯着那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重伤至动弹不得的样?子,但碍于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只能顺从地躺下?去。
她侧着脑袋枕在他的胸膛,耳畔除了潺潺水声,又多了砰砰的心跳声,与她的交缠在一起?,不禁把呼吸都放至最轻。
那人应是已经开始解了,将发丝一根一根从流苏上?剥离下?来,指尖不时触碰到她的耳垂,带来一点痒意。
大概是那流苏缠得太紧了,似乎解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前的星月都隐去,催着她进入梦乡。
*许是离开了危机四伏的军营,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楚火落睁开眼,未见明媚的日光,而是一只离得极近的、宽大的手掌。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便?顺着她眨眼的动作在那只手心里?挠了挠,那只手才后知后觉地撤了开了,随后响起?一道略带哑意的声音。
醒了?她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一块,编了个简单的辫子,那只流苏簪子则是安稳地躺在她手心。
那人也终于不再叫嚷着伤口疼,打着哈欠,歪歪斜斜地坐起?身。
楚火落四下?望了眼密密层层的绿,无非是竹子、树、草,搁到哪座山t?头都一样?,她不禁有些犹疑。
我?们不会?睡过头了吧?没有,蔺师仪低头拧了拧湿漉漉的衣摆,而后发现松开后很快又会?被漫上?来的水打湿,只能无奈放弃,朝她指了指前头那座山,那边才是,还没到呢。
他略扫了眼她的衣裳,还成,因着是压着他睡的,湿得不太彻底,只有裙角黏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熬到寨里?换一身就好。
他这才又在怀里?摸了摸,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饼来,掰下?一半用嘴叼着,余下?半块用油纸裹着,叠出个适合用手拿的形状,递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先垫垫,想?吃别的,等晚上?我?去厨房弄。
楚火落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
过了月余顿顿四菜一汤的好日子,乍然又吃起?干饼来,实觉得难以入口。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最近学了什么新菜式吗?嗯,山桃饭、桃花饭、粟饭,他顿了下?,声音弱了些许,还有梅花汤饼,但我?和的面总是不太对劲,煮过后就成了片汤。
卖相不行,味道还行,要试试吗?楚火落把剩余的一点饼一并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咽下?去,那就这个,我?要吃两碗!蔺师仪从善如流地应下?,把半块饼草草下?肚。
约莫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岸边横七竖八地停着竹筏,卸下?来的粮草堆成了一座小山,正被一袋袋运上?驴车,预备拖回寨子。
见到新的竹筏,侯正初原要按照惯例摆手让人过去卸货,可余光一瞥,扫清上?面二人的面容,连忙从驴背上?跳下?来,喜滋滋地迎上?前。
两位当家的回来啦!他指挥着人手在板车上?挪出了一半的空位,招呼着他们上?车。
两人也不嫌磕碜,便?倚着粮草袋坐下?,总归好过自己一步步走回去。
运回来多少袋?足足两百袋!侯正初那笑几乎要咧到耳根,要不是还在驾着驴,他非得现拆一袋,煮一锅尝尝,除了官府收税的时候,我?还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呢!当家的这一单买卖,足够我?们吃一年了!楚火落没有答话?,但从她微扬的眉眼也能瞧出,她此刻心情?极好。
直到,寨门口跪着爬过来两个人。
当家的,那小子跑了!056 庆功宴司光霁能被丢进军营里历练, 到底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大?抵是跟着武术师傅认真修习过的。
那几个山匪扛着他赶路回寨子,他弗一醒来,便搅得人仰马翻, 若非他们逃得快, 眼下怕是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啧, 计划又出问题了。
楚火落眸色微沉, 却?也只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她安排不够妥当,在掳到人的第一时间, 就该先打断手脚才是。
叫所有人回寨, 把?武器翻出来, 准备应战!方?才那点喜色顿时被?消磨殆尽, 她皱眉踏进寨子, 那身?破败的裙子被?随手扯下,换上利落的劲装, 护腕上的绳结才系了一半, 便听得蜂拥而?至的马蹄声?。
在她登上寨子的瞭塔时, 蔺师仪和崔和颂已经到了。
楚火落往外望去, 林中的飞鸟早被?惊得没了踪迹, 随之而?来的是一队高头大?马, 以及乌泱泱的着兵甲的士卒,而?寨子里尽是靠粗布麻衣蔽体的乌合之众, 孰优孰劣, 高下立见。
小径旁丛生的草木被?长刀拦腰斩断,根茎遭马蹄、人足碾过, 彻底地埋进泥里,都无需刻意动工,这便踩出条平坦的大?路来。
鲜艳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一只盘旋于空,似即将?捕猎的鹰隼,相较之下,寨口那面书着清乱平叛的红布便着实有些不够看了,悬在那被?风拉来扯去,笨拙地闪躲着,任谁也能看出,是清岭寨势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来人停在百步外,派出的先遣使者是齐齐射来的几十支羽箭。
箭势不密,一波便停,只不过是起?个打?招呼的作用,躲在掩体后、伏倒趴下、竖起?木盾皆可?,又?或是同楚火落一般,拎着手中的屠刀,将?飞驰而?来的箭矢斩落。
偏在这时,一支箭如白虹贯日,不同于其它漫无目的箭矢,竟直直朝她的面门刺来,她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闪躲,便听得耳边铮的一声?,箭如霹雳弦惊,自她的身?后奔出,将?那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一分为二,射向叛军中居主位的那持弓人。
司光霁勒紧缰绳,险险躲过,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好箭法!首轮交锋,算是平局。
他打?马向前,慢悠悠踱至寨口,翻身?下马,仰头道:楚屠?可?敢下来应战?楚火落微微挑眉,将?刀挎在腰间,只听得身?后人叮嘱一句小心些,便自楼上跃下,立到了他对面。
司光霁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将?落在蔺师仪身?上的目光挪下来,看着面前手拿着屠刀的姑娘,好一番审视,才将?她与和曾自己朝夕相处的淑女联系到一起?,只开口仍有些不可?置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屠是个姑娘?没人告诉你?楚火落眸光冷淡,唇角带起?一分嘲讽的弧度,看来你们军中的斥候都是些耳聋眼瞎的,趁早换下去,进伙房添柴烧水吧。
司光霁一时语塞,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是皱紧眉头追问,再?没了平日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我与你们清岭寨素无恩怨,何以要对我下手,还袭击军营?楚火落望着他,忽而?轻笑一声?,果然是个没见过人心险恶的贵公子,两军对峙,还有兴致问起?原因来。
我是山匪,你觉得山匪杀人越货,需要什么理由?她握着屠刀的手向上一挥,后头云集响应,凡入代岭山,皆留买命财!她歪着脑袋挑衅,一字一顿道:懂了么?司侍卫。
那人握着剑柄的手逐渐收紧,手背上青筋乍现?,留在大?部队中的贺修文终于对这软绵绵的问话忍不下去,策马闯过来,抬手便是破空而?来的一鞭。
尽使些阴私手段的鼠辈!窃国大?盗在前,我这点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长鞭被?砍成两截,一截落在泥里,被?楚火落的鞋底碾着,另一截么,她望向那将?整张脸涨红的贺修文,要我说,我清岭寨上下,抗击你们这群反贼,合该是一等一的忠君爱国之士。
好,好得很!贺修文将?鞭子重重一摔,面色森然,你当真不惧我这大?军,平了你的寨子?楚火落微微抬眸,有何惧?昨日营中才损失惨重,只凭面前二人,定无权带出所有士兵,是以,攻寨的至多一千五百人。
且,兵不可?离将?,失了主帅,再?是勇武的兵卒也不过一盘散沙。
靠你一个文官带兵?她眼神?轻蔑,又?扫向边上的司光霁,还是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侍卫?话虽如此,敌方?兵力仍数倍于她,硬打?,她讨不到好。
于这战死,只是无名的匪寇,只有同守军共同作战,斩下的人头才会是赫赫战功。
她露出一个虚伪的笑,今日收获颇丰,我不欲多动干戈,二位带人回去,我等自不会再?多有阻挠。
贺修文眸色深沉,调转马头,对旁边使了个眼色,走。
楚火落站在原地不动,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在心底默数三个数,猛然拔刀,噌的一声?,果然撞上了另一个剑锋。
无数搭弓上弦的声?音响起?,辨不清来自何方?,刀刃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烽烟将?起?,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贺修文高举手中长剑,对准寨门,跟我……忽得瞳孔一缩,剩下的令便堵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的,唯有那只手仍尴尬地举着。
他看向林木中缓缓走出的人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情愿戳瞎双眼,也不愿相信哪个只穿着亵衣被?推出来的,是自己这方?的校尉,可?偏偏,那鼻子、那眼睛,不是栾奉,还能是谁?栾奉眼下好不狼狈,威风凛凛的盔甲没了不说,连蔽体的衣物都丢了大?半,亵衣也是松松垮垮的,活像是个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奸夫。
尤其此刻,挟持他的还是个极貌美的女子,簪子横亘在他的脖颈间,已没入寸余,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往外溢,将?白色的衣襟染成暗色。
只要栾奉一挣扎,必死无疑。
柳玉兰姗姗来迟,正赶上双方?兵戎相见,所幸,也不算晚太多。
退兵,且三个月内绝不攻打?清岭寨t?,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寨里,一片欢声?笑语,再?度铺上了流水席,并且这次,终于没有不速之客的打?扰。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平日里揣着刀子到处游荡的山匪都改成了端菜的伙计,自里头鱼贯而?出,一盘盘菜肴摆上桌案,直至空位被?填满,连多一个碗筷都挤不进来。
我敬三当家一杯!崔和颂两手共执酒杯,躬身?行一礼,今日能不费一兵一卒逼退敌军,三当家当居首功!是啊!该敬三当家!列座诸人纷纷起?身?,齐声?道:敬三当家!初次面对两军对垒的阵仗,饶柳玉兰先前表现?得再?如何镇定,也免不了心有余悸,手心不自觉地往外渗冷汗,可?抬眸碰上这般不加掩饰的赞赏与崇拜,那点慌乱竟慢慢消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首领一员的自豪。
她站起?身?,郑重地饮罢一杯,又?将?杯中添满酒,望向坐于首位之人。
玉兰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承蒙诸位不弃,更要谢楚当家与蔺当家,当初救我于水火,若无你们,玉兰绝无今日。
她仰头将?酒液灌入喉中。
这一杯,敬二位当家,敬寨中各位兄弟姐妹!众人的视线尽皆跟随过去,只见首座之人缓缓起?身?,号称非长安玉浮梁不饮的大?当家执起?酒杯,满宴顿时沉寂下来。
今日得胜,非一人之功,当庆我们清岭寨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功。
楚火落依次看过去,二当家从?中斡旋,传递消息,三当家生擒敌首,逼退大?军,四当家星夜兼程,赶制竹筏,老雷率领兄弟们运送粮草,芽儿年纪虽小,却?敢孤身?入敌营,还有在寨中负责接应的兄弟姐妹,此战,没了哪一个,都不能胜。
是以,此杯,敬清岭寨!祝我等匪寇,清乱平叛,封侯拜相!*宴至三更天,众人才散去。
寨子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震天响的呼噜声?,连日来的打?打?杀杀、昼夜操练,直至今夜,才彻底有了个舒心的安稳觉可?睡。
唯有一盏灯,仍是亮的,在这片夜里便显得格外显眼。
头疼……知道自己不能喝还喝,你不头疼谁头疼?蔺师仪嘴上是这么说,却?已搅弄了半天碗中的醒酒汤,确认温度能入口了,这才舀起?一勺给那人喂去,只是,一个糊涂的醉鬼,显然不如平日那般讲理。
他只能温声?哄着:我加了饴糖煮的,比你上回给我送的甜多了,尝尝?那人将?眉眼皱成一团,摇头,不要,有毒。
没毒。
有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咬牙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人仍不买帐,拧眉盯着他。
肯定有!你想毒晕我,然后把?我卖掉换钱!你欠了很多很多钱,我知道的,别想骗我……057 分赃冰人说, 那是上田镇绝顶的好郎君。
行伍出身?,曾跟着大将军征讨狄戎,当过什长,家中资产颇丰, 又无父母兄弟需要供养, 只需嫁过去, 便是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现在瞧上她, 她做梦都该笑醒。
她想象不出那是种怎样的福气,但至少,会比现在更好吧?大将军赠她的银两被花了许多,竭力经营的果蔬铺子却已连着三日未有客上门了, 无它, 只因为门上的招牌不知被哪路地痞流氓砸了个稀巴烂, 悬在上头要落未落的, 每一个路人经过都要刻意绕远些, 免得成了被无端殃及的倒霉蛋。
货架里是焉巴的白菘、葵、韭,纵然被精心养护着, 每一片叶都洒上晶莹的水珠, 那些绿色还是不可避免的枯涸, 活活渴死成暗沉的黄色。
她曾去报过官的, 花了足足一两银子央人替她写?一封状纸, 满怀期待地交上去, 等?了许久,也?没?有腰间挎着长刀的衙役上门, 兴许是积压的案件太多太多, 轮到她还需好一阵。
只是,她大抵是撑不下去了。
时?至月末, 铺子的租子要交,缸里的米粮要买,门口的匾额也?该修缮的,可其中的任何一样,她都拿不出钱来。
楚娘子只管放心,嫁过去定?然吃喝不愁!她望着破败的铺面,又低头看那冰人送过来的活鸡肥肉,沉默不语。
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与其拖到后头配过去给人当续弦,不如现在挑着好的,赶紧嫁了!冰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又凑到她耳边,王屠户说了,不介意你之前干过什么。
这么心胸宽广的好夫婿 ,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哦!她终是点了头,矇昧地盖上红盖头,嫁给个素未谋面的屠户。
但没?关系,嫁给谁不是嫁呢?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就算是极好了,她甚至隐隐感受到冰人说的享不完的福,虽然,这是个好酒、粗俗、暴躁的人,但她也?就是个刚刚脱了贱籍的孤女?,配他,已是高?攀,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间果蔬铺子关了,她每日跟着这位新夫君在肉铺里上工,起初是擦擦桌椅板凳之类的杂活,后来便帮着分肉收钱,再?后来,从?宰猪到贩肉就都交由她一人来做。
也?是奇怪,同样都是铺子,果蔬铺子从?来免不了宵小骚扰,这肉铺子却从?来没?人敢上门捣乱。
她每日拎着杀猪刀,在案板上哐哐剁肉,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次瞧见一个面孔熟悉的浪荡儿,硬生生被她剁碎骨头的声音吓白了一张脸,像个螃蟹似的横着挪开几丈远,颤巍巍地绕过去。
她这才明白,刀,远比那些道?理管用得多。
她对这日子满意极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挣来的铜板都能装满一整个钱袋,或许再?干上几年,她便能去更大的县、郡里开肉铺,省吃俭用些,攒上十年八年,或许能凑够大将军为她花的那笔银子,届时?坐上商队的车,去京城叩门,也?好将钱还了。
如果家里不用见到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更满意了。
可终有一日,她回?家时?是空空荡荡的,人不在,钱也?不在。
翻倒的瓦罐,杂乱的床铺,轻轻摇曳着的柜门,活像是遭了贼——倒不如是遭了贼呢!她看着那个健壮的男人在赌坊门口毫无颜面地撒泼打滚,赤红着的双眸,在接到赌坊以高?额利息借给他的银两时?闪射出精光,站都站不稳了,却还要跌跌撞撞地冲进赌坊,爬上赌桌,在案上压进他能压的一切。
她无甚表情,只是了悟 ,这还是个赌徒。
真是不公平得很,这种人都能入大将军的麾下效力,凭什么她就只能远走他乡,在少有的空闲时?间,蹲在说书人摊前,听他把大将军的事迹翻来覆去。
打仗嘛,上阵杀人,她能杀猪,未必不能杀人。
可大将军的麾下,好像并无女?兵,何况还是她这种出身?不好的女?子。
她再?是嫉妒,也?无可奈何。
她把每日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那个陌生男人做赌资,一份自己攒起来,计划还是那个计划,只是要推迟些,她要先将银子还了聘礼钱,才好和离。
只是那男人出了赌坊,又进了勾栏,带回?一身?浓重的脂粉味,令人作呕。
她索性搬离了那间屋子,离那个烂泥远些,只是愈发忿忿不平,这种败类都行,凭什么她不行?再?后来,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归来,眼神不再?在床底柜里搜寻,而是落在了她身?上,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他是在估价。
卖给人牙子,还是卖进勾栏?她好不容易才脱了贱籍,怎么能再?回?去?可就是这样自私自利、贪财好色、嗜赌成性、卖妻还债的人渣,却要每日将自己曾与大将军共征狄戎的事迹拿出来吹嘘,败坏大将军的名?声。
她想?了很久,整整一夜,虽无幸在将军手底下当兵,但至少,该帮他铲除这些渣滓。
是以,她动手了。
殷红的血映了满目,却在清浅的叩门声响起后,一点点消退下去。
火落,醒了没??楚火落猛得睁开眼,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明媚阳光晃了下眼,眉目紧皱在一起,好一会,才缓过来,慢慢地坐起身?,竟无端梦见了上辈子的事,晦气得很。
她一掀被褥下床,将衣领随意整了整,宿醉的嗓音还有些低哑。
醒了,进来吧。
她坐在桌前,将空空如也?的碗推到一边,拿起杯子,壶中正好有水,便先给自己灌了两大杯,这才有空分出余光,望向抱着一大包袱东西进门的柳玉兰。
叮叮当当的小玩意铺了整桌,玲琅满目。
柳玉兰眉飞色舞地介绍着,缠t?枝钗,素雅大方,正衬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把这支放在左边,拿起下一个放到右边,累丝兰花簪,适合我。
珍珠玲珑八宝簪,给你。
孔雀银步摇,归我。
……楚火落头脑发蒙地看着她把那一大堆首饰分来分去的,迟疑地开口:你在,干什么?分东西啊!柳玉兰理所当然地回?答,连点余光都没?舍得分出来,一门心思尽在这里头挑挑拣拣,我一个人哪戴得完这么多?你是大当家的,又是我最?好的姐妹,我得了东西分你一半又什么奇怪的?楚火落目光复杂地看着原先用来装首饰的红布,又想?起昨日被押到阵前的那位倒霉校尉,艰难地开口:这些不会是,栾奉给你的聘礼吧?那人指尖一顿,什么聘礼?她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坐直身?子,强调道?:这是我夺来的财物,我堂堂清岭寨三当家,拦路抢劫的本领自然要比底下人强些——你就是小瞧了我,待我跟着你练几天武,我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楚火落连忙解释道?,只是觉得那人太好诓骗了些,先前我被掳过去时?,借着你的名?头,便叫那人对我深信不疑,也?送了我与十一哥许多珠宝,说是见面礼。
她沉默了一下,嗤笑一声,是,那就是个傻子。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好骗的人了,我说什么,他信什么,钱财被我夺了不说,命都差点折在我手上,他只怕是恨极了我。
话?罢,她却一扫面上的颓色,将最?后几支钗环分完,从?自己的这堆抽出几支,在发间试戴起来,……世上最?好再?多这样几个傻子。
楚火落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道?:你不是,一直想?再?寻一个如意郎君吗?是啊,但十一哥说了,我这么优秀的女?子,当有个不逊于状元之才的夫君,那栾奉虽不错,但到底是个粗人。
她留下一支玉蝴蝶纹步摇簪在鬓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待我们大事做成,我也?要有个官身?,什么样的男子我选不得?还要在乎这么一个傻子?楚火落不由得轻笑,眸中带了点促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对,随便挑,挑花了眼便都抬进门当面首!*某处营地。
帐内人将桌案劈个粉碎,帐外人挥舞着军棍,打在两个被摁在地上的蠢货身?上,气氛凝重,只有不时?响起的闷哼声。
棍子被抽断了两根,帐内人才丢了刀,掀帘出来。
老子一世英名?,怎么会教?出你们两个蠢货来?都不是第一天当兵了,还能被山匪玩得团团转,说出去,丢不丢人啊?两个蠢货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奈何那人却不肯轻易罢休,挨个追问过去。
都是被女?山匪骗了是吧,说说,长什么样?能让你们连粮草都被骗没?了。
左边那个抹了把眼泪,分外委屈,□□尺的汉子硬生生哭成梨花带雨的模样,长得跟天仙一样,我哪能看出这是山匪啊?那人上去就是一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色令智昏!那你呢?……是个丑八怪。
不出意料,又被踹上一脚。
眼瞎心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058 狄戎入侵刚过春分日, 黏稠的雨丝下个不停,飘飘摇摇的,不至于将人淋个通透,可那又细又密的丝沾到了便不肯挪动?, 非得把人整个裹上一层湿意才肯罢休。
山道上的摊子支起了一块褐色的篷布, 将那些缠绵的凉意拦在外头, 篷布底下, 是?挨在一起喝绿豆汤的摊主们。
这雨都?下了好几日了,什么过路人也被淋跑了!杏黄色衣裳的姑娘端着汤碗,眼睛巴巴地望着山道口,可除了零星几片被打落的叶子, 再无人造访, 我原想着挣了这一旬的钱, 便央大当家的放我去镇上逛逛, 我的胭脂都?见底了。
叶月将汤桶用稻草遮得更严实些, 若到酉时?还未卖出去,便带回寨子里, 给今日值守的兄弟们?加餐, 你要胭脂还不简单, 叫侯大哥给你带回来, 他?反正常要去镇上的。
那怎么行??他?一个红和绿都?分不清的人, 进了胭脂铺子, 定只会一通瞎买,哪能买到我心?仪的?她?愁眉苦脸地搁下碗, 余光却瞥见雨幕中冒出一个人影来, 眸光一亮,也顾不得慢悠悠地撑起油纸伞了, 拿袖口往脑袋上随意一遮,小跑回自?己的摊位上。
卖蒸饼咯!又大又圆的蒸饼!那抹湿哒哒的影子果然被这叫卖声?吸引过来,加快速度往这走来,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便是?老鼠见到他?,也要绕着走,浑身上下榨不出一点?儿油水。
他?裹着一件褐色的缊袍,整个人好似被霜打过的茄子,脸上紫黑紫黑的,顶着枯草似的头发,窥见笼屉里不经意间露出的白,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隐约透出了一点?光,怪模怪样地跑过来,好像两条腿一边长一边短,大抵还是?个瘸子。
他?冲到篷布底下,死死盯着冒着热气?的笼屉,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恨不得把蒸饼那点?麦香气?全吸进自?己鼻子里。
这般不客气?的行?为,引得周遭众人皆是?眸光一凛,手里暗暗摸上了刀,只待他?做出争抢之举,便手起刀落。
可他?到底也只是?闻闻,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讷讷地问:这蒸饼,怎么卖?三文一个。
这么便宜?男人不可置信地出声?,随即在浑身上下搜刮起来,凑出一小捧铜板,一股脑儿地塞过去,生怕摊主反悔,这些,能买多少就给我上多少!铜板脏了些,尽是?泥与灰,还有些暗沉的红色,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但再怎么脏也是?铜板,洗洗一样能用。
鹅黄色裙摆的姑娘先端了三个蒸饼上去,这才喜滋滋地点?起数来,二十三个铜板,够买七个,可她?又舍不得将那两文钱退了,索性又补了五个上去,你买得多,便给你便宜一文钱。
男人往嘴里塞蒸饼的动?作一顿,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若是?早碰到你这菩萨心?肠的摊主该多好,老师、老师也不至于活活饿死……是?学生无用,无用啊、咳咳咳……一通剧烈的咳嗽,好似要将心?肝脾肺肾一并咳出来,那人却是?两手捂着嘴巴,生怕把嘴里的蒸饼掉出来一星半点?,若放着不管,怕是?能直接被呛死在这摊上。
摊主到底于心?不忍,给他?添了碗水,那人这才缓过来,只是?顶着满脸的泪痕闷头嚼蒸饼。
你方才说,我这蒸饼便宜?黄衣姑娘面色有些古怪,她?的价格比镇上高了三倍,却得来句菩萨心?肠,实在是?受之有愧。
姑娘不知道?那人愣愣地停下来,盯着仅剩下的两个蒸饼,咬牙推了回去,是?在下的错,仗着此处消息不灵通,为一己之私占尽便宜。
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上一礼,得姑娘今日之恩,岑学义来世必结草衔环!如今不太?平,粮价疯涨,姑娘还是?留些粮食给自?己傍身。
阿茹,把蒸饼都?拿出来,一并给他?。
叶月凝眉走过来,姜茹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呢,这下得了令,连忙照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男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在下岂可?无妨,叶月沉着眸望向他?,你是?个读书人,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很清楚?虽是?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跟我们?回去,把事说清楚,不用钱,可以让你这几日餐餐吃饱。
*容不得岑学义拒绝,身边自?是?有持刀的壮汉守着,他?畏畏缩缩地望了眼高悬着的匾额,这才后知后觉,他?哪是?碰上什么菩萨,分明是?落入了贼窝。
叶月在楚火落边上耳语几句,楚火落这才凝眸看向厅上这个干瘦的男人,说说,外面发生什么了?呸!我就是?死,也不跟尔等匪寇为伍!岑学义啐了一口唾沫,将佝偻的脊背挺直来,眸中满是?轻蔑,时?运不济,叫我落入这般境地,也罢,好歹不是?个饿死鬼。
话?罢,他?竟猛地挣脱出来,直直地朝墙上撞去。
自?然,没死成。
刷墙可不是?那么简单,得寻个连着三四日的晴,才好将涂料晒干,若叫他?这般撞得血次呼啦的,顶着着连绵的雨天,墙少说得脏一个月,是?以,早有人看准时?机,将他?摁在t?地上。
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呢?楚火落浅浅勾起唇角,显得自?己的话?更真实些,我们?只是?群聚在一起的苦命人,不然也不会靠摆摊谋生,而是?直接上刀子了。
先生方才还吃了我们?寨子里的蒸饼呢,怎么,现在就要置我们?一群老弱妇孺于不顾吗?都?说吃人嘴软,我们?的要求也不过分,只是?想知道些外头的消息而已。
她?扫过那人褴褛的衣衫,有些遗憾地开口:要是?当真世道艰难,我们?尚且有些余粮,很是?愿意施粥赈济的。
岑学义眸光一顿,当真?自?然是?真,我们?虽不曾读过孔孟,但也有颗善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岑学义不知信了几分,但约莫是?冲着施粥,他?到底还是?开口了。
樊川、胥江皆已失陷,如今正是?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楚火落愣了下,正月时?还只是?溧阳,这才二月,怎的又添了两城,叛军竟如此势大么?要是?叛军那还算好的,打来打去也是?自?己人,溧阳虽反,但也未有屠城之举,可,岑学义语调更沉,竟又从眶中流出两行?清泪来,打下这两城的是?狄戎,那些蛮子在街市上纵马,到处□□烧,凡要待在城里,需得每日向他?们?上供,否则就要被撵出来,要是?运气?不好,便会被当场打死。
樊川、胥江,接下来不就是?这嘉水了?我日夜兼程,就是?想告知郡守此事,只是?依着我的身份,怕是?见不到郡守。
郡守位高,不若先面见县令,由他?代为转达?楚火落建议道,这是?大事,想来,他?定不会拒绝。
你们?,这便愿意放我走了?不止如此,我们?还会备足干粮,亲自?护送你进县城。
她?也正愁没有个合适的由头与县令接触,贸贸然上门,只会惹来官兵一阵打杀,眼前这人一片赤诚,借着他?的名头进县衙,也好看看那县令是?否值当她?赌上一把。
*三人三马走出许久,岑学义仍然脑袋发懵,实在不可置信,这年头的山匪怎的还一个赛一个的菩萨心?肠?左边是?做了男装打扮的楚火落,将脸涂得黄缟,委实是?扔进人堆里便寻摸不出来了。
右边则是?个高个子,相?貌堂堂,只是?冷着一张脸,叫人不好接触的模样。
夹在中间的岑学义往哪望去都?不是?,只能闷头赶路,好不尴尬。
入夜,也懒得寻什么借宿之处,便在荒郊野岭间,生上一堆火,将蒸饼烤烤热,便能入口。
他?余光到处乱瞄,正瞧见那个高个子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些什么,他?有心?想凑过去,另个人却先他?一步。
在画什么?地形图。
他?用指着泥巴上勾画的痕迹,挨个解释去,溧阳、樊川、胥江、嘉水。
溧阳与樊川才是?与狄戎毗邻,但溧阳为叛军所占,狄戎打下樊川,若想最快速度抢地盘,应当趁乱攻溧阳,若想让叛军壮大,趁大邺内乱坐收渔翁之利,便该避开叛军,下攻常宜。
他?眸色微沉,语气?有些复杂,但狄戎却选择往内攻下胥江,如今还要与叛军争抢嘉水。
且,一个月克两城,这速度有些太?快了。
楚火落对这些军事不甚了解,奇怪地问:快吗?当初你收复失地,不是?也就用了半年?蔺师仪摇摇头,不一样,狄戎人马背上讨生活,占了城也不懂得管理,见有颓势,便会弃城而逃。
可这两城却是?有正经守军的,便是?将领再无用,只要闭门不出,坚守三月不成问题。
楚火落心?下一沉,看向那个缩在火堆旁的男人,悄悄握紧了腰侧的刀,动?了杀意,所以,他?在说谎?不一定,蔺师仪将那些圈画的痕迹用树枝划烂,但其中,一定有问题。
059 拜访县令依旧是雨, 下得缠绵,轻轻薄薄的,好像在眼前拢上了一层纱。
来往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走得匆忙,污黄的泥点子从?这儿?蹦到那儿?, 比晴日里活跃得多。
唯有门房落得清闲, 想着?这般天气, 定没有哪个达官贵人会上这递拜帖, 是以,靠着?他?那把特意加了软枕的椅子舒舒服服地打瞌睡。
毕竟是春困时,在所难免。
偏天不遂人愿,蓦然响起的敲门声惊碎了他一场好梦, 撇撇嘴, 抚平衣上的褶皱, 不情不愿地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三个披着蓑衣斗笠之人, 瞧着?便?不是什么乡绅富户, 他?正要将门合上,却望见他?们身后牵着?的马, 整整三匹, 乖乖, 能?养起这些, 说?不准来的是哪位贵人的侍从。
想通这些关窍, 他?扯出个?亲和的笑来, 几位可?有拜帖?未有,但还?请通传一声, 晚生有急事求见县令。
门房扫过去一眼, 衣裳破破烂烂的,还?没自?个?儿?穿得好呢, 站在那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那人有掏钱的意?思,哪有正经人家这么不懂规矩的?仅有的一点耐心又被消磨去大半,语气也冲了许多。
县令掌管一县的要务,日理万机,哪是你说?见就见的?他?冷哼一声,鼻孔朝天,要真放你进去,说?些鸡毛蒜皮之事,受罚的还?不是我?我们确有急事,还?请通融一二。
岑学义还?想再哀求两句,楚火落便?先用袖子遮掩着?送上一吊铜钱,果然见门房耷拉的眉眼一点点舒展上扬,在这等着?!也不晓得门房是怎么动?用那三寸不烂之舌的,总归半柱香后,他?又将门开了条缝,大人说?,让你们进来。
话虽如此,他?却挡在门边上,压根儿?没有要放人过的意?思,直到另一串铜钱被收入钱袋,他?才笑眯眯地将人引进去。
楚火落还?是第一次造访这般大户人家的宅邸,连廊自?进口?处一路通向偏厅,还?有许多分支口?,应当能?顺着?走进各个?院落,遇到如今日般的下雨天,连伞都不必打,甚至还?能?在连廊上惬意?赏雨。
院落里种了许多花卉,红的、绿的、紫的,只是大多她都叫不上名?字来,但开得那般浓艳的花儿?,想必要比寨里的野花贵上许多。
还?未步入厅中,便?迎上来一队侍女,将他?们身上滴着?水的蓑衣斗笠收拢去,想来是怕弄脏了厅中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地砖。
几位贵客请稍等片刻,大人一会儿?便?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桌上是沏好的茶水,拿开茶盖,便?见微黄的细叶在盏中漂漂浮浮,喝上一口?,倒也能?驱散些身上沾染的寒气,只是另外两人滴水不沾,倒显得她粗枝大叶。
岑学义在厅中来回踱步,眼神巴巴地望着?外头,若非不合规矩,他?怕是要亲自?守到县令的房门口?去了。
蔺师仪则是看了眼茶水,便?兴致缺缺地放下,大约是那娇贵劲儿?又上来了,嫌这茶水太次。
陈茶。
楚火落低头又猛灌了一大口?,除了比白水更苦些,也尝不出什么陈不陈的。
待壶中茶水凉了个?彻底,那位县令大人才姗姗来迟,细绸面的衣料寻不见一根褶子,端端正正地坐到主位上,像是个?展示衣物的架子。
说?吧,何事?他?矜贵地开口?,眼神望天望地,望自?己指节磨出的旧茧,春日里新蜕的死?皮,就是不肯把目光分给上门求见的三人。
岑学义丝毫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何不对,从?怀里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递过去,信封上沾着?汗、沾着?泥、沾着?血,那人眼底划过一抹嫌恶,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接过去,用指尖将信封撕开,拈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去,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将信叠好,揣进袖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这信,你们可?看过?不曾,非是予我之信,晚生岂能?偷看。
岑学义诚实?地摇摇头,拱手作揖,这是晚生的老师临终前?亲手所书,委晚生交由郡守,只是晚生人微言轻,望劳大人代为呈上。
县令指尖轻敲着?桌案,依次看清几人相貌,那你们可?知信里写了什么?大人说?笑了,我二人不过是这位郎君花钱使来的护卫,大字不识一个?的,哪能?晓得那些?楚火落腆着?脸笑道,抓着?盘中的糕点两口?一个?,动?作粗鄙至极。
他?又重新望回了中间的岑学义。
晚生虽没看过,但有几分猜想,岑学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t?,樊川、胥江二地失陷,粮价疯涨,一斗糙米便?要价一百文,百姓吃不起饭,又被赶出家门,一路上饿死?许多人,老师也、在此之列。
信上应当是恳求大人接收难民、开仓放粮,另,狄戎虎视眈眈,当早做打算才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县令长眉轻挑,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你没有辱没尊师的教诲。
他?站起身,态度温和,这几日便?在府上歇息吧,剩下的,交由本官安排。
大人果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呐!这头岑学义还?在感激涕零,那头的楚火落却不免心下暗讽,若真是好官,何以将重点放在信上,反倒对狄戎、对难民的情况一句不问?她转头,正对上蔺师仪同样微妙的目光,显然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这县令有问题。
*几人被安排到了一处僻静院落,身边多了一大帮子仆人伺候着?,但凡脑子不是缺根筋,就该懂得,这是被监视了。
但岑学义显然就是那缺根筋的人,一边嚼着?松软可?口?的白米,一边涕泗横流,饭还?没吃两口?,就已经上头,腮帮子还?一动?一动?着?呢,便?竖起三根手指要对天发誓,来世结草衔环。
一天天的就会这一套说?辞,也不知道来世衔不衔得过来。
楚火落默然地坐得离他?远些,免得搅了大吃大喝的兴致。
不过他?这般作态也好,叫这些眼线通传回去,多少能?打消几分戒心。
她有心想去看看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今日看得分明,县令先是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看完信后才勉强愿与他?们虚与委蛇。
是以,饭后她便?早早地回房休息,直到夜半,窗户被轻叩两声,摸黑翻进来一个?身影。
府里的守卫比我们来前?多了两倍,巡逻的也从?四人一队添至六人一队,那县令正提防着?我们,取信是行不通了。
蔺师仪坐在床前?的踏步旁,确保门窗上映不出一丁点儿?影子,观他?今日行状,是个?顾及颜面的人,动?手前?必会挑个?合情理的由头,这几日的时间,尚且安全。
楚火落点点头,接下来应当会有大量难民涌进来,叫寨里人一并混进来,万一出事,也不至于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
至于那个?县令,是好是坏,她眸光微沉,且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派人去郡守那送信就知道了。
行,我去办。
蔺师仪利落地应承下来,起身欲走,余光瞥见垂下来的被角,几乎要贴地了,又拧着?眉头倒回去,把被子给她掖好,确保透不进冷风。
雨天风冷,不要踢被子,在这儿?着?凉了,可?没法?儿?好好休养。
楚火落抿唇,有些不满地瞪向他?,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哪需要被这样叮嘱?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是……身为下属照例对大当家表示关心,不必在意?。
窗户微微响动?一下,便?只余空泛的雨声,不肯将歇,下了一夜。
尚是清晨,楚火落便?瞧见早早起身的岑学义,独自?一人在院中走着?,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怎的?昨夜的饭菜有毒,光毒傻了他?一人不成?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这才听清了他?口?中的话,无非是询问县令准备如何做,何时开始做,做了后如何,排演那么久,只为寻个?更妥帖些的说?辞,怕言语不当,惹县令不快,耽误救济百姓。
楚火落心下微哂,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真菩萨哪会因一句话放弃救人,会放弃救人,只能?证明那就不是菩萨。
二人在廊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县令一身官服、衣冠楚楚地走出来,见着?他?们还?要故作惊讶一番,斥责边上的小厮为何不早些通传,让他?们久等。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真敢怪罪不成?不过是客套着?来回寒暄两句,这才开始切入正题。
哦,那事啊,我已派人去办了,你放心!县令笑着?拍拍岑学义的肩,一副看后生的欣赏模样,你一心为百姓,是个?好的,不若来县衙里帮忙,用上你的才学,为百姓发光发热嘛!晚生无才无德,竟能?受大人赏识,真是、真是……岑学义大受感动?,又掉下两行清泪,右手往上一竖,这便?要立誓了。
楚火落撇撇嘴,实?在没眼看,岂料那个?如笑面虎般的县令又望向她来。
这位小兄弟可?要一道进县衙逛逛?楚火落立刻扯出个?谄媚的笑,小的还?没进过县衙呢,那就,借大人的光,进去瞧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060 早有二心若实在要算, 她也算是进过县衙的。
一次递状纸,一次投案,都只匆匆走了一遭,能有这般闲情逸致细细观赏, 倒真是第一次。
他们不走前头的公堂过, 直接进了后头的院落, 被县令领着依次介绍过那些大差不差的匾额。
这面是感念本官治下学风兴盛的学子所赠。
这?面是在县里得以安享晚年?的耄耋老人出资相赠。
这?面……还有这?面……听来听去就一个?意思, 他这?个?官当得好,百姓上到八十老者,下到三岁孩童都觉得他好,如果你觉得他不好, 那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是你眼光有问题。
楚火落讪笑着回应着, 比不过旁边那个?每时每刻都真心实意发出赞叹的捧哏。
大人政绩如此卓越, 竟还愿扎根于如此一个?小县城, 真是不图名不为利,一心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啊!县令约是被夸到了点上, 眉眼上扬着, 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拉着岑学义便要进书房详谈一下未来的人生抱负, 至于她?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护卫么, 楚火落非常自觉地寻了个?由头告退。
作为监视的非重点对?象, 楚火落说是来去自如,实则还是跟了些小尾巴。
她?似个?乡巴佬在街市上闲逛, 一会儿摸摸这?个?, 一会儿瞧瞧那个?,待到在后头跟着的那两双眼睛都盯累了时, 才走到一个?卖花的小孩儿面前。
小孩儿卖的是紫云英,一片片开得正艳,好似烧起来的一团火,一文钱便能?买下一束。
楚火落低头从钱袋翻着钱,装出一副讨价还价的模样?,嘴唇轻动,声若蚊蝇,情况如何??雷叔寅时接到消息,已经赶回寨里叫人了。
小孩从篮子里将花小心地挑出来,随手将那些枯败的多余枝叶扯下,凑出满满一大束递过去,我?和其它几位叔叔守着几个?出口,虽有个?像是要去送信的衙役出来,但跟了一段,他便掉头吃酒去了。
果然,只是做个?戏罢了。
楚火落眸光微沉,接过花,不回府里,反倒大摇大摆地冲勾栏走去,只是兜里没钱,不出意料地被人扔了出来,除了一身甜腻的脂粉味,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她?也不馁,把被踩散的紫云英重新抱入怀中?,抖了抖衣摆上的泥,恶声恶气道: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地方!老子可是县令大人的座上宾,当心你们整个?楼都被查封了!去去去!打扮得花红柳绿的龟公朝她?啐了口唾沫,扯了把不值钱的野花就想充大爷了?要真能?封了楼,我?跪着给你舔鞋!楚火落地痞无赖似的又叫骂两声,眼尖地瞧见里头人要拿家伙什了,忙不迭地拧头跑了,一溜烟儿地蹿回府里,还恬不知耻地问侍女要了个?花瓶,说是要好生养养她?怀里的紫云英。
至于昨夜就不见人影的蔺师仪,她?一面用剪子胡乱裁下不中?看?的叶片,一面装作不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跟我?来的另一个?人怎么不见了?还能?去哪?大早上就钻进赌坊了!说话的是个?年?纪尚轻的侍女,心高气傲的,对?于自己被发配来侍奉这?样?的泥腿子很?是不满,还欲再?开口,便被年?纪大的侍女拽到后头去了,只是离了人,仍旧心有不忿。
也不知大人是怎么想的,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当成贵客。
只是客套着收留几日罢了,不可惹事!午饭是楚火落一个?人用的,虽然边上立着一堆木头人,但没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岑学义,安静许多,倒也吃得自在。
饭后闲逛,也不管身后是否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放肆地用她?那乡巴佬的目光打量着。
这?院子里竟然还有塘,夏日里岂不是还能?捞些鱼虾下饭?她?这?话一出口,身后顿时冒出几声遮掩的讥笑,若非t?顾忌着她?到底是座上宾的身份,怕是要好好笑话她?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便是如今,望过来的目光之中?,那轻蔑意味也不曾减上几分。
这?是用来观赏的,不能?吃!为首的那位走出来解释道,塘里头都是品相极好的锦鲤,一尾便抵得一桌席面了,贵客若想吃鱼,叫厨房做一盘就是,可不能?打这?里头的主意。
楚火落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养的是群银元宝啊!她?眯着眼睛笑着,用贪婪的目光四下打量,只是大多空荡着,剩下些架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我?一个?粗人,大人不摆些金银器皿出来,我?都瞧不出哪值钱。
原也有好些摆件的,只是半月前大人突然叫我?们都收进库房去,不然,你也能?涨涨见识。
楚火落深感?遗憾,转而?又问:县令大人这?么有钱,你说,我?要是向他借几两银子喝花酒,他会愿意吗?这?回是彻底没人理她?,万一她?想在寻到县令之前,再?往她?们身上借一笔呢?所幸,她?还算安分,见无人搭茬也不强求,径直回了屋里,等着那个?冤大头回来。
也不知冤大头是不是早得了人向他通风报信,夜幕低垂,这?才领着个?烂醉如泥的岑学义回来,自己本人也闷头就睡,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便继续撑着眼皮等着,直至窗外挟进来的风吹落几瓣红,她?才转头看?向来人。
这?县令是个?爱惜羽毛的,今日借着酒宴的名义将人带去套话,但那傻子没心眼,应当说不出什么坏话来,可以放心。
楚火落半倚靠在床头,墨色的发随意地披散着,与夜色融于一处,还有就是,他可能?在变卖资产。
我?今日试探过了,连塘里的鱼都价格不菲,更别说其他摆件,他早早就收起来了,至少谋划了半个?月,也就是说,狄戎刚起事,他立时就做好准备了。
她?眸色微沉,冷静得开口:便是忧心战乱,想留些现银傍身,这?动作也太快了,自樊川送信来,少说也得七八日。
他这?般表现,倒像是未卜先知。
蔺师仪点点头,勾唇有几分嘲意,不止是他,城中?还有一堆未卜先知的人。
我?去当铺翻了下,县城里但凡和县令沾亲带故的豪强都在出售自家的屋宅田地,且是贱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副架势,是准备弃城而?逃?楚火落拧着眉,她?千算万算,准备说服县令联手抗敌来着,他要是跑了,她?一个?匪寇,不被当成趁火打劫的就不错了,有何?名义让人相信她?是来守城?她?恼恨地骂了声,他就不怕皇帝降罪么?那人沉默了下,有些无力地倚靠着床沿,眼眸黯淡着,只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
两个?大郡尚且守不住,他一个?小县令丢了城池再?正常不过,他轻叹了一口气,狄戎凶蛮,若再?屠城,他大可称自己是拼死抵抗后才撤离的,届时连个?能?戳穿他谎言的人都没有。
且他如此果决,狄戎未破胥江时,便能?预料到他们要攻嘉水,若真是靠他自己推断出来的,如此大才,屈居一县,那只能?是老天瞎了眼。
楚火落愣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你的意思是,这?县令早有反心?若与狄戎勾结,那只需开城门等着就好,不必筹谋逃跑,楚火落一点点推断下去,心凉了个?彻底,所以,他与叛军是一伙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大抵如此。
蔺师仪扶着额,为此事盖棺定论?,但清岭寨上下都是冲着清乱平叛、受功封爵去的,总不能?捱到此刻,再?回去跟他们说这?辈子安心当个?匪寇在代岭山猫着吧?这?下,我?们算是孤立无援了,阿楚,你想如何??祸到临头,蔺师仪反倒笑了出来,他望过去,目光中?一片温和,想怎样?都可以,躲起来,打下去,都行,我?听你的。
楚火落自己心里都没有底,眼下却?被另个?人全心全意地盲信着,不由得眼睫微颤,于情于理,按经验、按身手,都是这?个?前任大将军优于自己,可现在,决策权却?被交进她?的手心。
要是躲,城中?百姓定会死伤惨重,你不管?……阿楚,我?只是个?逃犯,管不了,最多与你一起逃亡的路上,撞见了几个?,便勉强救几个?。
蔺师仪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眸,我?便是一个?人守在城门口,刀枪不入,不死不伤,也终有气力耗尽的那刻,侥幸杀了十人、百人,也守不住城。
世上没有哪一场仗,是只凭一个?无兵卒的将军就能?胜的。
楚火落讷讷道:你可以指挥寨子里的人一起。
我?不可以,蔺师仪认真地望过来,正对?上她?的眼眸,你才是大当家,寨子里上上下下,包括我?,都只听你的指挥。
缠绵的雨夜是没有月的,可她?却?恍惚见到了月,月不曾高悬在天上,而?是匍匐于身侧,甚至于,月甘心拥簇着她?,成为这?夜幕中?新的月。
她?心上微颤,打下去,若输了呢?061 施粥有?幸跋涉过百里路遥而不死的难民们蜂拥而至, 尚是第一声鸡啼时,楚火落的房门便被匆匆叩响。
县令答应今日要施粥,咱们?快一起帮忙去!房内彻夜未眠的人精神尚有?些恍惚,掐着太?阳穴起身, 不明白一个宿醉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么精神的。
但到底不是为了杂事而来, 她只能随意收拾一番, 同天边破晓的白一道出门。
施粥的地方在城门口, 他们?三人骑了马来,倒比那些衙役到得还早些。
衣衫褴褛的人拿不出路引与银钱,只能缩着身子窝在在边缘的草丛、树底,一眼望去瞧不见人面, 只有?灰灰黄黄至看不清原来色泽的粗麻交叠在一处, 淋上细密的雨, 更是混得与烂泥无异。
两个衙役身上披着厚重的蓑衣, 忙活了半晌, 才堪堪支起了个能勉强遮蔽住两三人的小篷,慢慢悠悠地摘下雨具晾在一边, 大锅架上, 把?随身背着的一小袋米倒进去。
距离施粥, 还远得很呢, 现在才进展到找干柴这步, 若放任他们?这般漫无目的地用目光在四野搜寻, 这锅粥怕是得熬过整整一个月的雨季才能开始煮。
楚火落从附近的人家?买了两大捆干柴来,点上火, 陈年的碎米混着今春的雨水, 虽然寒碜,倒也熬出些热气?腾腾的米香来, 勾出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从灰布里探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时已辨不清是雨滴落尘泥,还是口水咽下喉管。
岑学义满门心思的济世安民,早挤下动作温吞的衙役,自己猫在底下添柴加火,手胡乱抹去额上不知是雨是汗的液体,弄得面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好不狼狈。
这么点米,不够。
只随意扫过一眼,便有?二三十个难民,更遑论后头还有?源源不断向这赶来的。
而倒进锅中的米,至多五斤,饶是煮得再稀再稀,变成清可鉴人的米汤,也不够这些难民一人喝上半碗的。
蔺师仪拧着眉,眸中除了悲悯,还有?些隐隐的戒备。
这些难民虽然虚弱,但还不到油尽灯枯的时候,现下尚且按耐得住,待粥熟了,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这点粥远远不够他们?分的,只要有?第一个人跳出来争抢,后面的人只会有?样学样。
做善事?施粥?不闹出人命来就算是好的了。
县令也不是第一天当官了,不该考虑不到这么浅显的问题,却仍只派了两个衙役来,又把?地点设在无人管辖的城外,这是明摆着要借刀杀人了。
阿楚,待会儿注意着些,别被伤了。
楚火落点点头,与蔺师仪一左一右分站在粥棚两侧,充当临时的护卫。
手中握着刀柄,随时可伤人,但她只静静地望着那些蜷缩在一处的苦命人,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种时日,她也有?过的。
那年夏日发?了大水,日日守着的庄稼呀,世代传承的田地呀,老?得每一块砖头都开始松动的祖屋,略比她年长些的桌椅,同她年岁一般的碗筷,都一并淹了。
阿娘去了河边浆洗衣物,再没见着,阿姐早早地嫁了人,住在邻村,也不知会往哪逃命。
她与阿爹、阿兄靠门前?被冲断的老?樟树,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什么都没了,光有?一条命能怎么样呢?他们?跟着人群没日没夜地走,把?见到的所有?能嚼得动t?的东西?都塞进嘴里,可是肚子并不会因此鼓起来,只是干瘪着,时时刻刻鸣叫着,提醒他们?腹内空空,再没有?食物就要变成饿死鬼。
往日那些被称为阿叔、阿伯的亲邻,各个眼冒红光,开始对着弱小的孩童磨牙吞咽,若非赈灾粮来得及时,只怕她早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掌被这人啃着,小臂被那人嚼着,肚皮进了另个人肚皮里,腿脚跟着旁的腿脚,作为第二日的储备粮。
但,万幸万幸,她等来了。
那时的规模可比眼下大得多,光是熬粥的锅子便有?十几个,虽然立着许多执刀兵的士卒,可她捧着缺了口的粗陶碗,只晓得眼巴巴望着锅里软烂的粥水——虽然里头掺了沙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来的路上太?远,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喝得慢一些,把?米咽下去,把?沙子吐出来就好,虽然总是分得不太?细,被一起咽下去,引得好一阵咳嗽,但她到底不是个饿死鬼了。
人填饱了肚子,才有?心思想别的,她也一样。
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她才有?功夫竖起耳朵,听?那些大人讲着晦涩难懂的话。
讲了许多许多,记不太?清,但有?一句,和吃有?关,是故被她惦记了许久。
蔺家?的小将?军要选些人当兵,包吃包住还有?月钱。
多好啊,比阿娘帮别人浆洗衣物好,比阿姐绣帕子挣钱好,连那些在码头忙活的叔叔伯伯们?也没有?包吃包住的好待遇,她几乎要冲上去了,她的力气?大,就是比她高?出好几寸的大孩子也没她能干,铁定能选上她的。
只是她抱着碗,满怀期待地排进队伍的末尾时,却被边上高?大的兵卒冷着脸撵出来,她这才知道,只有?男孩能参选。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着,队伍里不乏逃难路上的一些熟人,高?的、矮的,混在一起都是黑黑瘦瘦的模样,风大些,便能刮走好几个呢,她难道不比他们?强嘛?可是大邺没有?女兵,那位蔺小将?军也没有?要收女兵的意思。
她又想让阿兄和阿爹去试试,那么多人排着队呢,肯定是个好去处。
可他们?不愿,他们?说?,当了兵,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她盯着手里比脸还干净的碗,只盼着快快过到下一日,便能再喝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真奇怪,现在又不是兵,命好像也不在自己手里。
她在粥棚外排了半个月的队,喝了半个月不要钱的米粥,然后那些人就走了,也是,哪能整日整日白请人吃东西?呢?那位蔺小将?军大概也走了,走时,还捎上了那些他选上的小兵,她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些穿着崭新衣物的人中,有?个前?日还跟她一块儿排着队。
她踮着脚在那望着,那是半月来唯一的一次,她捱到粥冷得不能再冷,才囫囵吞下肚子。
真好啊,从此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可惜她不能在蔺小将?军的手底下干活。
她把?碗舔干净,走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回到一块破布搭成的家?。
她可以去码头扛沙袋,去帮人刷盘子,去浆洗衣物,去插秧收稻,干上五年,不,太?快了,干上十年吧,她应该就能在村尾盖一所自己的房子了,她会买一个大大的瓮来装米,这样就不用再吃沙子煮粥了。
她想得很好,只是还没等她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就以五两银子的高?价被贩给了人牙子。
斗笠似乎破了个洞,一滴微凉的雨正砸在鼻尖,楚火落低眉,用指尖抹去那点湿意,喃喃出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们?之后会去寻人牙子吗?大部分会,不卖给人牙子,也是要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仆的,蔺师仪声音微沉,再艰难地活着,也比随意死了好。
楚火落沉默地望过去,一个个辨清那些面容,有?父亲,有?母亲,有?女儿,有?儿子,可是不用做过多思考,便能轻易推测出最先被卖掉的是谁——是女儿。
她很想这一切只是她的偏见,大家?都是同等的饥寒交迫,被卖掉的可能性也应该是同等的。
于是她转头问:你觉得,他们?里,谁会最先被卖掉?这样任意判定的结果?,对谁都是失礼的,可非要选一个的话,蔺师仪看向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她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把?每一次锅铲搅动粥水的动作望进眼里,唇舌便能尝到那些温软香甜的米粒,她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跟着望过去,一颗心如坠冰窖,为什么非得是她呢?她不知道她究竟想问什么,究竟想得出个什么答案,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她呢?她指向另一边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看上去要更弱更小得多,为什么不是他?身旁人默了下,到底是陪她继续这场无理?的对话。
他的父母在身侧,看起来,很重视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为什么不是他呢?这回被指的是个中年男人,但断了只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任意一个孩童便能轻易弄死他了,足够弱。
蔺师仪叹了口气?,用不近人情的言辞解释着,哪户人家?也不会愿意买一个没两天可活的人回去,干不了多少活,还得倒贴钱下葬。
就非得是她么?因为,合适。
蔺师仪转头望去,边上的人已摘了斗笠,细密的雨浇在身上,头和脸都是湿漉漉的,可他瞧见了她绯红的眼尾,听?见了她压抑的抽泣,他明白得很,他身旁的姑娘在哭,因为另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
如果?你希望不是,那就可以不是。
062 乞粮无数的雨点滴在她的额间, 滚落至眉睫,混上温热的泪珠,一并往下流着?,可下一刻, 那些不断砸下的凉意?却忽然止住, 再眨眼, 才看清压在眼前的是顶粗糙的斗笠。
那人把自己的斗笠给她?戴上了, 楚火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见他穿过重重雨幕,蹲在那个小姑娘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她蹙着?眉, 想看得?更仔细些, 却对?上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分明在不久之前还是盯着?锅里的米粥的。
约莫是要用几枚铜板, 或是一小块饴糖哄人吧?她?猜测着?, 可那个小姑娘却是将碗藏在身后,迈着?两条细腿向她?跑过来, 用袖口仔仔细细地将脸擦干净, 而后, 咧着?嘴角, 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大、大、大东家!这称呼实在不伦不类了些, 若非面前人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楚火落断不会意?识到,这是在叫她?。
可即便如此, 她?也是一头雾水, 茫然地望向弄出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
蔺师仪的头发已被?淋透了,每一缕发丝都在往下滴着?水, 狼狈成这副模样,他却还有心思偷笑。
当然,被?剜了一眼后,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些,他走?过来,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汇报情?况。
这是我为寨子里物色的新?人,还请大当家裁决。
小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喊错了,手指在碗沿扣着?,耷拉着?眉眼,声音低低的,重新?喊了一遍,大当家……大当家收下阿蒺好不好?饶是楚火落冷淡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希望渺茫,她?还是想再试试,想要为自己争取到这份能保自己安稳活下去的活计,阿蒺会很认真地干活,不会给大当家添乱的!楚火落默了下,你现在求的只是活下去,可有想过以后?阿蒺认真地点?点?头,想了的!跟着?大当家,有吃有住,要是阿蒺努力一些,还能挣到月钱,攒上十年八年,就可以给自己买间小屋子了!大当家觉得?如何?蔺师仪含着?笑意?的目光望过来,这可不是被?卖进来的,阿蒺是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手脚来我们寨子里挣钱的。
楚火落低眉看过去,那个叫阿蒺的小姑娘,再普通不过了,如她?的名字一般,是路边常见的杂草,可正因如此,高大的树木被?折断后死亡,坚固的顽石被?撞击后碎裂,唯有不起眼的草,脆弱至好像会被?任一种磨难摧折,但只需些微的喘息,便能自瓦砾中?挣扎而出,再度蓬勃。
是了,一时的弱小,非是终身的弱小。
甚至于,她?们也不是那么弱小,之?所以落到那么被?动的境地,只是因为少了一些机会,从前没有,但往后可以有。
至少,她?能让目光所及的她?们,有选择不被?典当的权利。
手中?的斗笠盖在阿蒺的头上,t?虽然简陋,但一样能遮风挡雨。
好,我答应了。
阿蒺兴奋地叫出声,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做人不能太过招摇,可再怎么在心底反复提醒,还是有满溢的欢喜浸润了眼角眉梢,嘻嘻地低声笑着?,同?手同?脚地凑到了高大的马匹间,只等着?晚些时候,跟着?大当家回去上工。
现在高兴些没?楚火落将目光收回来,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有些不好意?思,将帽檐压低了些,对?这问题避而不谈,说好的要当护卫,你刚刚是擅离职守!嗯,对?,那人微微挑眉,无所谓地点?点?头,犯了错,我认罚,大当家扣了我今日的工钱吧。
楚火落诧异地扭过头,你有工钱?没有,大当家要给我发吗?他低头凑过来,将大当家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分明是旁人叫惯了的称呼,偏落在他嘴里,便多了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语调冷硬,不发。
那人也不多纠缠,懒懒散散地靠在树干上,只用那双笑盈盈的眸子望过来。
行,不发就不发,反正我有阿楚养着?,饿不死。
上一刻还在劝别人要靠自己的手脚养活自己呢,这一刻便心安理得?地当一个九尺高的大蛀虫了!楚火落白了他一眼,却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伴着?淅沥的雨声,终于等来锅盖掀起,大铁勺在锅中?碰撞的声音,不需要衙役额外的招呼,饥肠辘辘的难民闻着?味儿就涌来上来,挨挨挤挤,生怕慢了一步这粥就没了自己的份。
只是热腾腾的粥水没碰着?,冰冷冷的刀子先竖在了他们正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先前没个正形的人正板着?一张脸,恶声恶气?地警告,要么,好好排队领粥,要么,就这辈子都不要喝了。
人群静了一瞬,冲动的身影重新?佝偻下去,凑成了一条细长的队伍,至于中?途还有些人想动歪心思,这边的楚火落话不多,只是径直将一把刀架上那人脖颈,沉默地维持秩序。
队伍很长,长到望不到尾,偶尔还会有几个人浑水摸鱼想要喝第二碗,都被?蔺师仪冷着?脸撵出去了,即使第一碗清浅的粥水远不足以他们果腹,但后头还多得?是少了这碗粥水便熬不过今夜的人。
是以,不可擅动恻隐之?心。
但那点?米,从一开始就是不够的。
岑学义带着?笑将锅中?最?后一点?碎米渣捞进面前的粗陶碗里,便只能耷拉着?眉眼望着?在雨中?饥寒交迫等待了许久的难民,他艰难地动了动唇瓣,怎么也说不出没粥了几个字,只能哀求边上的衙役。
还有许多人没喝上呢,衙役大哥,再煮一些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再煮?说得?轻松,你有米吗?衙役横眉冷对?,将最?值钱的锅背到身上,这便要回城了,你跟县令大人说去,我们哥俩就是小喽啰,决定不了那么大的事。
衙役身上有刀,又长着?凶神恶煞的脸,难民们不敢拦,便纷纷围住了瞧着?就是良善人的岑学义,或跪地恳求、或厉声质问、或撒泼打滚,无论如何都要他再拿出米来。
我真的没有米,有的话,我一定会拿出来的!他干巴巴地解释着?,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吵闹中?。
求求你,再给我一点?粥吧,我真的饿得?不行了……凭什么他们有,轮到我就没有了?把吃的拿出来,拿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所幸,岑学义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两个假护卫,倒也真真切切护住了他的性命,至于被?揍得?鼻青脸肿么,对?方人多,这在所难免。
他应当去医馆瞧瞧,多少止住血,敷点?药,可他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径直往县衙奔去。
大人,难民还有很多没吃上饭,再从粮仓里取些粮食出来吧!学义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粮食都是有定数的,今日多吃了,明日就得?少吃,要是这一顿吃完了,那不出三天,难民都得?饿死,不能急,不能急啊!可是,那些米太少了,难民那么多,根本不够!岑学义梗着?脖子辩驳,试图多讨来一些米粮,可掌管粮仓的人只向他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毕竟只是一个县,哪有那么多富余的粮食,就现在这些,都已经是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了!岑学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县令朝他招了招手,附耳过去。
你真想要粮?岑学义忙不迭地点?头。
找本官没用,去找城中?的富户们啊!县令摸了摸胡子,如一个为人指点?迷津的长辈一般笑着?,他们家中?堆成山的米粮,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养活那帮子难民了。
*岑学义是空着?手出来的,这一点?楚火落早有预料,那县令不是个好的,又怎么肯将一帮子命如草芥的难民放在心上?那傻子额头上的伤还往外渗着?血,她?追上去,想把人拉进医馆,可岑学义却只是笑着?望着?她?,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更好,没准儿会有人心生怜悯呢?这么乱糟糟的世道,哪有人会有这么多的同?情?心?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可岑学义不信,淌着?满身的泥水,走?到高户朱门,捏着?门环,一下一下叩着?。
干嘛的?里面的小厮探出头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眼下众多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贵府可愿捐赠一些米粮,让难民们得?以苟活?小厮对?上岑学义满怀期待的目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病!砰的一声,朱门闭拢,险些往他额上又敲出个大包。
这家不行,就下一家,多试试,总会有愿意?的,岑学义想。
达则兼济天下,贵府家财丰厚,可愿接济一些难民?心善积德,必有福报,可愿施舍一些米粮,让难民们果腹?求求你们,给一点?粮食吧,他们真的要饿死了!求求你们,行行好吧!岑学义挺直的脊背逐渐佝偻下去,从白日叩到深夜,筹来肩上的一小袋米。
够多少人,熬到下一次太阳升起呢?063 守城连绵的雨仍在下着, 半分不肯怜惜无屋檐庇身的人们?。
楚火落买了些篷布送去城外,用处不大,但多少能遮挡着些。
难民们也就不管男女老少,紧紧地缩在一块, 意识还清晰的, 尚能勉强道声谢, 至于那些个烧糊涂的, 便只能躺在地上含糊地呻吟,也不晓得熬过这个长?夜,明日那单薄的布料底下,有?多少活人, 多少新?尸。
然而, 这些已是极幸运的人了, 还有?更多不幸的人, 曝尸荒野, 又或者,于狄戎刚破城时, 便成了刀下第无数个无名的孤魂。
若是这座城也破了呢?而后?攻下嘉水、闯入常宜、踏进京城, 整个大邺于一夕间覆灭, 届时, 又会有?多少百姓无辜死去, 多少难民苟且偷生?楚火落竟有?些不敢想了, 便是躲起来,又能躲到哪去呢?大当家, 巡逻的兄弟们?在三十里外发现了狄戎的探子, 不出三日,便要?打过来了。
墙根后?的阴影内, 一个低沉的声音混迹在雨声中?,打乱了她那些纷杂的思绪。
她眼睫轻颤了下,片刻后?,将这些无用的多愁善感撇去,沉声下令:叫所有?人都进城,这南沛县,我们?来守。
阴影内的人行踪小心,很快便隐去了,只剩下她还遥遥地望着城外,有?些恍惚。
想好了?蔺师仪拉着她紧贴墙站着,雨水便顺着略略向外延伸的檐角淌下,正砸在布鞋前寸许,飞溅起一点灰黄的泥水弄脏衣角。
嗯。
楚火落低低地应了一声,又问:你也想好了?自然,他?握住她的手,两只寒凉的手掌凑到一块,竟也能有?几分暖意,大不了,就是和你一起战死在这,要?是真有?什么黄泉路要?走,我们?互相有?个伴,不孤单。
我那日便说?过了,我愿意同?你一起死。
楚火落抬眸望过去,夜色迷蒙,并看不清他?的神色,可即便隔着这层薄纱,她也清晰记得他?的眉眼,大抵那人仍是舒展着长?眉,微微上扬的眼尾,他?总是这般,好似不识世间愁。
她眨了眨眼,忽然将手抽出来,在那人有?些困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我刚刚想了想,还是活着好。
*县令宅邸,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稀稀拉拉地淋下不规则的水渍,几个混t?着泥沙的鞋印大剌剌地踩上去,失礼至极,眼下,却没人有?功夫去声讨那些了。
被窝儿里睡眼惺忪的人面前,闪过一抹银光,当场醒了神,颤颤巍巍地被提溜起来,摁在黄花梨的桌案上。
用以?杀猪的屠刀难登大雅之堂,只在上头略微搁了会儿,便划拉出好几道印子,把栩栩如生的游鱼碰碎了几片鳞,只是县令却顾不得心疼他?的华贵的桌案了,那刃要?是再近些,便该割破他?的喉管了。
有?、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粗鲁?楚火落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是粗人,文雅不来。
县令被噎了回去,眸中?似有?些恼怒,可刀俎在侧,他?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二位壮士,想要?什么?只要?能给的,本官一定给!狄戎的那些蛮子就要?打过来了,你身为县令,该做些准备吧?县令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迟疑道:呃,那本官明日就下令封城?砰的一声,他?那颗脑袋被重重地砸下去,而后?又被揪着后?领拽起来,他?来不及呼痛,就撞见了一张冷脸,刀已?经?出鞘,在明晃晃的威胁中?恶声恶气地警告他?,战前措施就只有?这些?你若愚笨至此?,不如我明日起来,换一个机灵的县令?县令哭丧着脸,不知今日到底是哪个入睡的步骤不对,竟要?被这样两个强盗欺凌,心中?正暗自筹谋着明日调兵,就被揪起耳朵提醒道:我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你的卧房动手,就别指望你手底下那群废物能对我们?有?多大威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好好听话,你就是这南沛县人人爱戴的县令,否则,楚火落轻轻松开了手,朝他?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你不会想知道的吧?县令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鸡啄米式地点头。
明日把难民接入城中?安置,封锁城门,加强戒备,做好应战准备。
*岑学义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黑乎乎的一块,好像贴了张狗皮膏药,面上也仍是青青紫紫的,也亏他?顶着这么副滑稽的模样,仍风雨无阻地出去施粥。
他?挨家挨户讨要?来的米粮也算派上用场,加上县令愿匀出来的少许,今日人人都捧上了小半碗温热的米汤,珍惜地小口啜饮着,用麻木的舌头将碗底一点点舔干净,那些灰蒙蒙的眼瞳里,竟也有?了些许光亮。
会好起来的,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岑学义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嘴角向上咧着,几乎要?够到两只耳朵。
他?的努力不是无用功,只要?他?再多乞来一些米粮,一切都会变好的,他?想。
他?理了理衣襟,决定沿着昨日的路子,接着往后?叩门,不拘多少,只要?有?就好了,一小捧米,便够三四个人喝的米汤了,他?多敲开一户,便能多救下一个人来。
定不会再有?人同?他?的老师那般,潦倒地饿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只是他?走在路上才发现,街上的士卒多了许多,步履匆匆,似乎有?要?务在身,他?腆着脸凑上去打听,只收获了一个冷脸,又寻不到那两个山匪,所幸在宅邸瞧见了山匪新?收的跟班,不耻下问,终于弄清是狄戎要?打过来了。
南沛只是个小县,零零碎碎的兵卒凑起来也就三百出头,又没什么天险地利可守,门口连条护城河都没有?,要?想守住,实非易事。
是以?,岑学义身上除了乞粮,又多了个新?担子——守城。
他?有?手有?脚,是个能拿起刀兵的男子,不去守城怎么能行?阿蒺盯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人,默然将手中?的蒸饼塞进嘴里一并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不欲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多有?接触,小跑着去执行大当家安排给她的任务,盯着县令。
至于楚火落,她昨夜才提刀进了县令的卧房,也就没什么必要?再掩饰山匪的身份了,寻了处僻静的院落,召见些能管事的手下。
县令只是暂时被制住,不可多信,所以?我们?的行动不可外传,以?免被反水。
楚火落微微蹙着眉,沉声道,若有?必要?,便在守城那日将他?宰了,手脚干净些,对外称是狄戎的探子做的。
众人皆是一拱手,一切听大当家的吩咐。
楚火落微微点头,扫过下座的众人,依次安排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老雷带二十个人,两班倒,昼夜巡查城门附近,如有?突袭,立刻派人来报。
玉娘同?其他?姐妹先准备好疗伤的草药和纱布,第一时间抢救伤员。
老侯做好后?勤部分,寨子里大家的吃喝由你负责,切不可丢了粮草。
她顿了下,思及城内还有?众多百姓,又望向崔和颂,你也领二十个人,盯紧城里,如有?人想借机生事,直接杀了。
楚火落摸着腰侧的屠刀,眸光冷硬,众人几乎是霎时间就回想起在铁鹰寨的那一夜。
虽说?在座同?为山匪,可能像她那般行事狠辣的实在是少数,拎着刀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剁碎,便是到了如今,瞧见那刀刃时,仍忍不住心上发凉。
那剩余的人呢?崔和颂攥着手指问道。
楚火落松开刀柄,将手收回来,缓缓开口:南沛县有?一南一北两个城门,我与?二当家各领两百人守城,若哪处抵挡不住,便叫人过来求援。
蔺师仪点点头,适时补充上原有?的军事部署,南沛县自有?守军三百,皆披兵甲,战力如何?尚且不知,但只是守城,应当足够了。
这几日,我会盯着他?们?布置好铁蒺藜、陷马坑,老侯再去备些灰麸,若寻不到,便翻些细沙充数,若那日风向合适,也能派上用场。
诸位不必忧心,守城不比攻城,我们?合计有?八百人,只要?坚守不出,抗衡万人以?内的军队不是难事。
话虽如此?,可除了他?和几位老兵,余下的全是第一回打仗的新?手,难免心有?戚戚,只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们?退后?半点。
我们?清岭寨立寨之日起,便打的是清乱平叛的招子,楚火落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既入了寨子,便该奔着这个方向走,在座诸位,可有?异议?堂下寂然无声,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此?战,便是我们?清岭寨的第一步。
输自不必说?,你我皆成刀下亡魂、道旁横尸,但因保家卫国?而死,也不算屈,不至于到了地底下都抬不起头来。
若是赢,我等再不必困于山野,当一籍籍无名的匪寇,可向朝廷请功,领金银珠宝,高官厚禄。
从此?,立不世功,封侯拜将!064 弃城学生才疏学浅, 但也愿为南沛县效绵薄之力。
岑学义这话说得诚恳,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低垂着眉眼,是以, 并?未瞧见面前人眸中闪过的一丝暗色。
他被?邀着一道出去, 满心只以为是有要务即将压在自个身上, 一路未敢松懈, 便是在马车中,亦是正襟危坐,在脑海中反复思虑,自己曾读过的那些书籍上, 可有教着如何守城的。
马车于夜幕中行驶着, 因着城中戒严, 一路静得出奇, 只有马蹄不断踏下的声音回荡在街巷中。
岑学义衣角的布料几乎要被?揉碎了, 终是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大人, 我们深夜出来,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您先透个?底, 学生也好先思索对策。
边上的人神色有些紧张, 并?不看?他, 只自顾自将边上的小帘揭出一条缝, 小心地往外观望着,到时候了, 你?自会知道, 不必多问。
岑学义讷讷地应了声,只心下生出几分?忐忑, 也跟着掀开自己这边的帘布,可两只眼睛还未将外头瞧真切,手上便猛地挨了一下,转头,是县令气急败坏的脸。
你?乱动什么??学生就、就只是往外看?看?。
县令沉声喝道:安分?呆着!不对劲,不对劲极了!这般小心谨慎的做派,不像是要处理公务,倒像是要躲着些什么?。
可他们又不是狄戎派来的探子,在自己的城池中,有什么?可躲的?岑学义垂下眼眸,回想起刚刚瞥见的画面,屋檐低矮,少有光亮,且身下的马车也愈发颠簸起来,不像是平坦的大道,鼻间隐约嗅到丁点儿臭味,微微泛着酸,任哪处办事的府衙也不该开在这种地方。
大人究竟要去哪?他戒备t?地望过去,迎接他的,却是横在喉间的一把利刃,那人脸上尽是狰狞之色。
说了,安分?点!县令一手拽着他的后领,一手将刀紧紧地抵着他的皮肉,要不是你?把那群该死的山匪引进来,本官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岑学义喉头滚动了下,立时尝到些细细的疼,却没?有半分?惧色,认真解释道:他们出身虽不好,但绝无?坏心,大人大可不必防范他们,眼下狄戎即将袭来,与他们结盟,壮大守军,这才能?保住南沛!那人如毒蛇一般的目光盯过来,忽而冷笑一声,什么?南沛,什么?狄戎,与本官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你?们突然冒出来,本官一早便进京述职去了,只等着升官发财,那些蛮子□□烧还能?落到本官头上不成?岑学义的目光空茫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出声,你?要弃城?三百的守军尚不足那些蛮子杀一个?来回的,多本官一个?便能?改变战局了?那人轻嗤一声,收紧手中的刀刃,沉声威胁,本官心善,不欲杀生,只肖你?安分?当一个?人质,待出城走个?百十里,自会放了你?。
长夜就此?沉寂下来,县令微微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腕,马车却不知是进了哪处犄角旮旯,倏忽转向,使得人具往左偏了偏,底下的轱辘正压过墙角的半块瓦片,又是一震。
怎么?驾车的?县令拧着眉骂去,谁料人质却趁此?空档闹腾了起来,猛得一挣,把他砸在车壁上。
岑学义撩帘往外一扑,把正欲回头的马夫推下去,两手拽着缰绳,用力一夹马腹,蹿出了逼仄的巷子,不顾一切地疾驰起来。
在其位,谋其政,你?既身为一县的父母官,就当与南沛同生死!县令被?这后坐力使得,又是往后一栽,头上撞出几个?大包,匕首乒铃乓啷地滚着,好一会儿才被?他捉回手里,阴郁地望过去,外头人却仍在喋喋不休。
大人是文官,一时心生胆怯在所难免,跟我回去,我定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你?也绝不可再生此?念!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他闷哼一声,低头正见腰腹间破出的红色刀刃,喉中咳出一口猩甜,眼瞳散了一瞬,却将缰绳拽得更紧,勉力挺直脊背,我之一命,死不足惜,只是一旦城破,将有更多百姓蒙难,你?绝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人都要死了,还废话连篇!刀子一抽,又补了两个?窟窿眼,确定这人的确没?了活路,将他踹下去,自个?儿爬上了马,斩开连着车架的绳索,掉转马头,却觉马的动作迟滞,低头看?去,那具几乎要咽气的身躯竟紧紧扒着马后腿,流着血沫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你?、你?不能?弃城,南沛的百姓……回、回去……县令只觉得晦气,招惹来这么?个?不要命的疯子,喃喃道:皇帝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靠我有什么?用?心一横,扬鞭一甩,马儿吃痛,嘶鸣一声,便把那碍事的东西碾在蹄下,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徒留一双不甘心地眼睛大睁着,试图劝他迷途知返。
他把刀子收入鞘中,没?了可用来要挟的人质,便只能?孤身闯关了。
希望守城的士卒机灵些,莫要挡他的道。
再度扬鞭,逼身下的马跑得快些,他于此?地当了十年?的县令,还不至于连路都不认得。
此?处距城门?不远,只需两刻钟,就——下一瞬,一抹银光刺穿夜幕而来,马蹄尚跃于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只来得及看?清大片喷涌的红,便被?掀下去,绸缎的衣料滚上泥灰,发冠摔落,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爬起身,看?清那突然袭来的物什,眼瞳一缩。
那是一支羽箭,横亘在马脖子间,一击毙命。
执弓人若是想,这一箭也能?轻松穿过他的脖颈。
莫大的恐惧笼上心头,他竟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只愣愣地盯着那具新鲜的马尸,直到冷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双粗陋的布靴停在眼前?,不必抬头,他也知晓,是那两个?山匪。
阿蒺同我说,你?不见了,我还有些不信,竟真有人放着活路不走,非要选死路。
楚火落冷眼扫过去,衣冠楚楚也不一定是君子,还有可能?是披了人皮的禽兽,叛军如今只占据溧阳一郡,朝廷挥兵平叛是迟早的事,你?投效叛军,能?有什么?出路?地上人惊恐的神色顿了一下,忽而低低地笑出声,叛军,你?们以为,我是叛军?再抬头,面上尽是癫狂之色,可笑至极,你?们,才是叛军!你?在胡说些什么??圣上都把这送出去了,你?们却来阻拦,你?们不是叛军是什么??他笑得浑身颤抖,站起身,抖落衣衫上的泥灰,将凌乱的发理顺些,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轻蔑,樊川、胥江,还有这嘉水,原就是和?狄戎的交易,我、本官不过是遵从圣意罢了!楚火落心下一沉,目光冷冽地望过去,那这三郡的百姓,几十万条人命呢?不过是些蝼蚁草芥,死了便死了,他满不在乎地开口,过不了几年?,黔首就会生下新的黔首,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既然是交易,那,皇帝从狄戎那换来了什么??许是觉得难逃一死,县令便也懒得再藏着掖着,只管把他知晓的那些秘辛吐个?干净,如履薄冰了半生,临到头来,不如畅快一回。
他微扬着下巴,看?向面前?两个?无?知的匪寇,为朝廷那点微薄的封赏而出生入死,只觉得可笑,你?们想靠守城立军功?死了这条心吧,当今圣上重文抑武,便是没?有这档子事,你?们也爬不上去的。
毕竟他的皇位就是靠卖了武将换来的。
蔺师仪与楚火落不约而同想到当今即位的新帝,先帝未立太子,原先最受瞩目的当属素有贤名的大皇子与嫡出的三皇子,可偏偏最后叫默默无?闻的二?皇子登了宝座,其间,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那时,他们都躲在偏僻山村里逃命,哪能?探听得这朝野间的事。
四年?前?驱逐狄戎,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蔺师仪你?们应当知晓吧?他笑着笑着,竟也流露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天家无?情,昨日还能?捧他做京城新贵,今日便能?将他打?落泥淖,若不是那位的手笔,怎能?十日不到便审出一桩通敌叛国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为狄戎除了蔺师仪,又割出去六个?郡,以换得狄戎助他登上高位。
楚火落眉头紧锁,持刀便要冲上去质问,却被?蔺师仪伸手拦住,向她轻摇了摇头。
蔺师仪转头看?向县令,割六郡,可知是哪六郡?那人叹了口气,告诉你?们也无?妨,樊川、胥江、嘉水、溧阳、幽云和?常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半壁江山都让出去了,他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楚火落紧紧攥着刀柄,咬牙切齿地骂道,狗皇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县令一个?声称效忠皇帝的人,竟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狗皇帝!他许是想着,当年?丢了这些郡,不过半年?便抢回来了,却不动脑子想想,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蔺师仪替他出征?065 当反也罢, 也罢!县令又自嘲地笑起来,把那把杀过人的匕首重新出鞘,只是这回,却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摊上这么个?皇帝, 就是活下去也没意思, 总归要被人打下来的,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现在死了也好,死在这城里,我?也不算弃城而逃了, 省得?那后生到了地底下还要每日念些大道理。
刀刃轻移, 只一道几寸长的口子, 足可抹去一条性命。
那个跌落的身躯尚有余温, 眼眸望着透不见?天光的暮色, 嘴唇颤动,我?也曾读圣贤书啊……此情此景, 值得?感伤一二?, 可这世道, 从容不得?人有喘口气的机会?。
北边一抹亮光, 却非是破晓, 而是烽烟。
楚火落俯身从尸体上取出令牌, 望了眼早已气绝的岑学义,垂下眼眸, 叫人来收尸吧。
*旌旗猎猎, 战鼓雷鸣,如此声势浩大, 却不是他们?这边,而是来进犯的狄戎。
平日里至多与山匪对阵的守军何?曾见?过此等阵仗,记得?点起烽火已是万幸,人头攒动,在城头上乱成一堆蚁群。
怎么办?打过来了!县令大人呢?那边人t?这么多,咱们?怎么打得?过?县令不会?自己跑了,留我?们?在这送死吧?偏此刻城内又响起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乌泱泱的匪寇,尽是手持刀兵,惊起漫天烟尘,陡然间腹背受敌,城上守军绝望地愣在原地,却见?为首那人跨着高?头大马,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
烽烟燃得?正?盛,火光将那小东西照得?熠熠生辉——是鱼符。
县令已死,现在都听我?楚火落的,抗狄戎,守南沛,不死不休!*战争是什?么样的?说书人口中的战场,永远浩大、热烈,是披甲的将军执剑一呼,鼓槌在鼓面狂舞,敌军便如枯朽的草木,仍他们?随意劈砍,而后将艳艳的旌旗竖在正?中,至此,便可高?呼一声,此战大捷。
大讲特讲一番,将军的英姿飒爽、举世无双,凯旋时百姓夹道迎,满楼红袖招,好似上了战场,便能觅得?封侯,末了,才会?拍着抚尺感慨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楚火落将这般传奇的将军故事听了不下百遍,她曾无数次地想过,她若是与将军同披甲的一个?,是否可同沐那无上荣光?可直至今日,她真的上阵了,才知晓,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
战场啊,管不了黑夜与白昼,只有浓重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大把大把的灰麸洒下,借着风迷乱敌军的眼睛,而后,弯弓射箭,麻木地重复着,射空箭篓的最后一支,此刻便能去翻翻同伴的尸体了,瞧瞧他们?可还有未用完的羽箭,又或是,将扎穿尸体的箭拔出来,射向取他们?性命的人。
待最后实在无箭可用了,便不拘是什?么东西了,河底捞上来的石块,檐上掉下来的瓦砾,又或是昨日还与你把盏共饮的同僚,都只管往下砸去,阻拦敌军前进的脚步,只肖片刻也好。
此战熬至天光大亮,敌军才暂且退却,只是人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卷土重来,明日?今夜?还是下一个?时辰?楚火落有些拎不动刀了,瘫软地靠着城墙坐下,浑身黏腻得?难受 ,不记得?总共是沾了多少人的血,只是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
城下侯正?初已带着人熬好了粥,萦绕在鼻尖是馥郁的米香,更勾得?人饥肠辘辘,她却不太想吃,甚至有些恶心?。
只是一夜,便这般难熬了,她恍惚地想起蔺师仪来,他一口气打了半年的仗,日夜如此,是怎么撑下来的?她还记得?,那是个?娇贵人,怕疼得?很?,难不成白日威风凛凛的打仗,夜里躲在被子偷哭?她不由得?扬了下唇角,却不慎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却望向还未熄灭的烽火。
是了,烽烟燃得?太急,她还没有空去想想,之后该当如何?,毕竟守下了南沛,也讨不来封赏,甚至于那个?不把人当人的狗皇帝,她也不是很?想效忠。
大当家,喝些水吧。
她有些麻木地看过来,是阿蒺。
阿蒺正?端了一碗温水喂到她唇边,只需微微低眉,便有甘甜的水流入喉间,她一口气喝了整碗,这才觉得?干得?快要冒火的喉咙好受了些,只是开口仍带着些哑意,放了饴糖?阿蒺点点头,又递给她一个?温热的蒸饼,嗯,二?当家给我?的,说你喜欢喝甜的。
她慢吞吞地嚼着蒸饼,思绪又开始飘忽,都什?么时候了,那人却还惦记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她又忍不住多想些,他在那边的城门如何?了?依着他的身手,应当不至于负伤吧?但打起仗来,刀剑无眼,也难说。
她想问问阿蒺那边的情况如何?。
只是城上号角又响,剩下的小半个?蒸饼一起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拎着刀再?踏上去。
准备迎敌!*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楚火落猛然惊醒,提刀便要劈砍上去,所幸尚余一分清明,认出面前人来,又无力地向后靠着,半阖着眼眸,伤亡如何??死者七十六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二?百三十人。
柳玉兰用湿帕子为她擦了把脸,再?低眉将那双满是血污的手擦净,小的划伤便有十多道,虎口处已被震裂了,来不及结痂,就只能反复往外渗血。
把药粉均匀地撒上去,再?用白色的纱布仔细缠好。
柳玉兰原是没做过这种活计的,只是守了这七八天的城,手艺竟也练得?纯熟,与医馆的那些药童包扎得?别?无二?致。
她微微动了下手指,不太灵活,但也还行,不妨碍拿刀。
我?们?要守多久?柳玉兰垂头将东西收起来,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只一瓶通用的止血药和?大团的纱布而已。
不知道,楚火落坐起来了些,让自己能更舒服地靠在墙上,同十一哥学兵法?时曾听过些,一年半年都有可能,端看我?们?能撑多久了。
柳玉兰抱着东西坐在她身边,肩并着肩,也不在乎脏不脏了,总归二?人身上都是血污,混来混去也没有办法?比现在更差了。
药不够了,粮草也不太够,柳玉兰苦涩地弯了弯唇角,我?与老侯算了一下,至多再?够撑三天的。
身边人并未说话,柳玉兰便轻轻靠着她的脑袋,继续说了下去,打仗可真难啊!我?还以为,会?像我?们?原先攻下寨子那么简单——不瞒你说,我?原先还烦呢,我?们?的庆功宴要在哪摆,应当摆多少桌,桌上置办些什?么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上次抢来的东西里,还留了块上好的绸布,我?都已经裁好了,等再?添些绣花,制成成衣,你在宴席上一穿,不比县令老爷还要威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牵了牵唇角,就在县衙前那条长街上摆宴,有什?么上什?么,衣裳也别?忘了,等打完了,这南沛就是我?们?的地盘,手底下管着七八百号人,我?便是这的新县令了。
柳玉兰愣了下,定定地看着她,忽而低低地笑起来,只那双眸子,比任何?一刻都要认真,对,你要当上新的县令,然后……然后,当第一位女将军,第一位女侯爷!楚火落接着说下去,眸光往外望,外头是横尸遍野的废墟,是死局,也是生路。
她忽又想起阿爹那时的话来,当了兵,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对,一点都不对。
她从未有过如此刻般将性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不会?失在枕边人的算计中,不会?丢在未谋面的权贵上,不会?被流言蜚语逼迫着,不会?被世俗偏见?驱赶着,在这儿,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是鲜活而炽烈的。
她会?死,死在她握不动刀的那刻。
但只要还握着刀,她的命就没人能够取走。
大邺的皇帝卖了我?们?,我?们?就不向朝廷讨封了。
楚火落忽然想通了许多,开口道,哪有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道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个?皇帝看不上我?们?,那就换一个?看得?上我?们?的当皇帝。
柳玉兰被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辞震了一下,讷讷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反吧!*时值上巳节,最宜郊游踏青,想来其余地方定是有漫天的纸鸢翩跹,写着诗句的新叶随水流去,文人墨客登高?作赋,河畔立着窈窕佳人,唯独不似南沛,个?个?门窗紧闭,寂得?如同一座空城。
今夜无月,整片夜幕笼罩着,伸手不见?五指,只城上的一根根火把仍亮着,在深沉的黑色中飘来荡去。
城门撑开一条细小的缝,从里头探出来一人一马,消匿在浓重的夜色里,而后,现于某处戒备森严的营帐。
你们?这最大的官是谁?校尉?将军?回应她的是重重兵刃,只肖一声令下,她就会?被戳成筛子。
马上的人却无半分惧意,轻嗤一声,解了披风,将随身的长刀丢在地上。
去替我?传令,清岭寨柳玉兰前来拜会?。
066 求援军营向来是那些男子驰骋的地方, 柳玉兰还是第?一次有幸入内参观,虽然脖颈上架着两把刀,不太方便转头就是。
许是她上回生擒校尉的战绩太过卓越,这些兵卒上了一百二十个?心, 面对她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竟还前前后后围了八个?士兵, 押着她步入中央最大的营帐。
为首坐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生了一双鹰目,紧紧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那些利刃才纷纷入鞘。
面前站着的姑娘虽是一身素色衣裙, 但偏偏生了敷顶好的相?貌, 明眸皓齿, 雪肤t?花貌, 便是面上有几分憔悴, 也只衬出几分病西施的意味,若非一早知晓她是山匪, 只怕他也要被哄骗过去。
听过你的威名, 今日一见, 传言不假, 确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 难怪连粮草都能骗了去。
明夸暗讽, 柳玉兰在心底轻嗤一声,面上却?不显, 牵出个?得体的笑?,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贸然上门, 还请这位将军见谅,莫要计较。
那人淡淡地挪开目光,显然不吃这套,低头翻看?着桌案上的军报,一副大忙人的样子,态度轻慢,说事。
柳玉兰正要开口,那人忽而又?补充一句,若是和栾奉有关的,就闭上嘴,我?不可能同意的。
她被噎了一口,只觉得面前这人也不像面上那么正经,用脚想也该知道,世间哪有女子会纵马一天一夜赶来,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来求人首肯一桩婚事?便是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上这样写了,她都要觉得蠢得倒胃口,更?何况是她本人呢?将军放心,与?他无?关。
那人翻页的手一顿,眸中略划过一丝诧异,凝眸望过来。
将军可对南沛有意?柳玉兰小心地瞧着他的神色,尽量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来,将军志在嘉水,若能入南沛县驻扎,自?然比这荒郊野岭好过百倍。
她拱手俯身,我?清岭寨上下,愿尽数归顺于将军的溧阳军,并将南沛县拱手相?让。
这般优渥的条件,倒真像是天上掉馅饼。
军报被合拢搁置在一旁,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几位莫不是想故技重施,再窃第?二回军粮吧?真把我?当?那两个?白痴戏耍不成?声音忽而震怒,带着浓重的杀意而来,那张乌木桌案肉眼可见被砸出了几道裂痕,柳玉兰眼瞳一缩,心头微颤,眼前人与?那可随意哄骗的栾奉毫无?一点相?似,是真正的从战场里拼杀出的人屠。
她不由?得萌生出点胆怯,可事到如今,难道还有她退步的余地不成?她与?溧阳军的过节大着呢,半数军粮被夺,还险些死了个?校尉,便是被抓去当?场杀了祭旗也无?甚奇怪,就算这些人吃斋念佛、不欲杀生,侥幸放了她出去,可南沛县孤立无?援,不日就要被狄戎的铁蹄踏破。
寨里的兄弟姐妹死绝了,楚火落和蔺师仪也没了,她一个?人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退不得,不仅不能退,还非得带着溧阳军一起围攻狄戎不可。
将军明鉴,先前诸事只是一点误会,为表投效的诚意,我?们愿将粮草尽数奉还。
柳玉兰声音微颤,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心一横,继续许诺,若将军仍不满意,可杀了我?,也算为栾校尉讨回个?公道!那人定定地看?着她,眉头舒展,仰脸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尤显得突兀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地收了声,眸光中带了点欣赏的意味。
好胆色!倒是我?先前走了眼。
他赞道,全然无?了先前的轻慢之色,你在寨中任什么职务?柳玉兰微微松了口气,承蒙大家抬举,得了个?三当?家的虚名。
那人点点头,若有所思,楚屠子凶名在外,二当?家射术比我?那个?侄儿还更?胜一筹,你排第?三,也不算屈就了。
你们尚是代岭山的一窝野匪时,便胆子大得很,打个?旗号清乱平叛,领头的敢亲自?卧进来做探子,一看?就所谋甚大,如今倒是转了性子了,来我?这寻靠山。
柳玉兰坦诚道:狄戎攻城,南沛守军加上我?们整个?寨子也不过八百人,坚守十日,已尤为艰难,还请将军即可派兵,解南沛之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哦,这事么,我?知道。
他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派兵?我?凭什么派兵?你许来的那些好处也就是乍一听唬人,实则鸡肋得很,收编你们一帮子乌合之众,还得时刻提防你们生事,粮草么,定然已被下了肚,你便是空口白牙一说,也变不出来。
至于最大头的南沛县,要我?派兵去取,与?我?直接打下来何异?柳玉兰恨恨地咬牙,只怪自?己笨嘴拙舌,没能将人唬上勾,南沛县将军总归是要打的,现在打尚有我?们里应外合,待那狄戎的蛮子占了城,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有几分道理。
那人应和着,屁股却?紧贴着椅面,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同为汉人,将军便忍心看?着南沛尸横遍野,民?不聊生?他微微挑眉,意有所指,你们一伙山匪,截道为生,如今遭了难,就心心念念惦记起百姓了?柳玉兰眸色一凛,将手竖在耳侧,掷地有声,我?柳玉兰在此立誓,我?清岭寨自?立寨起,从未滥杀过一个?无?辜百姓,如有虚言,便叫我?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将军可满意了?她拧着眉,沉声道,将军若真不想出兵,就不会与?我?在这纠缠了,既然有意出兵,就把你的条件摊开来说,能答应,我?作为寨子的三当?家,自?可替他们应承。
若不能答应,便当?我?们活该,被那狗皇帝卖了,只肖日日在地底咒他短命!那人这才站起身,大剌剌地从上头跨下来,将架子上悬着的宝刀拿下来,入了我?溧阳军,可就再没什么清岭寨了,包括你们那个?楚屠子,都得在我?这从小卒做起。
柳玉兰面色微变,若如此,他们便是前功尽弃,尽给他人做了嫁衣,可若是不应,寨子也活不下人来。
那你可能保证善待我?寨中人,不以私仇旧怨,乱杀无?辜?自?然,既成了同袍,岂有隔夜仇?*孤身趁夜来,去时带走数千兵,她也算是,不负所托。
只是,庆功宴,却?是摆不上了。
柳玉兰骑着马,神情?有些恹恹,大抵是已不用忧心生死的问题,她便开始为那县令的虚名发愁起来,她实在没用了些,搬个?救兵,倒把打拼来的东西尽数赔了出去。
揪着手中的缰绳,气得牙痒痒。
都是那该死的狗皇帝,不然,他们大可向邻县、想郡城求援,何必来这群叛军手底下受气?玉、柳姑娘。
柳玉兰没好气地瞪过去,有事就说,别老?喊我?!被迁怒的可怜人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我?就是想让你别担心,最迟今夜子时,我?们就能赶到,你的家人定不会出事的。
家人?她哪来的家人?柳玉兰下意识就想骂回去,却?撞见那人脖颈上一个?拇指大的疤,应是痂刚落不久,还是浅浅的肉粉色,在那人黝黑的皮肤上显眼至极,无?端生出几分愧色,皱眉拧开头,知道了。
她两腿一夹,让身下的马儿跑得更?快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样一个?傻子,竟也能当?军中校尉?她恶劣地想着,直至两军交锋,她才发现,栾奉倒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战略部署什么的她听不懂,只打眼望去,见他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下去,便是一条人命,利落得很。
勉强有几分可取之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但很快,她的关注点就不在他身上了,只隔着重重夜幕,借着烽火往城头上望,瞧见那个?拿着屠刀的身影仍好端端地立在那,心才安定下来。
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鼓声乍起,然如滚滚惊雷,刀兵铮鸣,刺破漫漫长夜,待东边破晓的光辉亮起,敌军如潮水般散去,唯余下四野横陈的尸首,证明此黎明来之不易。
艳艳的溧阳旗竖在城头,沉寂了许久的城,终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狄戎跑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菩萨保佑,希望那些蛮子再也不要来了!楚火落扶着额头,从城上晃晃悠悠地走下来,她记不清这是没合眼的第?几天了,只觉得头疼得很,在那帮欢呼雀跃的人群中格格不入,只是再往前走,却?被人拦了道。
一个?黑乎乎的傻大个?。
她拧眉欲绕开,却?忽然追过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可有受伤?哦,是柳玉兰,她摇摇头,声音哑得有些刺耳,无?事。
只是柳玉兰杵在旁边,一脸愧疚至极的模样,好一会儿,才将求援的代价讲出来——是手头的这些势力,尽数化为乌有。
一个?县令罢了,没了就没了。
楚火落扬手,将那枚鱼符丢出去。
067 同房而寝战后的城池需要做些什么?楚火落没做过, 但大致能猜到些,诸如?修补城墙、抚恤伤兵t?、宽慰百姓,可能还要维护下城中秩序,接管县衙?一桩桩、一件件, 都得要银子和米粮, 可她是半点都拿不出来的, 所幸, 这些麻烦事有溧阳军的人?去做,作为一个无权柄在手?的人?,她只需回房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投效叛军,也不急这一两天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一路走, 一路将身上碍事的纱布扯下来, 有的灰黑、有的深褐, 无一片能维持着原本的白色, 叫尘泥和污血层层叠叠地侵染, 再洗也?洗不干净,应是用不了了。
眼皮重?得几乎要撑不开了, 得亏走的是条回廊,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物横着, 闭眼走也?使得。
她伸手?去推门?, 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拌了下, 这才拧着眉垂眸, 瞧见个脏兮兮的人?正睡在她房门?口,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楚, 这是蔺师仪。
他大抵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这会儿爬起来的动作还有些踉跄, 楚火落有心伸手?扶他一把,只是此?刻也?无甚力气,反倒叫他连累往边上跌去,两具身躯齐齐撞倒在门?框上。
脊背抵住坚硬的木头,她不由得闷哼一声?,被疼痛逼得清醒了些许,开口有几分恼意,你干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沉重?的呼吸阵阵喷薄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叫人?不自在得很。
她正欲伸手?将人?推开,那人?却先一步扶着门?框直起身,缓慢地拉开距离,目光寸寸将她扫过,确定?除了些细小的划伤外,并?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反身倚着墙站着,连眼皮都懒得支起来。
抱歉,原是想来看看你,不小心睡着了。
楚火落默了下,盯着那人?站都要站不稳的困倦模样,颇有些无奈,我没受什么伤,你也?好好休息吧。
那人?低低地应了声?,可直到她推开门?,两只脚踏进去,这都要反手?将门?合上了,他还是杵在旁边一动不动,大有要在这回廊里过夜的架势,你不回去?远,不想动。
现下住的还是先前县令的宅邸,依着男客与女眷要避嫌的规矩,她住的是北苑的厢房,蔺师仪则是被安排在西边的院落,这般走过去,约莫要一盏茶的功夫,虽说?是远了点,可坚持一下躺到床上歇息,怎么也?好过在这处硬熬着。
再说?,既然?嫌远,起先又何必绕道过来?不说?她本就无虞,便是真出什么事,该操心的也?是大夫,他过来瞧上两眼,那伤口又不会自己愈合。
那不然?,我叫人?送你回去?楚火落叹了口气,往外张望着有没有可支使的人?,握在门?边缘的手?却倏忽一沉,低眉,是一根手?指勾着她的袖口,耳畔响起那人?委屈的声?音。
阿楚,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楚火落躺在床榻上,分明是累得很了,此?刻竟没了入睡的兴致。
毕竟这里不止她一人?,只肖余光往边上一横,便能透过屏风,瞥见那个大剌剌倒在胡床上的身影。
本不该答应这么荒唐的事的,又不是没屋子,非得和她挤在一个屋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要是晚些让人?瞧见他从这里出去,可就真真切切坐实了她那淫贼的名头。
可偏偏,她没能拒绝。
她将身侧的被褥胡乱扯过来,连头带脸一并?蒙进去,这般,乱腾腾的心跳声?便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了。
任谁也?拒绝不了吧?她一贯只知蔺师仪学识高、武功好,至多再加个骁勇善战,杀起人?来干净利落,可谁也?没提过,如?这般少?年将军,撒起娇来是何模样?不似乡间的犬,见着人?就摇尾示好,也?不似屋后的狸奴,非要得了好处,才愿纡尊降贵,让你摸摸它的毛发。
分明也?没如?何,他只是声?音压得低了些,眉眼不似平日那般上扬着,念着她的名字,便好似从袖口将她整个魂给勾了出去。
不能怪她心志不坚,实在是美色误人?。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到底没捱过浓重?的睡意,彻底没了意识。
*第二日醒来,未见初升的太阳,抬眼便是西斜的落日了。
睡得实在久了些,一身的骨头都泛着酸,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被褥被整整齐齐地掖好过,直至现在,才被她搅出个皱巴巴的空档,索性整个掀开,从床上爬起来。
越过屏风,胡床上早没了那人?的身影,她扶着仍有些昏胀的脑袋,几乎要怀疑昨日是不是她迷糊的一场梦。
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的脏衣服,她唤了阿蒺叫人?帮忙送水来,好生清洗了一番,穿了件簇新的袄子,总算没了那股子浓重?的腥味。
她坐在小院的亭中,斜着脑袋,用布巾把一头长发绞干,只是她实在没有耐性,胡乱擦了把发尾滴落的水珠便想了事,毕竟一日未进食,比起迟早会干的头发,还是填饱肚子更要紧。
阿蒺,阿蒺?楚火落懒洋洋地喊着,但一个没人?拘着的小姑娘实在不好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得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估计是阿蒺自哪处游荡回来了。
阿蒺,帮我去厨房问问,还有没有吃食吧,随便带些蒸饼、米粥都行。
今日这么好养活,一点儿不挑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一个清朗的声?音调侃道,她微顿一下,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蔺师仪,是以,要求立时拔高了些,那我要吃梅花汤饼!没有,这都几月了,哪还有梅花开着?那人?不留情面地拒绝,却依旧往她面前摆了碗热腾腾的汤饼,没有花的汤饼,尝尝?许是蔺师仪又苦练了一番和面的技艺,这汤饼倒没有他先前说?得那般不堪。
白白软软的面片浸在金黄色的汤汁里,上头铺着细长的笋,还有碧绿碧绿的菘,卖相几乎可以跟街边的摊贩媲美了。
她手?中被递了双木箸,鼻间萦着馥郁的香,一刻都等不及,立时要往里头夹面片了。
只是披散的发有些碍事,得提防着它们一并?浸到碗里,她分出一只左手?,要将头发别到耳后,却先碰到另一只温热的手?。
我帮你。
那人?不知何时捡起了她搁在一旁的布巾,小心地将她的发丝收拢到一起,自发中到发尾,一点点擦拭着。
因着他坐得近,动作又轻,倒也?不影响她低头,她便只顾将食物塞进嘴里了。
他的厨艺果然?长进了许多,与在平溪村时不可同日而语,她三两口吞下大半碗,感觉空荡荡的肚子才堪堪垫了个底,索性把木箸丢了,两只手?捧起碗,连汤带渣一齐喝了下去,就这,还有些意犹未尽。
应当?再来第二碗的才是。
她眼巴巴地望过去,那人?却只专注着摆弄头发,头也?不抬,晚上溧阳军要摆宴,去那边再吃一道。
行吧,节省点自家的粮食。
楚火落用帕子擦掉嘴角沾上的汤汁,撑着脑袋发了会儿呆,歪头看过去,差不多了吧?只要不滴水就行了。
不擦干些,你等会出门?吹了风是要头疼的,再等等。
蔺师仪手?上动作不停,随口哄着,觉得无聊就说?些话。
楚火落长眉拧到一块,苦恼地想了半晌,都没想出现下有什么正事可聊,毕竟经?此?一事,她这个土匪头子是彻底当?到头了,也?没什么寨子的未来规划可谈,从上到下,都是被归进去当?小卒的份。
只是蓦然?一顿,想起边上这人?来,一时有些纠结。
怎么了?蔺师仪奇怪地问。
我事先没与你提过,便投了叛军。
她斟酌着开口,虽然?以她的想法来,朝廷对他那般差劲,宰了那狗皇帝合情合理,但她到底不是他,不能代?替他做决定?,你想反么?那人?沉默了下,帮她把最后的发尾擦干,拿起边上的布条将那些柔软的发丝高高束起,收回手?,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
南沛的守军不足,且这祸事本就因皇帝而起,你求援溧阳军也?是情理之中,他淡淡地开口,望见她追过来的目光时,才微微扬起唇角,似是为了让她安心才刻意扯出的笑,你跟着他们也?好,溧阳军如?今正缺人?手?,你身手?、谋略都不差,至多被他们压在小兵的位置上半个月,挫挫你的锐气,定?然?要受到重?用的。
阿楚肯定?会如?愿,当?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楚火落微微蹙眉,本能地察觉有些不对,追问下去,那你呢?我自然?是跟着阿楚,我可是一文钱都没有,要靠阿楚养活的。
那人?随口答道,可他分明知道,她想问的不是t?这个。
她有些不满地望过去,我说?的是你。
那人?又不答话了,低头收拾着东西,试图把这茬囫囵蒙混过去,但楚火落显然?不愿,再度追问。
蔺师仪,你想反吗?……可以不提这个吗?不可以。
那人?望着她灼灼的目光,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想。
068 当众掉马蔺师仪一贯是极好说话的, 不论她想?干什么,又或是说,她想?让他干什么,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同意的, 上一次怀有异议, 还是楚火落说要落草为寇的时候。
可即使?如此, 他也只是叮嘱几句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便心甘情愿当?了山寨的二当?家。
但这次,她有预感,便是她再如何,他都不会改口。
她望过去, 望见那双眸子极深极沉的色泽, 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是她看不懂的苍茫。
她也确实是不懂的, 若二人身份调换, 她只怕在下狱的当天便要计划着把龙椅上昏聩的君主拽下来,让世人知?晓, 他不屑通敌叛国, 但不吝于欺君罔上。
可为什么, 都?被逼到这般田地, 他却不想?反?她想?再问些什么, 朱唇轻启, 却有另一道声音先传来,是阿蒺。
大当?家, 溧阳军那边来人喊我们啦!楚火落抬眸看了天色, 方才绽在天边瑰丽的云霞已经凋谢,靡艳的色泽枯萎至黯淡的灰黑, 快戌时了,确实不能再拖下去。
她只好抿唇应了一声,带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恼意,从他身边大步跨了出去。
因着城未破,到处看着都?与往常无异,只是受惊的百姓尚且心有余悸,入了夜便不愿出来走动了,宽敞的街道便尽数被披着兵甲的士卒所占领,个个拎着刀剑、冷着脸,楚火落一行人自他们当?中?行过,颇有几分要赴鸿门宴的味道。
到了宴客之地,倒是见到了不少熟人,诸如关系户司光霁、假姐夫栾奉,弗一迈入厅中?,便是齐刷刷的目光投过来,楚火落只当?没瞧见,几人依次落座,望着中?央不知?从哪挖来的曲艺班子正咿咿呀呀地弹唱着,只等着空余的首座上坐上人。
他们倒是有闲钱,不似我们这般,多吃两?口白米都?得心疼个好几日。
雷兴达也不讲究,抓起盘里?的肉线条子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叫边上的崔和颂眉头?直跳,默然地挪得离他远些。
可他光吃也不尽兴,非要凑过来闲扯上几句,咱毕竟是半路投靠过来的,之前?还坑了他们一波,一会儿不会直接冲出来一群刀斧手吧?不至于,崔和颂摇了摇头?,若真想?动手,那夜兵荒马乱的,放几根冷箭,推到狄戎身上便是,没必要这样?大费周折。
自己的盘子吃空了,雷兴达便端着自己的空盘和崔和颂那满满当?当?的调了个位,继续胡吃海喝,忙着嚼咽吃食,含含糊糊地接话,希望领头?的好相与些,不然我吃完这顿,半夜便溜出去,找个乡下种地去。
你!崔和颂正要斥上几句,厅中?的曲子却静了下来,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骑装的男子大步而来,周遭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呼一声司将军。
雷兴达瞥了两?眼,是个不认识的,又兀自垂下头?,寻摸了张帕子,擦干净满面的油光。
那人随意地摆摆手,让众人坐下,望向席间格格不入的那一处,目光定在楚火落身上,老?夫司鸿朗,忝居将军一职,你便是代岭山那凶名昭彰的楚屠?干点小?买卖,外头?传言夸大了几分。
楚火落沉声回应道,不卑不亢地受着各处目光的打量。
众人望着她,又是惊、又是奇,便是司鸿朗也有几分难以相信。
无他,楚火落与传言差得过于多了。
楚火落只随意穿了件素色的袄子,因着赴宴,连腰间惯常悬着的刀也卸了,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
她生得高挑,眉眼却不凌厉,若非是横亘在右脸的伤疤添了几分凶性,怎么瞧,都?只是个寻常的山野女子。
越是貌不惊人,便越能说明手腕过人,司鸿朗只能叹了声:我那不争气的侄儿败在你手上,也不算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被点名不争气的司光霁颇有些不忿,从边上梗着脖子出声,她那是使?了手段,正大光明来,我怎么会输?嘁!兵不厌诈懂不懂?输了就怪我们耍赖了?雷兴达轻嗤一声,阴阳怪气得很,你来寨门口叫阵时,二打一也没打赢啊!崔和颂倒是跳出来劝和,只是说的话,也颇有煽风点火之嫌,咱们当?家的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文韬武略,让人嫉妒也正常,少说两?句,还在饭桌上呢!清岭寨那边数个帮腔的,司光霁这却是孤立无援,那个说他不争气的舅舅自不必说,同样?败了的贺修文也没脸作声,栾奉那厮是记吃不记打,这会儿了还盯着那边的女骗子看,他只能自个儿咬牙切齿站出来。
姓楚的,有本事?再跟我比上一场,就在这!楚火落面无表情地抬眸,扫过一眼,只低眉给自己倒了杯果酿,大好日子,不吉利。
随后执杯遥遥一敬,无甚诚意地开口:若司侍卫对那事?仍耿耿于怀,楚某深感歉意。
末了,也不在乎人家是否接受了她这流于形式的道歉,自顾自饮罢整杯,觉得滋味尚可,是以,又给杯中?满上。
两?相对比,司鸿朗愈发觉得自家这侄儿拎不上台面,还需好好磨砺一番,一个眼刀过去,叫司光霁闷闷地坐了回去。
从前?的恩怨都?已过去,自今日起,诸位与我等便是同袍,当?携手共进才是!司鸿朗高举杯盏,掷地有声,今上受奸臣所惑,以致六郡起干戈,我等有志之士,自当?清君侧,诛文贼!虽不知?他提的奸臣是谁,文贼又是谁,但左不过是个起兵造反的借口罢了,气氛到这里?,只需举杯跟着附和就好。
楚火落双手拿起杯盏,正欲跟大家一起喊喊口号,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众人的目光凝滞下来,皆是看向她身侧的位置,偏那人浑然不觉,只低头?慢腾腾地剥核桃。
他只是剥,并不吃,还特意空出一个小?碟,将核桃仁整齐地排成?一排,显然是从入席到现在,一句正经话都?没听,就专注做这个了。
楚火落一手藏在桌下,偷偷地拽了下他的袖子,蔺师仪茫然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周遭的异样?,摸了摸鼻子,呃,大家继续?你为什么不举杯?贺修文意有所指。
你们商量大事?,我参与进来,也不太合适吧?蔺师仪一脸无辜,用帕子擦了下手上沾的碎屑,将一整碟核桃仁推到楚火落的桌案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如此轻慢的态度,显然让人不满,你不是清岭寨的二当?家吗?这事?与你无关?清岭寨没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他语气温和地解释着,斟酌了下用词,今日来赴宴,算是、家眷。
司鸿朗拧眉看过去,仔细瞧了瞧他的面容,眸光一顿,将杯盏搁置到一旁,有些不确定,你是,蔺师仪?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四年前?带兵驱狄戎的蔺师仪?他不是被流放幽云了吗?被点出大名的人这回是彻底没法安生了,只能端着酒盏,起身向司鸿朗敬了敬,客套地寒暄两?句,许久未见,司将军风采依旧。
蔺将军倒是与当?初判若两?人,我竟险些没认出来。
到底是曾立在一处大殿上过早朝的人,司鸿朗对蔺师仪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上,那时的蔺师仪可比现在还要随心所欲得多,除非是皇帝特意下旨宣召,一个月的早朝,半个月以上都?在告假,他若露了三次脸,那太阳便该从西边升起了。
朝臣当?中?的往来,他亦是从不参与,纵然将军府上每日都?会被递上十?多封帖子,也未见他赴过哪家的宴,让谁进过府门。
在大殿上还算好,若寻他搭话,尚且能得几句回应,若脱了一身官服,别指望他能认出你是谁来。
便是现在么,想?来也只是礼节性的问候。
司鸿朗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探究,实在有些不解,他竟会在这么一个山沟沟里?落草,甚至还屈居人下。
我现在只是一介逃犯,司将军那般称呼,不合适,喊名字就好。
司鸿朗一脸关切,那般罗织的罪名,普天之下,应也没几人信,只是你遭逢如此大难,实在令人唏嘘。
想?来流放路上受了不少苦吧?还行,命好,没走几天就有人来t?劫囚了。
蔺师仪轻描淡写地回答,并不欲多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微微蹙眉,劝说道:蔺将军无端承此污名,可有想?过,要为自己雪冤?也好不堕蔺家世代门楣。
随缘吧,不必强求。
蔺师仪淡淡地回答,好似那个自高处被摁入泥淖、饱受折磨的人不是他,态度平静得出奇,我不欲与诸位起事?,权当?我是个无名小?卒就好。
司鸿朗带上了些质问:今上失德,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你也能漠然不管?效忠于他?得民心者得天下,他失了民心,是以有诸位欲叛,你们想?扶持上位的人,若能得民心,自有有能者相助,不缺我一个。
我非忠于他,我只是不愿反。
069 军营造册蔺师仪孤身?离开, 气氛降至冰点的宴席才慢慢活络过来,只是?觥筹交错间,原本的?推崇备至反染上了几分轻蔑。
未见面时,还以为有多厉害, 没想到, 竟这般愚忠!哪像个武将, 比修经的大儒还要迂腐!受了几道刑就不敢拎刀了, 哼,懦夫一个!雷兴达将酒喝干了两壶,仍是?压不?住那股子火气,攥着拳头就想给那些?碎嘴子来上几下, 但皆被崔和颂拦了下来。
他们现如今是?来投靠的?新?人, 无根无基的?, 先前得罪过的?也便罢了, 再惹来新?的?恩怨, 之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司鸿朗轻咳了两声,叫那些?窃窃私语都停下来, 目光锐利地看向楚火落, 蔺师仪不?愿反, 那你们剩下的?人呢?楚火落眸色微沉, 站起?身?, 拱手行了一礼, 他是?他,我是?我, 我愿追随司将军, 收复失地、重振朝纲,还大邺、还天下一片清明。
今我虽无名?之辈, 但,愿持刀兵,觅封侯!*宴会结束,已过子时,月上中天,倒不?至于看不?清路。
守卫的?兵卒跟着位高权重者离开,街巷重新?空置下来,寨中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去,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便剩楚火落还立在原处。
腰间没了那把宰了许多?人的?屠刀,颇有些?不?习惯,若此时冒出个歹人——也无妨,她?还有把匕首,从未离身?。
是?以,只是?淋着月色,低眉往前走着。
周遭静极,因?着无风,连树叶的?响动也无,只她?清浅的?脚步声一步一响,却于某处忽然止住,她?看着脚下横生出的?一条细长的?影子,顺着影子往上看去,正见巷内一个懒懒散散倚着墙的?人。
或许,你现在有时间、也有心情听我解释?那人慢慢地自阴影内探出来,同淋了一身?皎白的?月光,眼角眉梢都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没有一点戾气,完完全全是?书中常爱写的?温润少年郎的?模样?。
楚火落顿了下,挪开目光,你不?是?不?想说?你一整个席间都没有理我了,若不?赶紧说清楚,只怕过两日?我便要被扫地出门了。
面前人实在夸张了些?,她?哪会做出那等事?就算真有被扫地出门的?那天,也是?他们两个一齐背着包袱搬家。
但她?蹙着的?眉确实舒展开来,向他走了两步,嗯,那你说,我听着。
我、我的?确是?不?想反的?。
蔺师仪声音有些?低,虽然面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意,可一半蔽于阴影之内,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真实,虽然让我自己开口,有吹嘘的?嫌疑,但我自幼领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朝廷的?封赏,也当?了几年京城风光无两的?勋贵。
诚然,先帝和新?帝都不?再需要我,但我曾蒙皇恩,于情于理,不?该反。
什么皇恩,卸磨杀驴也能算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颇不?认同,正要与他争论一二,却听那人继续往下说着。
溧阳,是?我四年前带兵收复的?,我若反了,就必须带着这些?曾经护佑住的?百姓,去攻打与我共同出生入死的?过的?士卒,是?以,所有人都可以反,我不?可以。
他轻叹一声,我蔺家世代?为将,忠君报国,没道理到了我这,就变成了谋权篡位的?反贼。
楚火落凝眸望着他,那你身?上的?污名?、遭受的?刑罚,便算了?武将嘛,少有善终,哪能因?为我一己私欲牵连那么多?无辜百姓?他走近了些?,俯身?,虚虚地环抱住她?,我知道现在的?苛捐杂税众多?,皇帝昏庸失德,官员尸位素餐,你看不?惯,很?多?人也看不?惯。
哪有国祚绵延千载?总要覆灭换新?朝的?,你跟着他们,若胜,便当?一个开国大将军,若败,我就陪着你……那你跟一个反贼为伍,就不?算堕了门楣了?没办法,谁让我是?反贼的?家眷呢?他状似苦恼地开口,大概是?因?为今日?宴上这般说辞没有被否认,此刻便光明正大地以此自居。
楚火落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调侃道:对,是?我的?兄长,反正横竖有我养着,你只管在家里玩就好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顿了下,有些?恼怒地咬住她?的?耳尖,却没舍得用力,只用牙齿蹭了蹭,连个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下,抵着她?的?额头,……行,兄长就兄长,反正你也就我这一个兄长!他松开手,认真地望着面前的?姑娘,她?正因?他刚刚无礼的?举动板着一张脸,可他分明瞧见她?面上极浅的?绯红,是?羞,非恼。
他便不?自觉扬起?了唇角,姑娘显然是?不?讨厌他的?,再少再少,也是?有点喜欢的?,否则,何至于容忍他这般放肆?他忽而就不?在乎那什么兄长的?名?头了,反倒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撩拨道:好妹妹,要不?要兄长背你回去?真不?知他是?从哪处学来这么酸腐的?词句,楚火落抿唇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欲走,那人却轻轻地扯住了她?的?袖角。
真不?用?可还得走半个时辰,我背你,你路上还能睡会儿。
说着,也不?等她?答应,便自顾自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楚火落久久没有开口,只那般安静地站着,与他僵持在原地,原是?想让那人讨了没趣,便收了这幅做派,可他偏偏极有耐心地等着,便显得是?她?在刻意拿乔了。
我自己也能走回去的?。
她?这般说着,可到底是?将两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伏在他的?背上,那人便背着她?,走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
我知道,只是?我想你陪着我。
今夜仍是?极静的?,但好像也不?是?那么静了。
明月在天上,也在他背上,他听到如擂鼓般雀跃的?心跳声,不?止一个。
*先前蔺师仪说溧阳军那边会压着她?挫挫锐气的?话果然是?对的?。
在城内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便被那头的?人支使着要把清岭寨的?人都编入军中,但这编法,也大有讲究。
山匪毕竟不?是?正规军,是?杂七杂八凑出来的?一群乌合之众,男女老少都有,若叫他们只把青壮年纳了去,剩下的?人还怎么活?那几个老的?,我们分进伙房也就算了,这么一窝姑娘也要上名?册?捏着书册的?人半天不?肯下笔,翘着二郎腿,神情诧异地望着面前十数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苦口婆心地劝着,姑娘家家的?打什么仗,趁早回家嫁人才是?正经事。
楚火落眸色微沉,勉强用着客气的?语气应答,司将军先前答应过,会将寨子里所有人安置好。
这不?是?在安置嘛!急什么?那人拧着眉头,笔尖在砚台里滚了滚,提笔要写,忽又抬起?头,真的?,女子哪打得了仗啊?你不?如问问,她?们有谁愿嫁人的?,就在这营里挑一个,这不?是?也算安置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压着怒意,往身?后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因?他这说法动心,直接了当?地把刀劈在他手侧,仅不?到一寸的?距离,你要违抗军令?那人被唬得脸色一白,可瞧着面前尽是?些?女子,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一天天的?拎把刀吓唬谁呢?我可……下一瞬,那张用来写字的?小?桌子便被劈成两半,至于坐在桌后的?人么,虽没成两半那么惨烈,但也被踹得滚出老远,铁定摔得鼻青脸肿的?。
什长不?小?心摔了,想来是?没法写字了,录名?册只是?小?事,t?不?必再打扰司将军,我们自己解决就好。
楚火落面无表情地开口,三两下给事情盖棺定论,至于那人是?不?是?会去告状,打一顿不?老实,那就多?打几顿。
她?把名?册和毛笔捡起?来,略扫了眼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形同鸡爪,和她?的?水平差不?多?,那就无所谓了。
叫一人端起?砚台,她?往里头蘸饱了墨,便接在纸上的?空白处一个个添上姓名?。
楚火落、柳玉兰、叶月、姜茹……待最后一人的?姓名?也写完,她?把毛笔往那个畏畏缩缩的?人脸上一丢,大剌剌地越过他,去营帐里交名?册。
统管此事的?是?贺修文?,楚火落到时,还碰上不?少同来交名?册的?人,只是?挨个扫过去,没一个熟面孔,应当?都是?被指配下来的?什长。
下一个。
听到声音,楚火落连忙上前两步,将名?册递过去,却见贺修文?接书的?手顿了下,诧异出声:怎么是?你?贺修文?低头仔细看了眼书封,确定是?名?册而非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才有了底气,板着脸训斥,交名?册是?什长的?事,你怎能越俎代?庖?后面那词太复杂,听不?懂,但前面的?质问还是?知道的?,念着人在屋檐下,楚火落扯出个礼貌的?笑来,什长官大,支使我个小?卒来干活,我还能拒绝不?成?贺修文?半信半疑地望着她?,这人是?那么好欺负的??但到底没多?说什么,翻开纸页准备一个个誊写,却瞧见左右两边丑得截然不?同的?字迹,不?由得满脸黑线,眉头直跳。
什长不?慎伤了手,字迹有些?许不?同也正常。
070 杀鸡儆猴便是?拿脚想也该知?道, 这什长出事出得?不对?劲,但,面前人肯扯个借口给贺修文台阶下?,他就该知?足了, 起码只是?冲什长撒气, 没连带着将他打一顿。
贺修文深吸一口气, 假装没发现一切的异样, 低头将那些?名字誊写进总名册,而后才从边上的小筐里取出个三寸大小的木牌递过去。
楚火落将木牌举到眼前,正反面仔细瞧了瞧,只是个写着七十二的号牌。
夜里?用来休憩的帐篷归辎重部队搬运和搭建, 是?以, 她只需凭着号牌, 寻到对?应的帐篷, 便可潦草安顿下?来。
她抬脚往外走, 大半个身?子?已探出帘幕,才听见背后纠结万分的叮嘱。
你也别闹得太过分了, 到时候哪边都不好看。
她脚步略停, 回眸扯出个和善的笑容, 贺监军多虑了, 我自来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待归去时, 那个什长已不见?了踪迹, 想来是?捂着脸偷偷溜走了,毕竟脸上留着大片乌黑的印子?, 实在不太体面。
楚火落领着其余的姑娘沿着小道一个个寻过去, 路过的一顶顶帐篷里?,无一例外, 都是?男子?。
有的在里?头四仰八叉地睡着,有的正借着磨刀石仔细地除去刃上锈迹,还有的也不说话,只是?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打转,投来露骨的目光。
她微微蹙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欲快些?离开,前侧的帐篷里?却蓦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呼喊,她透过那未合拢的帘幕望去,是?个赤裸着上身?的士卒,伤口自锁骨横亘到侧腰,边上为他换药的人手法生疏,仅是?简单地拆个纱布,便碰裂了好不容易结起的薄痂,往外溢着鲜红的血。
这营里?,缺大夫。
楚火落忽而想到要如何安排寨中的姑娘了,她们的身?手不如自己,硬着头皮跟人短兵相接也胜率不高,但军营里?又不是?只要上战场拼杀的士卒,诸如负责运输的辎重部队、负责餐食的伙头军,她们也可一样?退居二线、负责后勤。
就像先前守城时,她们负责照顾伤兵,就算一个个都只会些?皮毛,也比眼前这个门外汉要好得?多。
她将方向?调转,撩开帘子?,低眉进了营帐。
他伤得?这般重,你这样?毛手毛脚的,他怕是?没几天活头。
楚火落话刚起了个头,便招来数道愤怒的目光,若仔细瞧瞧,还能发现那些?目光来源的眼眶里?多半盈着泪水,我的姐妹们粗浅学了几日包扎,要不,让她们来帮忙?楚火落使了个眼色,柳玉兰立时明白,从后头款款走出来,接过边上的布巾,用热水打湿了,小心地擦去伤口边缘的污血,若不处理干净,便是?敷了药,伤也是?不会好的。
面前贸然?换成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受伤的士卒连疼都忘了喊,只像具木偶任人摆弄着,待回过神来,身?上的纱布都已打好了结,那天仙正带着笑同?他说话。
这么重的伤,怎么没有军医来看看?俺、俺的伤还能动弹,军医忙,得?去看伤得?更重的兄弟。
柳玉兰轻轻点头,擦洗干净自己沾了血污的手,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有几位军医?一个。
士卒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能多几位军医,大家也不必这么苦了。
楚火落眸色微沉,肯定道:会有的。
*总算到属于她们的七十二号营帐扎了根,好生收拾了一番,便已是?月上梢头,周遭不规律地响起或高或低的鼾声,简直痛夏夜里?的蝉鸣和蛙叫一样?扰人。
是?故,里?头的十二个姑娘,无一个入眠,只围着一支纤细的烛。
司鸿朗将我们打散开来,只是?为防止我们反水叛逃,不至于刻意逼我们去死。
楚火落冷静地向?她们解释着,所以,只要我们提的要求合理,他大抵都会答应。
阿茹和飞双刀使得?尚可,便跟着我,之后寻机会摘几个人头立军功。
被点到名的姑娘连忙点了下?头,她又扫了眼剩余的人,其他人便跟着玉娘,去找那位军医学艺,在这军中当?治伤的医女。
听着似乎可行,可柳玉兰却皱起了眉,医术自来都是?家传,便是?招药仆也只要伶俐的男孩,他会愿意教我们医术吗?无妨,楚火落只管叫她们安心,这军营里?正缺大夫,司鸿朗对?你们只会乐见?其成,若那个军医不配合,便往外再寻一个,左不过学点粗浅的处理伤口,多花些?银子?,总有人愿教。
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在这站住脚跟,否则,就真的只能看他人眼色过活了。
年岁最小的方灵芝讷讷地举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大当?家,这里?可都是?男人,我们真的要待在这吗?楚火落淡淡地瞥过去一眼,倒是?没动怒,若仗打输了,大家都是?群死人,有什么男女大防可言?若仗打赢了,少不了封赏,有了钱,还用在乎别人几句不痛不痒的流言?方灵芝仍是?咬着唇,那他们会不会趁夜……会,楚火落毫不犹豫地点头,今日白天的那些?眼神再熟悉不过了,带着色与欲的恶劣,她敢断定,今夜必然?会有人闯进来,正好杀鸡儆猴,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能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几人将刀藏在被褥里?,虽合眼像是?睡着,可一个个手都把刀柄捏得?紧紧的,只待一点风吹草动,便可拔刀暴起。
但那些?鼾声此起彼伏的,吵是?吵得?很,但也把瞌睡虫一并传了过来,那支烛早就熄灭了,帐篷里?黑漆漆的,再适合睡觉不过,况且,周遭还有许多姐妹,也不是?那般危险的样?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方灵芝原本虚虚合上的眼皮,不知?在何时彻底耷拉下?去,抱着刀鞘,竟也睡得?香甜。
只是?她大抵睡相不大好,兴许踢了被子?,以致身?上有些?泛凉,便松了刀,胡乱往旁边摸索起来,寻着一块布料似的东西便往自己这头拽,只是?那料子?太薄、太小,怎么都不够御寒——奇怪,她什么时候在床边放了这东西?她猛然?惊醒,却在下?一秒被只粗砺的手掌捂住口鼻,阻止了她即将跃出喉头的叫嚷,她欲拿刀,可刀早被踢到了边上,她整个人被拎起来,那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就要这般把她抢出去了。
若离了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方灵芝奋力地挣扎着,望向?一片片床铺,祈祷有个没有睡着的人能起来帮她,哪怕只是?帮她喊一声救命也好啊!可那人只是?往外走着,一步、两步、三?步,而后掀开帘子?——下?一瞬,月色下?银光一闪,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瘫软在地上,方灵芝赶忙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心有余悸地哽咽t?着,一双眼睛含着泪望过去,是?楚火落极冷冽的眉眼。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帐篷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帘子?被不断撩开又落下?,是?其他的姐妹,她们都醒着,方灵芝下?意识想要质问一二,目光却撞见?她们紧攥在手里?的长刀,顿时哑了火。
原先都计划好,要埋伏的,结果她却真的睡着了,都是?她的错,哪能有脸去责怪旁人?方灵芝死死地咬着唇瓣,攥着衣角,大当?家……楚火落清浅地应了一声,下?次注意些?。
而后用脚将地上那人翻了个个,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不认得?,不过就算认得?也无所谓,处理方法都是?一样?的。
把他扒光了,头发削了,吊到军旗底下?去。
楚火落眸中流过一丝狠戾,可惜军中不能肆意杀害同?袍,不然?直接扒了皮挂上去效果会更好些?,她眉头微蹙,忽而看向?方灵芝。
你亲自来。
*翌日,楚火落是?在一阵吵嚷中醒来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随意拾掇了一番,撩开帘幕时,天边尚是?鱼肚白,还不到卯时,困倦地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外走,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她骂骂咧咧地舀了瓢清水在树下?漱口,边上陆续小跑过去几个看热闹的士卒,其中一个是?与昨日那伤兵同?住一个帐篷的,原以越过几步,犹豫了下?,又倒退回来向?她招呼。
前面有热闹看,快走!楚火落摇了摇头,就这瓢里?剩下?的水抹了把脸,上下?两片眼皮这才能勉强分开,只是?仍没什么兴致,还饿着呢,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什么时候吃不行?非撞在这当?口?那人恨铁不成钢,看向?她的目光里?尽是?埋汰,看看她,又看看蜂拥敢去的人群,长叹了一口气,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馍饼塞进她手里?,连连催促着,吃的有了,赶紧的!因着被楚火落耽搁的这段小插曲,他们到时已算晚了,人群乌泱泱地围成了一个圈,但也不妨碍,毕竟,热闹不在地上,在天上。
噗哈哈哈哈哈!这是?得?罪了谁啊?混成这样?,要是?我,怕是?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那人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行迹夸张得?很,偏偏旁边尽是?与他如出一辙的人,或哂笑、或调侃、或戏谑,倒显得?她这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格格不入。
是?以,楚火落只是?神情恹恹地寻了处树干靠着,不紧不慢地嚼着馍饼,目光随众人一起望去。
溧阳军的赤色的军旗猎猎,好不威风,然?,在军旗底下?却倒吊着一个光溜溜的黑乎乎的长条,挣扎着外来扭去的,像条巨大的蛆虫,若看得?再仔细些?,便能知?晓,那时个被扒光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丑得?倒胃口,楚火落想。
071 狼狈为奸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放下来!身后突然冒出个急切的声音, 挨挨挤挤的人群腾出了一条小道,走出来强压下嘴角笑意的栾奉,以及深觉这?一切有碍观瞻的司光霁。
众人得了令,这?才着?急忙慌地去寻梯子, 爬上去解救上头的可怜虫。
司光霁原本温和的面容已拧到一起, 不欲看这?般荒唐的画面, 扭过头, 却撞见就着?热闹下饼的楚火落,脸色愈发难看。
你?!你?再怎么也?是个姑娘,行事怎能?……司侍卫,你?可不能?携私报复, 楚火落将?剩下的馍饼塞进怀里, 打断他那毫无根据的结论, 声音清冷, 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可没一只眼睛瞧见是我把人挂上去的,无凭无据, 这?般冤枉人是不是过分了?司光霁一口恶气堵在心头, 上不上下不下的, 好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营中往日?从未有过这?般事, 而你?昨日?入营, 今日?便出事,难道你?要说这?是巧合吗?楚火落轻蔑地扯了下唇角, 丝毫没有心虚, 我昨日?吃嘛嘛香,一口气能?吃两碗饭, 可如今只觉得头疼恶心,只吃下半个饼,而司侍卫正好出现在我面前,想来也?不是巧合吧?定然是你?八字不好,克我!你?吃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他有没有被挂上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司光霁深吸一口气,实在辩不过这?般强词夺理?,愈发气恼当初真是瞎了眼,把这?么个巧言令色的泼妇当成?温婉贤淑的佳人,攥着?拳头去质问那条可怜虫。
可怜虫吹了一夜的冷风,脸色惨白,饶是现在有了衣料蔽身,鼻下还是流了两行清涕,加之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瓜,活像是哪个鸡窝里刚下出来的蛋。
我、我没看见是谁干的。
那你?近日?可得罪了什么人?昨夜又去了什么地方?可怜虫缩着?脑袋,张了张嘴,又把告状的词句咽回去,只瓮声瓮气地开口:不曾得罪人,昨夜、昨夜只是去上了趟茅房。
当真?可怜虫连连点头,将?这?事囫囵翻篇。
见实在问不出东西了,司光霁再怎么气急败坏也?只能?挥挥手让人群散了,却仍用一副盯着?罪魁祸首的眼神盯过来,楚火落只当没看见,拍了拍衣摆,就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司光霁皱眉瞪了边上的傻子一眼。
说、说啊,栾奉立即端出一副正经脸来,沉声批判道,这?行为真是太恶劣了,若有下次,严惩不贷!司光霁眉头微松,正要庆幸自?己还有个同一阵线的队友,却听这?队友严肃地吐出下半句。
要挂也?不能?扒衣服啊,要是脏了玉兰的眼睛可怎么办?*楚火落慢吞吞地在营里踱步,状似闲逛,实则目光一直跟着?那个狼狈的士兵,直至他羞愧难当地钻回营帐,她才认真记下了帐篷前的数字,二?百一十三。
她又在树后蹲守了一会?儿,确定再无人进这?顶营帐,方才看热闹的兵卒里,竟无一个是与他同营的。
她眸光微沉,无甚表情地离开。
柳玉兰已带着?其?余几人寻军医去了,姜茹与谢飞双则披着?厚重的兵甲,跟着?队长一同操练,等楚火落到?时,已迟了有一会?儿了。
姜茹用余光四处瞟着?,蹑手蹑脚地往边上挪了些许,楚火落便趁机混进了队伍的边角,拔出刀,跟大家一起装模作?样地比划起来。
普通的士卒并不需要学习什么高超的武艺,只需练好最基本的劈、砍、刺,保证战时刀不轻易脱手就行,更重要的是听清上级的指令,何时冲、何时退。
做个最低等级的卒,不需要自?己的思考,只要一遍遍地重复练习,让自?己成?为一把趁手的刀。
但若这?把刀侥幸冲杀过几个来回不死,收割来几个人头,便可按功受赏,往上提一级,而后继续杀,继续封,伍长、什长、队长,而后屯长、军侯,最后才是将?军。
她现在,还是个无功无爵的小卒,距离将?军,还差屠万人。
军营的训练便是这?般无趣,练刀,跑步,列阵,结束后就是清汤寡水的馍饼夹咸菜。
楚火落坐在火堆前咬着?,大半天才能?将?一小块饼嚼烂咽下去,味道尚且不提,光是吃就费劲得很,半块饼下肚,三分饱意便累得腮帮子疼。
她不禁开始怀念起蔺师仪的厨艺来,也?不晓得他这?几日?有没有学些新吃食。
十日?一休沐,还得在这?再待九天,她才能?回去换口味。
长叹了口气,把剩余半块饼也?囫囵吞下去,随意洗漱一番,进帐篷里躺下。
今日?睡得极早,至于夜半,是否有人出去过,这?谁说得准呢?第二?天,又是破晓时,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喧闹声,甚至于喊的话也?没什么区别,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不是这?梦还没醒。
那边出事了,快过去看看!有人被挂起来了!又是昨天那个?好像还不止,说是挂了一串呢!外头的好事者议论纷纷,恨不得眼珠子先爬出眼眶,代他们?一睹为快。
七十二?号帐篷里却静得很,只有数道呼吸声交叠在一处,楚火落翻了个身,将?被褥拉过头顶,睡得香甜。
可惜军营到?底不比家里,便是她捂住双耳,也?还是得在辰时前起身,无他,外头找上门了。
一帐篷的姑娘们?打着?哈欠撩开布帘走出来,见着?的依然是熟面孔,笑得一脸傻气的栾奉,以及气急败坏的司光霁。
还没到?操练的时辰呢,栾校尉和?司侍卫不会?是来喊我们?吃朝食的吧?楚火落倚靠在柳t?玉兰肩上,站得歪歪斜斜,只用一点余光看人,那你?们?可得等一会?儿,我们?起得晚,还没来得及洗漱。
只是没来得及去够舀水的瓢,楚火落便被押着?进了将?军的大帐,蓬头垢面地见人,好不狼狈。
将?军,此人接二?连三违反军规,肆意妄为,目无法纪!司光霁率先开口,三两下就要给她定罪,当以军法处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栾奉立在旁边,犹豫了会?儿,讷讷出声:她对军中制度不甚了解,可从轻发落。
司光霁剜了他一眼,反驳道:哪里的规矩也?没有允许把同袍吊起来的啊?楚火落冷冷开口:无凭无据,怎能?把此事赖在我头上?够了!司鸿朗沉声喝道,一手捏着?额头,头疼地看着?底下三人,大清早的,闹什么呢?他随手指了指站在中间?的楚火落,说吧,你?惹了什么事?楚火落无辜地开口:没惹事啊,我一向遵纪守法,却不知怎的,睡了一觉就被司侍卫押来这?里,心里正委屈着?呢,司将?军可不能?偏袒自?己的亲侄儿,要为我讨回公道才是。
司鸿朗眉头一挑,这?话能?信才是怪事,又指派了栾奉来说明情况。
这?两日?清晨,都有士卒被挂在外头。
话罢,帘外便送进一队人来,尽是眼下乌青、一脸憔悴,尤其?是那个没头发的,还在一吸一吸地擦着?鼻涕,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谁朝你?们?动得手?司鸿朗问。
那几人目光立时齐刷刷望向了楚火落,后者面不改色,语气冷淡,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要做这?种事?他们?顿时哑了声,顶着?司鸿朗审视的目光,你?推我碰,到?底是那个光头被往前挤了一步,支支吾吾地开口:因、因为我前天,夜间?解手回来,不小心走错营帐了。
你?们?住在二?百一十三号,我住在七十二?号,一南一北,相距甚远,楚火落带着?一丝嘲弄道,莫不是你?有夜游的病症,这?才不知不觉跨了大半个军营?那人正要点头应下,楚火落却故作?忧虑地开口:有这?病症可留不得,万一那日?游进将?军的营帐可如何是好?说实话,否则,直接杖毙!那人被吓得一哆嗦,整个人低伏在地上,宛若一条恶心的爬虫。
是、是我那夜生了坏心,想与那处的姑娘亲近亲近,所以才进了她的营帐——但是,但是我没得手,我刚进去就被打晕了,没有酿成?大错!司鸿朗啐了一口唾沫,老子的营里怎么还混进你?这?种狗娘养的东西!他抬手一摆,立时有两个侍从上前将?人拖下去,不一会?儿,外头便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震得人胆寒。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去,带着?质问,你?们?也?和?他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冤枉、冤枉啊!我们?一整夜都未踏出营帐半步!剩下的兵卒纷纷跪下来乞求饶命,司鸿朗冷哼一声,那些杂乱的嘴巴又纷纷合上,只是一下一下地发着?抖。
罪魁祸首我已经处置了,只是为何要迁怒这?几人,你?可能?解释?结果尚算满意,楚火落的态度便恭敬了许多,拱手行礼,主犯一人,可他们?,皆是从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同睡一顶帐篷、每夜肩碰着?肩、脚抵着?脚的战友彻夜未归,他们?无一人觉得奇怪,外出寻找或禀明情况,甚至第二?日?听闻外头的动静,也?闭门不出,这?只能?说明,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消失的同袍去干什么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冷冽,知情不报,蓄意包庇,岂能?算作?无罪?况且,今日?能?这?般狼狈为奸潜入我的营帐,焉知明日?会?否胆大包天,刺杀将?军,若不严惩,岂不是叫旁人有样学样?072 甘愿受罚拖下去, 二十军棍。
待跪在地上的人也被清理干净后?,司鸿朗才又看向她,目光里有些许意外?,凝眸审视一番, 手指在?桌案上一搭一搭地轻敲, 依你之见, 该如何避免此事再发生?既分属同一号营帐, 自该实行连坐,有错共罚,这般不必多?指派士兵巡逻,他们?为保全自身, 定会日夜监督身边人, 以免自己平白遭罪, 若再有如夜间久未归者, 自会有人主动上前摸清其动向, 军营风气定能?转好。
有理,司鸿朗赞许地点头, 但此事远不到告终的时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们?的错处理完了, 那你的错呢?哦, 对, 还有连坐,是不是应当把?那些姑娘也一并叫过来?楚火落并不意外?, 在?决定如此行事之前, 她就料到会有这一茬,利落地跪下去, 俯身叩首,楚火落藐视军营法度,擅自行动,甘愿受罚,请将军降罪,只是与?我同营的女子非习武出?身,熬不住酷刑,我愿一人替她们?受刑。
司光霁有些惊愕地抬眸,张嘴欲言,却在?司鸿朗警告的目光中闭上了嘴,眼睁睁望着他亲自押来的犯人被定罪。
嗯,那与?他们?一般,二十军棍,你可认?将军处事公允,我自无怨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军棍嘛,凡士卒犯了错,都要挨的刑罚,远不如炮烙之刑或滚钉床听着骇人。
是以,刚趴在?长凳上时,楚火落还想着,等会儿受完刑,需得以一副潇洒的模样?离开,当知说书人口中的英雄人物,都是头断血流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可第?一棍落下来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便被碎了个彻底,脑子里如同被糊上了一层浆糊般,所有的思绪都凝滞了,只有难以驱散的疼痛在?脑海里叫嚣肆虐,额间顿时盈上来一层薄汗。
她大口地喘息着,好不容易缓过来些许,可第?二棍紧随其后?,喉间滚出?的声音已变了样?,陌生得脆弱得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当即改换策略,死死地咬住唇瓣,将痛苦的叫喊声锁在?唇齿间,仅流露一点闷哼。
第?七棍、第?八棍……密密麻麻的痛楚从被击打的位置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抓着凳子腿,起?先?还能?迁怒似的在?上头划出?一道道疤,可越到后?面,指甲印越浅,甚至不知是第?多?少下时,手指已然无力攀附其上,直直地往下垂着,随着身体不时晃动着。
十三、十四……将军,事出?有因,罚到现在?差不多?了吧?说话人声音带了点慌乱,紧紧盯着帘幕外?头,她、她毕竟是个姑娘,比不得男子筋骨硬,再打下去只怕会出?人命!司鸿朗斜觑他一眼,意味深长,你亲自押她来问罪,现在?却要为她求情?不一样?,我先?前以为是她故意惹事生非,不知内因,否则……司鸿朗轻嗤一声,假装没看出?他心底那点花花肠子,但望向外?头几乎去了半条命的人,不由得皱起?了眉,正欲出?声令行刑的士卒停手,偏那半生不死的人还剩一丝清明,慢吞吞地往边上啐了一口殷红的血。
军令如山,我犯了错,甘愿受罚,我受得住。
……十九、二十。
眼前的世界成了模糊的一片,耳边嗡嗡作响,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上,连每一次的呼吸都过于费力,连累五脏六腑一阵阵地抽疼。
过去好一会儿,楚火落才迟缓地意识到,刑罚结束,她几度伸手,却只有微微动弹的几根手指勉强受她调遣,她闭了闭眼,紧紧咬牙,欲一鼓作气从上面翻下来,偏左腿木然,被凳子拌了一下,便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小心!她睁开眼,借着来人搀扶的手勉强站直了身子,唇瓣扯出?一抹苍白的笑,甩开那人的触碰,猛地一推,反倒累得自己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多?谢。
她站着缓了一会儿,蹙着眉,竭力用稳固的步伐往外?走着,只是大约是走得极慢,眼前的画面黑黑白白地切换了数十次,仍未将一朵开得正盛的酢浆草从身前挪至身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我送你回去吧!司光霁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目光有些闪烁。
面前的姑娘实在?与?他先?前想象的相去甚远,不漂亮,不温婉,也不娇柔,他原以为这般泼辣野蛮的女山匪受了挫,他会觉得先?前的仇怨得报,可如今看着她脆弱得同一张白纸似的模样?,担忧的心思t?反倒占了上风。
他紧锁着眉头,犹豫地想伸出?手,却被另一人先?行将人扶了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司侍卫了,柳玉兰将楚火落揽进怀里,朝他露出?了个热络的笑,但再仔细望去,那双如秋水的眸子里只有丝丝冷意,她由我照顾就好。
只是她伤得重,这几日恐怕没法与?大家一块操练了,若司侍卫能?向队长说说,允几日假就好了。
司光霁正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发呆,听到这话,连忙点头应承,好,那边我会去说,只管让她好生休养。
柳玉兰这才笑得真切了几分,搀扶着人离去。
待到回到帐篷里,柳玉兰面上那点笑全卸了个干净,眼眶倏忽就红了,一边扯过被褥给楚火落盖上,一边恶狠狠都咒骂着:都是些什?么人啊?守城时都没有伤成这样?,反倒挨了他们?一顿毒打!就是欺负我们?现在?投奔过来,无根无基,没法同他们?作对,这才敢肆意搓磨咱!嗯,对。
楚火落眼皮耷拉着,声音微弱,所以我们?要往上爬,爬得高了,才不会因着这点琐事受苦,人家上战场诛灭敌军,还能?说个光荣负伤,我因着夜里摸进来的淫贼挨一顿打,都没脸往外?说。
柳玉兰几乎要被她这番说辞气笑了,挨打不就是挨打,还得有个好听的名头被打不成?有总比没有好嘛。
她们?这厢正聊着,帘外?却传来姜茹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要你的药啊?假惺惺的,要不是你,本来都不必受这趟罪的!柳玉兰用帕子抹了下眼睛,掀开帘子出?去,正望见立在?外?头正手足无措的司光霁,前几日还见人就横眉冷对呢,现下倒是晓得低头看人了。
军医一时间忙不过来,我代他送些药过来。
司光霁将刚被拒绝的药瓶又递到柳玉兰面前。
青瓷的小瓶子,上头还带着竹石纹,一看就价格不菲,哪是军营里用来应付伤势的粗陶瓶装的药沫能?比的?撒谎无疑。
柳玉兰笑吟吟地接过去,司光霁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往帐篷里探了几眼,匆匆忙忙地走了,剩下姜茹把?两根秀气的眉拧成麻绳,忿忿不平。
他这人不怀好意,干什?么要收他的东西?怎么?药里有毒?用不得?柳玉兰微微挑眉,撩帘进去,这就准备把?药给用上了,我昨日在?军医那学?艺时瞧过了,只有最?便宜的止血散,我们?现在?不能?随意离营,若不拿了这药,火落可救得硬生生地熬着了。
姜茹抿了抿唇,仍有些犹豫,可是……只是收了东西罢了,又没应承什?么,我们?在?代岭山那会儿,收了多?少个不怀好意的人的财物,与?他有什?么区别?柳玉兰道,何必为了一点虚礼委屈自己,白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火落,你说是……柳玉兰低头望过去,这才发现被褥里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熟了,连忙噤声,与?姜茹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给她留片安静的休息地。
*二十军棍听着没什?么实感,可落在?身上实在?是不好受,楚火落委实是第?一次受这种罪。
往日里不过受些磕磕碰碰的皮外?伤,最?重的一次也不过是肩上的伤口溃烂,那也全程有人好好照料着,何曾硬生生熬过这样?的毒打?身上疼得很,以至于她虽睡得早,但醒得也早,且醒来后?便再睡不着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一片,睁开眼和闭上眼也没什?么分别,是以她只是望着帐篷的帘幕的方向发呆。
每当有风吹路过,帘幕就会被掀起?一个小角,外?头的火光与?月色便能?趁此机会进来溜达一圈,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数着光来里头转了多?少圈,风路过了多?少回,也不知熬了多?久,才熬出?了一丁点困意来。
她恍惚地闭上眼,倏然又睁开。
风来了,光也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一只修长的手。
今日也有淫贼?楚火落拧起?眉,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紧盯着那的动静。
可那手似乎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在?帘外?略停了停,便跟着风于夜色里一同离去了。
她一时有些茫然,是她看错了?楚火落强打着精神守了好一会,确定外?头再无响动,这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火落,我们?要去训练了,吃食放在?你旁边,一会起?来吃了。
又是辰时,柳玉兰一行人已换好了兵甲,将药瓶与?馍饼摆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连水囊里都灌好了水,这才能?放心地出?门。
还窝在?被褥里的人勉强撑开眼皮,低低地应了一声,正欲将脑袋重新缩回去,突然望见布帘下有一个绿色的小玩意儿,微微蹙眉,那个。
柳玉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在?边角处拾起?一片被折起?来的叶子,茫然地递给她。
那是一片叠成小船形状的芦苇叶,简陋得很,只上一次见到,是在?元宵。
073 营内比试楚火落在被褥里实打实地趴了两天, 骨头?都要僵成活动不了的?锈架子了,这才咬着牙爬出来?,同她们一并训练去?。
能吃得消吗?柳玉兰望着眼前面无血色的?人,实在有些忧虑, 可?偏偏今日轮到士卒考校, 若是告假, 直接被记个下等可就得发配去?后勤部队干杂活了。
虽说较之在前线冲锋陷阵要安全许多, 但都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谁还只盯着这条单薄的小命?楚火落拧着眉,额间仍浮着薄汗,虽然疼, 但好像也还能忍受, 只是要刻意?注意?着, 放缓每一次的呼吸。
没事?, 她俯身拎起长刀挂在腰间, 试着迈了几步,有些迟滞, 倒也不至于?太过打眼, 挣些糊口的?米粮尚且要从早忙活到晚, 遑论是要功名利禄, 不吃些苦头?, 哪争得?到?平日里的?训练不过时一队一队的?, 今儿却聚集着乌泱泱的?人群,她们来?得?算早, 在队伍里站了好一会?儿, 才见着中央的?高台上有人拿着面小旗挥了挥,楚火落凝眸望过去?, 是栾奉。
他正一副少有的?正经神色,在上头?宣读此次考校的?内容,赤手空搏。
十人一组进行混斗,每组的?获胜者之间再两两进行比试,比试结果前十升伍长,赏银一两,前三升什?长,赏银五两。
若不去?打家劫舍,这个奖赏数目已不算少了,起码当初她宰猪贩肉,一整个月也挣不来?五两银,更何况,还有附加的?职位。
楚火落眸色微沉,前三、不,第?一。
哪有军队的?统帅会?输给手下?的?小兵的??世上再没有比军营更尚武的?地方?,她想爬上去?,就必须把这些不服的?人一个个打服。
她非得?拿第?一不可?。
最开始的?分组毫无规律可?言,只需凑满十人,再寻一人立在旁边做个见证,比试便能开始。
几人纷纷卸了兵刃,借此机会?四下?打量着,望来?望去?都是陌生面孔,哦,有一个不陌生,曾与司将军同赴宴的?楚火落,他们顿时达成默契,摆好架势,预备将最有威胁的?对手联手淘汰出去?。
竹哨倏忽响起那刻,便有一只拳头?正朝面门袭来?,楚火落微蹙起眉,侧身避过,捏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摔,正砸到另两个蓄势待发的?人身上,三人顿时滚成一团。
可?还不待她松口气,又有黑手偷摸攻向她的?侧腰,这厢挡住,那边又来?人抱住她的?右腿,封锁行动,而后依靠当头?一拳,试图一套带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满打满算,楚火落习武也不过三月,她的?身法实算不得?敏捷,勉强躲过重拳,就要在腹间吃上一记,因着受痛,动作?又添了半分迟缓,对手自是乘胜追击,攻势愈猛,她只好双手护着头?,竭力支撑着。
小臂上一次接一次的?碰撞,不必想,定是要有半月的?青青紫紫难消。
楚火落咬着牙,瞅准他们出手的?间隙,对着面前人的?下?巴猛得?来?上一拳,而后攥着衣领将人一把提起,左右挥舞着,俨然将人使成了一把超重的?长刀。
破了他们的?合围,剩下?的?打斗便得?心应手得?多,无需太多技巧,只凭着一副蛮力,就足以?将人打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脚踹翻一个正尝试起身的?人,鞋底碾在他的?胸口,彻底绝了他再起身的?可?能。
楚火落这才得?空将散落的?发丝扒拉到耳后,喘着粗气,等来?了新一声哨响。
第t??八十五组,楚火落胜!她咳嗽了两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旁边,侧倚着树干,轻阖上眼,少说也得?再打上十场,得?争分夺秒休息才是。
喝些水吧。
柳玉兰一开始便分进后勤部了,是以?不必参与今日这般在打人与挨打间反复的?比试,早早就准备好水守在这,此刻正把水囊递到她面前。
楚火落勉强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垂眸慢吞吞地喝着水。
微凉的?液体滑过喉管,稍稍缓解了那股子躁热至干涩的?难受,可?一停下?,又觉得?喉间被铁钉扎穿,被开出了个细长的?孔洞,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浮上一点压抑的?疼。
她便只能将一口水含在嘴里,将那孔洞堵着,这才舒服些。
阿茹经验不足,上场就被合围打下?来?了,飞双机灵些,哨子一响就踹了两个出局,虽受了些伤,但也顺利赢下?了第?一场。
柳玉兰唇角微扬,眼中跃动着光芒,阿月她们在那边盯着呢,一出结果就会?叫人过来?支会?。
咱们寨里马上就要出两个军官了呢!才结束第?一局,现在下?结论?未免为时过早,可?楚火落却跟着翘起了嘴角,附和着:是,马上有官身了。
柳玉兰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你能率军了,我便和姐妹们一并住进你的?营里,做专任的?军医,保管你手下?成为伤亡最低的?一个营!还能把十一哥、芽儿、阿蒺给接过来?,他们现下?在城里住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新派去?的?县太爷欺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溧阳军那些个文官,说话一个赛一个得?难听,话说到此,柳玉兰不由得?冷哼一声,不就是不当兵嘛,他们就非得?句句话阴阳怪气的?,也没见他们上前线杀敌,就长着一张破嘴,有吃都堵不住嘴。
楚火落沉默了下?,等挣的?官位再高些,他们自然不敢胡说。
柳玉兰连连点头?,谁敢嚼舌根子,就统统抓起来?,打上几十军棍,看他们老不老实!楚火落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低低地笑起来?,真是,还未有高官厚禄,便想着仗势欺人了,但听起来?,这日子可?比之前逢人便点头?哈腰地道歉要舒坦得?多。
大抵她确实非良善人,满脑子都想快些坐到能够让人肆意?妄为的?官位上。
清脆的?哨鸣过一声又一声,未时过半,第?一轮的?比试才算彻底完成。
至于?第?二轮么,楚火落从签筒里抽了根细长的?木签,上头?写着个拇指大小的?六十二,她便被引着往南边走上几十步,与她这轮需交手的?对象对峙着。
这次要打的?应是个老兵,脸黢黑黢黑的?,下?巴上是生得?短而坚硬的?胡茬,根根分明,整齐得?排列着,约莫是四十出头?的?年纪。
他身上的?盔甲有些破旧,胸前的?金属圆护缺了一面,剩余的?那面也被斜着劈砍过,留着几寸长的?刀痕。
一声清鸣,老兵率先出手,一招一式干脆利落,每一次都冲着要害而来?。
楚火落并不闪躲,迎着拳风便打上去?,两拳相?撞,到底是她更胜一筹,将人逼得?节节败退,而后一个过肩摔,将人撂倒。
赢得?毫无悬念,若不是身上还带着伤,只怕用时还能再缩短些。
这回,她甚至都没出什?么汗,便被直直地领向第?三场、第?四场……一对一单打,她夺魁首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这般想着,直到——最后一轮的?对手是司光霁。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有些错愕地望过来?,你告了假,怎么还参加比试?一日升两级的?馅饼吊在眼前,那点小伤能算什?么?楚火落眸光冷淡地扫过去?,这个关系户下?场跟她争名次,实在是让人恼火,可?恼火之余,又不得?不警惕起来?。
司光霁非是寻常的?纨绔子弟,箭术已是一绝,那日寨前交锋,虽只过了寥寥几招,但实力应是不在自己之下?,除去?那些以?数量占据优势的?士卒,他还是今日唯一一个值得?她认真对待的?对手。
要不然,我认输吧?司光霁目光有些复杂,犹豫地开口,你伤还没好,我就是赢了,也胜之不武。
楚火落顿时一把火烧上心头?,长眉紧锁,还没开始打呢,就觉得?她会?输,这算什?么,挑衅?她不由得?轻嗤一声,冷嘲热讽,司侍卫就这么确信自己能赢?两腿分开,身体微微下?压,双手紧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显而易见,是拒绝了他那个荒唐的?提议。
司光霁只好无奈应战,身手灵敏地躲过她的?攻击,思索着应当怎么放水会?显得?比较自然,只略一分神,腰腹便中了一拳,闷哼一声,连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司侍卫的?身手看起来?平平,只怕难以?保护栾校尉吧?楚火落活动了下?手腕,眸中满是冷意?,态度轻慢,躲得?倒是不错,不若转行当斥候吧!你!司光霁捂着肚子,强压下?怒气,试图与她和解,前几日的?事?是我没弄清情况便质问你,我有错,可?先前你还把我骗进水里,叫人埋伏我呢,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吧?楚火落微微挑眉,猛然又是一拳攻过去?,司侍卫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是比试,何来?仇怨?司光霁踉跄躲过,一双眸子已是愤然地瞪过来?,显然是气极,忘了先前要放水的?打算,转守为攻,你难道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没有,她干脆利落地否认,硬碰硬与他拳脚相?交,我满心满眼只有加官晋爵。
楚火落看准时机,抬腿横扫,忍着接下?一拳的?痛楚,将人摔在地上,紧随其后压上去?,用手臂勒住他的?脖颈,只需再心狠些,便能拧断他的?颈骨。
她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侧,嘴唇轻启:我楚火落,需要你让?温热的?气息扑上来?,司光霁耳根顿时被沁成了鲜艳的?绯红,不自在得?很?,可?待听清她说的?词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的?行径被误会?了,正要着急忙慌地解释,那人却兀自松开了手。
身后,最后一声竹哨响起。
楚火落胜!074 香膏大战分明也?是靠自己本事升任了一个什长?, 他该有些高兴才是。
可司光霁余光小心地望去,那个凶悍的?姑娘只顾着领区区的?五两银,小小的银粿子远不到一个巴掌大,也?就够他在外时随意一壶酒钱, 偏偏在姑娘眼里, 唯有银子, 没有他。
他有些没来由的?失落,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坐着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杯子未饮,便先叹了口气。
打输了, 还有脸喝茶?司光霁立时从凳子上弹起来, 规规矩矩地站着, 低垂着脑袋, 眸光越过?刚刚不慎被他碰翻的?茶水, 落到未点灯的阴影处,讷讷地喊了一声, 舅舅。
那人冷哼一声, 从里头大步走出来, 伸手欲打, 可瞧着与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人, 又重重地一甩袖, 恨铁不成钢,你说你, 自幼跟在我?身边, 什么事不是我?掰开来揉碎了给你讲,可你怎么学的??啊?脑子比不过?人家就算了, 现在打还打不过?!以?后别逢人就说我?是你舅舅,老子丢不起这个人!那、那她?确实厉害,是天生的?将才,我?输给她?也?没办法嘛。
司光霁瓮声瓮气,舅舅你也?知道,我?不想当官的?,要不是现在跟着昭王世子反了,我?是打算游历天下的?。
司鸿朗咬着牙瞪过?去,心中?反复劝诫,自己就这一个外甥,打死了就没了,就现在这世道,天下大乱,你还出去游历,别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收尸都找不到你!司光霁眼观鼻鼻观心,闷不作?声地被骂了半个时辰,耳边的?吵嚷声终于停息下来,他悄悄地抬眼望去,司鸿朗正咕噜咕噜地往下灌着茶水,显然是骂累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舅舅,你说我?要是向她?求亲,她?会?答应吗?司鸿朗被茶水呛得直咳嗽,好一会?儿?才腾出空,你再说一遍?我?认真想过?了,她?就喜欢钱,那我?有钱啊!阿娘给我?准备的?聘礼少说也?有万两,舅舅你再给我?添些,她?定然不会?拒绝的?!司鸿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冲着楚火落那山匪做派,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不想着半夜带人夺财便算是有所收敛了t?,他欲耐下性子,认真解释一番,可睁眼就是司光霁傻得冒泡的?模样,不由得气血上涌。
她?要是能看上你这鸟样,老子这个将军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坐!*他什么样?怎么就看不上了?司光霁忿忿不平,寅时就起身,仗着自己有单独的?帐篷住,顶着夜黑风高就开始沐浴,稀里哗啦在浴桶里洗了一个时辰,恨不得把皮都剐下来一层,就这还觉得不足。
想到栾奉为他那一见?钟情的?心上人备了不少好东西?,心一横,趁着那人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时候,钻进去挑挑拣拣,顺出来一摞香膏,回帐篷里拆开,挨个闻了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香、很香、非常香。
至于是什么香,他分不出来,总归都是花香。
他心生一抹犹疑,指尖从最左边移至最右边,还是选个最浓的?好了,气味淡了她?闻不到,那自己不是白花心思了?反正栾奉那还多着呢,用完了再去拿就是,司光霁用起来便毫不吝惜。
手指一挖便空了大半盒,对着镜子仔细摸在脖颈、手臂、腰腹,一盒不够,又开了两盒,最后盒里剩下一点底,干脆一并用了,给两只脚也?涂上,确保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汗臭味。
这才得空开始挑选起衣服,虽然在营里人人都得穿一身铁甲,但还有袖口和领子露在外面不是,这亦然可以?大做文章。
墨黑太沉闷,莹白太单调,鸦青太老气,枣红太轻浮,他挑来选去,最后选中?一件竹青色的?,袖间露出浅淡的?水纹。
带钩仍用上回那枚双螭虎带钩,先前见?面,她?第一眼就看上这个。
弄完这些,外头已能瞧见?隐约的?白了,周遭也?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洗漱声,他只能加快速度,总算赶上同大家一起出门。
多了个什长?的?职位,手底下便能有十个人可供差遣,至于是哪十个人,还得去贺修文那领名册。
司光霁立在营帐外面,一会?儿?理理衣摆,一会?儿?捋捋头发?,看天望地,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楚火落,那人却只是脚步微停,撩开帘子进去,他只能把准备了许久的?问候语重新?咽回去,闷头跟在后头。
贺监军,我?来领名册。
楚火落拱手行礼,不动声色地站得离身后的?人远些,接过?名册,也?不等贺修文多交代两句,便早早撤退,剩下司光霁与贺修文在里头大眼瞪小眼。
司光霁颓然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正要伸手拿名册,却撞上贺修文眉头一跳一跳的?,终是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口鼻,挥手驱散面前的?气味。
你这一身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司光霁被他这一通弄得有些茫然,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不确定地开口,不好闻吗?贺修文被这浓郁到糜烂的?香气熏得直作?呕,往边上走开数步,把能拉开的?帷幕全部拉开,将外头的?凉风迎进,这才勉强能呼吸,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道理你不曾读过??你都这一身味儿?,逼得人气都喘不过?来了!司光霁脸色一僵,突然想到楚火落比平日还要冷淡的?反应,那、那她?不会?是被我?熏走的?吧?贺修文冷笑一声,那不然呢?*什长?,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谢飞双是昨日比试的?第九名,当上了伍长?,顺理成章地分在了楚火落手下,此?刻正跟在她?后头要去点点分在她?们手底下的?士卒。
先前碰上了司光霁,被染上了。
楚火落微蹙着眉头,显然也?有些不适,这个时间也?来不及去换衣服了,就这样吧,应当一会?儿?就散了。
只是不知道司光霁为什么突然搞这样一出,难不成是为了报复昨日的?事情,要她?刚上任就丢脸,在属下面前无法立足?但,他今日不也?要上任么?何至于使这么一招,伤敌八百,自损一万?搞不懂。
后面几天,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一日内的?行程,十次有八次都能碰上司光霁,但好在他身上总算没有那股怪味了,楚火落便也?由他去,反正营里路宽得很,也?不至于多了一个他占路,就走不动道了。
但到底是他先忍不住,追上来,楚姑娘。
楚火落脚步一顿,声音清冷,尚在军中?,我?希望司什长?能够注意下用词,以?职务相称。
楚什长?,司光霁只得改了口,斟酌了好一会?儿?,明日休沐,你可有空?南沛县的?拨霞供虽比不得京中?,但也?小有名气,我?们一块儿?去尝尝?拨霞供是什么?虾?她?实在没听?过?这么文雅的?菜名,三个字里没一个是能吃的?东西?,让人不知所云,若换成烧鹅她?还有些兴致,这个么,还是算了。
没空,不去。
楚火落冷淡地拒绝,转身便走。
那,那去金银楼呢?这月的?首饰应当上新?了!或者绸缎庄,买些新?料子,素软缎、织锦缎都挺适合你的?。
司光霁一股脑儿?地说着,可前头那人压根儿?没有要停步的?意思,他只能一退再退,求最次,那至少明日回城里,我?们一起走,好歹结个伴吧?那人忽而一顿,司光霁不由得亮起眸子,深觉得自己有戏,正欲再详谈一番出发?地点、集合时间,却有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半路杀出来。
司光霁!你给我?过?来!他眼皮一跳,直觉不好,匆匆叮嘱一句明日见?,拔腿就跑,可大老远赶过?来的?栾奉岂肯善罢甘休,也?不顾周围是否有人看着了,拎刀便往上追,大有一副要将人抽筋剥皮的?架势。
二人如?同猫捉老鼠一般,追逐了大半个军营,于酉时结束这场闹剧,不是因为司光霁被逮住,而是他们两个一齐被司鸿朗逮过?去了。
一个校尉,一个什长?,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在营里追追打打,成何体统?司鸿朗只觉得上前线打仗都没有面对他们两个这般闹心扶着脑袋,长?叹一口气,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栾奉身为苦主,率先指着身旁人的?鼻子大骂道:他这厮,去我?营里偷东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司鸿朗眉头一挑,有些愕然,正要追问,就见?小偷梗着脖子开始辩驳,我?只是借用一下,给你留的?银子足够抵价了!我?缺银子嘛?那可都是我?亲自去铺子里挑的?,你拿一个就算了,一口气拿走十多个,你还有脸说是借用?你还好意思说?挑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害得我?被笑了几天!够了!司鸿朗重重地一拍桌案,只觉得头疼欲裂,拧起眉盯着面前的?两人,拿的?什么东西??……香、香膏。
司鸿朗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两个大男人,因为一盒香膏在军营里争论不休,自己听?听?,这话说出去叫人知道害不害臊?栾奉讷讷地开口:不止一盒,十二盒呢。
它就是二十盒,二百盒也?是香膏!司鸿朗攥紧拳头,强压下怒气,挨个质问过?去,要那些香膏做什么?我?、我?准备囤着给玉兰当生辰礼来着。
不是舅舅你说楚姑娘看不上我?,我?才想着好好拾掇一下嘛。
司鸿朗捂住双眼。
老夫真是家门不幸啊!075 檐上冷箭军营的休沐只有两日, 若走得晚了,只过去睡个觉便要回来了。
是以,楚火落今日起得极早,刚至寅时, 摸黑收拾了一通, 同营的姐妹在城内没有住处, 只打算在?营内舒舒服服地睡着, 那上路的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自马厩牵了马,行到营门?口,撞见个斜倚着树干的身影。
司光霁应是在?这站了许久了,身上雪青色素罗直襟长袍因?着晨露被晕出一点深色, 发间戴了根银点青玉的簪子, 在?天边一抹曦光的映衬下?, 更?显得眉清目秀, 隐约还能见到颊边浅淡的酒窝。
他赶忙牵着马迎上来, 楚姑娘,我们走吧!因?是出了军营, 楚火落便也没纠正?他的说法, 只客套地点了下?头, 翻身上马, 握紧缰绳, 轻轻甩着鞭子, 催促身下?的马匹向前走去。
司光霁骑着马并排跟在?旁边,看着她熟练的姿势, 不由得有些窘迫, 原来你会骑马啊,那我之前老?带你在?马场转悠的时候, 你是不是特别无聊?@无限好t?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还好,楚火落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馕饼,慢吞吞地嚼完咽下?,若不是在?那练了数日,只怕我还没学会。
那人眸光一亮,眼中有些许雀跃,那看来我的教学水准还不错,以后?要是不打仗了,还能?去当个专门?教习马术的夫子。
凭他那只会拉着缰绳带人转圈的教学么?只怕一年半载都教不出个敢纵马的学生吧?楚火落不禁莞尔一笑?,双腿狠狠地夹了一下?马腹,长鞭一甩,只听?得一声嘶鸣,压过?了司光霁仍在?絮絮叨叨的话,马蹄扬起,朝前飞速狂奔,激起大片的尘土,将他甩在?后?头。
司光霁匆忙收起闲聊的话,等等我!两匹马在?山间的小道上一前一后?地奔驰着,似在?相?互比赛,又似在?追逐天边的那抹绚烂的白,自暮色跑至天明,叫人平白生出一种?错觉,破晓的不是山后?缓慢而沉默的太阳,而是身下?急促而热烈的马蹄。
一连跑了快两个时辰,这才望见了城门?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勒绳下?马,微微喘息着排在?进城的队伍里,身后?站的便是司光霁。
你要是提前说声开始,我也不至于落后?那么多。
司光霁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特意选的衣裳颠簸出了褶子也顾不上去理了,明日,明日我们再重新比过?,我肯定不会输!楚火落不置可否,只跟着队伍缓缓向前走着,正?要解下?腰间的令牌递过?去,就见检验的士卒摆了摆手,您直接进就好,守城的时候,小的就在?您边上负责撒灰麸呢,哪还需要看什么凭证?她微顿了下?,扬起一点笑?意,向他轻点下?头,好,多谢。
因?着旧县令死?了,她和蔺师仪便一直占着那处私宅未搬出去,到底是为守城出过?力的,未讨到什么金银作赏,只一处宅院,司鸿朗还不至于小气到派人要回去。
楚火落牵着马径直往那处去,司光霁竟也就厚颜无耻地跟在?旁边,丝毫不提自己的目的地是何处,只管见缝插针地搭着话。
县城近日太平了,夜里也热闹得很,不如?去逛逛夜市吧,可以买点枣泥酥一边走一边吃。
不用了。
你要是不喜欢玩,那,那我教你射箭如?何?司光霁不自觉攥紧了缰绳,下?意识挺直脊背,眸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我的射术在?营里也没几个人能?比过?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破空声,一支墨色的羽箭自高处俯冲而下?,司光霁瞳孔一缩,却已来不及闪躲,那箭精准地越过?楚火落身侧,直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他只觉得心跳都凝滞了一瞬,却没有被穿刺的剧烈痛感,只有一点钝钝的疼,低头看去,羽箭已跌在?地上,没有箭簇,是用粗布缠着的箭头。
他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持弓人站在?屋檐上,不闪不避,一点没有身为刺客的觉悟,反而态度敷衍地解释道:手滑了。
司光霁拧起头,怒目而视,要怎么手滑,才能?不偏不倚正?中心口?那人低眉试了试弓弦,欲盖弥彰得很,眼角眉梢直至头发丝都透露不出来一点愧疚,反倒声音清冷地警告道:休沐日,不谈公事,同僚请归吧。
谁说我谈公事了?我来找她是私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私事啊,那人随手从边上抽出一支新箭,弯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簇的银光正?对?准他的心口,同僚之间,没有私事。
司光霁心头一颤,手握上刀柄欲要抵挡,便听?见身边人温温和和地喊了一声,十一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先前还带着杀意的人顿时换了副神情,把弓箭抛在?瓦上,轻盈地跃下?来,态度自然地走到楚火落旁边站定,丝毫不在?乎边上有个人差点儿死?于他的谋杀,累了吧,进去休息会儿?我让阿蒺在?你房里摆了紫苏饮,味道还可以,喝了再睡?嗯。
楚火落点点头,起得早又赶了路,她确实有些困了,往前走了两步,却见那人仍站在?原地,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反手拽上他的袖子,将人一道拉进来,你这样影响不好。
眼见着大门?就要关上,司光霁连忙喊道:楚姑娘,那明日我们一同回营!再说吧。
木门?被芽儿吱吖一声合上,彻底隔断司光霁望过?去的目光,回想起那二人几乎可以算是交握在?一起的手,他不由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恨恨地将那支羽箭碾成?三截,这才勉强解气,牵着马离开。
门?内。
楚火落转头看着面色有些不虞地蔺师仪,拽了拽他的袖口,为什么朝他射箭?他是司鸿朗的亲外甥,你杀了他,司鸿朗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没什么,就是手滑。
蔺师仪毫无可信度地解释着,望见身边人探究的目光,无奈将借口又扩充了些,昨日伤了手,握不住弦,疼得很。
楚火落便抓起他的右手,自手腕到指尖,上下?仔细查看了一番,终于在?食指指腹处寻到一个不足一寸的、仅破了外皮、最迟明早便能?痊愈的伤口,没好气地问:疼?那人厚着脸皮,认真地点头,疼。
行吧,她早知道这是一等一的娇贵人,怕疼得很。
象征性地低眉吹了吹伤口,聊胜于无,那近日就别碰弓箭了。
指尖原就不疼的,现?下?平添了一丝痒意,不自觉地摩挲了下?,那点痒却挥之不去,反倒顺着流动的血液一路上行,痒到了心里。
蔺师仪歪着脑袋低笑?几声,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行,阿楚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一路走进屋里,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桌案上用小瓷碗盛着的紫苏饮,楚火落当即松了手,凑上去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完全不是军营里清汤寡水的饭菜可以相?提并论的。
便也用不上汤匙,只需端起碗,一口气灌完,末了,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唇角。
晚上也喝这个?嗯嗯。
楚火落正?要往床榻上倒去,忽而想到了什么,低眉从钱袋里摸出那个银粿子递过?去,喏,我前几日挣到的赏钱。
……给我?蔺师仪微微有些诧异,他是个许久没摸过?钱的人了,上一次还是在?给里正?交税钱的时候,不自己攒着吗?她摇摇头,我十日才能?回来一次,总不能?叫你和阿蒺、芽儿一起在?家饿肚子,你先省着点花,等下?次打仗了,我去搜罗些财务回来。
清岭寨攒下?的钱财基本在?守城的那段日子换成?了米粮,余下?的也给上上下?下?的兄弟姐妹一齐分了,除了一些衣裳首饰,她倒真没余下?什么东西来。
总不能?指望着靠典当过?日子。
新县令,有没有为难过?你?她又想到玉娘提到的那些,那日在?宴上,他们说话都那般难听?,更?别提背地里会怎么骂呢。
派人送了几次请帖过?来,不过?我没去,蔺师仪云淡风轻地回答,只顾着过?去将被褥掀开,把楚火落塞进去,阿蒺和芽儿各去了一次,说是宴席上的饭菜好吃,回来时还打包了七八个食盒,叫县衙的衙役帮忙给拎回来。
他俯身,替她将束发的细布条解开,好躺得舒服些,托这位大方的县令的福,这几日都没什么花销。
这样子连吃带拿,你就不怕别人背地里笑?话你?怕什么?家主不在?,我不见外客,他们爱说就随他们说去,总归我听?不见。
蔺师仪面色不变,低眉将被角掖好,手掌盖住她清亮的眼眸,细长的睫毛便在?他手心里上下?翻动着,他忍着那点异样,只催促她快些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才算安分了些,不再动弹,他这才收回手,起身欲走,却倏忽被握住了两个手指,低眉看去,那人果然没睡,又闹腾起来。
姑娘正?侧身躺着,柔软的青丝铺散开来,眉眼间没有平日里强装出来的冷硬,只是反倒因?着此刻的姿势,有些缱绻的意味,他喉头上下?一滚,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哑着嗓子开口。
怎、怎么了?你是不是去军营看我了?那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过?来,带着些戏谑,好似将已然他看穿,让他平白生出些狼狈的感觉。
没有。
他下?意识地否认道。
真的?偏那个姑娘不肯轻易放过?他,上上下?下?地将他审视一番,逼得他无处遁形,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假的。
076 烧鹅之争久t?违了的细麻面的被褥, 软乎乎的,像把人裹进刚出炉的蒸饼里似的,加之没有忽高忽低、毫无规律的呼噜声在耳边作祟,楚火落这一觉可?以说是这一旬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若非肚子饿得受不了, 她只怕能在床榻上躺个三天三夜不动弹。
眼睛微微睁开, 眼尾还带着点困倦的湿意?, 她欲用手揉一揉,手腕刚往上扬了些,就被人摁下去。
再等等,先别动。
楚火落蹙着眉头, 侧身躺着, 眼睛半张不张地瞧着面前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边上零散地摆着一地的瓶瓶罐罐, 弥漫开来乱七八糟的味道, 应当是药。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将袖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露出来大片青青紫紫的痕迹。
靠近手背处的已经散了, 只?余下些浅淡的印子, 小臂中部的却要严重得多, 横的有, 竖的有, 斜的也有,一道道无规律地交汇着, 竟也分不出谁先谁后, 谁轻谁重来,像是两盘被打翻的颜料, 胡乱地混在一起。
他用拇指指腹蘸了药酒,而后顺着那些青紫的痕迹,自?下而上,一点点揉过去,动作有些过分得轻了,揉开淤血是不够的,至多能替她把药酒涂匀在整个手臂。
虽是如此,他却还怕自?己?手重,每一处都要一边按,一边吹,这就更慢了,换成大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搞定的事,也不知?他闷头在这忙活了多久。
楚火落手指微微动了下,轻点在他的小臂,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淤青不用揉散吗?涂了药也一样,只?是好得慢些,何?必受那份苦?蔺师仪的工作总算收了尾,用帕子擦净了手,这才帮她把袖子重新放下来,把这只?手塞回被子里,另一只?。
她摇了摇头,打着哈欠坐起身,晚些吧,好饿,我想吃烧鹅。
蔺师仪只?好没脾气地将瓶瓶罐罐依次收捡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摆在桌案上,那晚上叫阿蒺来帮你换药。
你不来?……有些伤,我不太方便。
蔺师仪眸光闪烁了一下,低眉,掩饰住微微泛红的耳根,略过这个话题,城里最近还算太平,挺热闹的,出去吃?她点点头,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虽说在南沛县呆了快一个月,他们二人却没一个认真来这街上逛过,寻靠谱的店家时,还得靠大胆的芽儿趁着店小二不注意?,偷摸钻进店里,挨桌打探过去。
阿婶,这家的烧鹅好吃吗?执着木箸的妇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一副干瘦干瘦的模样,还以为是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乞儿,便狠心?扯了块鹅肉下来,正要喂给她,却见?小丫头愣愣地摇头。
阿婶,我不是来讨吃食的,她伸手指了指外面站着两大一小的组合,哥哥姐姐带我来的。
妇人顺着望过去,那高挑的姑娘面上带着些浅笑,看起来和善得很,朝她点了点头,妇人这才放下心?来,这家的烧鹅好吃,价格也不贵,还有莼菜羹、云片火腿,都可?以尝尝,冬笋玉兰片就算了,已经过季了,不新鲜。
芽儿咽了咽口水,都是她没吃过的菜,忙道了声谢,一边在嘴里默念着防止忘记,一边占了个小二刚收拾好的干净座位,朝外头的三人招手。
阿蒺也是第?一次下馆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瞪大两只?眼睛偷瞄着各个桌案上用素瓷碟盛的菜肴,勉强能认出是鸡、是鸭、是鱼,至于那些个好听的菜名?她是一个也记不得的。
先前?拿着给蔺师仪的请帖去赴宴,虽然也有一大桌好吃,可?边上都坐着一把胡子的陌生人,吃饭就吃饭,还要念念叨叨一些听不懂的话,哦,还当着她的面骂二当家来着。
他们人多势众,阿蒺不敢反驳,便只?能闷头多吃些,把好菜夹光,让那些个讨厌的人没菜吃。
眼下就不同了,两位当家的坐在旁边,就是边上人提刀砍过来也没什么?好怕的,她还没见?过比自?家当家还要厉害的人呢。
楚火落懒得动弹,便把钱袋丢给了芽儿,小丫头便拉着另一个小丫头跑到柜台前?欢欢喜喜地点菜去了,除了先前?问到的菜名?,还添了一道豌豆黄,是小二手里刚端出去的糕点,看着就软软糯糯的,定然好吃。
只?是付钱的时候在钱袋里翻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大当家是什么?习惯,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在钱袋里,烧剩下半截的蜡烛啊,破破烂烂的草叶啊,芽儿和阿蒺两个人凑在一起数了许久,直到掌柜的拨弄算盘珠子的手都有些僵硬了,这才踮起脚把钱递过去。
钱袋被认真地系好,还了回去,两人便坐在长?长?的的板凳上,一边喝着蔺师仪顺手给她们倒的热茶,一边摇晃着腿对点的好菜翘首以待,目光时时刻刻黏在小二的背上,得亏那伙计实?在忙得很,没注意?到这头,否则非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芽儿忽然搁下杯子,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拧着眉冲到店小二面前?,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什么?先给他们上菜!自?打这烧鹅从后厨里被端出来那刻,她就上心?着呢,在脑子里甚至盘算起这肉要怎么?分,当家的吃大鹅腿,她和阿蒺一人一个小鹅翅,可?这店小二走到半路,突然拐了个弯,送到另一边的桌上了,她岂能善罢甘休?小二低头看着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小不点,不以为意?,随口解释一句,就要把盘子往桌上放,这位小客官许是记错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没有记错!芽儿怒气冲冲地拦在桌前?,怎么?都不肯他把烧鹅放下去,指着那个穿着深蓝色锦缎袍子的人,我记得他,我付完钱的时候,他才刚刚来点菜呢!这、这他们提前?约的,所以得先上他们的,小客官别急,下一份一定上你们那桌。
两边都是客,两边都得罪不起,小二只?能在心?底骂了句掌勺的厨子手脚慢,面上扯出个讨好的笑。
芽儿扁了扁嘴,丧气地退到一边,准备回去再等等,却听得身后轻蔑的一声。
哪来的野丫头,一点教养都没!芽儿当即扭头,横眉骂回来,你才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男人,欺负小孩,心?肠恶毒!许是在山匪寨子里呆久了,见?惯了打打杀杀的粗人,望着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芽儿心?里生不出半分惧意?,要知?道,像二当家那样喜欢给人剥皮的人都没骂过她呢,眼前?这人凭什么??本以为是口舌之争,芽儿自?忖从寨子里学了不少粗话,定然能够骂赢,谁料下一瞬就猛然落下一巴掌,将她抽在地上,顿时半边脸高高肿起,唇角溢出一点黏黏糊糊的湿热,不必看也知?,是血。
她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听到身后匆忙赶来的动静,应当是当家的,可?大当家的明日便要回营里,二当家的自?己?都被人欺负着呢,她怎么?说也是在庆功宴上被奖赏过的鼎鼎有名?的大山匪了,深受器重,哪能在这堕了威风?否则大当家怎么?放心?把二当家交给她保护呢?芽儿随意?抹了把唇边的血,余光瞥见?另个衙役打扮的人腰间正佩着长?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噌的一下抽出刀,压在那人脖子上,目光狠戾,道歉,否则我现在就宰了你!顿时,满座哗然。
甭管先前?是吃菜的、喝酒的、谈事的、说笑的,此刻都齐齐地望过来,邻座甚至小心?地往边上挪了挪,生怕战火牵连到自?己?这头。
要说这也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黄毛丫头,貌不惊人的,偏偏气性大得很,雪亮的刀子贴着皮肉,再用劲些,就能割破喉咙,同桌吃酒的人只?能小心?地安抚着,小、小姑娘,别冲动,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反倒是那个危在旦夕的人还在梗着脖子威胁,你个不知?死活的,知?道我是谁么??信不信我让县令把你下狱,十八般酷刑各来一遍!天底下就你认识县令吗?刀刃顿时又往下压了几分,逼得那人彻底说不出话来,我前?日还跟县令同桌吃饭呢,要下狱也是你先下狱!虽说这个同桌吃饭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同桌吃饭,新县令再怎么?也不至于同她这个小毛孩有交情,可?这不是在吵架么?,也就不必管有的没的,只?需一并扯出来增添气势。
或是觉得话说到这份上,犹为不够,至少她没在这些人t?眼中瞧到那些手下败将望向大当家时满溢的惊恐,芽儿便继续道。
要是那个劳什子县令站在你那边,大不了我就连他一块儿宰了,反正这南沛县是我们清岭寨守下来的,鱼符也是我们大当家让出来的,这个县令不中用,就换到中用的县令为止。
这下子,乱糟糟的厅堂中是彻底静了下来,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升起同一个念头。
原来是清岭寨的楚屠子带出来的人,难怪这么?凶性。
至于她口中说的,竟有了几分可?信度,连那深蓝色衣袍的人也不由得慌了神?,喉结上下滑动着,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我、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姑奶奶,饶了我吧!芽儿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正欲收刀,却听得二楼的雅座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是谁要宰本官啊?077 再见故人厅堂里鸦雀无声, 便显得来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他穿了件烟青色的圆领袍,白鹤羽的纹样自袖口蔓延至整个衣摆,料子也是上好?的,浑身上下寻不出一道褶子, 随着他从楼梯上缓缓步下, 隐约得见银色的暗纹, 一看便知, 这是个世家大族出身的端方公子。
楚火落眉头微蹙,望过去的目光有些警惕,不知缘由?,她竟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芽儿拎着刀站在原地, 有些不知所措, 狠话放得嚣张, 可民?怕官,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手中沉重的刀刃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接过, 随手一抛, 噌的一下, 长刀入鞘。
那?人眯着眼睛俯身蹲下来, 一把绘着青竹的折扇展开, 悠悠地扇动着, 这不是蔺师仪府上的小丫头嘛?本官可不曾招惹你,还请你吃了一大堆好?吃的, 你这一口一个要宰了本官的, 是不是不太合适呀?被?那?双清冷的眸子对上,芽儿?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慌乱地躲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大当家?和二当家?身后?,那?人起身欲跟过去,却撞见寒光一闪,是微微出鞘的刀刃,意思?不言而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颇有些无奈地望过去,是张凶巴巴的冷脸,与?那?小丫头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若真敢再凑近几步,定是要血溅当场,只好?扫兴地把脚收回来。
家?里没钱,未曾送她去读书,说话不中听了些,应当没人会同这样的小孩计较吧?蔺师仪往边上侧了侧,让芽儿?能正正好?好?地藏在他的衣摆后?,云淡风轻地扫过众人,好?似刚刚那?场要削人脑袋的闹剧只是普通的小孩子过家?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微微挑眉,折扇上下摇晃着,将他两鬓的发弄得飘飘欲仙,举手投足间?恨不得把名士风范四个字贴在脑门,那?是自然。
闻言,楚火落不由?得在心底松了口气,指尖也从刀柄上放下来。
所幸,这个县令虽然脑子不好?使到在尚要穿夹袄的三月天里扇扇子,但?目前看来,不算个恶人。
小孩便罢了,那?人突然道,转头望向深蓝色缎袍的人,唇角微弯的弧度一点点压下来,连眼尾的上扬都收敛起来,本官怎么不记得,曾与?你有过那?般深交?你说下狱就下狱,那?还要本官做什么?鱼符给你?男人面上顿生惊恐,连连摇头,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不等音节自喉间?成型,就先被?县令身旁的侍从给捂了嘴,狼狈地押出去。
解决矛盾最快的方式,就是解决产生矛盾的人,诸如现在这般,便已算收场了,只是闹成这样,多留无益。
是以,楚火落只低垂着眉眼,要领着几人离开。
偏再抬头,面前横插出来一面折扇,而后?是新县令笑得正灿烂的一张脸。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点?*楚火落看了眼桌上的菜,若非顾忌着场合实在不合适,她非得翻个大大的白眼不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合着这一身穿金戴银的县太爷坐在雅座上,就点了一盘小青菜,连喝的茶水都是店小二免费送的。
所谓的一起吃,不过是把她们点了的菜给端上来,分他几筷子下饭。
若真是勤俭至此,那?前几日哪来的钱摆宴呢?许是她嫌弃的神色太过明显,又或是他自觉这行为上不得台面,不劳人问?,他便自己率先解释起来。
前几日是县中的富户掏的钱,借本官的名头请人罢了,说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伤春悲秋地啜饮着,毕竟本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是故囊中羞涩啊!楚火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边上的几人也不是愿与?人周旋客套的性格,蔺师仪自不必说,对外客从来没个好?脸色,阿蒺怕生,坐得端端正正的,芽儿?倒是胆大,只是有些过于大了。
她依旧按着之前设计好?的方案分烧鹅,至于桌边硬生生挤进来的新人,鹅身子给出去舍不得,她便大方地拧下一个脑袋塞进他碗里,自觉大功告成,坐在板凳上,两手捧着鹅翅认真地啃起来。
楚火落正思?忖着该如何?解释这个分法,却见这个县令毫无芥蒂,将两手的袖子一撸,便准备跟着上手啃了,只是手指刚摸了个边,就听得身边的人提议道:我不想和你同席,要不你端着碗出去吃?县令心有戚戚地收回手,不舍地用帕子擦拭掉指尖的油腻,好?你个蔺师仪,越活越小气,当年还肯分我一口剩饭,现在桌都不让我上了!你们认识?楚火落犹疑地问?道。
至交!不熟。
碍于楚火落探究的目光,蔺师仪只好?耐着性子介绍了下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贵公子。
昭王世子,庚夙。
庚夙适时?地扬起笑脸,朝她点头示意,将折扇重新打开,欲要再显现一番风姿绰约,却久久未听得下文,等至笑容僵硬,才不可置信地拧过头,控诉道:我们七年的交情,就值六个字?一年一个字都轮不上?蔺师仪显然是懒得理会他这无理取闹的,更情愿去夹碟子里的豌豆黄,一手接着下头的碎屑,一手喂到楚火落唇边,低声哄着,不是饿了?先吃点。
那?,行吧。
这个时?令吃豌豆黄是正好?的,将豌豆去皮、洗净、煮烂,再加上糖不断翻炒除去水分,最后?冷却切块即可。
只是微微低眉,便能嗅到那?股子特有的香,轻咬下一点,入口即化。
只是糖贵,店家?许是没舍得下料,需得品得极慢极慢,才能从中尝到一点甜来。
待得一整块豌豆黄吃完,庚夙已被?磨得彻底没了脾气,维持不住那?副清贵模样了,馋得咬牙切齿,我还在这呢!嗯,是你非要留下来的,我也没办法。
蔺师仪冷淡地回答,低眉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
庚夙气愤地瞪过去,那?还不是你死都不肯出来,我每天忙着乱七八糟的公务,半夜三更点着灯给你写帖子,结果就翻都没翻开,就派两个小丫头过来敷衍我!蔺师仪面不改色道:这些事得由?家?主定夺,我做不了主。
至此,庚夙才沉下眸子,认真地打量起他口中这个所谓的家?主,一个貌不惊人的姑娘,以在厅堂中的反应来看,身手应当不错,行事也狠辣老练,倒是与?外界传闻不虚。
素闻楚当家?的名号,今日得见,方知真是女中豪杰!豪杰便是豪杰,还分什么男女?自来也没听过夸人时?用上男中豪杰的。
且,从开始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这才是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显然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
倒也不奇怪,毕竟她现在只是个什长,而庚夙时?堂堂的世子爷,之后?……楚火落抬眸望过去,溧阳军要扶你上位,还是扶昭王?庚夙微微挑眉,有了一丝兴味,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前者,我会尽量答应你提出的要求,如果给的报酬足够的话,后?者,楚火落顿了一下,目光扫了眼他碗里的鹅头,你有事就去找司鸿朗,另外把饭钱还给我,十文。
溧阳军是听从我的调遣,庚夙将两手揣进袖里,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唇边带起一个温和的笑,试探道,蔺师仪现在听你的?那?你让他来帮我起事,你想要什么报酬?我也可以尽量答应。
你非要他帮你不可?没有果断拒绝,那?便是有所动心,庚夙深觉此事大有可为,扬着下巴,大业若成,我可许你黄金万两,至于你想要的爵位,也不是不可以谈,t?只要……下一瞬,他的面前竖了一把刀,下尖上宽,足有小臂长,宰猪都十分顺手的刀刃,杀起人来,自然也不在话下。
要么,你换个要求,我当作刚刚没听见,楚火落手腕微微一提,刀尖悬于半空,徒留下桌案上一个被?利器扎穿的洞,要么,我让溧阳军换个主公,反正你家?也不止你这一根独苗。
庚夙心头一悸,面上却稳住神色,沉声警告道:你是在威胁你效忠的主公!楚火落满不在乎地把刀挪开,目光冷淡地看着他,轻嗤一声,你一个反贼,要求旁人无缘无故对你誓死效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还是说,只要别人嘴上应承你两句,你便会相信这人愿为你出生入死了?我是个粗人,刚开始读书习字,对朝政也不太了解,但?以我这么浅薄的学识也知道,这天下,你能反,别人也能反。
得人心者得天下,我若是在你麾下做得不高兴,转投旁人,只要我能立下战功,一样可以受封赏得金银、爵位。
你就不一样了,今日我走,明日他走,你便不必自恃主公的身份了,只管收拾收拾,准备当别人的阶下囚。
庚夙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欲如何??蔺师仪不愿带兵,所以我不希望有人逼他,另外,我虽冲着封侯拜将来,却也不稀罕靠你口头的施舍。
话罢,想到自己目前还没寻到什么靠谱的下家?,楚火落态度稍稍和缓,世子有什么吩咐?她既给了台阶,庚夙便捏着鼻子下来了,认真讲完了接下来的整个计划——劝降或暗杀郡守。
庚夙灌了口茶水,润了润自己有些发干的嗓子,准备用些吃食。
低头却只见自己空空如也的碗。
罪魁祸首不躲不藏,说得理直气壮,二当家?不想跟你一起吃。
078 巷内偷吻庚夙到底还是端着他那一碟小青菜孤零零地蹲在窗边, 一口菜叶子,一口冷风,深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可?怜的人了,这屋里大大小小尽可?着他一个人欺负。
人不能, 至少不应该这么记仇吧?庚夙满怀怨念地望过去, 那边四个人正?吃得其乐融融, 更衬得他孤家寡人一个, 我?承认我?吃相不好,但那都是启庆十四年的事了,你记一个十岁小孩犯的错,记了十三年, 难道不觉得自己心胸过于狭隘了吗?众人闻言, 皆是一顿, 桌上喷香的烧鹅顿时不够滋味了, 一边食之无味地咀嚼着, 一边用隐晦的目光打量过去,可?再是隐晦, 也架不住有三双眼睛轮流盯着, 逼得蔺师仪忍无可?忍, 咬牙放下木箸。
那你怎么不提你当年干了什么?*每年元日, 宫中都会邀百官赴宴。
依蔺师仪一介白身, 本是不够格进去的, 但谁让蔺家自他往上的人都死完了,为表殊荣, 洒着金箔的帖子还是递到了他一个稚子的手里。
他不耐烦坐轿子, 便看着时?辰,自府里骑了匹马过去, 但街市不得纵马,马蹄只能慢悠悠地往前?迈着,路上碰到旁的轿子、马车,还得挨个礼让过去,这般磨蹭进宫门?时?,大抵已淋了满头满身的雪。
好不容易进去了,也是于边边角角的位置放上的一张小桌案,炭盆离得远,又不能御前?失仪褪了外袍,就只能任那些雪化在身上,湿答答地黏着,殿里殿外好似也没什么区别,总归这一整个长夜都是挨冷受冻的。
比起?那些朱衣紫袍的人那觥筹交错的热络,他这属实算是冷清,无关系可?攀,无政事可?聊,连个相熟的人也寻不到,他就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吃着。
但宴席上的菜是自上而下布的,先是皇亲,再是重?臣,如此一级一级往下,再好的菜端到他面前?时?,也于料峭寒风中冷透。
色泽鲜艳的贵妃红成了往外渗着油的冷酥饼,红羊枝杖一块块结成冻,要想吃肉,需得先啃进一嘴的香叶茱萸,光明虾炙就更不用说,自摆在面前?起?,就是浓重?的腥味。
没一道能吃,蔺师仪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挑挑拣拣,吃了两块玉露团,只觉得腻得慌,皱眉灌下去一杯微凉的果酒,冷得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再抬眸,面前?却多了一个瘦弱的小孩。
我?可?以?和你坐一起?吗?他并没有在宴席里闲聊的兴致,低眉便要拒绝,却听那人继续恳求道:宫人说殿里摆不下桌案了,就把我?的位置安排在了廊上,可?外头的雪还未停,太冷了。
蔺师仪眸光冷淡地扫过去,面前?人穿得单薄,且不知是哪处出身,身上的衣服制式还是京中三年前?盛行的款,脸和手冻得通红,佝偻着身子,时?不时?还要吸一下鼻子,显然被冻得不轻。
孤身来?赴宴,应当?是被抵押在京里的某个世子。
他往边上挪了些许,算是默许这人暂时?在这处栖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谢谢你!我?是昭王世子庚夙,你呢?你为什么不说话?蔺师仪微微拧眉,有些后悔,谁知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人有心情说这么一大堆话?吵得慌。
但幸好,这人也不算固执,见他不愿搭理,便将注意放到了桌案上的菜肴里,目光黏腻地一道道望过去,在脑海里想象里百遍咀嚼吞咽会有多么美妙,不自觉地咽着口水,头越伏越低,几乎要将整张脸埋进菜里。
蔺师仪捏着木箸的手紧了紧,往桌上轻叩两下,提醒这人注意仪态,可?坚持不过三个呼吸,那人便原形毕露,甚至得寸进尺,只在衣摆上搓了搓手,便大快朵颐起?来?。
被蔺师仪嫌弃的每一道菜,庚夙都视若珍宝,这边嘴里的酥饼还没咽下去,那边就在碗里扒拉起?羊肉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庚夙就把碗底都舔干净了,余下满脸的油光,虾须、糕点?渣一并黏在上头,纵观整个席间,再寻不到比他更邋遢的人了。
蔺师仪眉头直跳,强逼着自己挪开目光,心中默念数遍不可?道人长短,然后听到旁边人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终于说了自赴宴以?来?的第一句话。
……世子殿下,你可?曾学礼?庚夙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而后,吐了他一碗。
*楚火落默默地放下木箸,光是听听都觉得有些倒胃口,眼?神复杂地扫了眼?窗边人,不禁开始怀疑,跟着这样的人,有前?途?我?当?时?是饿了许久,还受了寒,又不是故意的。
庚夙低头戳着碗里的小青菜,无力地解释着。
蔺师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我?知道,所以?只是不跟你同席,没有半夜把你埋了。
庚夙委屈地闭上嘴,却博不来?半分同情。
只是赴宴却被安排坐在廊上吹冷风,这世子的身份也太不值钱了些,楚火落突然问道:那世子后面再去宫宴,还是在廊上?那倒没有,庚夙大咧咧地在墙根坐下,也不在乎身上的衣裳沾了泥灰,有个嘴硬心软的人可?怜我?,替我?在外头吹了五年的冷风。
*芽儿脸上的伤肿得老高,用浸了井水的布巾敷在上头,总算没那般火辣辣的疼,只是小姑娘细细长长的眉毛拧在一起?成了条麻花,嘴角还裂着,嘴巴却还要一张一合地骂骂咧咧。
那个县令会帮我?打他一顿吗?应该不会,蔺师仪从旁淡淡地开口,他犯的毕竟不是什么大罪,依着律法,连县衙也不必去,现?在押过去,至多也就是吓唬吓唬。
他望了眼?外面的天色,丑时?了,应当?被放出来?了。
芽儿扁了扁嘴,早知道我?先自己打他一顿好了!现?在也不晚。
楚火落略有诧异地望向旁边人,本以?为这人恪守律例,结果却挑唆着两个小丫头拎刀,但还算有些分寸,把她们手里的刀换成了巴掌大的弹弓,先前?还觉得劳累的一伙人,这会儿又兴致勃勃地冲出门?。
先前?守城时?,将整个南沛县的地形都摸干净了,这会儿熟门?熟路地钻进小巷子里,借着阴影隐匿身形,等了没一会儿,就见那抹深蓝色颓废地走?在夜色中,形单影只,正?好下手。
芽儿立时?举起?弹弓,将石子放进小布兜里,眯起?一只眼?睛,认真?瞄准,把弦拉到最远,然后松手,石子飞跃出去,没中,只在男人脚边滚了几圈,惊得他脚步快了些。
阿蒺力气小些,石子落处尚隔他几丈远,却也不气馁,这发不成,便立马填充弹药,开始下一次攻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立在边上,微微蹙t?眉,只觉现?在这样没效率得紧,手指摸上刀柄,欲直接将人拦下,面前?却递上来?一个弹弓,与那她们手中的一样,她疑惑地望过去。
试试?直接用刀不就行了?蔺师仪摇摇头,他得罪的是芽儿,你上去杀人算什么?我?可?以?先把人绑回来?,再让她们出气。
楚火落反驳道。
那动手的也是你,不是她,蔺师仪温和地解释着,像现?在这样教训一番就够了,即使报官,也只是小孩子的玩闹,受不上处罚,换成刀就不一样了。
虽然当?过山匪,也不好做一辈子的山匪,律法还是要守一下的。
楚火落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巷子外面哎哟一声惨叫,两个小丫头兴奋地蹦起?来?,继续支使着手里的弹弓,甚至觉得这般仍不过瘾,直接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打,将男人撵狗似的撵了半条街。
瞧着那样子,也不像是还在生气。
行吧,确实不用她。
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那人又拎着弹弓在她面前?晃了晃,玩玩?楚火落眨了眨眼?睛,接过弹弓,自小路包抄过去,躲在墙角,装投石子,发射——没中。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满,低头在地上寻着有没有合适的石子,身后一只手伸到面前?,拎着一个小布袋,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弹药,显然一早就备好了她的份。
再度填上石子,用力拉开,瞄准。
往下些。
那人站得极近,握着她的手腕稍稍下移,应是低着头的,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她耳边,那点?温热缠绕着,让她生出些许痒意,想要避开些,却被那人摁住,放。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松了手,而后听见巷外新一声惨叫,顺着望过去,应是击中了腿,叫那人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被芽儿和阿蒺围住,笑嘻嘻地往头上、脸上砸着石子。
好不好玩?她刚要点?头,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捉弄人的手段也太熟练了些,甚至还知道要怎么规避律例处罚,不禁意味深长地抬眸望过去,你以?前?是不是常做这种事?咳,也、也没有,那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有些懊恼自己一时?失言,竭力挽回形象,就,一两次?楚火落没有接话,只定定地看着他,那人果然目光闪躲地改了口,三四次。
她往前?走?两步,将他逼得不得不背靠着墙壁,举着两只手,一副缴械投降的模样。
巷外,是打闹的嬉戏声和哀嚎的求饶声,巷内,是交缠的呼吸声与杂乱的心跳声。
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挨到一起?,真?的?……假的,看不顺眼?的人都被我?砸了个遍。
他微微俯身,落下极清浅的一吻。
这回是真?的。
079 潜入郡城出够了气, 撒够了野,两个小丫头就被提溜回了家里受训,当然,主?要挨训的还是芽儿。
我们现在在溧阳军手底下做事, 不比当初在寨子里当老大, 楚火落看着一边脸大、一边脸小, 像个被压扁的包子似的人, 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指尖敲了敲她的脑袋,当手下的,不能太张扬了, 往后再不可说南沛县是靠着清岭寨守下的, 更?别提是宰了县令这种话。
但也不一定跟得长久, 是以, 她又补了一句, 就算真的要动手,也是背地里悄悄的。
芽儿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 思?考了好一会儿, 忽而恍然大悟地点头, 我知道了!楚火落微微挑眉, 就听得?她后头惊世骇俗的发言, 要先把人宰了再庆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呃,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也罢, 总归只是个小孩子, 要求不能太高,往后注意着些便是。
折腾到半夜, 也该睡了。
只是,当一个人三更?睡、五更?起?,那驱使她行动的就不是意识了,只是躯壳关节的本能,不幸的是,这个府里有四个这种人。
所以,当庚夙驾着马车来时,只载上来满满当当的行尸走肉。
庚夙仍旧穿着那身绫罗,只是欲盖弥彰地往头上戴了顶斗笠,虽说与正经的车夫沾不上边,倒也勉强算个离家出走的贵公子。
车轱辘在街市驶出好一段,走走停停,颠簸得?很,左右两边又是各个摊贩夹杂在一处的叫卖声,便是运来宰杀的猪也该被吵醒了,也不知里面?人是怎么睡得?那么熟的,庚夙以小人之?心揣摩着,他们是不是趁夜背着他又去吃了顿好的?不然,这好端端的,怎么大的小的都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至于帘幕内。
芽儿和阿蒺仗着没外人了,大咧咧地躺在马车的底座上,用细布条绑的发髻本就不甚结实,碰上这般粗犷的睡姿,更?是被压得?松松散散,偏她们还浑然未觉,嘴巴一张一张地打着小呼噜。
楚火落虽不至于倒在下头,但也没好几分?,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歪斜斜地靠着,枕着边上那个极其?配合的人形抱枕,亦是睡得?正香。
只是那个抱枕不甚安分?,百无聊赖地将侧边的布帘掀开了一个小角,神?情?恹恹地望着外头,直到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堵熟悉的城墙,他才微微蹙起?眉,想起?什?么,将帘子不耐烦地放下。
他盯着着怀里的人,暗暗地磨了下后槽牙,食指戳了下她的脸颊,腮帮子往里凹出一个小坑,又于他松手的刹那变回了原样。
没醒。
蔺师仪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无甚规律地戳着,试图她叫起?来,又有些不太想。
目光正随着思?绪一并飘忽着,却突然吃痛,倒吸一口凉气。
嘶——指腹被尖尖的虎牙抵着,指尖被温热的小舌扫过,他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能抽动,小小的一圈齿印倒像是条细锁链一般,把他禁锢在那处。
他低眉望去,是怀里人有些恼意的目光——好梦被打搅,不高兴在所难免。
快到城门口了,要不要叫人去知会一声?大抵是还没睡醒,楚火落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连要知会谁都没记起?来,蔺师仪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歪着脑袋,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用指腹轻轻地磨蹭起?虎牙的尖尖,某个追着你回家的同僚,没准儿正在城门口候着,等你一起?回营呢。
她皱眉咬得?更?重了些,所以?阿楚要不要可怜下他,免得?他在墙角下守一天?楚火落白了他一眼?,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昨日才在檐上对着别人的要害放冷箭,今日就发了善心连别人多站一会儿都要担心了?将他那只作乱的手扒拉下来,枕在脑后,他乐意站就站着,和我有什?么干系?我没答应过他任何事。
我多想了,是我的错,蔺师仪从善如流地道歉,眸光里却难以掩饰那点雀跃,便用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覆住她的双眼?,再睡会儿,这次保证不叫你了。
细软的睫毛在手心扫了扫,挠得?心痒,他俯身,想做些逾矩的事情?,又想起?自?己才出口的承诺,只能克制地隔着手背,亲了亲她的眼?睛。
*三日后,嘉水郡。
驾车的壮汉拎着马鞭甩来甩去,一双招子只顾着摁在眼?眶里当装饰,半点儿见不得?周围的尘泥,鞭尾好几次从城门守卫的腰背擦过去,也丝毫不晓得?收敛,反倒恶狠狠地瞪过去,嫌人家站得?位置不当,影响他挥鞭。
后头的平民?倒是能自?主?选择地离他远些,守卫却倒了大霉,再是疼得?呲牙咧嘴也只能把嘴角硬往两边扯着,讨好地赔着笑,小的只是个干活的,得?按规矩办事,还请行个方便吧。
哼,你这厮什?么意思??车夫执着长鞭,勾起?守卫的下巴,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我们虞阳崔氏可是望族,还能藏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城不成?不敢不敢,小的绝无此意!守卫惶恐地摇着头,车夫还欲继续发作,马车侧边的布帘被掀开一角,清朗的声音响起?,平息了这场闹剧。
不得?无礼,我们来此处做生意,当以和为?贵才是。
得?了一番训斥,车夫总算被浇下些气焰,把进城的凭证一股脑甩过去,守卫诚惶诚恐地接过,却也不敢仔细翻看,只是过了遍手,走了下流程就退了回去,点头哈腰叫人放行。
前头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耀武扬威地迈着步子,后头的车轱辘随着滚动起?来,帘幕在风中一飘一飘的,守卫小心地望过去,目光正窥见一个雪肤花貌的美人不紧不慢地摇着团t?扇,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只是不经意地扫过来,他竟生生看痴了。
两辆马车一齐驶过去,直到彻底没了影,同僚才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被富贵迷了眼?,想进崔氏卖身去?守卫却只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真是好命啊,不愁衣食,还有那等绝色美人相伴……此来郡城,需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既能够顺理成章地接触郡守,又不至于暴露他们是反贼的事实,是以,庚夙决定假扮虞阳崔氏的公子,进嘉水郡来做些丝绸买卖。
当然,仅凭他们几人不够,于是来前先进军营借出了几号熟人来,柳玉兰、崔和颂以及雷兴达。
嘉水郡装潢最盛的客栈前,车夫雷兴达大咧咧跳下车,摆好脚凳,帘幕后立时钻出来两个灵巧的丫头随侍在一旁,庚夙慢悠悠地走下来,却不急着进去,只是在帘外伸出了一只手,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探出一只纤纤玉手,款款走出一个云鬓花颜的美人。
后头那辆马车便不起?眼?得?多了,且不说马车上没舍得?用上好的云锦做帘幕,便是拉车的马品相也是一般,车夫勒了马,与里头的男女一并跟在后头,谁主?谁从,一目了然。
兰娘觉得?此处如何?美人一手执着团扇,遮掩住大半张脸,只余罥烟眉下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怯生生地点了下头,庚夙便朝雷兴达一扬下巴,后者领命,将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柜上,迎来掌柜的咧到耳根的笑容,小二顿时抛下了手中的活计,用肩头的布巾将自?己草草收拾了番,上前领路去。
弗一进了客房,柳玉兰便将手抽回来,拉着楚火落在桌前坐下,猛灌了两杯茶水。
累死了,连坐了三天的马车,还不如咱们之?前的驴车呢,宽敞,还能躺!庚夙颇为?不忿,歪倒在墙角的胡床上,没眼?光!这马车可得?好几百两银子呢!这种奢侈品,我往年也就进京的时候舍得?用用,现?下让你们白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蔺师仪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离京时,时兴的是一寸缭绫一寸金,再往前数三年,也是罗绡、纨绮,你一辆云锦做料的马车,用了七八年了,可和奢侈沾不上边。
被揭了短的庚夙气愤地瞪过去,又深知自?己骂不赢,丧气地垂下脑袋,我是个穷世子嘛,哪比得?过你钱多得?烧得?慌,每天闲着没事就拿几百两打赏叫花子。
崔和颂尴尬地咳嗽两声,将话题掰回正轨,那个,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嗯,我在来时的路上看过了,郡守府的守卫森严,光是守门的就有八个,附近还有衙役时刻巡逻,不比南沛县衙,轻易混不进去,楚火落点点头,望向庚夙,我们都没做过这种营生,不熟,得?看你安排。
庚夙这才坐直了身子,摆出副正经的神?色,首先是我们的身份。
我是虞阳崔氏的三公子崔子榆,崔和颂是我的管家,雷兴达是车夫。
他顿了下,目光扫过柳玉兰时略有闪躲,很快落在了另两人身上,柳姑娘假扮我的爱妾,你们则是她的兄长和妹妹。
我外出游历的路上,碰上柳姑娘,而后色令智昏,听了枕边风,所以要送柳氏兄妹一间绸缎铺子,这才来了嘉水。
只是我是个纨绔子弟,对生意一窍不通,只想着送礼了事,所以找上了郡守。
如何?没问题吧?见众人无异议,庚夙这才继续往下计划。
若无熟人引荐,我们贸贸然上门也见不到郡守的面?,且在这城中打探几日,若能寻到旁人做筏子最好,若不行,我们再生出些事端也不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080 绫罗绸缎柳玉兰是第一次逛郡城, 但也?不?确定,兴许在七岁前也曾跟着她那个童生爹一并来过,只是记不?清了。
总归在记忆明晰的那些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只框在几步便能走到?头的平溪村, 若非那口子死得早, 她怕是连踏足清水镇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提是这般繁华的郡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庚夙许是去?处理旁的事了, 同雷兴达一起没了人影,同一辆马车上剩下的都是熟人,心上的那点慌乱也?很快被压下去?,将帘幕揭开一道食指宽的小缝, 小心地往外看去?。
与门庭寥落的清水镇不同, 与人心惶惶的南沛县也?不?同, 帘外的街市是她从未曾见过的热闹。
随处可见的小摊贩姑且不?谈, 道?旁的高楼便是那些个小地方罕有的, 自二层楼垂下来的幌子,一条接着一条, 仰着头挨个看过去?, 扬得脖子都酸了, 也?没能瞧到?头。
可惜她不?识得什么字, 只能凭借上头的花纹去模糊地判断一二, 这家是酒楼、这间是当铺、街头是钱庄、街尾是药铺, 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身上最?次的料子也?是细麻, 绫罗绸缎好似不?要钱一般, 大把大把地缠在他们身上,只是粗浅地望一眼, 就让人忍不住估算起那些该值多少银钱。
这都是些富贵人家,我一会儿走出?去?,会不?会被人笑小家子气啊?柳玉兰捏着帘子,又开始发愁了,被笑话两句也?就算了,要是露馅儿了可怎么办?楚火落也?没当过有钱人,便是在富贵迷人眼的京城里谋生时,整日里见得最?多的也?就是桌椅板凳,只能犹疑着开口:应该不?会吧?十一哥?不?会,在座唯一一个阔过的公子哥被点了名,轻摇头道?:披着这身绫罗,守礼是端庄,不?守礼是直爽,世人大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不?必担心。
柳玉兰低眉看了眼自己身上叫不?出?名字的衣料,这般柔软细腻,总归是便宜不?了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就听驾车的崔和颂喊道?:柳夫人,我们到?了。
美娇娘被车夫搀下了车,面上的轻纱叫风使坏地拉来扯去?,可怎么也?露不?出?下半张脸来,只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饶是见惯了高门贵妇的伙计也?不?由得呼吸一窒,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职责,用?一张灿烂的笑脸迎上来。
后?头人自是没这般好待遇,阿蒺和芽儿扶着车辕爬下来,一左一右地随侍在边上,蔺师仪倒不?必那么麻烦,只肖掀开帘子一翻就是,轮到?楚火落,原也?要跟着翻下车的,面前却横出?来一只胳膊,她有些疑惑地望过去?,便见那人蕴着笑的眉眼。
妹妹,小心些。
这人,又开始学着话本子上的酸话了!楚火落有心不?理他,可这大庭广众的,又有要务在身,不?好因着这点小事露了端倪,只能低垂着眉眼,搭在他胳膊上下来,至于心头的那点不?满,则一并藏在了罗袖下的手?上,暗暗使劲掐了一把,以此发泄。
但那人神情不?变,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没能瞧见他疼得呲牙咧嘴,她很是失望地收回手?。
楚火落快走两步,想追到?柳玉兰边上,道?旁却先窜出?来一个乞丐,操着一口黄黑的牙扑到?前头,心善的女菩萨,赏几个子儿吧!柳玉兰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些,那乞丐却是不?依不?饶,跪着的两个膝盖分外灵活,前后?一挪腾,便追了过来,脏兮兮的手?眼见着就要够着艳丽的裙摆,却被一根粗长的扫帚打了过去?。
臭要饭的,上别处去?!扫帚头上是根根分明的细竹枝,不?过是打了一下,便在脸上刮出?七八道?细小的豁口,那乞丐嘴唇一张,又是一扫帚当头打下,再不?敢讨要些什么,只是抱着头如?老鼠般仓皇逃开,柳玉兰将捏在手?里的两个铜板又默默放了回去?,低眉,正错开了远处那道?怨毒的目光。
再抬头,铺里伙计已然将扫帚背在身后?,面上挂着招牌的笑容,贵客,里边请!一行?人踏入楼中,一双招子不?敢乱晃,生怕显出?自己的没见识来,只是余光扫过时,仍不?免在心中讶然,不?过是布料,竟真的能做出?花来。
红的、白的、紫的自不?必说,葱绿、黛绿、桂子绿,光是一个绿就有深深浅浅十余种,更别提上头还缀着云纹、水纹、祥云纹,又分成锦、绸、缎、绫、绢,在世上活了这么十余载,竟像是白活了一般 ,只这么一打眼,竟没几样认识的。
这是阆中产的重?莲绫,最?是丝细光润,伙计没有一点不?耐烦,凡她们目光有所流连处,皆详尽地介绍起来,这一块儿都是蜀锦,这匹是雨丝棉,那t?匹是浣花锦,客人想要哪一匹,我抱过来让您细瞧瞧?柳玉兰一时看花了眼,正欲随便指一匹,边上的蔺师仪却突然开口,我二妹可是虞阳崔氏的人,这些个货色,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伙计立时往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面上的笑意却更深,是小的有眼无?珠了,且跟我上二楼,整个嘉水最?好的料子都在那呢!若说楼下是以量取胜,让人目不?暇接,楼上则是以质为先,一个货架上只展一匹布,每一匹都各具特色,只唯独一个共同点,好看,好看到?柳玉兰这种做惯了针线活的人,都想不?出?该如?何?裁,毕竟剪子不?论往哪下刃,都得浪费掉一块料子,这与用?剪子剪银票何?异?贵客可有看中的?蔺师仪粗略地扫过一眼,没有燕羽觞?伙计面上的笑容一僵,讷讷地摇头,恰、恰好没货了。
那妆花缎?没、没有。
散花绫?蔺师仪神情倨傲,每报出?一个,便能看见伙计的额上的冷汗又多出?一分,浮光锦没有,连提花绢也?没?你这绸缎庄什么都没,也?敢开门?伙计一张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眼下是彻底笑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地出?声,嘉水毕竟不?比虞阳那富庶地,靠近边陲,公子您说的都是顶顶好的料子,寸锦寸金的,咱们这小地方哪能进得起货呢?楚火落几人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对着这一串布料跟听天?书似的,唯独那个金子的金听得真切,连年纪最?小的芽儿都绷着脸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侧,生怕碰脏了哪匹料子,便要背上三生三世都还不?清的债。
反是后?头一个都要选定料子的姑娘听得津津有味,叫丫鬟撒开料子,提着裙摆朝这走来,公子是哪的人士?对布料竟这般有研究,说得好些都是我未曾听过的!蔺师仪眸光一顿,往后?退了几步,客气地行?了一礼,走南闯北惯了,侥幸多了几分见识,今日本是陪我二妹来选布料,这才多说了几句,搅扰姑娘了。
不?扰不?扰!那姑娘笑得娇俏,自来熟地攀上了柳玉兰的胳膊,一双眉眼弯弯,好似两个小月牙,连声音也?是甜甜的,你生得可真好看,又有个会挑布料的兄长,不?似我那红与绿都分不?清的哥哥,叫他陪我一道?逛逛都不?肯!我是王司马府的三娘子,几位随意唤我声王三娘便好。
司马这官职论资排辈比不?得郡守、别驾,但统管郡中六曹,权力颇丰,借她来往上够,再合适不?过了。
蔺师仪暗暗点头,柳玉兰便将手?交握回去?,端着副一见如?故的亲切,三娘子才是活泼动人,叫人一见便喜欢得紧。
我闺名玉兰,这是我家兄长柳玉松,小妹柳玉竹。
这的料子既然不?好,索性便不?逛了,去?我府上坐坐如?何??王三娘提议道?,我养的豆绿开得正好,咱们可去?赏赏。
她又小心地望了眼蔺师仪,颊上似有浅淡的霞红,如?若可以,我还想听柳公子再说说那些布料,免得我下回买了过时的衣料,惹人笑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衣衫都是给人作衬,有幸被王姑娘穿在身上,就算劣如?粗麻,也?会时兴起来。
蔺师仪眉眼温和,虽是客套的说辞,难免显出?几分情真意切来,王三娘顿时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也?顾不?得旁的了,只管含羞带怯地拉着柳玉兰往下走,把痛失两位大主顾的伙计丢在后?头不?管。
余下人慢悠悠地缀在后?头,楚火落悄悄拽了下身旁人的衣袖,凑过去?低声问?道?:豆绿是什么?绿豆开的花吗?蔺师仪微愣一下,星星点点的笑意在眸里晕开,惹得边上的姑娘在他手?腕上拧了一把,他这才有了点正形,只是觉得这般有趣得紧,学着她说起了悄悄话,是绿色的牡丹。
常见的花不?过是红红黄黄,偶尔见几朵粉的、紫的便已是新?奇,绿色的草倒是生了遍地,绿色的花却真是从未见过,她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仍旧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好看吗?一般般,和菘差不?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顺着想了想菘的模样,一大沓绿叶子团在一起,似乎是不?怎么样,菘好歹能下锅炒两盘菜充饥,牡丹塞进嘴里……若是好吃,怎么会没这道?菜?她的兴致顿时被打消大半,偏生再抬眼,却撞见那人戏谑的目光,登时明白过来,他又在唬人了。
她气愤地咬着牙,白了他一眼,将那只袖子甩开,大步往前面走去?,只是耳畔仍有那人低低的笑声,挥之不?去?。
烦死了!081 夜探府衙兰娘子, 你坐我的马车,我们一路上还能说说话呢!盛情相邀,自然无有不应。
柳玉兰踩着脚凳俯身进了帘子,回身向王三娘伸出一只手?, 后头人愣了一下, 叫边上服侍的婢女让开?, 笑盈盈地搭上去, 提着裙摆刚迈上一只左脚,车辕前套的马儿却突然嘶鸣一声,挣扎起来。
车厢里的柳玉兰尚且有厢壁可扶一下,位置尴尬的王三娘却彻底抓无可抓, 脚凳一下子被颠翻出去, 车夫两手?死命攥着?缰绳, 丫鬟也被马蹄逼退老远, 王三娘眼见着就要跌下去, 只来得及两手?护着?脸,下一瞬却撞进一个怀抱。
那怀抱带着?她躲到?安全位置, 她缓了好一会儿, 才将捂着?脸的手?岔开?两道指缝, 小?心地望过去, 见到?的是一双清冷的眉眼, 再多些, 便是那张绣着?竹叶的面巾了,这是, 柳家行三的柳玉竹。
可有伤到??她动了动唇, 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愣愣地摇头, 那人便将她扶正了才松手?。
王三娘再往车上看去,那匹马儿已被柳家的车夫制服,耷拉着?眉眼,倒像刚刚发狂的不是它似的,摆着?一张委屈的脸。
她正欲训斥一番自家那连匹马都看不住的车夫,眼前却突然被丢过来一个乞丐,瘫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呼着?痛,他挣扎着?起身,脊背上又碾来一只靴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摁在地上。
闹市惊马,无异于蓄意谋杀。
蔺师仪沉声开?口,目光冷淡地扫了眼地上突兀出现的石子,因?石子击中马腹,这马才突然发狂,又看向绸缎庄的伙计,烦请将此人送官,免得再行歹事。
后者忙带人把?那乞丐提起,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唾一声晦气。
这场闹剧就此罢休,因?着?没人受伤,倒也不算坏事,起码让王三娘对她们?的态度更热络了许多,被拉上同一辆马车的,又多了个楚火落。
竹娘子的身手?真好,是特意练过吗?王三娘开?口时,仍是心有余悸,若没有你在,我都不知?道要摔成什么样子呢!因?要四处走商,与哥哥粗学了几日防身,能派上用场就好。
王三娘一时有些讶然,先?前虽猜测柳家是商户的,但行商向来是男子的事,哪有女子整日里抛头露面的,竹娘子这般,是不是不太?好?我自是知?你性情直爽,可难保外头人说三道四,于名声有碍吧?楚火落只是轻笑,名声哪有银钱实在,旁人再是说干了唾沫,也不能伤我钱袋里的金银半分,就算他们?愿意夸赞我的美?名,难道就能换成上好的丝绢给我制衣不成?三娘子喜好布料,待我们?兄妹将生意做起来,定然将最上等的衣料先?留给你赏看。
轻飘飘地越过那些小?事,将话题转至绸缎庄上来。
王三娘眼眸一亮,想到?先?前提的那些名贵布料,就耐不住心痒痒,准备何时开?业?届时我定要去捧场!这倒是拿不准,经商需取得官府下发的市籍,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一时半会儿还寻不到?人将我们?引见给郡守大人。
楚火落话间带着?几分失落,余光却在小?心地打量面前人,估算方才那点交情,够不够王三娘替她们?往王司马那提上一嘴。
谁料王三娘却面色复杂,小?声透露出一个秘密。
听?闻郡守重病,怕是要不行了。
*若只是王三娘一个不涉政务的官家小?姐这么说,那此事还有待查证,可偏偏夜里碰上忙活了一天?回来的庚夙时,对上的也是这么条消息。
郡守重病,刻意压着?消息,只是因?到?处搜刮了大夫入府,这才走漏风声,庚夙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缓缓展开?,上头是横平竖直的线条,围出一t?个个条条框框,在某些特殊的小?框里还用朱笔批注了一二?,卧房、库房、后院,是郡守府的地形图,只是我怀疑,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楚火落眉目微冷,你的意思是,他在装病?庚夙颔首,而后又摇摇头,是,也不是,若要装病,当蓄意宣扬他重症不治才是,压着?消息实在多此一举,但若不是装病,什么病,需要带走整个嘉水郡快一百个大夫去治?先?前靠买市籍接触郡守的计划行不通了,我们?直接来暗的,他将绢布往楚火落的面前推了些,去盯着?,将那些守卫巡逻的时间都记清楚,若能探听?到?新的消息自然最好,若没有恰当时机,也不要强求,保全自身要紧。
好。
*子时三刻,一轮明月高悬,底下是数点星火来回,偌大的郡守府更显阴森森的一片,噤若寒蝉。
楚火落将白日里用来扮作淑女的折裙褪了,换了身窄袖胡服,未探进郡守府,而是翻上了隔街的酒楼,攀缘至最顶上,却见那瓦砾上已然站了个人,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没搭上去,蹙着?眉反手?将那只手?拍开?,那人却不恼,只兀自探过来,握着?她的手?,将人拉上来。
楚火落没好气地开?口:你过来干什么?唔,那人沉吟一会儿,试图用个毫无可信度的说辞搪塞过去,半夜睡不着?,来赏月?她白了他一眼,不欲再言,不晓得他哪来的坏毛病,凡是第一遍回答,必然是假话,偏生也不假得仔细些,只不过是仗着?她懒得一一揭穿过去罢了。
借着?夜色遮掩身形,她低伏着?身子,自高楼俯瞰下去,只觉得这郡守府的守卫多得有些不寻常。
常值守在门口、墙边站着?不动的守卫也便罢了,围着?整个府邸巡逻的护卫便有三班,个挨个举着?火把?,照得院墙外的那圈街巷亮如?白昼,别说是溜进去个把?人,便是有那胆肥的老鼠想往里去谋一场吃喝不愁的富贵,都得掂量再三。
楚火落呼吸放得极轻,聚精会神?地盯着?,一边看一边在心底默数,而后从袖口摸出来炭笔和折叠的白纸,将数量依次记上去,如?此这般,今夜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只需在这等着?,看看他们?何时交班。
她将东西重新贴身放好,坐在檐上,活动了下支撑得有些泛酸的手?腕。
你怎么猜到?我会来这儿的?蔺师仪被晾了许久,这会儿见她闲下来,自然地接过她的手?轻轻揉按,郡守府戒备森严,离得近了容易暴露,若要离得远还能瞧清楚,这几幢楼再合适不过,便是选错了,在上头也能看见你,影响不大。
所幸,我运气不错,和你选的一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也是,自己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现在做的这些,身旁人早做过许多遍,被猜中,也不算奇怪,只是,她转头看去,你既不愿参与这些,为何还要过来?那人头也不抬,只是温声回答:我说了,我来赏月,至于为什么要绕这么远来赏月……我近日怕黑,得有你陪着?才行。
行,这个娇贵人继怕疼之后又多了怕黑的新毛病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只觉得好笑,正要再打趣他几句,却望见远处一队兵甲中,突兀地混进个布衣的身影,瞧着?有些瘦弱,距离太?远,更多的却是看不真切。
她立时从檐上翻下去,正要从街巷中穿行,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身,带她往更隐蔽的阴影下越过。
如?此被裹挟着?,二?人难免贴得极近,在竭力听?清的护卫的脚步声中,穿插进轻微的喘息声,不是来自自己。
许是怕手?臂上又添一道青紫,弗一站定,那人便俯身,贴着?她的耳朵解释道:你的脚步不够轻,再练一段日子,之后我就不插手?了。
生死当口,也无暇顾及那么多,楚火落稳住心神?,小?心地望过去。
那布衣身影一瘸一拐地被边上的士卒押着?,头发花白,看上去年岁不小?,身上斜挎着?一口乌木箱子,联系到?郡守搜刮了许多大夫之事,眼前这人,应也是个郎中。
士卒走到?后门上两长两短地叩门,过了几个呼吸,门吱吖一声,里头探出一个脑袋,士卒将腰间的令牌解下亮了亮,门才又拉开?了些许,留出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那郎中慢吞吞地往那走着?,被后头人不耐烦地推了个踉跄,拽着?门把?手?爬起来,畏畏缩缩地回头望了一眼,嘟囔着?:治病就治病,赶这么两口气的功夫就能延几年寿不成?只叫嚣没两句,便被士卒一个眼刀杀过去,立时紧闭着?嘴巴,低着?头快步走进去。
门板重重地合上,将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二?人折返至安全位置,这才得空松了口气。
你看见他了吗?楚火落问道。
身旁人颔首,意有所指,嗯,是当初给我们?治伤的那个大夫,连清水镇的大夫都绑过来了,看来病得真是不轻。
这般森严的戒备,潜入是不可能的,但既然郡守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抓大夫,他们?索性扮成游方的郎中假意被抓进去也未尝不可。
至于危险不危险的,历来谋反都是抄家灭族,这种大罪在头顶悬着?,这样平平常常的丢命行径,也算不得什么。
楚火落长舒一口气,回望去郡守府前那片葳蕤的灯火,比方才离开?时更盛,他们?正开?始交班。
她抬头望了眼月色,打更人敲锣打梆,一慢三快,嘴里正喊着?:天?寒地冻,关灯关门。
已是四更天?,丑时过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明日,不扮商户,扮大夫。
082 再世华佗兰娘子?, 未递帖子?,便?又邀你出门,会不会太过失礼了?嘴上是这么?说,但王三娘勾着?柳玉兰胳膊的手可是一点没松, 笑嘻嘻地拉着?她往茶馆跑去, 说是近日说书人要讲新的话本?子?, 但家里的姐妹各个忙着?赴宴, 没人愿同她一起做这些闲事。
因着没提前预约位置,二楼的雅座是没了,两人便?在?厅侧屈就,立了扇绣花屏风, 便?也不算抛头露面了。
列位客官, 仔细分?瞧, 屏风外抚尺一拍,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顿时静了下来, 待众人的目光尽皆投去,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才继续, 要说今日这主角, 可不是一般人, 来历甚是稀奇, 竟是那修炼千年的鲤鱼精……柳玉兰甚少有闲钱进这种地方?, 是以仔细听了一耳朵这妖妖怪怪的趣闻, 又是能变幻人形,又是能呼风唤雨的, 好不威风, 直到——这鲤鱼精住的湖里掉进了一个书生。
好么?,鲤鱼精是仙也不修了, 书生科考也不去了,一天到晚就在?那湖边谈情?说爱的。
不是,她就不明白了,一个池子?旁有什么?可待的,那花臂的蚊子?随意一叮,便?是个拇指那么?大的包,多住上几天,定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
不如登仙了去逍遥自在?,要不然,叫书生考个状元,住进京城的大宅子?里也算快活啊。
她一双秀美蹙了又展,展了又蹙,就听得鲤鱼精含泪要给书生做妾,不禁头皮发麻,转头欲与王三娘诽上一二,却见那人听得潸然泪下,难过到不能自已。
就,这么?感人?柳玉兰仔细品味一番,自己若要真沦为妾室,定也会哭个昏天黑地,而后?将?人捅死,以平怨气,王三娘大抵还?处于前面那步吧。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她今日本?也不是冲着?听书来的,趁着?众人的注意力皆不在?此,她朝立在?边上的阿蒺使了眼色,后?者突然扑通一声歪倒在?地。
阿蒺、阿蒺!你怎么?了?芽儿配合地喊叫起来,一双大眼睛说红就红,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般唰唰往下掉着?,叫人看了好不怜惜。
这般动静瞬时盖过了说书人口中缠绵悱恻的爱情?,满座纷纷诧异地望过来,只是隔着?一扇屏风,见不着?全貌,只有露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触目惊心。
莫不是中毒了?有人咋咋唬唬地大喊起来,叫嚣着?要免了茶水钱不止,还?要领来赔偿,掌柜的顿时黑了一张脸,急匆匆地跑过来,支使着?小二去寻大夫来。
王三娘被惊吓得退后?几分?,这回便?轮到了柳玉兰表演梨花带雨,哀哀戚戚地哭起来,阿蒺,你不要吓我?!早晨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这乱糟糟之际,却有t?一生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嘴上喊了一句我?是大夫,而后?撩袍蹲下,取一布帕子?搭在?阿蒺的手腕上,像模像样地号起脉来,末了,朝来处招手,楚四,取我?药箱来。
一个灰色衣袍的瘦弱青年便?拎着?口乌木箱子?越过人群,一路低垂着?脑袋,畏畏缩缩的模样,旁观者仔细瞧了,才见这青年是破了相的,难怪不敢抬头。
楚火落尽职尽责扮着?药童,庚夙则是神神叨叨演着?大夫,仗着?在?屏风后?,只王三娘和一个侍女瞧着?,看不出内不内行?,只管将?几根纤长的银针使出花来,隔衣虚扎几下,又掐了把人中,那奄奄一息的丫头真就转好了。
阿蒺胡乱地抹去嘴角的白沫,泣涕涟涟地感恩道谢,大赞医者仁心。
庚夙慢悠悠地捋了把胡须,将?一切赞誉收下,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是个游方?郎中,医术算不得高明,只是恰好见过你这病症。
小丫头身子?弱,连日奔波,到此又有些水土不服,这才诱发急症,回去好生休养两日即可,不是大事。
转头,又见着?掌柜的殷切的目光,他便?不紧不慢地再添一句,不是中毒,大家放心。
这般出尽风头,背了满身神医扁鹊、华佗再世的赞赏,假郎中二人组悠悠离去,今日这场戏才算唱罢。
*刻意不隐去行?踪,在?街市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最后?寻了间巷尾的偏僻客栈投宿,抠抠嗖嗖地将?铜板一枚枚排在?桌案上,勉强凑够一间下房。
完美营造出一个穷困的游方?郎中的形象。
只是不知庚夙那厮是原本?睡相就差,还?是扮粗人扮得太过传神,在?榻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呼噜一阵一阵地打着?,把唇上两撇胡子?震得一颤一颤的。
在?底下打着?地铺的楚火落翻了个身,将?薄如纸皮的被褥拉过头顶,捂住两只耳朵,心中反复默念,这是上司,不能得罪。
可还?是忍不住腹诽,难怪蔺师仪说与他不熟,都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承认与他交好,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与他一般粗鄙不识礼数?这般吵吵嚷嚷的,门外却响起几道脚步声,楚火落顿时绝了胡思?乱想,定神等着?,于心中默数到十,便?被人揪着?后?领提溜起来,张嘴正要装模作样呼喊两声救命时,一道利刃横在?脖颈,她便?默默地闭上了嘴。
得,又省一步。
眼珠子?往边上转了下,庚夙那头也是同等待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后?头的步骤便?不必多说,夜黑风高,丢两个外乡人和鸡窝丢了两颗鸡蛋无异,明早起来,孵蛋的母鸡至多咕咕两声,便?要安心孵化新蛋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们被押着?走街串巷,塞进了苦苦勘探而不得进的郡守府,这就又是四更天了,庚夙弗一被扔进房里,就不讲究地随地大小睡起来,楚火落眉头跳了下,假装没看见他,兀自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呆着?。
卯时刚过,门外便?传来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肖一会儿,门开,进来个规规矩矩的奴仆,唤他们去用朝食。
庚夙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口抹了把昨夜流的口水,警惕地质问上两句,就甩袖奔着?香喷喷的饭菜去了,楚火落低头跟在?后?,进到院里,才见着?许多与他们同样被抓进来的大夫。
她左手端了碗白粥,右手拿了个蒸饼,不动声色地挨个打量过去,终于在?一棵柳树下望到清水镇那个大夫,装作随意地蹲到他旁边,借着?咬蒸饼的动作,用手肘撞了下他。
老大夫一碗粥险些要翻出去,立时吹胡子?瞪眼要骂,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疤时,竟一时忘了张嘴,还?是楚火落先笑着?开了口:好巧!巧个屁巧!老大夫忍着?没骂出声,这抓的都是大夫,面前这个杀猪的女屠户可和行?医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也就是说,她不是被抓进来的,而是刻意混进来的。
他左右警惕地扫过一眼,这才用衣袖遮挡着?,低声呵斥着?:你这个女娃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往里闯?不要命了?你那兄长呢?病死了不成,就这么?由着?你胡来?楚火落讪笑了下,扯下半个蒸饼塞进他碗里,以示友好,当然,主要是为了堵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您比我?早进来几日,可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吗?便?是给郡守大人治病,也用不上这么?多个大夫啊!毕竟大夫是开药的,又不是入药的,总不能把咱们一炉子?熬了,给郡守治病吧?老大夫冷哼一声,什么?治病,都是幌子?!楚火落眸色微沉,果然与他们之前所猜想的一样,其中有鬼,她蹙眉望过去,老大夫正忿忿不平地说着?,老夫在?这呆了两三天了,连郡守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切脉问诊了,鬼晓得他得没得病,是死是活。
那他们就这么?白养着?我?们不成?楚火落低眉看了眼碗里还?算浓稠的白粥,意有所指,白米可不便?宜。
哪有这么?享福的事?老大夫叹了一声,将?碗底的粥水一饮而尽,这白米虽好,却是断头饭喏!怎么?说?这儿已经被杀了不少大夫了。
楚火落惊诧地望过来,怎么?也推断不出这郡守杀大夫的缘由,偏偏这又是真切发生的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来时,这儿总共有六十八个人,可今日你再数,这就六十六了,老大夫面上难掩悲痛,这不见了的人,还?能是被那郡守发善心放出去了不成?她和庚夙是昨夜新进来的人,加上他们才六十六,也就是说,这才两日光景,便?没了四个大夫?楚火落面色凝重,他们杀人,可有什么?规律?老大夫摇摇头,不知。
那没的大夫之间可有什么?关系?也不知。
那几个大夫,有什么?共同点吗?诸如长相、擅长治疗的病症,又或是……未等她说完,老大夫便?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提问,就两日的时间,连名?字都不曾交换过,哪能知道那些。
楚火落不禁发愁,总不能这般问了个会死人的消息就回房里等死吧?只好转换思?路,不再揪着?那几个死者发问。
他们除了把我?们关在?这,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开方?子?,配药。
老大夫拧着?眉,也是对此疑惑不解,每日会有人给我?们递上纸条,纸条上写着?不同的病症,头疼脑热、腹泻呕吐之类,要我?们据此开方?。
楚火落迟疑地问:只写症状,不提是什么?病?老大夫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一阵敲锣声,匆忙往她怀里塞了些纸条,再抬头,面前已站了奴仆。
时辰到了。
083 嘉水大疫桌案上摆了纸笔, 纸是雪白柔软的宣纸,笔是青锋灌顶的羊毫,比当初在镇上买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只是纸笔再好?, 执笔人不通文墨, 也是无用。
楚火落接过发下来的试题看了又看, 面色凝重地把它挪到一旁, 以免弄脏,一边用眼睛盯着,一边用小段宣纸包裹着墨条在砚堂上研墨。
磨上十圈,她在试题中没寻到什么熟悉的字眼, 磨上二十圈, 她开始盯着笔画偏少的单字连蒙带猜, 磨上三十圈, 她转而琢磨起上头写的有可能是什么病症, 磨上四十圈,她忽然?想?起, 她是个假大夫, 不会开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正要硬着头皮继续糟蹋价格不菲的墨条, 低头?看向?砚台, 里头?的墨汁已是浓得化不开了。
她悻悻地把墨条搁到边上, 纯白的笔尖蘸上漆黑的墨汁, 犹豫了好?半晌,才从自己?会写的字里拼凑出几个能算作药材的东西, 且不论这几样药能不能一起煮, 谁家?的方子是只有?药材,没?有?剂量的?这种东西交上去, 也不必再愁明日?该如何,怕是今夜她就要?成为失踪大夫的一员。
楚火落神情恹恹地把落了墨的白纸捻起来,揉成一团,歪着脑袋丢到凳子底下,正要?再浪费一张新纸,拿纸的手却?突然?顿住,想?起老大夫趁乱塞给她的字条来。
原想?着自己?认不得几个字,准备让庚夙念念的,但这儿对开方子的事看起来格外重视,硬是跟科考似的,弄出许多号舍来,把他们分开关进去作答。
她往窗棂处警惕地望了几眼,小心地将?纸条展开,两三t?个数字搭配着陌生的词,洋洋洒洒写了整篇,依着她给蔺师仪去药铺抓了那么久药的经?验来看,这是一张药方。
现成的答案再此,她立时便不慌了,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比照着抄上去,末了再将?纸叠好?收入怀里,至于方不对症,届时只管推托她只是一个学徒,医术不精,背混了方子。
这番忙活完,她气?定神闲地交了卷,这才回屋和栾奉碰头?。
发病时身上出现血斑瘀块,同时高热致喘,不久气?绝而死,庚夙拧着眉头?将?今日?问诊的病症复述一遍,这郡守又?不是从太医院调出来,好?端端地研究这么凶险的病做什么?楚火落把纸条递过去,同样不解,似乎每日?问诊的都是不一样的病症,但总在头?疼脑热、上吐下泻间打转。
庚夙三两下展开,目光快速地扫过去,厚朴、甘草、知母、芍药……这是疫方!比起能靠米粮赈灾的洪涝和干旱,瘟疫便不似这么简单了,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者,凡是疫起,死亡日?以万记。
庚夙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郡守聚集这么多大夫研究疫方,难道嘉水生疫?若是如此,一切就都得到了解释。
暗地里搜集大夫是为了抗疫,压制消息是防止民心动荡,三天两头?消失的大夫许是被派去了患者周边,切实地治疗,至于无一人归,许是压根无一人活。
未等楚火落再插上两句话,庚夙便噌的站起身,从床幔上随意扯了块布料丢给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寻个地方躲起来,若我亥时未归,便立刻逃出去,叫溧阳军全?数退出嘉水郡,派斥候进京。
若真逢大疫,这嘉水郡都要?成死城了,还谈什么反不反的。
楚火落只能匆匆蒙了面,躲到梁上,便见庚夙重重地拍门,将?门外的铜锁和铁链震得哐哐作响,来人,把锁解开!我乃昭王世子庚夙,我要?见郡守!*相比于看守大夫的院里,三步一奴仆的森严,郡守这块,却?是空空荡荡,唯有?屋内隐约映出的暖黄微光,能显示出这尚有?人活动。
领路的下人止步在院外,庚夙便夺了他手中的灯笼,抬脚迈进去,在一片昏黑中,推开了那扇木门。
嘉水何处传了疫病?吱吖一声,在这寂然?处分外刺耳,屋内的人却?浑然?不觉,头?也不抬,只是正襟危坐地批阅下一份公文。
细笔蘸了朱砂,在折子上勾画几下,最后端庄地落下一行小字,这才缓缓开口:你以何身份而来?重要?吗?若不重要?,我便不问了。
郡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儒雅,此刻正目光平淡地看向?他,昭王世子无故不得离京,你现身于千里之外的嘉水,我身为郡守,有?权押你回京问罪。
庚夙眸色微沉,却?无惧色,若郡守真有?此意,就不会见我了,溧阳叛乱,天下皆知,你与我深夜会面,一旦传扬出去,逃不脱一个勾结叛军、意图谋反的罪名。
郡守不置可?否,只是看向?他的目光热切了些,先前凝重的一张面孔,现下竟还露出笑来,看来,你是以反贼的身份来的。
郡守扶着椅子站起身,兀自走到侧边的架子上,从层层叠叠的书卷中,取出了一个木匣子,用荷包里藏的钥匙解开上头?那把小锁,打开木匣,露出里头?明黄色的丝帛。
这是今上派人传下的秘旨,他轻嗤一声,动作间毫无敬意,将?那布帛随意地展开,瞥了庚夙一眼,你应当也接到了吧?庚夙颔首,若非如此,我便该在京城当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了。
若逢狄戎,避其锋芒,休养生息。
不须低眉,郡守已然?将?上头?的字记得清清楚楚,于此刻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那副儒雅的面容已近癫狂,双目赤红,居庙堂之高,他却?不肯低头?见世人,要?我弃城而逃,这城中百姓当如何?成为狄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马蹄下的蝼蚁吗?他手指紧攥着,指尖用力至发白,忽而冷笑一声,厌憎得唾骂道:我大邺国祚百年,何曾出现过这般软骨头?的皇帝!空气?沉寂了一瞬,他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激,拧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重新启用那副温和的语调,一时失态,失礼了。
他慢悠悠地把布帛锁回匣子里,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人郡守,你不是问嘉水何处有?疫病吗?庚夙立时凝眉望去,却?听他轻飘飘地开口:到处都会有?。
什么意思?郡守示意他到侧边的桌旁落座,自己?也坐下去,浅饮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神情轻松得好?似闲话家?常一般,我欲让嘉水变成一座死城。
庚夙不由出声:你疯了?那人却?只是轻轻地笑笑 ,似是觉得他太过急躁,秘旨送来的那日?,嘉水的驻军便被调走了,至今未归,之后应也不会归了。
我手下无一兵一卒,狄戎来犯,我定是抵御不了的,可?我自幼读圣贤书而长,怎可?抛下百姓一个人苟活?既然?嘉水的百姓不得活,我不得活,那我便要?踏入此地的狄戎也不得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温和的面具下,透露出了些许狠戾,可?说?话人只自顾自地继续,我是启庆二十三年来嘉水赴任的,彼时这里才刚刚收复,一户人家?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凑不出来,寒冬腊月,男男女女蜷缩在血迹未干的街道上相互取暖,何等的有?伤风化,何等的、令人痛心……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亲自规划的,上任四年以来,我夙兴夜寐,未敢有?一日?松懈,这才有?了你如今能看见的、繁华的、和平的嘉水郡,如今只那个狗皇帝的一句话,便要?我把这付诸一炬么?不可?能!他唇角的笑扯得大了些,便有?了几分狰狞,狄戎人最常做的事便是屠城了,我护佑不住嘉水的百姓,但我至少要?把这些仇敌永远地留在此处。
我会让嘉水生大疫,我要?让擅闯此地的蛮子,在病痛中死去,当年被狄戎人肆意凌辱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在发生第二遍。
疫病若生,又?岂会局限在嘉水一处?庚夙怒目而视,它只会同火一般,愈烧愈烈,蔓延至整个大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郡守顿了下,为他添了一杯茶水,笑着安慰道:所以我不是请了许多大夫来嘛,现在让他们开出疫方,写出抗疫之法,我再将?所需的药材采买齐全?,运往周边郡县,他们自然?不会有?问题。
只牺牲了一个必然?要?战败的嘉水,却?能把外敌拦住,保其余郡县安全?无虞,这不是很好??说?得轻巧,你就敢断定,你造出来的疫病,药方子就一定有?效么?一切都会如你设想?那般运行?如此丧心病狂的计划,稍有?不慎,出事的便不只是嘉水,整个大邺都将?不复存在!嗯,有?理,这个计划确实不够周密,是我考虑欠妥。
郡守点点头?,从善如流地认了错,讲道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庚夙看着那人诚恳的目光,几乎要?以为他答应放弃这一切,正欲劝降,却?听得他无所谓的一声,但没?关系。
摊上这么个昏聩无能的君王,亡国也不足为奇,哪有?真正千秋万代的王朝呢?大邺嘛,没?了就没?了,世子你都竖起反旗了,又?何必心心念念着忠君报国呢?当知世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要?学会取舍,反正迟早要?亡国的,不如现在就亡,带着狄戎一起去死,好?歹不用被抓过去当当俘虏,世世代代成为他们脚下的奴仆。
郡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天色不早了,世子且在我这歇息吧。
084 挟持郡守昏黄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夜色正浓。
郡守慢条斯理地理过自己的衣摆,将房门?拉开,要迈过门?槛的左腿却顿了?一下,蓦然往后倒去, 一步步挪腾着, 被逼退至堂屋正中, 那扇雕花的木门重新合上?, 把暮色隔绝在?外。
他?低眉,望见的是一抹银光,正横亘在?自?己的脖颈间,抬眸, 见到的是个婢女打扮的人, 眉眼?锋利, 带着凶性。
这?是世子的后手?郡守挑眉问道, 两手交叠在?身前, 气定神闲,我确实不会武, 取我的性命简单, 但是——我死了?, 一切也不会变。
t?我也不打算杀你, 婢女只?将匕首又压得近了?些, 你想带着全郡百姓与狄戎同归于尽, 想法倒是不错,但你可曾问过郡内的百姓愿不愿意??郡守眸色微沉, 将先前的轻蔑收敛些许, 仔细地打量起面前人,一个平平无奇的、甚至破了?相的女子, 与万千黔首无异,又或者说,本就属万千黔首之一,是以,她开口不问朝堂,只?问百姓。
你说,皇帝视百姓为蝼蚁,不顾惜他?们的生死,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拍头一想,甚至连他?们的死法都决定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体面地死,远胜过苟延残喘地活。
楚火落定定地望着他?,忽而轻笑一声,带了?几分嘲意?,饱受病痛折磨、浑身溃烂地死去,这?也算是体面?怕不是只?全了?你一个人的体面吧!她不禁回想起这?几日看见的嘉水,处处都是鲜活的人,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人,在?小摊前大快朵颐的人,在?酒楼里推杯换盏的人,每个人都在?为一个很近、又很远的明天而努力地活着,脸上?的笑容正值灿烂,却要将他?们变成?冰冷的、腐臭的尸体。
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却擅自?做主他?们的命运,同样是刽子手,不过是在?行刑前将酒换成?了?佛经,落刀时吟诵两句,便?觉自?己是无上?慈悲了?。
你若真?的厌极了?狄戎,爱极了?嘉水,为何不招兵买马,让城中百姓执起兵刃,亲自?抵御外侮?楚火落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甚至连律例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只?是清晰地记得,自?己曾一次又一次被旁人决定着命运,她尚且苟活着,都觉得那滋味不好受得很,何况是这?儿的百姓,蒙头睡过一觉便?平白丢了?性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郡守难得地沉默了?下,轻叹了?一口气,贪生怕死才是人性,比起拼死抵抗,他?们更愿意?低下身摇尾乞怜,安慰自?己不是最倒霉的那个,而后任由亲邻一个个死去,待到屠刀悬在?自?己头上?时,才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愿反抗?你知道屠城是怎么屠么?他?面上?浮现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声音悲痛,蛮子提着刀见人就砍?不,那般不留余地,势必会激得不顾一切地挣扎,所以,他?们的手段会温和些,甚至于,并不会直接下屠城令。
他?们会摆出一副为钱财而来的模样,好似你交了?钱,便?能买命。
第一日,他?们会挨家挨户地索要钱财,要的可能不多,一个兵卒一吊钱,咬咬牙给了?,这?日子便?过去了?,所有人都会给的。
第二?日,又有人上?门?,依然是索要钱财,只?是来人换了?一批,你的买命钱便?得再交一批,这?时,就有些家贫的拿不出钱了?,只?好拿家当、拿米粮充数。
第三日,郡守顿了?下,用尽量平和的语调讲述着,新的士卒叩门?了?,但家中已没有任何拿得出的东西了?,得不到财的士卒怒而杀人,而邻里只?会将钱罐里的钱反清点,想着再熬几日,便?过去了?。
第四日、第五日,死的人越来越多,能要到的钱越来越少?,来勒索的士卒间便?互相争抢了?起来,一家家抢干净,生怕去得晚了?,便?抢不到钱了?。
第六日、第七日,平民便?死得差不多了?,而后刀剑对准一直用钱买命的富户们,这?时再想抵抗已来不及了?。
杀光一个郡,也不过十日,郡守正对上?她的目光,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些,把仇人一起带到地下,不至于死不瞑目。
听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可,人是一生下来便?有气节、风骨的吗?儒生读了?书,通晓大义,便?觉得目不识丁的黔首短视自?利,懦弱贪生,可从?来也没有人教导过黔首,每日除了?桌上?果腹的米粮还需在?意?什么,临到头来却给他?们扣上?这?么一顶帽子,这?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你责怪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不会挥刃,却不去想,他?们为何没有兵刃。
楚火落反手把人制住,将他?挟为人质,朝庚夙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郡守府内的守卫较之外面要松懈许多,许是人手不足之故,于阴影处等那队巡逻的护卫过去,三人便?闪身出来,奔着后门?而去。
途径园内的竹林,楚火落吹了?声口哨,不肖几息,林内小心地探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目光逡巡一番,瞧见他?们时,眸光一亮,回身从?林子里牵出来两匹高头大马。
你这?女娃还真?能干啊!乖乖,郡守这?么大的官,说抓就抓来了?。
楚火落随意?地点了?下头,眼?下显然不是闲聊之时,带着人质翻身上?马,两腿一夹,往前冲刺而去。
郡守在?此,开门?退让!夜幕中摇晃的火光倏忽往一处聚集,将他?们围在?正中,燃烧的焰火把箭矢、长刀映衬出森冷的色泽。
楚火落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紧了?些,刀刃在?人质喉间划出一道殷红的血痕,厉声喝道:让行!守卫犹豫着面面相觑,又望向受制于人的郡守,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一声清浅的叹息,让开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纵马一路奔逐,背后是更多的、紧追不舍的马蹄声,或有刀刃出鞘,或有弓弦紧绷的声音参杂其间,还不等她回身抵挡,先响起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却不是朝他?们而来,而是向着后头的追兵。
楚火落下意?识抬眸看去,望见高楼月下一道修长的身影,墨色的衣融于深沉的夜色,唯有箭簇上?闪现出一点寒芒。
分明看不清面容,可她却能想象出他?此时会是什么神情,大抵拧着眉,沉着脸,目光凌厉地瞄准目标,一副见谁杀谁的模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可要是一会儿离了?人,他?大约就要将陪伴他?的弓随手扔了?,朝她抱怨弓沉难拿,弦硬硌手,毕竟他?是个娇贵人,一点疼都受不得。
明明该是仓皇逃命的时刻,她却满脑子都在?想:他?可真?好……离开郡城十余里,总算将追兵甩脱,只?是用来逃命的快马已经瘫软在?地上?,已经不行了?。
一行人歪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也顾不得灰黄的尘土是否趁此机会爬了?满身,唯有郡守半点儿没有紧张,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天边聚散的云朵,忽而有转过头,盯着中途混进逃亡那个队伍的黑衣人。
蔺将军?……现在?是白身。
于是郡守又将头扭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有这?般大将替你领兵,难怪你敢竖反旗。
被点到的庚夙分外冤屈,苦着脸道:我倒是想让他?跟着我啊,那他?又不肯,我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吧?毕竟曾蒙皇恩,我不会带兵叛乱的,蔺师仪冷淡地回答,眸光微闪,但,抗外敌、杀狄戎,自?是义不容辞。
郡守长叹一口气,语气中不免有些酸涩,为何我治下就没有这?般骁勇善战之人,不然,我也能有几分底气铤而走险。
楚火落瞥过去一眼?,把凌乱到不成?样子的发髻拆了?,用细布条随意?地缠在?一起,如你这?般治下,下辈子都熬不出一个猛将来。
你!郡守怒目瞪过去,却见那人面色不变,声音清冷,你觉得我如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胆大妄为、乖张恣意?的恶徒,浑身的匪气!郡守忿忿道。
原是贬斥,偏楚火落却赞同地点点头,对此颇为受用,我当了?一段时间的山匪头子,现在?在?军中做一个什长,待嘉水的事?了?,我也算立了?功,能再往上?提些,当个屯长或军侯。
若一切顺利,我跟着大军打几场胜仗,便?能当个级别最低的别将了?。
郡守有些莫名,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升官的规划来,只?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那要我提前恭贺一声吗?未来的女将军?楚火落轻摇摇头,弯唇笑了?笑,郡守大人还没想明白吗?什么?就我这?种人都有机会当将军,楚火落看着他?的目光一片清和,认真?地说道,我在?不久之前,还是肉摊上?宰猪的屠户,更久之前,是负责扫洒打杂的奴仆,大字不识一个,更没有正经习武,可大人却已然觉得,t?我会是未来的女将军了?。
以我的出身、才学,大人治下的嘉水郡胜于我者不计其数,我尚且能成?将,他?们难道不能?郡守一时语塞,讷讷道:这?不一样,哪有那么多的天生将才?你都未曾给过他?们机会尝试,如何知晓,你想要的将才不在?他?们之中?巡逻的衙役、街边的摊贩、布庄的绣娘、讨饭的乞丐,他?们现在?不是,但未来未尝不能是。
世上?只?有一个蔺师仪,可行军打仗,又不是非要蔺师仪不可。
085 升为校尉空气蓦然静了下来, 只不通人性的风仍在吵吵嚷嚷,大咧咧地穿过林子,惊起一阵竹喧,而后很久很久, 才响起一声清浅的叹息。
郡守从地上爬起来, 一点点掸去自己身上的泥灰, 尽量抚平衣上的褶皱, 将头?顶的发冠扶正,两手交叠在?身前,认真地行了一礼,枉我读书几十?载, 却仍是个蒙昧无知的痴儿, 今受姑娘点拨, 方识己过。
楚火落起身, 作揖回礼, 随意聊聊,当不得如此大礼, 另外——她纠正道:你我也算同僚, 烦称一声楚什长。
郡守愣了一下, 忽而轻笑?一声, 目光清和, 重新行了一礼, 是我失了礼数,楚什长见谅。
*要?人为催生?大疫, 需得大量腐尸。
或人, 或鸡,或犬, 或猫,将这些尸首堆叠到一处,再添上污水、腐草,一并发酵,而后将其投入水源,被污染的水便?比寻常毒药还要?凶猛许多,人喝了水,便?会开始生?病,然后一个传一个、一个接一个地病倒、死去,这疫病就制不住了。
所幸,郡守还只是停在?了第?一步。
众人用处理好的布巾捂住口鼻,仍遏制不了那股子浓郁的臭味,远胜馊了半个月的饭菜、三?年未曾打理的茅坑,里头?的肉已腐得不成样子,红红黑黑地扭曲在?一处,若凝眸仔细瞧去,还能?见到许多细细的白色长条物在?里头?一伸一缩,是蛆虫。
单是望上一眼,便?叫人不住作呕,几乎连胃里的酸水也要?涌上来。
郡守朝边上招了下手,立时有个士卒将火把投入此腐尸堆,只刹那间?,便?燃起冲天的火光,黢黑的烟雾也跟着升腾起来,起先还能?在?空中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可渐渐的,却像是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一般,痛苦地翻滚起来,浓重的黑色一层叠过一层,狰狞地从耀眼的红色里爬出来,苟延残喘着,最后无力地消散于炽烈的阳光下。
末了,又?有士卒运来一车石灰,将其均匀地铺撒其上,遮掩住黑色的灰烬。
至此,事终。
只凡是靠近过此地的人都需用硫磺和皂角好生?清洗一番,以免沾了瘴气,先前的衣物也利落地烧了,待彻彻底底收拾完时,又?是半夜三?更。
楚火落打着哈欠坐到院子里,只觉有许多天未曾睡过好觉了,现在?倒是想睡,但头?发还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鉴于郡守分给她的客房上好,被褥里填的是实心的丝绵,她要?是这般闷头?倒下去,不出三?日,那床铺就该发霉了,过上半月,不只生?绿毛,没准儿还能?冒出几朵白色的蘑菇。
布巾在?头?发上随意磨蹭几下,便?邋遢地搁在?旁边的石凳上,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原是百无聊赖地数着亭前那株翠竹横生?了多少斜枝,可心头?无事,就觉得两只眼皮格外沉,一张再一合,便?张不开了。
四月的天不太冷,但也抵不住南来北往的夜风走?个不停,略有瑟缩,但又?实在?困倦得很,懒得动弹,于是仅剩下的些微意识就在?纠结着要?不要?起身回去,只是没纠结出个结果,就始终趴在?那吹着风。
后来,风止。
也可能?是有人将风挡住。
身上好似多了一层带着暖意的布料,而后就被拢到一个更温暖的怀里,不必费心睁眼,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蜷着身子往里缩了些,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也不用顾忌什么守礼、文雅,总归这人会由着她的。
从来如此。
*庚夙本着趁热打铁的心思?,拉着郡守彻夜长谈,聊了哪些具体的条款尚且不知,只是翌日清晨,城头?便?已改换了旗帜,一个昭字在?风中猎猎,向?天下昭告,嘉水——反了。
早该反的!郡守遥望着那面旗帜,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许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摸着胡须,重新变回了那副儒雅的模样,看着奴仆修剪花枝都要?在?旁赞扬两句,平易近人得很。
郡守大人要?如何处置那些大夫?楚火落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郡守朝那边院落指了指,愿意留下的,便?领些月钱当军医,不愿留下的,今日就能?收拾包袱走?了。
走?的占大多数,毕竟少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每日在?战场上担惊受怕,况且城内也得有大夫才行,不然一旦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求医无门,就只能?躺在?家里等死了。
留下来的也有,比如清水镇的老大夫,大约是日前才将郡守挟为人质,此刻还生?不出什么惧意,吹胡子瞪眼地质问:那些没了的大夫呢?你真杀了?郡守顿感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是读书人,怎么会乱杀无辜呢?不可胡说。
楚火落闻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可不是不乱杀么,满脑子想着直接一口气全杀了。
但好在?悬崖勒马得及时,目前确实没出现一个伤亡,只是可惜了马,被他们累死了几匹,又?被蔺师仪射杀了几匹,不过都是郡守的马,用不着她掏钱,问题也不算太大。
那些大夫的医术太差了些,开出来的方子牛头?不对马嘴,这般庸医只会戕害百姓,我差人把他们关?进牢里了,还送了医书进去供他们日夜苦读,什么时候医术精进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郡守挺直了腰背,正欲细说几句他这个主意的绝妙之处,却来人喊他们一道议事去。
主事人是庚夙,于当下情境,又?或该尊称一声主公。
上官蒲。
郡守恭敬地俯身作揖,臣在?。
你仍任嘉水郡守,统领郡内庶务,如有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臣领旨。
庚夙又?看向?旁边,用少有的正经神色继续说道:什长楚火落此次劝降嘉水,立下大功,即日起晋升为校尉,驻扎嘉水郡,于此地募兵。
楚火落眸光微闪,照着先前上官蒲的模样俯身作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沉稳些。
臣谨听差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差役两两一组,奔走?在?城中各处,凡是个敞亮的地儿,他们必会在?墙根停下,一人用刷子将浆糊涂抹上去,一人再把一大张告示啪地拍上去,用木条从头?到尾刮上一遍,确定?贴牢了,这才又?往下个地方去。
虽也不识字,但总归要?挤上去看看,是以,每个告示前都围了乌泱泱的一群,等上好一会儿,才有穿着长衫的儒生?从人群中挤进去,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今上无德,错杀良将,偏信佞臣,置社稷于不顾,视黔首于无物……咋恁长啊?汉子摘了头?顶的草帽当扇子似的上下扇动,人群窝在?一起,这边吐出去的气,又?被那边吸进去,连空气都浑浊了许多,等得人很是不耐烦,那些乱七八糟的就省了嘛!说重点,又?是要?交什么税了?啥时候交,交多少?儒生?只得闭上嘴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用白话概括出来,咱嘉水要?招兵了。
这回不是收税,是服兵役?每户出几个啊?边上的摊贩顿时愁眉苦脸,要?是被抓去戍边,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去哪当兵啊?不去成不?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嘴八舌地交谈着,儒生?不得不寻了块石砖垫脚,让自己站得高些,扯着嗓子大喊:安静!听我说!郡守大人要?募兵,粮饷充足,就在?郡里当兵,离家近得很,年龄在?十?五至五十?之间?,皆可去府衙报名,男女不限!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女的也能?当兵?这告示是不是写错了啊?娘们最多洗衣做饭有点用,这哪打得了仗啊?怎么不能??蒸饼摊子的老板娘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挺直腰板儿,你们这群土老帽懂什么?我听闻新来的校尉便?是女子呢!边上的食客点点头?,附和道:就是,瞧不起谁呢?老娘一拳抡下去,能?干翻你们七八个!围观的男人颇为不忿,正要?反驳,就t?见那魁梧的食客亮亮下胳膊,好家伙,那一根胳膊抵的他们两条腿粗,顿觉她的话不能?算吹嘘,甚至可说一声谦虚。
各个告示前,此等情形轮番上演,搅得街市都比平日热闹许多,便?是马车上的帘幕都隔绝不了这些连绵不绝的吵嚷。
巧儿,外面在?吵什么?王三?娘原是要?来寻柳家兄妹一并出去听书吃茶的,只是人到了客栈,却被告知他们已退了房,无声无息地走?了,只能?兴致缺缺地无功而返,谁料却撞上了这等盛况。
是郡守大人张贴了募兵的告示,王三?娘正要?说一句大惊小?怪,连募兵这种小?事都要?在?那掰车来掰扯去的,却听得巧儿又?在?后头?补了一句,说是男女不限。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成,咱们大邺何时有过女子打仗?巧儿喃喃一声,一耳朵却听到个更耸人听闻的消息,不由得惊呼出声,新校尉好像就是个女子!王三?娘愣怔了一下,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没工夫去关?注此举是否失礼了,猛地将帘幕掀开,凝眉望过去,目光越过人群,停留在?那张告示上,不肖几个呼吸,果然在?结尾处瞧见了不限男女四个大字。
巧儿仍在?汇报着探听来的情报,假得很,却偏偏都是真的。
新校尉叫楚火落,号称楚屠子,从前是代岭山的山匪头?子,最喜欢用一把杀猪刀砍人脑袋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王三?娘眼睫轻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世间?竟真有这般奇女子么?086 著书立说仗着自己是司马府上的人, 在嘉水郡也算有几分薄面,虽未有过交情,王三?娘还是大着胆子?差人送了?封拜帖过去?,只是礼数仍算不得周全, 约的日子?是今日, 人在郡守府外的马车上等着, 就等里?头松口一应, 她?便能立时登门。
王三?娘闭着眼睛,正襟危坐,口中喃喃,反复排演之后见了面应当如何开口。
只?是练习上七八遍, 那小厮仍没有回来的迹象, 她?不由得发愁。
果然, 这般递帖子?, 还是太冒昧了吗?她?忧心忡忡地往外望去, 眼巴巴地盯着那扇大门,每每想叫车打道回府, 又有些不甘心, 总想着再等上片刻, 兴许报信的人已在来的路上了呢?左等右等, 就这般苦苦熬着, 柔软的帘幕被她?攥出一堆褶子?, 终于得来应允的消息时,她?甚至等不及侍女下去?搀扶, 便自个踩着脚凳跃下去?, 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
引路的小厮原是慢悠悠地走着,却?被她?那急匆匆的步子?逼得快步起?来, 可这般仍是不够,于是廊下便现出两道小跑着的身影,惹得在院中忙碌的奴仆纷纷侧目,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临到院中,十数步之遥,先前的迫切一下子?便散了?,她?看向?亭下那个身形高挑的人,穿着青绿色的窄袖胡服,挺拔得如同?一棵翠竹,只?一个背影,便能瞧出英姿飒爽来,反观她?自己,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女娘,何?以同?这般女子?相交?她?生出几分怯意,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拔腿就跑,只?勉强稳住呼吸,在她?身后几丈站定,正要俯身行李,把自己倒背如流的开场白用上,却?见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她?瞳孔一缩,顿时卡壳,把那些礼数规矩忘了?个干净。
是、是你?王三?娘一眼便瞧见了?面上那道细长的疤,和那日的小大夫一模一样,可再细细看去?,那般清峻的眉眼,不是柳玉竹又是谁?却?不想这人摇身一变,又多出个新身份。
她?咬了?咬唇,磕磕巴巴地开口:楚、楚校尉,我听闻你的事?迹,不由叹服,心向?往之,特来拜会!楚火落微微挑眉,将人扶起?,你我是旧识,不必多礼。
两人一同?在石桌旁小坐,桌上简陋,只?一壶温茶。
王三?娘平日那热切的劲儿一点都使不出来,捏着裙摆,倒似突然成?了?个哑巴,低垂着眉眼,直到面前推过来一杯茶水,才愣愣地抬起?头。
三?娘子?找我有何?事??楚火落问,又觉得语调有些疏冷,便找补了?一句,若觉得同?我待着无趣,我便叫玉娘来,你们可再一起?去?茶馆听书。
没有没有!王三?娘连连摆手,张嘴欲言,又有些难以启齿,好半晌才声若蚊蝇,我、我其实是想写话本子?。
话说出口,便更?没转圜的余地了?,只?能一口气吐完。
你看说书人每日说,喝茶客每日听,还有无数郎君和姑娘都会来读,我若是能写出那样动人的故事?,岂不风光?王三?娘认真地说道,眸中似有光芒闪烁,我日前听了?一出鲤鱼仙子?,神神怪怪,很是奇妙,可与?楚校尉比起?来,那些便算不得什么了?,不过是嫁人生子?,困顿后宅,无甚新奇。
情情爱爱,每一本都是,我要写,就写本不一样的,我想在书中写如你一般的奇女子?,世无其二。
青史留名,无非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我自知德行一般,做不到什么割肉喂鹰、卧冰求鲤的,立功也不太行,以我的才学既不能济世,也不能安民,可我总归读了?几年书,也是有抱负的!王三?娘声音轻颤,觉得自己未免有些狂妄了?,班昭攥《汉书》,徐皇后著《内训》,我便写一本《奇女子?书》,为我所听闻的那些有才干的女子?统统著书立说,以免这世上人,总以为女子?生来就只?是为寻个好郎君。
她?忐忑地抬眸望去?,两手已攥成?拳,久久未等来回应,唇角勉力向?上扯了?扯,倏然改口:我就是一时戏言,楚校尉别放在心上,叨扰许久,我就先……不是要写书么?就这样走了??楚火落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一片清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是漾着清浅的笑意,你只?知我一个名字,便能为我立传了??王三?娘愣了?一瞬间,摇摇头,又点点头,可怎么都觉得不对,唇角向?上扬着,怎么都压不下,兴冲冲地叫婢女送了?笔墨来,提笔便落下奇女子?书几个大字,沉吟一会儿,又在边角处署名丹溪。
转头看见楚火落好奇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解释道:那些文人不都爱给自己取个雅号么,我也取个,日后世人也好称我一声丹溪居士。
那个,同?我说说你的生平吧?王三?娘铺出一张新纸,准备记录。
还请丹溪居士别那么快写完,楚校尉传不中听,我想有个楚将军传。
楚火落歪着脑袋望过去?,语气轻飘飘地开口,楚火落,宛平农户女,启庆十八年,逢水患,卖身为奴。
王三?娘笔尖一顿,讶然地抬眸,却?见那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话中身世凄惨的人不是她?。
启庆二十二年,蒙贵人赎身,脱贱籍。
这一段,要不要删掉?王三?娘犹豫地开口,我可以从?你入军营时开始写。
我听闻,曾有个皇帝是乞丐出身,楚火落回想着蔺师仪给她?讲过的史书,皇帝都不怕出身低,我怕什么?况且,这般不更?能显出我厉害?她?继续陈述着:启庆二十三?年,至常宜,与?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不对。
楚火落拧着眉,看向?贸然插话的来人,那人眼睫低垂着,叫人看不清神色,先帝于启庆二十二年崩,丰义元年,你与?我同?在嘉水郡。
*将房中的烛火吹灭,该是入睡的时辰,却?有人久久不得安寝。
今日,说漏嘴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有些懊恼地躺在榻上,手背搭在额头,弗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辈子?她?日日劳作的肉铺,还以为已经忘干净了?,今日提及,才明白她?从?未放下。
也是,虽说重来了?一世,可细细算起?来,那也就是一年前,记得,也不甚奇怪吧?笃笃她?诧异地转头看去?,声音不来自门,而是来自窗,深更?半夜叩窗,不必想,是蔺师仪。
因已准备就寝了?,她?便拆了?头发,此刻也懒得再梳起?,只?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只?着了?身单薄的寝衣下榻,将窗户推开。
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月亮下是个眉目疏朗的郎君,正斜斜地倚着窗沿。
还未待她?开口问有何?事?,那人t?的目光闪烁一下,不动声色地挪开,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低眉将系带打好结,夜里?风冷,别受寒了?。
楚火落点点头,看向?那人微微拧起?的眉,眸色漆黑一片。
你是醉月楼那个琴弹得很差劲的姑娘。
嗯。
毕竟她?这辈子?就只?弹过那一次琴,难听在所难免,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我那日是因追查狄戎奸细之事?才会入醉月楼,听你奏完那一支曲便去?楼中搜寻了?,后第二日派人为你赎身。
他顿了?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再第三?日,我因罪受审,第十一日流放,半月后,你混进了?押解队伍里?。
你早早地离京,又只?是一介白身,如何?能知道我被流放的消息?更?别说,知道流放路线,提前在那埋伏好。
还有,你曾说,你嫁过人。
但从?你出醉月楼,到与?我碰面,只?有半个月的空当?,难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边拜堂,一边策划劫囚?果然,这么明显的漏洞,早该被瞧出来的。
楚火落微微蹙起?眉,或许此刻该编造个合理些的谎言遮掩过去?,又或者干脆一言不发,将此事?压过去?,直接了?当?地关上窗子?,但,何?必呢?她?抬眸望过去?,正对上他的目光,你想知道?那人沉默了?下,我可以知道吗?她?倏忽笑了?出来,奇怪,明明漏洞百出的人是她?,怎么担惊受怕的人确实他?可以,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她?点点头,谁让他是蔺师仪呢,她?这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只?有一个蔺师仪。
她?坐在窗台上,仰头望着那不是人间的月,说着不似人间的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你遣了?侍从?为我赎身,又赠了?我一百两银子?,然后我就离开了?京城,在常宜一个极偏远的小镇落脚,盘了?间果蔬铺子?户口,只?是生意不好,把本钱赔光了?。
家里?揭不开锅,我就匆匆嫁给了?镇上的屠户,毕竟他家境殷实,跟着他顿顿有肉吃,还不必洗衣做饭。
蔺师仪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咬着牙,继续听下去?。
我跟着他在肉铺里?忙活,学了?一手宰猪的本领,也能存些钱了?,但他是个赌徒,把家里?的钱输光了?,然后,和老鸨签了?契书,以二十两的价格卖了?我。
放心,他没得逞,楚火落低眉,牵住了?他的手,我杀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先把人毒晕,再用刀割喉,死得很快,比杀猪还要简单。
我发现我不怕杀人,但,我怕正直善良的大将军会后悔自己救了?个杀人犯。
所以,我去?衙门自首了?,案情明了?,无需多审,判了?秋后问斩。
蔺师仪有些干涩地开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087 月下亲吻上辈子。
楚火落回答,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于离奇了,自嘲地笑笑,或者当作?是我做了场梦也行,梦醒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没有我么?她愣了下, 没料到这人的关注点全然没放在她重活了一世上, 只是固执地望着她, 非要讨出一个说法来, 幼稚得很,不禁想逗逗他,有啊,我每日路过茶楼时, 都要听听里头说蔺大将军是如?何的骁勇善战、举世无双。
那人一贯上扬着的眉眼耷拉下来?, 低伏在她颈侧, 声音闷闷的, 就只有这些?你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嘛, 我在边陲小镇,哪里有幸能和大将军碰面?她缓缓回抱住他, 指尖拢在他腰侧, 连那说书人每日讲的事迹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听得久了, 都能背出来?。
蔺师仪不管不顾, 继续无理取闹着, 用牙间轻轻啃着她脖颈间的软肉,不疼, 反倒惹出几分痒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偏他紧追不舍, 彻底将她抵在窗框上,退无可退,你情愿跟一个屠户过日子,都不愿来?看看我。
你讲讲道理,上一世你可没出事,一直在京城快活,哪里能记得我?不快活,那人蓦然顿住,在那点清浅的牙印上亲了亲,收紧手臂,一时竟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谁的怀里了,只能瞧见月下两个依偎着的人,上辈子的我定然不快活,阿楚都不要我了,我肯定每日难过地在酒楼里买醉。
楚火落不禁觉得好笑,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的,还能不比被?解差押着,一路受欺负强?反正,问斩之后,我再醒来?,就在离京的路上了,梦到你出事,想着怎么也要来?看看,后面就是你知道的了。
一醒来?就来?救我了?嗯。
楚火落点点头,那具重重的身?体总算撒了手,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大抵是将人哄好了,正要劝他早些回去,抬眸,望见皎洁的月,低眉,是月落在她的唇瓣上。
与那夜水中的意乱情迷不同,没有惑人的酒香掺杂其?间,哪个人都是清醒的。
他的动作?有些急,恨不得一下子绑死在一块,可察觉到她微微蹙起的眉,立时改换了策略,一点一点地舔舐过去,哄得城门开启,这才如?愿纠缠在一处。
想亲,想咬,想抱,更想将浑身?的骨血揉在一起,恨不得永远这般粘着才好。
环抱着她的腰身?,分明已经极近了,却非要将人压到自己怀里,待得月色盈了满屋,他的衣料被?揉皱,脊背上添了几道划痕,这才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喘息着。
清冷的眼尾沾染上浅淡的绯红,这般时刻,最是诱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眼尾,那人果然浑身?僵了一下,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呼吸又乱了方寸,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我逾矩了,抱歉。
他挪开目光,红透的耳根在此刻变得格外显眼,偏生边上人又亲了亲他的手心,立时如?触电般收回了手,整个人往外退了两步,彻底成了个粉红色的木头人,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我怎么了?楚火落撑着窗台,使坏地凑过去,终于逼得那人正对上她的目光,良久,那人似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任由她用戏谑的目光打量他此刻的窘迫难堪。
算了,我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心悦你,你知道的。
*既领了校尉之职,总不好每日里光吃不干,楚火落寻了件立领的胡服,腰间仍挂着那把杀猪刀,纵马进了军营,视察新招进的兵丁。
嘉水郡原来?的驻军走?得干净,幸好未将营帐一并拆走?,如?今添上一帮子乌合之众,也算像模像样。
楚火落亮了亮鱼符,叫崔和?颂点上香,又让雷兴达擂鼓,召士卒集合。
今日日头正好,她站在演武场上,细长的影慢悠悠地挪腾着,越来?越短,直到备好的三炷香全部燃尽,她扫了一眼面前稀稀拉拉的人群,右边十?来?个女兵站得倒还算齐整,左边的男兵么,用站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姿势都有些过于抬举了。
有像棵歪脖子树的,有像软骨头的藤蔓的,有不良于行坐着的,还有大咧咧躺在地上,呼噜打得正香的。
再说他们身?上的兵甲,要不是这些确定是统一发放的,楚火落当真要怀疑是哪家成衣坊有如?此巧思?,能设计出这么多不同的款式。
用刀教?训人容易失了轻重,到底是费劲招纳来?的新兵,杀一个少一个,得省着些用,是以,楚火落改抡了一根军棍,而后朝崔和?颂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喊了声,肃静!现?在开始点名!点个名还要喊老子来?,烦不烦啊?壮汉盘腿坐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扣着鼻孔,末了还要往楚火落的方向?掸掸,显而易见的刺头模样。
崔和?颂捏着名册的手紧了紧,正要呵斥,身?旁人却比他更快,只是并非用嘴,而是用棍,仅眼皮上下眨动一下,那壮汉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呲牙咧嘴的,大骂还未出口,又挨了两棍,疼得在地上直打滚,连声讨饶。
我错了!哎哟!姑奶奶饶了我吧!屁股上再落下一棍,四手并用地爬出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终于在下一顿打来?临之前顿悟,砰砰往地上磕头,校尉大人饶命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楚火落这才停下脚步,将棍子换至左手,活动了下右手的手腕,本?校尉初来?乍到,只是试试着营中的棍子结不结实罢了,怎的哭成这样,害不害臊?壮汉抹了把脸,凄惨地爬起t?来?,正要回队伍里,却又听得轻飘飘的一句,也不知道这刀子利不利,要不要重新磨。
膝盖一软,登时又粘上地面,我、我错在集合迟到、胡乱说话、对校尉不敬,该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粗砺的巴掌不要命地往脸上扇去,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黝黑的一张脸硬生生被?打成红色,像一个肿胀的猪头,直到两边嘴角都有温热的液体溢出,他才试探性?地停下手,脑门顶着沙砾,含糊不清地开口,校尉,我、我罪不至死吧?楚火落冷淡地扫过一眼,惩罚得差不多了,于是眉间霜雪顿消,露出个和?善的笑容,知错能改,本?校尉就欣赏你这样懂事的人,快些归队,别耽误了点卯。
这头消停下来?,这队伍总算能看了些,一个个站得笔直,垂着脑袋,生怕被?寻出什么错处,被?一棍子挑出去。
张木头。
崔和?颂舔了下手指,将书页翻开,正式开始点名。
到、到!生得跟瘦猴似的士兵怯生生地举起手,目光紧盯着脚面,屏着呼吸,若着点名的空当再长些,他怕是能把自己活生生憋死。
所幸崔和?颂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用细毛笔在纸上打了个勾,便?继续往后点名。
陈阿贵。
李平。
江旺祖……如?今招募的士卒不多,拢共也就二百人,一连串名字报下来?,也要不了太长时间,只是——崔和?颂拧着眉合上名册,声音带着点怒意,除去告假的三人,剩下的十?六人哪去了?底下寂然一片,鸦雀无声,只一根手指粗的笔杆顿时被?他折断,好啊,都不说,相互包庇是吧?全都想挨军法吗?虽被?之前的教?训震慑一番,可到底还是信奉着法不责众,尽皆抿着嘴,打定主意当一个哑巴。
不必动怒,楚火落安慰道,善解人意到和?先?前那个提棍便?打的模样判若两人,大家伙儿都是新人,哪能把旁人的踪迹知道得一清二楚呢?在崔和?颂诧异的目光中,楚火落又看向?了雷兴达,烦请雷军侯带着他们熟悉下军规,不要衣冠不整的,毕竟咱们军营总共才一百八十?四人,以后还得让他们做新兵的榜样。
不是两百个人吗?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点过名了,只有一百八十?四个。
那那十?六个没来?的呢?楚火落深表同情,点卯这种大事都没赶上,想来?是已不幸身?亡了。
知道内情的兵卒眼神迷茫了一瞬,这、这咋就死了呢?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万一要是没死,回来?了怎么办?楚火落微微挑眉,我说死了,就是死了,要是你们在哪瞧见了,那也不是活人,属于野鬼,应当好生超度。
她转而又问道:崔军侯,你见多识广,这野鬼应当怎么超度才好啊?鬼是阴物,最忌阳气,若抓到,当置于太阳下,暴晒七日。
崔和?颂沉吟一会儿答到,只是再抬眸,却见楚火落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当即了悟,这人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于是又一个劲儿地往后添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用朱砂煮水给他灌下,用桃木剑在心口三刀六洞。
剔去浑身?毛发,在后脑用刀划出一道口子,灌下水银,自头到脚,完整地剥下外皮,晾在旗下。
再、再往肉上倒糖水,半截身?子埋进地里,任虫蚁啃噬。
崔和?颂擦了把额上的汗,心头讪讪,还、还不够?那把他放进大瓮,底下点上柴火,直接煮熟……底下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
校、校尉大人,我突然想起、我那同乡是肚子疼,蹲茅坑去了,没成野鬼,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成吗?088 这人羞了楚火落懒洋洋地抬起眼, 啊,这样,早说嘛,本校尉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整日?盼着你们去死。
那人顿时?如蒙大赦, 拔腿就从队伍里窜出去, 有了?这个带头的, 后面?又举起许多只手来,挨个叙说着原因。
俺老乡不认路,定是走丢了?,我寻寻去!他今早摔着腿了, 我把他背过来。
他不是故意的, 是……楚火落态度温和, 个个应允, 好说话得很, 转头就让崔和颂新点起一炷香,诸位寻人的路上可得小?心些, 若这香燃尽还未归, 不慎成了?野鬼——她顿了?下, 笑得愈发热切, 却莫名令人胆寒, 本校尉只好挨家挨户上门, 同你家中亲眷通报死讯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众人刚放下的心忽然又悬起来,什么通报死讯, 这分?明?是在点他们, 若敢叛逃,得杀全家啊!算来个个都是能在码头上扛起沙袋的汉子, 也能称句孔武有力,偏生这会子腿软得似在醋缸里浸过半月,踩着地面?整个人都发飘,却万万不敢磨蹭,步子迈到最大,歪歪扭扭地往外跑去。
*某个营帐里,褥子下的男人睡得正香,涎液自嘴角溢出,沿着侧边脸颊,打湿了?大半个枕头,弥漫出一股口臭味儿,但混在帐中鞋臭、脚臭、汗臭中,也无法独占鳌头,是以,男人揉了?揉鼻子,继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下一秒,一个巴掌迎脸落下。
睡睡睡,九族都要被?你睡没了?!肥得往外滋油的烤乳猪没了?,睁眼望见?的是同僚一张气得铁青的脸,还没来得及质问些什么,整个人就从被?子里被?拽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着。
某处河边,削尖的树枝从鱼嘴穿到鱼尾,被?一只粗砺的大手拿着,放在火上均匀炙烤着,从随身?的荷包里用小?指甲盖取出点盐巴,小?心地洒在鱼腹,只等着把肉烤成白色,就能美美享受一顿。
还吃呢?你咋不把二舅烤了?吃呢?烤鱼人很是委屈,讷讷地解释道:二舅,我留了?你的份的。
是鱼的事吗?一把将?人从地上扒拉起来,把潦草的火堆踹塌,踢了?几抔土覆上去,军中不比在村里,这校尉可不好相与,动不动就要把人抽筋剥皮的,要是再不回去,你娘、你爹,你底下两个弟弟,可都得一张草席子埋了?!一条离能入嘴就差一盏茶时?间?的鱼,被?这般遗弃在土丘上,煞是可惜。
可奔波的两人却无心再顾及这些,拼命往回赶着,途中还碰着不少同行,皆是面?色苍白,好容易跑到地方了?,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偏还不敢太过失态,又将?惨白的脸涨至通红。
最后一抹香灰落下,那点红光彻底熄灭,楚火落这才扫过中央多出来的十六人,什么蹲坑的、瘸腿的、脑残的都是借口,归根结底就是不想来,藐视军纪,不把她这个校尉放在眼里罢了?。
她初掌军队,可容不得这股子歪风邪气。
诸位是想当人呢?还是想当鬼?掌权者最忌独断专行,是以,楚火落决定充分?尊重他们的意愿,听取他们的意见?。
空气沉寂了?一瞬,原本还在喘着气的人群这下是气也不敢出了?,齐刷刷地跪下去,比先前那副模样看?起来顺眼得多。
校尉饶命,我们想当人、当人……嘶,有些太听话了?。
楚火落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没法宰一个刺头立威了?,神情顿时?有些恹恹的,这样,雷军侯,点卯缺席当如何处置?杖责十下。
比起崔和颂那一大片各具特色的刑罚,雷兴达这个就实?在有些单调了?,没什么看?头,她还是对完整地剥下一张人皮有兴趣些,毕竟宰猪时?剥下的猪皮总是一片一片的。
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可有人有异议?底下人在路上都是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十军棍和一家老小?的性命,孰轻孰重,倒没有人糊涂到分?不清,甚至于有些翘首以盼,恨不得撅起屁股贴到棍子上,以免这个阴晴不定的校尉忽然又改了?主意。
楚火落叹了?口气,挥挥手,叫人拎了?棍子过去 ,而后就是十六只癞蛤蟆争相叫喊的声音,聒噪得很。
下回或许该往人嘴里塞上抹布再打,楚火落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操练至暮色四合,楚火落才又纵马回城,去的仍是郡守府,毕竟她连一个月的月钱都还没领到过,买不起院子。
马匹交由小?厮牵去马厩,她则是慢悠悠地在回廊上走着,难得有些兴致细细观赏这院中景致。
堆砌而成的假山,值钱;青翠如玉的池塘,值钱;红红白白的锦鲤,值钱;再望向院中一大堆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t?草,她还记得上回去司马府观赏的那株豆绿,好看?是好看?,一朵便要三十两银子,这里是郡守府,想来这些花草的价格也大差不差,总之就是,值钱。
腆着脸住了?几日?奢靡的宅院,再想当日?平溪村的旧屋,实?在是太过简陋。
她一边走一边粗略地估算着,她若想置办这样一所宅院,得花上多少银两,校尉岁奉六十两,好像还是有些太低了?。
房契、地契得花钱,花花草草得花钱,蔺师仪也得花钱。
她至今不知他提的那长安玉浮梁、燕羽觞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酒就是酒,布就是布,偏取个这般叫人不明?所以的名字,别的没听出来,只听出来不用金子肯定买不到。
但他那般心心念念的,想来是喜欢得紧,要不然下回去攻城时?,从人家府上搜刮些?她记得栾奉就是那般做的,她跟着捞一些,也不算过分?吧?楚校尉回来了??楚火落闻声抬眸,便瞧见?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下一刻,眼睛的主人便牵过她的手,把她往院子里带。
郡守府的厨子手艺比寨子里的大娘们好上太多,我今天学了?道大菜,正等着你来试吃。
那人好像还细细碎碎地说了?些什么,可她没听清,只顾着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她顺着他的手去摸了?摸衣袖,软软的,却有些硌手。
这是庚夙给准备的衣衫,不知是从哪位倒霉的权贵府中顺过来的,虽是绫罗,但已是旧衣,若再瞧得仔细些,便能看?清袖摆上被?勾出的丝,不止一处。
她又记起他在嘉水郡最大的绸缎庄里侃侃而谈的模样,报出的每一种料子都是寸缕寸金,庚夙作为一个世子,在他面?前却总是副穷酸的模样,她忍不住去想,他当初该是何等的奢靡。
莫不是睡着金床,枕着碧玉?她有心想问问,那人已执着木箸,夹了?个菜喂进她嘴里,囫囵嚼了?咽下去,甚至没尝出这是什么东西来。
味道怎么样?那人热切地望过来,压根儿容不得她说出好吃以外的字,她动了?动唇瓣,看?着近在咫尺的疏朗的眉眼,忽而改了?主意,凑近,亲了?上去。
木箸自他的手里跌到桌上,又从桌上滚到地面?,惊起乒乒乓乓好一阵响动,那人耳根红透,动作笨拙地弯腰将?木箸捡起,起身?时?正听得她低低的笑声,不由得更加窘迫。
蔺师仪将?木箸攥在手心,好半晌才出声,……这是院里,会有下人经过。
哦,这人羞了?。
她不自觉地将?唇角扬得更高,娇贵人怕疼、怕黑,还怕丢人。
她顿时?兴致高了?不少,自个儿拿了?木箸,品鉴起蔺师仪的大作来。
他今日?做的是虾。
新鲜的河虾去头去尾,剥了?壳,挑了?虾线,用清水洗净沥干,而后加上姜、盐、糖、蛋清、油抓拌均匀,腌制好后,在油温烧至六成热时?,放入虾仁,这般做出的水晶虾个个颜色好看?,鲜嫩滑腻,精致得不似他这个看?不懂火候的人做的。
想来是拖着厨子在旁一步步指导,生怕出了?差错,做一道菜,倒比他杀人灭口时?还要小?心谨慎得多。
好吃?那人似终于缓过来,对他的厨艺水平分?外执着。
嗯!楚火落一口一个,吃了?小?半盘,这才堪堪停了?木箸,倒不是吃饱了?,只是想起刚刚的问题,好奇地看?过去,你以前是不是很有钱?蔺师仪顿了?下,不知道面?前这人又想闹什么幺蛾子,谨慎地回答:……还行?金做床,玉为枕?他久违地回想起自己?将?军府里的床榻,金丝楠木的圆榻,镌有描金山水纹,惯常用的是个青镂玉枕,算是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只穿一尺就要一两金的布料?库房里的布料多,基本是皇上赐下的,后来他打仗时?也缴获了?不少,总归整个府里就他一个人用着做新衣,压根没上外头买过布匹,是以,好像也没错。
他摸了?摸鼻子,差不多。
那吃的呢?平日?喝多少钱的酒,吃多贵的菜?蔺师仪斟酌了?好一会儿,把他那一个人点一桌席面?的价格往低虚报了?好些,加起来三百两?楚火落立时?觉得面?前的水晶虾不香了?,恹恹地放下木箸,捂着脸甚是头疼,透过手指的缝隙愁眉苦脸地望向他,你怎么这么贵啊?她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天两顿饭,一月一身?衣,抛开劳什子金床玉枕不算,每月最少挣一万八千零三十两才刚刚够他的基础花销,别说当校尉这个钱不够花,便是她奋斗成护国大将?军也领不着这个月俸吧?看?来,干一份工是养不活两个人的,她有必要再发展个副业。
我杀猪养你吧。
089 升职捷径打定?主意要挣钱养家, 便也不好每日赖在郡守府里偷懒,楚火落索性搬去了城外军营,与?那些?士卒同吃同住,当然, 主要是?压着他们, 别搅出什么事端。
虽说有崔和颂和雷兴达在, 但他们毕竟是?男子, 难以顾及到招收进来的女兵,而柳玉兰则是?跟着清水镇那个祝大夫潜心学医,对于他们之间的争斗,亦然插不进手。
是?以, 楚火落撞见的, 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原是训练过后的休息时间, 却有男男女女混成一团, 扯头发?、上牙咬, 毫无章法地打得?难舍难分,且战局显然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再闹下去, 只怕连营帐都能被拆除几座。
双方都打出了凶性, 面目正?狰狞, 只简单地呵斥自是?不管用, 她便干脆省了开口那一步, 拎着军棍挨个敲过去,成功收获了一群在地上打着滚的泥人?, 而后在她的营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坐在上座, 拧眉扫了一眼,颇有些?心疼自己?那块被压平的地面, 被他们弄出一堆深深浅浅的鞋印和?膝盖印来,若不重新夯实了去,之后在那放个板凳坐下都得?来回晃悠。
她轻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说吧,何事?七嘴八舌正?欲出声,便见楚火落随手指向那个身材最为魁梧的女兵,几双眼睛愤然地跟着望过去,却也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嘴。
启禀校尉,是?他们先挑事的!雷军侯说明日要进行比试,提拔出几个伍长和?什长来,我和?几个姐妹都想报名,他们却出言讥讽,甚至、甚至……甚至什么?女兵涨红了一张脸,好半晌才声若蚊蝇地挤出了后头的话?,甚至说,我们不若去雷军侯营中轮番陪睡,那样还?能走走后门?……楚火落微微挑眉,不怒反笑,眸光却冷得?骇人?,我倒不知,军功这么好挣,只肖睡一觉便能升职了。
我、我们就?是?说笑几句,谁知道?她们那么较真?一个瘦皮猴似的人?讪讪道?,望着面前这个女校尉,想着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撞上枪口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质问起来,我们也就?是?动了口,先动手的是?她们,罚我们可以,但她们也得?罚,校尉你不能因同是?女子,就?偏袒她们!只是?一些?小摩擦罢了,便罚你们所有人?三日的饷银。
楚火落随口道?,似乎并?不把这桩事放在心上,男兵那边顿时松了口气,女兵这边尚且忿恨难消,却听得?她接下来的话?,两方人?的念头竟不可思议地达成一致——这校尉疯了吧?你们既有陪睡升职的念头,本校尉也不好拦了你们的青云路,这样,从今日起,你们就?去陪睡吧。
楚火落刻意伸出手指,慢腾腾地点着人?头,一、二、三……十五个,雷军侯一个人?怕是?睡不过来,没关系,咱们营里还?有崔军侯,从今日开始排班,每天过去三个人?,看看什么时候这职位能升上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自诩最是?善解人?意,这便从桌案上拿起纸笔,写好数字,将号码牌依次分发?下去,还?贴心地开口:你们若有好友也想试试这法子,只管来同我说就?好,这来日方长的,我都能给安排上。
拿到数字一的士卒,顿时脸色灰白,在纸条上碾出个清晰的手指印来,垂死挣扎了一番,两位军侯也、也不喜欢睡男人?啊……哦,嫌军侯官小了。
士卒顿时瞪大眼睛,连声否认,却见那校尉笑得?热枕,说出来的话?比先前还?让人?毛骨悚然。
那行,你,还?有你和?你,t?今夜来我这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场闹剧来得?快,散得?更快,一行人?从营帐里走出去,面色古怪,支支吾吾。
唯有最后中了头奖的三人?小心地走进角落,心情各不相同。
咱、咱真去给校尉陪睡?手拿着十五号号牌,排期硬生生往前拽了一大截,连服务对象都变成了整个军营最阴晴不定?的人?,小兵只觉余生在此一眼望到了尽头,她那性子,不会直接提刀杀了我们吧?边上那人?却是?不以为意,甚至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怕什么,咱们得?守军规,她也得?守,杀人??不至于?。
再说,她一个娘们,能干什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咽了口口水,你们难道?不觉得?,这娘们性子这么野,上起来会格外带劲吗?虽然破了相,但那身段……啧!许是?臭味相投,这般下流话?语,反倒引起共鸣,三人?一下子从惴惴不安,转成了隐隐期待。
*是?夜,游荡着的士卒尽皆回了帐篷,本该做着好梦的时刻,帐篷内的人?却辗转难眠。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睡不着就?干脆不睡了,一骨碌爬起身,又趴在帘幕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往外望去,其?余人?有样学样,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七八颗眼珠子如同被串起来一般,巴巴地望着对面。
那是?雷军侯的营帐。
雷兴达自外头河里洗了个野澡回来,没穿兵甲,大咧咧地敞着里衣,头发?丝上正?悬着水珠,顺着下颌坠到锁骨,又流过一身结实的肌肉,把白日沾染的泥灰都给洗刷干净了。
他眼也不睁,掀开帘子跨进去,劳累了一天,只想着栽到床榻上睡一个好觉。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日的床格外小,他勉强挤上去,想扒拉个被褥盖上,胡乱抹了一通,抓到个毛毛刺刺的热东西,怪异地抬起眼皮,却望见手里一条男人?的长满体毛的小腿。
他的大脑空茫了一瞬,一时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洗澡时叫河水灌进脑子里去了,不然怎会看见这般离奇的景象?雷兴达长抒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那条腿轻轻地松开,将头调转了个方向,谨慎地重新睁眼,很好,这回不是?黑毛腿了,是?一个挺翘的大肚腩,上下几层肥肉堆叠,比上好的五花肉还?要匀称几分。
他倏忽弹起来,尖叫着跌下了床。
兴许是?屁股落地的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两只眼睛终于?看清了床上是?什么物什,粗胳膊、粗腿,被扒得?只剩亵裤的男人?。
天杀的,哪个兔崽子往他床上塞人??还?塞了不只一个!雷兴达登时怒不可遏,起身便从架子上抽出长刀,拎鸡崽似的拎着这几个野男人?往外走,铁定?是?崔和?颂那个小肚鸡肠的,见不得?自己?与?他平起平坐,才使了这般下作的手段。
非得?去讨个说法回来不可!带着人?气呼呼地冲出去,却在半途见到了同样气呼呼地崔和?颂,再往对方身后看去,不多不少,正?好也是?三个野男人?,质问的话?顿时失了立场,只尴尬地问了一声:你也是??崔和?颂铁青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行吧,受害者不止一个,雷兴达心理总算平衡了些?,转头拽出一个人?口里塞的布条,下一瞬便将刀刃架上了他的脖子,恶声恶气地问:谁把你们弄过来的?抖得?跟个筛糠似的人?终于?带着哭腔回答:是?、是?校尉……两名受害者皆是?愣怔一下,在对方眸里瞧见了诧异,沉默了好一会儿,雷兴达艰难出声:她、她从前也玩得?这么花?你问我,我问谁去!崔和?颂面色不虞,却还?是?冷声解释了几句,她以前只是?喜欢把人?生剁成一块一块的。
雷兴达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凝重,难道?是?我们哪里得?罪她了?崔和?颂摇摇头,要真是?如此,放到榻上的就?不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一块一块的人?了。
两相比对之下,也算是?有了几分底气,于?是?两队人?并?成一行人?,改道?往楚火落的营帐而去。
一向落下的帘幕,今日却是?罕见地打开着,帘子一左一右地绑好,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里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那头也是?这般,三个被剥得?只剩亵裤的男人?。
这是?这几人?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横列成一排,双手撑着地面低伏着,眼下竖着一把尖刃,在月色的映衬下,正?闪烁着寒芒,而再往腰下的部分,则是?燃着一支蜡烛,红色的火苗不时跳跃着,只要上头人?敢低下寸许,火舌便能舔上皮肉。
脚步在此刻凝滞住,连呼吸都轻了许多,雷兴达心中生出几分悔意,不就?是?床上多出来点东西嘛,扔出去不就?是?了,何必非要来讨个说法呢?他试图向旁边使个眼色,打响退堂鼓,偏偏里头人?清冷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怎么星夜前来?有事?雷兴达改摇了拨浪鼓,没事,我瞎溜达呢,这就?回去睡了。
崔和?颂也跟着僵硬地附和?道?:是?、是?啊,夜深了,该睡了。
楚火落瞥了眼他们身后,只觉得?好笑,一手支着脑袋,语气温和?,不急,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两人?往后挪移的脚步又默默缩了回来,垂着脑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军中有人?说,陪军侯睡上一觉,便能升职。
谁、谁说的?这是?污蔑!纯属污蔑!雷兴达当即对天发?誓,以证清白,校尉,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嘛?你们二人?品性如何,我自然相信,楚火落安慰道?,话?锋一转,眸光冷冽,只是?这军中总有人?不信,是?以,我让他们亲自试试这条快速升职的路子。
看看这一觉睡过去,有没有变成新的军侯、校尉。
090 拈酸吃醋雷军侯最近心情?极差, 便是个瞎子都能感觉出来。
同样是练挥刀,昨日?里能挥出个七八分相像就差不多了,今日?他的眼皮上却像是吊着两把尺,非得把那些个胳膊、腿一个个揪齐, 硬生生把休息时间一拖再拖, 熬得兵卒们?叫苦连天?。
倒是有人往好说话些的崔军侯那诉苦去, 也只得来?那人冷淡地掀起眼皮, 要去校尉那吹吹枕边风吗?上一秒还哀嚎的士卒顿时噤了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笑话?,现在军营上下谁不知道, 宁可吃几?十军棍, 也不能去校尉营里过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去军侯那, 最多被吊着打上一顿, 去校尉那, 可真是一个不慎,下半辈子就得当阉人了。
君不见那夜的三人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现在走路还走不顺溜呢, 见着蜡烛就心慌。
军营里这般操练上半个月, 雷兴达帐前终于?不再吊着粗糙的汉子作为挂件, 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而后就要去领新招募来?的士兵入营。
为免悲剧重现, 一路上他都板着脸耳提面命着。
军营里头,一切都靠拳头说话?, 上战场, 杀得多,立军功, 自然能升职,别一天?到晚动些花花肠子。
有事就来?找我处理?,不要不声?不响地直接捅到校尉那去。
大抵是还没挨过打,皮痒痒,人群中有人大胆地问:什么花花肠子?是贿赂还是爬床啊?雷兴达整张脸顿时黑得跟炭似的,想起自己床榻上惊现的毛腿,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扯出个能将人生吞的笑,真是机灵,一猜就中。
下一瞬,那人就从队伍里被拽出来?,摁在地上痛殴一顿。
老子平生最讨厌爬床的小人!我、我就是说说,还没干啊!说也不行?!雷兴达在他后背上碾出一个巨大的鞋印,望向一个个缩着脖子像鹌鹑似的新兵,都给老子安分点,别天?天?一张嘴就知道喷粪,在这叫嚣最多挨顿打,传校尉耳朵里去,全尸都剩不下一个来?!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再敢起话?头,校尉这么凶?雷兴达瞥过去一眼,是个不容易惹事女兵,面色稍霁。
要不人是校尉,我是军侯呢?*被冠上凶名的楚火落对此?事尚且不知,正对着司鸿朗差人送过来?的军函写着回信。
想那司鸿朗分明也是个武将,写起东西来?却是啰里八嗦的一大堆,不过是叫她运粮罢了,竟硬生生写了三页纸,从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开?始论t?述她如何如何的骁勇,其间还夹杂了长达一页半无?关紧要的问候,只在第?三页的最后一行?敲定让她于?嘉水筹措一千石粮草送过去。
若非她对司鸿朗的印象还算不错,否则真得怀疑一番,是不是那个老匹夫挤兑她不识几?个字,才刻意将信写得又?臭又?长,以此?来?刁难她。
所幸军中还有个识字的崔和颂在旁,这才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整篇,只是这回信还是得由她亲自来?。
她依着格式,先抄了个开?头和落款,至于?中间么,她斟酌了好一会儿,在脑中检索自己会写的字,最终客套而又?不失礼貌地落笔。
收到。
白纸叠好装入信封,便交由斥候带回。
至于?楚火落,则是将司鸿朗的信揣上,策马回城。
嘉水郡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兵丁,人马嚼用?尚不紧缺,千石粮食只需朝上官蒲开?口,自能从官仓里调出来?,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向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既动粮草,想来?动兵也不远了。
只是不知,会攻打何处。
毕竟也是名义上能掌管两千多人的校尉了,总不能像从前那般,只晓得提刀瞎砍,这段时日?,也算是苦读了一番当今局势。
按照上官蒲先前所说,当有六郡都收到了秘旨,而樊川、胥江已为狄戎所占,嘉水与溧阳都跟着庚夙竖起反旗,剩下幽云和常宜,不可不争。
此?番指名道姓,要她亲自运粮,未尝没有要她带兵,考校一二的意思。
所以,是机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一丢,便拉着上官蒲进厅议事,不肖一刻,拿了准予调粮的印信就匆匆离去,点兵、运粮、装车、押送,都是她未曾接触过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早些办妥才好。
等上官蒲伸着懒腰踱步出来?,楚火落早不见了人影。
罢了,也无?妨,不用?整日?应付朝廷的人,他如今也算得清闲,是以,没往书房继续处理?公务,而是脚步一转,进了园子。
沿着碎石铺就的□□而行?,但见两旁郁郁葱葱的花木,再踏上游木长廊,行?至尽头,便可见一方碧波荡漾的池子,大片大片的荷叶立在里头,隐隐绰绰窥见几?尾艳丽的鱼儿。
只是他来?此?并非赏景,是以,将目光落在了池中央的人上。
那人也不知是怎么寻的位置,凉亭不坐,长廊不躺,非得枕在那蜿蜒的假山上头,手背搭在眼上,瞧不出是睡了没睡。
蔺公子?上官蒲两手揣在袖里,试探地喊了一声?,水里的鱼被他惊走不少,假山上的人嘛,倒是纹丝不动,好似也成了这园中的一处景观。
好在他早有耳闻,这位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眼下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倚着栏杆,轻飘飘地开?口:楚校尉回来?了……那景观立时活了过来?,正起身?到一半时,上官蒲才慢悠悠地吐出下半句,但已经走了。
他好笑地看着那人顿时颓败下去,兀自躺回了原处,只是禁不住他那调侃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紧盯着,终于?拧着眉,翻身?跃下,在荷叶上轻点,进了长廊。
有事?没事,只是今日?忙里偷闲,想寻个人说说话?。
蔺师仪白了他一眼,起身?便走,我生来?就不爱说话?,郡守另寻旁人吧。
上官蒲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带人走出七八丈远,这才开?口:若说的是楚校尉的事呢?远去的脚步一顿,调转方向,不自然地踱步回来?,她,怎么了?蔺公子不是不爱说话??蔺师仪面不改色地回答:人是会变的。
上官蒲挤眉弄眼地打量着他,终于?忍不住,锤着边上的柱子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得了面前人咬牙切齿的警告,这才有所收敛。
……笑够了没有?你说你,现在整天?围着一个女人转,一天?天?只会下厨做饭和嘘寒问暖的,好赖以前也风光过,真不带兵了?上官蒲挑眉看过去,打趣道,就算你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算算,她上一趟回来?都多久之前的事了?现下又?要运粮草出去,没准过两天?就攻城去了,还指不定哪会儿有空呢!你自己也打过仗,应当知道,归期这种东西,说不准的吧?蔺师仪沉默了下,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挨着另一根柱子坐下,揉着脑袋,你就只想说这些?上官蒲捋着胡须,端得一副资深的模样,纵然你们?这会儿两情?相悦,也难保她日?后不会变心不是?我听闻,她日?前才招了几?个男人进营帐陪睡。
话?音刚落,对面就是一个眼刀扔过来?,那只是在惩罚一些坏了规矩的士卒,注意你的措辞。
行?,这句我没说好,上官蒲满不在乎地点头认错,却丝毫不准备改,那今日?军中可是有爱慕者给她写了整整三页纸的情?书呢,你也不在乎?她学字不久,还看不懂,蔺师仪两道剑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呼吸迟滞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谁?虽是如此?,可他几?乎下一瞬便得出了答案,如狗皮膏药那般甩不脱的,除了司光霁还有谁?就该在窃粮时,顺带把人宰了才是。
可他再看不惯也是无?用?,至多在檐上用?箭吓唬一下,心情?本就烦闷,又?听得那人煽风点火,反复提及。
楚校尉此?行?押运粮草,司光霁可是会一路随行?,这同吃同住的,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呢。
蔺师仪听得眉头直跳,语气不善,同吃同住的还有另外两百人呢,郡守当他们?是死的吗?这话?说的,楚校尉那样钟灵毓秀的人儿,哪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往上凑的?那司光霁就好到哪里去了?上官蒲竟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将优点挨个罗列出来?。
一来?么,他是司将军唯一的外甥,咱们?大事若成,他也能算是家世显赫,出身?名门。
二来?,他模样不错,生得俊秀,一看就是讨姑娘喜欢的类型。
三来?,嘴甜会哄人,你看看,那么长的情?书,说写就写,半点不害臊的,这可少有人能比得上。
四来?……上官蒲说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口水,正待继续,面前却空空如也,哪还有蔺师仪的身?影。
他试探着喊了两声?,蔺公子?我还没说完呢?要不咱们?秉烛夜谈?回应他的是一团裹着水的荷叶,当头砸下,淋了满身?。
呸呸!上官蒲抹掉脸上的水,咒骂着,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呢?*小心眼的蔺师仪回了房,盯着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发呆,愈发得烦闷。
那日?离开?南沛县时,阿楚可是半点没把司光霁放在眼里,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他难道不比那个纨绔出身?更好、长得更好,更会哄人?蔺师仪轻嗤一声?,就不该听那郡守胡说八道。
可下一瞬,房内已空。
091 苦求名分更深露重, 上官蒲忙活了一天,在被窝里睡的?正香,美梦做到一路加官晋爵,位列三公?, 正跪拜谢恩呢, 猛的?一阵哐哐声, 惊得他?两手一抖, 把那卷圣旨给丢到地上去了。
大不敬之罪,可?诛九族。
他?心头?一颤,立时?睁眼,发?觉这是场梦, 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只是浑身?上下仍是汗渗渗的?, 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上冷汗, 转头望向被砸得震天响的木门, 长叹了一口气。
拉开门,看见的是两个面色凝重的小姑娘, 个子没多高, 却分别抱着长刀, 一副滑稽的?模样。
郡守大人, 不好了, 我们?二当家被抓走了!阿蒺出门时?也不知怎么搞的?, 左右两只鞋穿反了都未曾发?觉,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边上的?小丫头?倒是没几分怕, 却是直接口出狂言了。
借我们?一点兵马,我非得把那些歹人揪出来宰了不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上官蒲仔细琢磨了下, 这个二当家指的?应当是蔺师仪,只是,他?一个能在敌军里杀个七进七出的?前?将军,怎么就沦落到要靠两个牙都没长齐的?丫头?保护了?你们?怎么知道他?被抓走了?我们?今天去喊他?吃饭就没见着人,连池子里也没有,怕弄错了,还在府里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通的?。
阿蒺一张脸几乎要皱成个苦瓜,万分懊恼,早知道我下午就不去吃糖葫芦了……上官蒲只觉得好笑,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t?,没准是出去玩了,别大惊小怪的?。
阿蒺立时?反驳:不可?能!大当家不在,他?从来不出门的?!他?都是二当家了,难道还没你们?两个小喽啰厉害?芽儿固执地摇头?,万一是对方仗着人多,欺负他?呢,我们?可?是奉命要保护二当家的?,你借不借兵?上官蒲不禁咋舌,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就他?那个狗都不爱搭理的?性子,还有这么多人护着。
打了个哈欠,将人打发?去,行了,他?是找你们?大当家去了,快回去吧!不睡觉,当心长不高!*夜不归宿的?某人,到底也就是挪腾了个地方,从在假山上躺着,变成了在树干上躺着,总归是望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发?呆,和在府里看见的?大差不差,都是像一张干干硬硬的?馕饼。
早被吃得腻味了的?那种。
林外是有火光映衬着的?军营,亮得很,他?本该直接进去的?、又或者偷偷进去,反正就是该进去,偏生,他?止步在此,竟然生怯。
他?没寻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总不好说,他?是刻意来盯着司光霁的?吧,那样显得他?多小肚鸡肠,也不能说他?是担心她出远门,拢共才三四天的?路程,还有二百人跟着,能出什么岔子?他?挨个编造借口,又挨个否认了去,熬得月上柳梢头?,月藏柳梢后,亦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平白耗费那匹被他?一路驱赶的?马的?气力。
早早地赶过来又如何,还不是被关在外头??他?叹了口气,手背覆在眼上,好不颓废。
这时?,下头?却传来一道带着笑的?声音。
下来吗?蔺师仪转头?看去,望见眉眼弯弯的?人儿,她大约是在照常巡视军营周遭,身?上的?兵甲还沾着寒露,未等他?问上一句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就瞧得她脚边大片大片的?叶子,都是被撕碎了扔下去的?。
他?这糟践花草的?恶习,是该改改。
他?懒洋洋地坐起身?,并未下去,反倒朝底下的?姑娘伸出一只手。
上来吧。
楚火落手腕一紧,身?上一轻,不需怎么用?劲,天旋地转间,便已坐在那根向?外蜿蜒的?树枝上,许是担心她跌下去,于腕间握着的?手又扣到腰侧,将她带着倚在一个温热的?怀里,一同抵着粗砺结实的?树干。
只是这样一来,距离就极近了。
她只肖微微抬眸,便能与那人平视,若那人的?手再?用?力些,鼻尖就能挨到一块儿,而后——总归她是不介意的?。
但那人并没同预想?中那般做,反倒微微松了手,虚虚地环抱着,并不说话,只是单纯地看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像是在辨别什么珍宝的?真伪,末了,伏在她的?颈侧。
你怎么来了?……还没想?好。
蔺师仪沉默了会儿,先前?那些蹩脚的?借口都被否了,他?还没来得及想?个合情合理的?出来,原想?略过这茬不提,可?怀里的?姑娘非要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他?只好自暴自弃地露出底牌。
想?你了。
那怎么不进去?楚火落问。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忍不住想?起某个人狠心得很,都进了府,也不愿再?多走两步来见见他?,若实在忙,叫个下人把他?喊出来不也可?以?么?偏要不声不响,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是以?,他?再?开口时?,语气难免酸溜溜的?,怕楚校尉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无暇见我。
楚火落微微挑眉,好笑地看着他?,故意板着脸点点头?,本校尉日理万机,这就要去忙了。
她作势欲走,那人果然拧起了眉,虚搭在她腰侧的?手立时?收紧,将她裹挟进怀里,耳侧是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就这么忙?她眨了眨眼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对,就这么忙。
下一瞬,那人就恼怒地啃了上来,牙尖叼着颈侧的?软肉,恶劣地磨蹭,比起疼来,还是痒更多些,她便使了坏心挠回去,在腰窝处胡乱地摸着,终于胜过一筹,把他?压倒在下。
发?髻不知是在玩闹的?哪一步松散了,长长的?发?丝垂落,同他?的?交缠在一起,两道极近的?呼吸交错着,方知月下看美人,所言不假。
她又想?起先前?他?嫌她夸人不中听的?事了,翻来覆去就一个词,有心想?重新发?挥一番,叫他?刮目相看,可?这番凑近了仔细打量,长长的?剑眉,清澈的?眼瞳,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唇瓣……她大抵还是词穷吧。
喉间未能涌出几个音节,她便已挨个亲了下去,那人罕有地不躲不闪,反倒迎上来与她亲吻,待勾缠至意乱情迷时?,用?有些低哑的?声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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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看?最好看。
蔺师仪这才满意,容许了她更过分的?举动,甚至于,主?动拉着她的?手过来,亲了亲她的?手心,那阿楚与我成亲好不好?我从此便归阿楚了。
他?都做到这份上,本应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偏怀里的?姑娘却蓦然停下来,微微蹙着眉头?望过来,蔺师仪心头?的?那点欢愉顿时?被浇熄了,她大抵是要拒绝了,而实际上也如此。
我不打算成亲。
蔺师仪上一回觉得眼前?的?漂亮姑娘面?目可?憎,还是在那夜醉酒后,她要同自己划清界限来着。
先前?是他?喝多了,意识不清,被拒绝了情有可?原,可?这回又是为什么?他?讨好地亲了亲她的?脸颊,试图能让她回心转意,可?她只兀自说着一个比一个绝情的?字眼。
你若是愿意,我们?就继续,若是不愿……他?拧起眉,贴上她的?唇瓣,把剩余的?刺耳的?话都堵回去。
他?的?心上人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姑娘,可?即使如此,他?也舍不得说出一个不字。
他?抵着她的?额头?,固执地看着她,彻底不惜得什么世家公?子的?颜面?了,几乎是在自取其辱般索求一个答案,是单只不打算与我成亲,还是不打算与任何人成亲?对你来说,有区别吗?自然有。
除了跪在养心殿外,以?求清白的?那次,蔺师仪大概再?没有这么失态过。
便是在大狱中,他?也未曾像这般,恨不得把心剖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期让面?前?人知晓。
若是前?者,那你告诉我,是我哪里没做好,你想?让我干什么,都可?以?的?。
我若同其他?人成亲?蔺师仪眸光冷了些许,轻叹了口气,明知道眼前?人只是在随口列举一种假设,他?仍是忍不住恼恨,凑过去,咬着她的?耳垂。
……别这样,不然,我真的?会去抢亲的?。
似乎是担心自己的?恶言让人生厌,他?又往后找补道,那些其他?人,都没我好,真的?。
而后,也跟着上官蒲那般,罗列起自己的?优点来,这般自夸,委实有些厚颜无耻了,可?一时?半会,他?也寻不出旁人来夸赞他?一番,便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张嘴。
其一,我虽然现在是个逃犯,但以?前?也算是出身?名门,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而且向?来洁身?自好,我发?誓,除你以?外,再?没同其他?女子亲近过——男子也没有!其二,我、我皮相尚可?,至少能讨你的?喜欢吧?其三,我是真的?心悦你,司光霁能写三页纸的?情书,我也能写,三十页、三百页都行,你若是不耐烦看,我写完,再?亲自读给你听也行……但、但得等没外人的?时?候。
楚火落好笑地看着面?前?窘迫的?人,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下文?,打趣道:其四、其五、其六呢?那人咬着牙出声:……还没想?出来,你先等等。
她歪着脑袋低声笑了好一会儿,把人得罪了个彻底,这才凑过去亲了下他?紧锁的?眉头?,是后者,我不打算与任何人成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也说不清此刻心里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总归没名分的?又不只他?一个,呸,他?怎么能容她身?边还有旁人?他?俯身?亲过去。
那你不许招了我,又偷偷养别的?野男人。
092 分食枇杷未过端午, 天上的日头虽是明晃晃地搁在那,却也没至热到难熬的地步,只是前头的将领有马骑,后头的士卒就不得不用两条腿紧赶慢赶了。
t?好在此次是押运粮草, 运粮车上勉强能挤出几个空档来供他们歇脚, 纵然要数个时辰才能轮换上去, 但怎么也算有个盼头, 是以?,这些士卒的精神?都不错,甚至还有些闲情逸致瞎聊。
校尉边上的是谁啊?瞧着眼生啊!坐在车轴上的士兵好奇地问,引得周遭几人纷纷将目光投过去, 那凶巴巴的校尉正?穿着黑漆漆的山字甲, 兜鍪缀着红缨, 一马当先, 好不惹眼。
而惯常见的雷军侯和崔军侯都被留下来操练新?兵, 她左右两侧就换上两张新?面孔,落后半个马身跟着。
你说的是左边那个, 还是右边那个啊?抱着长矛赶路的士卒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 也不知究竟该具体往哪处看好。
车上人摸了摸下巴, 神?情亦然纠结, 好像都不认识啊……一看你俩先前就在打瞌睡, 驱赶着马匹的兵卒嗤笑一声, 朝他们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左边那个是溧阳军派来接应的, 官不大, 也就是个什长,右边这个么, 来历有些古怪,不好说。
他没穿甲胄,难道是校尉养的小白脸?这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人立时用马鞭的手柄往这傻子头上磕了下,谨慎地四处张望,确定没旁人听到这大不敬的话,这才冷着一张脸呵斥道:瞎说什么呢?你忘了上回那几?个旧爱了吗?这要是传到校尉耳朵里,信不信今夜你就成新?欢了?那三个倒霉蛋连着七日都是螃蟹走,其惨状,委实让人打寒战,说话人讷讷地闭上嘴,听那人继续解释道。
好像是挂名来当个幕僚,那些个大官手底下不都爱养些个文人帮着出主意么?我估摸着就和这差不多。
他摸了摸下巴,仍有些犹疑,但我看咱自家的军侯都对他尊敬得很,估计来头不小,可不能轻易得罪了。
话罢,又拧着眉警告了下,说话前可都过遍脑子,别连累得大家伙儿一块儿受罚!后头人的碎嘴子前头人一概不知,氛围凝重得很,唯有马蹄踢踢踏踏地发?出声响,如此行过许久,才终于有人耐不住,驱马上前了些。
楚、楚校尉,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楚火落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下,面色古怪地扫了眼司光霁,不然我好端端地运这些粮草做什么?说起?这个,她还有些恼火来着,叫她平白冤枉了司鸿朗一番,去了趟上官蒲那,才知道是面前人吃饱了撑着搞出的杰作,以?致耽搁了老长一段时间在读信上,下次再有军务,直接写?重点,不要加那么多废话。
至于她不识字的事,现在不是已经在学?了么,还对外称是个文盲,多少有些丢人,是故摁下不提。
司光霁焉了吧唧地垂着脑袋,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那日说好一起?回营的,我在城门下等?了你整整一日,回去后才知道,你一早便走了。
没有说好,楚火落望着前头的空地,招来个小兵,叮嘱两句,随即翻身下马,司什长不妨再仔细回想?一下,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行踪。
司光霁还想?在说些什么,那魁梧的女兵已操着一口大嗓门来回大喊起?来,校尉有令,原地休息!而后接连不断的马叫声、车轮声、闲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处,吵吵嚷嚷的,他已没了再开口的余地,只能也下了马,一边抚摸着鬃毛,一边不甘心地朝那头张望。
先前还同他冷声冷气的人,这会儿却坐在树底下,与另个人有说有笑,他两只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想?着追都追到这来了,又何必再顾及一点颜面,于是恨恨地咬牙挤到他们边上。
蔺师仪手里捻了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就着脚下的一点黄泥地,划拉出来一片粗略的地图,挨个同身边人说着,便是蓦然多出来一个人,也只是略微停顿一下。
这六郡原就被舍弃,朝廷定不会再耗费兵力过来平叛,剩下未被瓜分?的两郡,常宜与我们接壤,幽云则在最边角处,几?乎可说是狄戎囊中?之?物?。
手中?的树枝指向象征着常宜的圈圈,此次出兵,多半是为了争这里。
司光霁轻蔑地扫过去一眼,正?要讥这人几?句不过尔尔,却听得这人继续往下说着。
但只朝此出兵,并非上策,敌军有樊川、胥江两处作为后援,若无?半年,恐怕拼不出个结果,他转而将树枝指向樊川,眸光冷冽,可兵分?两路,一路助常宜守城,一路袭击樊川,中?间的胥江要么退兵,要么丢了樊川被我们围困,如此颓状,幽云郡守定不会轻易弃城,若庚夙肯亲至劝降,此次狄戎之?乱可解。
至于再后面,割据六郡,又有兵马,只肖将秘旨公诸于众,不愁无?人跟随。
司光霁越听越心惊,这番推测竟与他们制定的战略分?毫不差,若要说楚火落曾在军营呆过,尚有些微探听到军机的可能,可蔺师仪自一开始就对他们这些叛军避若蛇蝎,也就是说,这人光凭着街市上道听途说的一点局势,便能摸透他们的机密。
这般缜密的心思,朝野上下有多少人能做到,他不知,但至少,他做不到,栾奉也做不到,他那个当将军的亲舅舅能不能做到,也不好说。
饶是他怀着刻意挑刺的心过来,眼下也挑不出什么,至多,说声这地图太过简陋?可也轮不到他说,那由几?根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线条构成的地图便被鞋底碾过去,重新?变回了平平无?奇的黄泥,而那两人,已由先前的探讨军务,变成了共进午餐。
不就是馕饼嘛,谁还没有呢?司光霁气不过,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硬梆梆的饼子,大口咬下去,又不耐烦细嚼,囫囵就要往下咽,险些被一块饼给谋杀在此,所幸边上递来一个竹筒,这才猛灌一口水顺了下去,喘着气朝旁边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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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耳的是个冷淡的男声,他诧异地抬眸,顿时觉得还不如刚刚噎死?算了,向蔺师仪道谢算怎么个事。
可他的百般心思,并无?人在意,楚火落似是从一开始就没往他这看过,一边咬着饼,一边在地上写?写?画画的,歪七扭八的线条着实不好辨认,他正?眯着眼仔细辨认,蔺师仪又开口了。
这笔错了,没有撇。
忽而又扭过头来,目光冷淡地看着他,往左边挪点,挡光。
这青天白日的,哪不是光啊,司光霁很是不服,可他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合几?下,楚火落也跟着蹙眉望过来,他只能闷头往边上挪,呆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自讨没趣,垂头丧气地喂马去了。
楚火落将错字划掉,将正?确的字写?在旁边,一心二用地默写?完《六韬》励军篇,这才将手中?的树枝一扔,接过边上人递过来的水囊。
好硬,难吃。
晚上安营时,烧些热水,掰碎泡开了吃吧。
说着,蔺师仪从怀里摸出两颗枇杷,仔细地剥了皮,再用水囊的水冲洗了下,喂到她嘴边,出门的时候着急,只带了这个,将就下?楚火落连带着他的手指一起?含进去,舌尖弗一碰到果肉,就被酸得不行,下意识收紧了牙齿,在拇指和食指上留下一圈清浅的齿痕,好半晌才缓过来,给自己猛灌了两口水,这才冲淡了嘴里那股酸味儿。
你上哪摘的这么酸的枇杷?蔺师仪讪讪地摸了下鼻子,郡守府的园子里,下次提议他种点甜杏子……还吃吗?楚火落拨浪鼓似的摇头,对那个黄黄的小东西避之?不及,蔺师仪只好自己咬了口另一个,眼睫微颤,慢吞吞地咽下去,面色不变,我这还挺甜的,刚刚那个可能恰好是树上最酸的那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凝眉审视了他一番,对此嗤之?以?鼻,万分?不信,我才不会中?你这点小伎俩。
行,那我自己吃。
那人并不争辩,只是端出一副炫耀的模样,特意凑到她面前,张嘴欲咬,手上就先被另一个人啃了上来。
呸!更酸了!蔺师仪愣了一下,肩膀微颤,低低地笑出声来,却忘了手指还摆在她面前呢,当即又添了两个牙印,这才意识到要收敛些,强压下上扬的嘴角。
不是不会中?我的小伎俩嘛?他打趣道,得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楚火落漱完口便开始放狠话了,气恼地瞪过去。
嗯,我这段时间可得小心些。
那人配合地点点头,只是眸子里除了盈满的笑,寻不到一点t?惧意,甚至还挑衅般往深里问,落到你手上会怎么样?说出来让我害怕一下,做几?天噩梦。
楚火落倒是想?把从崔和颂那听来的酷刑挨个说一遍,扒皮、抽筋、刮骨的,可再一想?想?这人从前的作风,划破点皮都要吵吵嚷嚷的,真到要装样子的时候,刀还没出鞘呢,就要指责她一点不可怜他了。
是以?,皱着眉头苦思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给面前这个爱唬人的骗子量身定做了一套刑罚。
落到我手上,就让你把那棵树上的枇杷都摘了,一个人全吃下去。
093 临行话别粮草于端午日?送入营中, 世间再没有比满满当当的粮仓更能安士卒的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目睹过那一袋袋粮草后,士卒挥刀的动作都更利落了许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卸运之事自有后勤的人操持, 楚火落下了马, 便直接往大帐去。
校尉楚火落, 押运一千石粮草而来, 幸不辱命。
楚火落一礼行毕,没等到旁的吩咐,便起身欲退出去,却见个锦衣人坐没坐相, 站没站相, 眯起眼?睛四下张望着, 不是庚夙那厮还能是谁。
楚校尉, 你家那个呢?庚夙心道可是特意去信要上官蒲把人给?激过来?的, 日?前还收到他事?成的回信,没道理寻不着人啊。
她眉头轻动, 做出副茫然的神情, 世子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跟我玩这套是吧?庚夙轻嗤一声, 随即用眼?神支使?了两?位侍从出去, 轻咳两?声, 忽而又摆出一副正经的神色开口,楚火落听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微愣一下, 低眉跪下去。
今命你为副将, 跟随司鸿朗,共领三部人马攻打樊川, 明日?启程。
副将,也算是将吧?楚火落脑子里空茫了一瞬,虽早有推测,此行?或需领兵,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中却无?实感,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手里,竟真的握有兵权了?她一步步往上爬,自内宅奔向战场,自泥沼攀援高山,这世间,果然无?有不可为。
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摁下心头的雀跃,一字一顿地回答:……末将领命。
话音刚落,在营中到处游荡的蔺师仪就被逮了过来?,恰好撞见这般肃穆的场面?,有些?尴尬地走到角落,军机重地,我一个外人,进来?不好吧?若非顾忌着自己在这人手底下实在过不去三招,庚夙定要跳起来?在他脑门敲一记暴栗,都什么时候,还要在这演,真当这是在梨园的戏台子上啊。
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真的一点脸面?都不管,冲过去跟他扯皮,是以,庚夙只是强端了一副正经的神色,上官蒲什么用心,你当知晓,不然也不会来?此,加之你先前曾许诺过,抗击狄戎,义?不容辞。
此次,由你暂领将职,栾奉为副将,率两?部人马,助常宜守城,一切行?事?,皆由你调度差遣。
蔺师仪面?上轻松的神色收敛,眸色微沉,两?手交叠,躬身作揖。
末将,谨听差遣。
*带兵打仗与在营里练兵是两?个概念,攻城亦与楚火落先前那次带着乌合之众守城大相径庭,纵然她这段时日?一得空闲就默诵兵法?,可书?人人读,也未见人人成将。
一个馅饼当头砸下,即使?她早有准备,也还是被砸得晕晕乎乎,夜不能寐,索性寻了块空地,闷头磨起刀来?。
这回不是她惯用的杀猪刀了,而是从司鸿朗那顺来?的长刀,刀身更宽、更长,说是能骑在马上,直接把敌军的脑袋给?剁下来?。
毕竟是用来?保命的家伙事?儿,可得好好伺候一番。
先用清水打湿,接着在磨石上细细打磨,然后用软布擦干,为了防锈,还要在整个刀身均匀地抹上鸊鹈膏,这般才能归鞘,比她先前用的杀猪刀要金贵得多。
她不禁开始在脑子里瞎想,若真的开战了,她怕不是白日?里砍人,大晚上磨刀,昼夜不停,没个能歇的时候,且这刀上还有暗纹,沾了血定然难洗,非得用细细的小竹签将凹槽里的血迹给?铲出来?才行?,可若不把血洗净,刀没几日?便要钝了。
连把打仗用的刀都这般麻烦,更别提是整个打仗这件事?了,何时战,何时退,何时行?军,何时安营都是问题。
白日?的欣喜消散过后,那些?愁绪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调兵遣将这种大事?,她真的行?吗?连一直被司鸿朗带在身边教导的司光霁也没混上什么高职呢。
楚副将不高兴?身后的月色被遮了大半,投下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将她笼在其中,可很快,那月色就重新露出来?,因为来?人半蹲在她身侧,她只肖一转头,便能看见他那双带着笑的眼?眸,比头顶的那弯皓月还要清亮。
唔,我猜猜,那人煞有介事?地开口,是不是某个人因为要分开了,舍不得?楚火落尚且有些?紧张的心绪被眼?前人的厚颜无?耻搅扰了个干净,顿觉有些?好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却叫那人反将她的手拉了过去,自指尖一路亲过去,吻过每个指节,最后停在她的腕间。
是我舍不得。
你不是来?之前就猜到了会这样分兵么?楚火落指尖微动了下,发现抽不出来?,干脆放弃挣扎,任由他没有章法?地胡乱蹭着,庚夙毕竟起事?不久,手底下无?人可用,若要兵分两?路,势必会要你领一路军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司光霁难堪大任,栾奉又不善谋略,而你我初来?乍到,对这处的兵卒不甚熟悉,自然不能被归在一处,那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谁去樊川、谁去常宜了。
她低眉凑近了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准备了呢,蔺大将军?蔺师仪眨了眨眼?睛,又亲了下她的唇角,我提早知道刀子要落下,便不会疼了吗?阿楚真是不讲道理。
他重新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了什么,在她手腕上系好。
是长命缕。
楚火落抬起右手仔细看了看,取个这般好听的名字,不过就是由五种颜色的线编织成的手绳罢了,是端午常用来?祈福纳吉的小玩意儿,我又不是孩童了,戴这个做什么?没办法?,阿楚只分了五两?银子给?我,准备不起其它东西了,就当讨个彩头。
似是怕她觉得这礼过轻了些?,又找补了一句,我亲自编的。
有礼物?收,她自然是欢喜的,只是,她欲扬的嘴角放平,拿乔道:好啊,五两?银子,你就只拿了五根线回来?,这是什么镶金的线吗?不只五根。
楚火落微微挑眉,向他伸出另一只手,拿出来?看看,免得你又唬我。
看着她的动作,他低笑几声,一副迁就纵容的模样,没有东西,便在手心落下一个吻抵债,没带在身上,放在你枕边了,那个匣子里都是,明日?走时,别忘了带上。
我编了很多根,所以,脏了就脏了,丢了就丢了,阿楚只管换新的戴就好,若是戴腻了,便等我守完城了,再给?你准备。
还是你亲自编?怎么?我编绳的手艺也不行??蔺师仪有些?不满地望过来?,却又先一步认了输,轻叹了一口气,牵着她的手哄着,那下回你挑,你喜欢哪种,我便去苦学个几天,好不好?只是话至此处,却蓦然沉寂下来?,下回,谁知道下回要到什么时候呢?兵家的事?,向来?最难说。
虽然有些?多余,但我还是想说,他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刀剑无?眼?,你要小心些?,战场上不比我们在寨子里的小打小闹,别一个人冲太深,自身安危要紧。
司鸿朗是朝中老将了,性情如何我不清楚,但他多年?戍边而不生?乱,足见其非平庸之辈,你跟在他身边,不懂的就多问问,我的阿楚身手、谋略都不差,只再磨砺一番,便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总之,你要好好的,他捧起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你说好要养着我的,可不许毁约。
楚火落点点头,应了一声,目光打量着他,忍不住问:没了?蔺师仪顿了一下,有些?犹疑,……我忘说什么了吗?没,她歪头看着他,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会叮嘱几句,让我离司光霁远些?,毕竟你连他写的几页废话都在意得很。
他有什么好说的?蔺师仪轻哼一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你同行?的可是有好几千士卒,他也不t?过是其中一个,我又不是醋缸子里泡大的,还能挨个吃味儿过去不成?话虽如此,他却仍勾住了她的尾指,幼稚得不行?。
阿楚中意的人是我,也只会是我,对不对?对,是你。
*离营是在清晨,赶着天边第一抹曦光亮时,是以,周遭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是维持在勉强能看清路的亮度罢了。
楚火落捏着缰绳,应向东行?,只是她忍不住往西看了眼?,在黑、白、灰铺就的画卷里,她却莫名能看清他艳色的长缨,银色的甲胄,若上了战场,大抵他闪着寒光的刀刃上,还会沾上殷红的血,他会将敌军枭首城外,会裹着一身腥气纵马回城,会在城上扬起猎猎旌旗,会战无?不胜,凯旋而归。
他从来?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是她长长久久仰望的月亮。
她最不得志时,千百次嫉恨过那般卑劣懦弱之人都能有幸为他驱使?,而今,再不必了,她已然能堂堂正正,与他并肩作战。
他是将军,她也会是。
楚火落翻身上马,长鞭一扬,踏着晨雾出发。
马蹄踏过尚带着湿意的泥土,一路奔驰着,刚破晓的风还残留着昨夜的寒凉,如利刃般穿林而过,削落簌簌青竹细叶,似一场泼天的雨兜头浇下,企图将人溺死在日?出之前。
可叶只是叶,抵不过千军万马,被轻易地冲散去,而那恶劣的风也被撞碎在坚硬的铁甲前,濒死挣扎,不过是一声凄绝的呼啸。
至此可知,江河日?月,无?不可取。
094 常宜易主嘉水郡, 上官蒲步于?田垄间四下巡视,只是身后跟随的?侍卫里,却混进了两个抱着刀的小姑娘。
上官蒲走到哪,她们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凡碰到些不客气?的?主, 就呲牙咧嘴地往上冲, 架势是够唬人?了, 可他堂堂一郡的?郡守,再怎么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至于叫两个七八岁的丫头保护吧?我说,府里那么大?, 哪不能?玩啊?实在不行, 我派两个下人陪你们上街买糖葫芦也行啊, 非要跟着我做什么?在收到第无数个好奇打量过来?的?目光时, 上官蒲终于?忍无?可忍, 蹲下身来?同这两个门牙尚缺、说话漏风的?毛孩子讲道理,这样, 你们去那边的?人?家家里玩, 等我忙完了再回来接你们回去, 行不行?芽儿毫不犹豫地摇头, 严词拒绝, 不行, 我们要保护你。
上官蒲颇为头疼地望着她们,耐着性子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我们原来?是被委派保护二当?家的?, 但是二当?家现在不在, 阿蒺费力地将长刀往上托了些,刀柄几乎要与她的?脑袋齐平, 我想过了,你和我们当?家的?是一伙儿,那我们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这又没有接到新?的?吩咐,证明你们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嘛!阿蒺顿时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怎么能?有这么怠惰的?想法?跟打一鞭子才肯走一步的?老黄牛似的?,何?时才能?立大?功?边上的?芽儿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要眼里有活儿,我们将来?可是要当?大?当?家的?左手和右手的?,和那些只晓得喝酒赌钱的?臭懒鬼才不一样!……是左膀右臂,上官蒲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长叹一口气?,当?初怎么就没想着办法把这两个小丫头一起打包送出去呢,罢了罢了,随你们去,真是,劳碌了大?半辈子,还要被两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不上进。
只是往前走了数步,却?听得身后稚嫩的?声音问?道:郡守大?人?,军营不是十日一休吗?大?当?家和二当?家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他们啊,打仗去了。
*已近初夏,这厅中的?夜宴别有一番风味。
越窑青釉直颈瓶里的?桃花枝换成了方采下的?芰荷,半粉半白,未至开时,只是收紧了花苞露出一个尖尖小角,于?旁侧佐以几片巴掌大?的?莲叶,青青翠翠,暗香扑鼻,倒像是将整个荷花池嵌进了席间。
只是这番好景致,却?无?个有闲情的?人?懂得欣赏。
宴席首座,坐的?是常宜郡郡守,而后往下可分?为左右两派,左边是穿着锦衣华服的?士大?夫,右边则是兵甲覆身的?武将,尽皆配着刀剑,那么,谁强谁弱,一眼可见。
郡守捏着袖子擦了把额上的?薄汗,颤颤巍巍地举杯,诸位远道而来?,一些微薄酒水,聊表心意!栾奉用余光小心地瞧着旁边人?的?动作,也跟着执起杯盏,肉眼可见上方人?松了口气?,正值众人?皆要饮时,却?有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不大?,但席间氛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旁边人?只是将杯盏往鼻下轻嗅了下,便张扬地把酒液倾倒在桌案上,而后连那个小小的?杯盏也被抛出,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宴席的?正中央。
栾奉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低声问?:酒里有毒?那人?却?是连眼神都懒得分?给?栾奉一个,面上戴了张遮了半脸的?面具,声音冷淡,偏任意一个人?也能?瞧出他此刻的?不悦,确实微薄,拿青门酒来?待客。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下,又落到腰侧的?剑鞘上,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手里的?剑?没有、没有,都是误会?!郡守连忙否认着,连说话的?声都带着颤音,心中埋怨着朝廷派来?帮忙打假仗的?,怎么是这般难缠的?恶徒,面上却?只能?更加恭敬,定是那不懂事的?奴仆取错了酒,我一会?儿就去将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但下官这毕竟不比京中富贵,酒品不全,将军您喜好哪种酒,下官尽量派人?去寻,若实在没有,就只能?请将军将就一二了。
面具人?沉吟一会?儿,常宜么,就上些九酝春,凑合凑合。
栾奉挠着脑袋苦思着这是哪门子的?金贵玩意儿,就听得上头愕然出声,那、那是贡酒,得等秋赋时一并送入宫中的?。
所以呢?面具人?歪着脑袋扫过去,这常宜可是要送出去的?,怎么,郡守过几日离城时,还准备带着那几坛子酒一起上路不成?郡守深吸一口气?,在脸上重新?扯出一个笑,奉承着:是下官愚昧,脑子不好使了,这一切事宜,还得仰仗将军才是!转头,颇为肉疼地叫人?把库房里的?九酝春全端出来?。
只是这取酒得要一会?儿,席上原本的?青门酒遭那样一番挑剔后,自然也不好再饮,被侍女挨桌给?撤下去,一干人?等沉默地大?眼瞪小眼,个个如?坐针毡。
郡守只能?是硬着头皮喊大?家吃菜,自己拿起木箸,眼神却?分?毫不落在盘碟里,全心全意地盯着下头,生?怕那人?再嫌菜色差劲,掀了桌子。
面具人?挑挑拣拣,鱼脍一片,虾仁半只,意兴阑珊地撂下木箸,直到新?的?九酝春呈上,他才勉强饮了半杯,余光瞥见厅外为首的?士卒将持剑的?左手换成右手,眸中掠过一抹暗色。
郡守可是想好了,三日后离去?正是,届时还得劳烦将军差一队人?马护送。
那常宜呢?郡守微愣一下,一时间没揣摩出他此话的?深意,试探着回答:这不是要遵陛下的?旨意行事么?面具人?忽而轻笑一声:也是。
他骤然起身,拎着酒壶朝外走去,雕花的?木门在他步出的?那刻缓缓合上,他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仰头饮了一口酒,下一瞬,酒壶碎在地上,清冽的?酒液淌了一地。
难喝。
都杀了。
一刻钟后,木门重新?打开,芰荷还是那芰荷,只是染上了艳色,周遭横陈了许多具尸首,正由士卒挨个拖出去焚烧,这般血腥的?场面,本该沉寂些,却?有一人?浑身血污地跑出来?,怀里抱着七八壶九酝春,望见他旁边打碎的?酒时,这才心痛不已。
哎呀,这贡酒一定老值钱了,你不喝就不喝嘛,何?必浪费呢?面具人?沉默了会?儿,盯着脚边破碎的?瓷片,竟也开始盘算起这是将多少银子打了水漂,习惯了,我下次注意。
蔺将军,咱们就这样把人?杀了,不会?出问?题吗?虽说事情做都做完了,再谈无?益,栾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世子不是叫咱们来?帮忙守城的?吗?蔺师仪不动声色地挪开两步,免得沾上了旁边人?的?血腥味,当?郡守的?不守城,那还当?什么郡守?明日对外说,郡守被t?狄戎的?探子毒杀了,全城戒严,凡有异动者,都抓了关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们此行是将军旗换成了大?邺的?旗帜,谎称是朝廷派来?的?兵马,用秘旨骗开的?城门。
原是想联合郡守一道抗击狄戎的?,岂料这人?是个软骨头,巴不得有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满心满眼都是收拾行李逃跑,去换个舒服的?京官来?当?。
是以,弗一有人?摸到了派给?常宜郡的?秘旨,这郡守便没什么用了,毕竟前头虚以委蛇的?几日,他们已在常宜过了明路了,不愁接管不了这里的?军备物?资。
栾奉将九酝春交由了士卒,让他们仔细擦干净再收起来?,免得影响日后当?出去的?售价,这才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儿,随手在袖子上揩了两把,递过去,常宜的?鱼符,虽说这儿也没几个兵能?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蔺师仪轻点下头,将鱼符系在腰间,正欲离开,又被一名军侯拦路汇报。
启禀将军,府中尚有下人?八十七名,已全部制住,是否要一齐灭口?杀了他们,那你来?端茶倒水吗?蔺师仪瞥了他一眼,去敲打一下就行,若有异心,再杀不迟。
打发走这个,又有其它零零碎碎的?事由形形色色的?人?前来?禀报,待终于?忙完时,竟已能?见远处的?一线天光,他揉了揉脑袋,只觉得头疼得很?,迈步往房里走去,至于?后头栾奉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没听出什么重点,不必理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走过漫长的?回廊,推开房门,他懒散的?神情瞬间一凛,右手握上了剑柄,步子极轻地往里走去,越过屏风,用剑刃挑开珠帘,目光一滞,将剑重新?收回鞘中。
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去,只在最后合上房门时,才冷冷淡淡地出声。
穿好衣服,出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倚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此刻的?晨光透过细密的?叶铺洒下来?,被分?割成一片片碎碎的?金箔,好看,但不适合睡觉,甚至于?让他的?头更疼了。
栾奉呢?把栾奉叫过来?。
*栾奉的?朝食邀约没得到回应,只好悻悻离去,一个人?钻进后厨里大?吃特吃,被寻到时,左手一只烧鸭腿,右手一个卤猪蹄,嘴里的?鱼丸子还没嚼烂,满面的?油光。
将军找我什么事儿啊?没说。
栾奉拧着眉细想许久,蔺师仪自昨日宴上就没怎么吃东西,眼下定然是饿得睡不着了,作为一个贴心的?好下属,栾奉定不能?如?此空手而去。
是以,特意翻出来?了一个三层的?食盒,将还没有遭他荼毒过的?吃食统统塞进去,而后拎着东西,兴冲冲地跑过去。
将军,咱一起吃啊!095 非是自愿临到面前, 栾奉的步子反倒慢了下来,犹疑地?看了眼缩着脖子站着的女子,又望向在院中摆了张椅子坐着的蔺师仪,是、是咱们三个一起吃吗?蔺师仪沉默了会儿, 也行。
说着, 从食盒里拿了块绿豆糕慢吞吞地?啃着, 还支使着栾奉给面前不知名的姑娘分上一些, 只是那姑娘目中满是惊惶,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糕点,却始终没有胆子上嘴咬。
栾奉懒得再去寻椅子,索性两腿一盘, 席地?而坐, 把?蒸饼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而后将烧鸭、猪蹄的肉一块块扯下来填进去, 再将蒸饼上下压实, 大口咬下去,麦香与肉香一下子满溢出来, 好不惬意。
如?此将三个蒸饼下了肚, 这才想起来问上两句, 将军, 这姑娘谁啊?不认识, 蔺师仪皱着眉头把?甜得发腻的糕点咽下去, 大抵是因为?天热起来了,吃什么都没胃口, 低头用帕子擦净手指, 所以叫你过来一起问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啊?栾奉泛着油光的嘴尚未合上,那?女子便侧身行了一礼, 声音柔婉地?开口:奴家名曼荷,奉郡守大人之命来侍奉将军。
郡守昨夜遇害了,我不需要人侍奉,趁着现在时辰早,吃饱了就收拾收拾回家吧。
蔺师仪话罢,却见曼荷定定地?立在原地?,并不动?弹,又想起些什么,斟酌着问道,可是卖身契在府上?接下来不需多言,便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被传唤进来,正是这府上的管家,眼珠子骨碌一转,对当下情况顿时了悟,躬着身子谄媚道:可是这女奴不合心意?别院里还豢养了许多,环肥燕瘦,娇俏妩媚,应有尽有,不如?一并带过来让将军选选?……还有?蔺师仪预备叫来人取出契书的话顿住,微微凝眉,这些人是哪来的?管家未听明?白其?中深意,只?当是这位大人挑剔,不喜欢那?些被轮番转手过的破鞋,腆着脸回答:大人放心,她们干净着呢,都是从良家自愿卖身进来的,还有不少是书香门第出身,才貌双全,不比那?些个大家闺秀差。
自愿?自愿。
曼荷垂眸盯着手里的糕点,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倏忽跪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非是自愿,求将军为?曼荷做主?!她直起身子,含着泪指向旁边那?个衣冠禽兽。
家父平日在街巷替人代写书信,原是家母每天中午去给他送饭,可那?日家母扭伤了脚,便由我去了,岂料被这恶仆撞见,要将我买走,父母慈爱,自是不肯,谁料第二?天,书信摊子便叫地?痞砸了,家父也被打成重?伤。
我们自知得罪不起这等?权贵,便欲举家搬迁去偏远的镇上避祸,可城门的守卫得了他的令,怎么都不肯放行,两行清泪落下,自嘲地?笑了声,只?好变卖了家当,买药治伤,谁知那?一副便要二?钱银子的药竟是假的,这般拖了半月,家父不治身亡,仅剩的一点银钱,置了口薄棺,将他草草葬了。
她似是陷在了回忆里,哽咽着。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肯罢休。
家里揭不开锅,家母同我便去接些给人浆洗衣物的活计,那?些金贵料子,我们每次碰之前都要将指甲彻底磨了,细细洗上三遍手,生怕勾了丝,结果他们却拿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上门,说是被我们弄坏的,要我们拿出二?十两银子赔偿。
拿不出,便将我强掳了来,一个铜板都没花,就逼我签下了卖身契。
栾奉登时升腾起一股怒火,骂骂咧咧的,天杀的狗崽种,心肝脾肺肾都坏得流脓了吧!管家两腿一软,膝盖黏着地?面,低伏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只?、只?这一例,都是那?好色的郡守要我干的,将军明?鉴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胡说!曼荷红着眼睛控诉道,别院里光我见过的十来个姑娘,便有半数是叫你们这腌臢法子给坑害来的,你与那?狗官,分明?是狼狈为?奸!别院里还有多少个姑娘?蔺师仪忽然问。
十、十六个。
听着不像真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却没继续审问,而是转头看向栾奉,吃饱了吗?后者茫然地?点点头,暂且没想出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便听得下一句指令,把?他的骨头拆了。
得嘞!栾奉向前迈出两步,脚忽然顿住,愕然地?拧过头,结结巴巴地?出声,拆、拆骨头,怎么拆?蔺师仪顿时觉得头更?疼了,他就不该指望一个被柳玉兰轻易骗走全部身家的人能干什么实在活,干脆自己起身,抽出栾奉腰侧的刀,一脚将人踹翻了,鞋底碾着小臂,刀尖直直地?刺下去,顺着手背的纹路划拉开来,而后在猩红的肉里搅弄一番,挑出森白的骨。
大抵是许久未做这活儿了,动?作?有些生疏,挑时歪了好几次,他将此归为?底下人的惨叫刺耳、胡乱挣扎的影响,于是另一只?鞋又踩住这人的后颈,安分点,只?是一只?手而已。
剔除了不良因素,这回果然顺畅了许多,慢工出细活,在软烂的手掌旁边,整齐地?排列出一个骨掌,凝眉审视一番,五块掌骨加十四块指骨,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活动?了下手腕,重?新问了遍。
别院里还有多少个姑娘?三十一个,明?面上十六个,还有十五个被关在暗室里。
气力在刚刚的求饶间都已用尽了,每吐出几个字,便要喘好一会儿气,偏生口鼻处又沾了不少泥沙,这会儿被大力地?吸进去,引得一阵惊天动t??地?的咳嗽,但这是他的事,与蔺师仪无关。
蔺师仪只?觉得等?得有些不耐烦,于是刀尖又往上挪了几寸,准备对腕骨、尺骨和桡骨下手,那?人便连咳嗽也顾不上了,嘶哑着嗓子往外冒,别院的书房进去,书架后头就是、就是暗室。
契书在郡守床底的箱子里。
蔺师仪这才恹恹地?点头,将刀扔回给栾奉,学会了没?后者有些懊悔今日朝食吃得太多,此刻胃里翻江倒海,有种作?呕的感觉,挪开目光,胡乱地?点着头,忽而又猛得摇头,生怕剩下的一百八十七块骨头要由自己来拆。
所幸蔺师仪一夜未睡,困得很,没兴致指导他的刀工,只?是看向边上的姑娘。
契书一会儿便叫人烧了,你找——他顿了下,想起这儿不是将军府,没有熟悉的小厮听他差遣,便朝栾奉指了指,找他吧,领些银子回家。
至此,应当没事了吧?救人、找契书、发钱的事都可以让栾奉安排下去,他应当能去睡个安稳觉了,只?是这间客房不太方便,寻间新的又得等?人收拾,要不然还是躺到池子中央的假山上去,再叫几个兵卒在边上守着,这总不会再出意外。
我阿娘在半月前便去了,我如?今孤身一人,已没有家了。
曼荷两手贴着额头,面对着他,端正地?拜了下去,将军的大恩,曼荷无以为?报,愿……停!蔺师仪长叹了口气,掏钱的人是他,一会儿要把?人宰了的也是他,朝他报恩去。
将军品性高洁,曼荷心生爱慕,愿誓死追随将军!……我不缺你的爱慕,誓死追随么,倒是行。
*栾奉在茅房把?今早吃的那?些个鸡鸭鱼肉一并吐了个干净,面色青青白白地?走出来,拎着刀的手还有点儿发飘,却没工夫休息,还得领着这姑娘往军营里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原本?么,带个路的事儿,也不算太过麻烦,谁承想,这姑娘走到半道上,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突然闷头往墙上撞去,幸好他眼尖,给拦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擦了把?额头惊出的冷汗,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你们都要把?我送进去当军妓了,我还有何颜面苟活?嘿你这丫头,咋能张口就来啊?栾奉简直气不打一处起,曲腿坐着,连刀也不拎了,就搁这跟她讲道理,不是你自己说要追随蔺将军吗?哪只?耳朵听到的军妓两个字啊?啊,不是,你好好一姑娘,怎么能这样败坏我的名声?要是传到玉兰那?去了,我这辈子还怎么提亲啊?曼荷茫然一瞬,讷讷地?说:我一个女子,进军营不是做那?事,还能做什么?能做的多了去了,栾奉掰着手指给她数着,你要是力气大,就跟着咱们打狄戎去,胆子小,就在伙房里做做饭也行,要是这个也不会,帮着干点杂活,刷刷马、喂喂草,每月也能领些银钱,不至于饿死。
或者,像玉兰那?般,跟着军医帮忙包扎伤口,虽是累些,但挣得也多啊。
曼荷自来只?听过女子当贤良淑德,寻个好夫婿,遭此飞来横祸,也曾百般埋怨过是自己抛头露面引来的,如?今这番论?调,当真是前所未闻,甚至有些怀疑是面前人编出来的谎话。
可转头一想,自己一个孤女,哪里要值得一位大人费心哄骗?即便如?此,她还是攥着衣角,忍不住确认:此话当真?自然是真!栾奉拍了拍胸脯,铁制的护腕和铁制甲胄碰在一起,哐哐作?响,你看我这个副将当得也算威风,能号令几千兵马,咱们军中也有像你这样的姑娘与我同职,只?是没来这头罢了。
曼荷惊诧出声。
女副将?096 生擒敌将夜色下的樊川城褪去了喧嚣和繁华, 又或者说,自狄戎入关起,此处便与热闹断绝了联系。
黑漆漆的城犹如一头巨兽,石砖瓦砾是它的皮肉坚鳞, 角楼、箭楼探出的刀枪剑戟则是它的尖牙利爪, 跳跃的火光自城东漫至城西, 那是它的傀儡正在浓墨中搜寻, 企图将望见的任何活物吞吃入腹。
大抵没有哪人愚人会来此求死。
偏生下?一刻,黑云遮掩明月的刹那,一道迅疾的白光闪过,刺穿了那巨兽的眼。
有敌袭!全?军戒备!咚咚几?声, 战鼓被匆匆敲响, 而后几?十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下?, 然, 城下?四野, 除草木虫豸,何处有敌?守城的将领忿忿地砸下?手中的长刀, 望着城头在烈焰中燃烧的旗帜, 羊角狼头的圣兽被一点点摧成灰烬, 目眦欲裂。
这已是这段时日被毁坏的第?十二面旗了, 这些大邺人狡猾得很, 或破晓、或午时、或黄昏、或夤夜, 天?晓得他?们是蓄意筹谋,还是茶余饭后拍头一想, 来得毫无?规律, 只目的出奇得一致,毁旗。
这何异于将狄戎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不过是些瘦弱的病羊羔罢了, 左屠耆王还是不肯出兵吗?*数里?之外的小径上,好梦中的虫鱼被纷乱的马蹄声惊醒,栖在草叶上的蜻蜓,只打个盹的功夫,床榻便被踩成几?截,恼恨地飞起,却在望清罪魁祸首后,仓皇地藏进林间。
那是几?匹骏马,马上人挥舞着长鞭,在马匹的嘶叫声中奔逐而去,唯有月色下?的一点寒芒,仍叫人惴惴不安。
咱们都?来多少趟了?什么时候才能攻城啊?作?为军中射术最好的人,火烧旌旗这事儿自然是落到了他?头上,虽说早知这是攻城前搅乱军心?的一环,可总这么来来去去的,除了多耗些蛮子的布料和箭矢,半点儿成效都?没见着,他?难免开始不耐烦起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楚火落勒了马,既已经脱离危险,那骑马徐行也?无?妨,司将军说时,你也?在场,如何不懂?以此小规模的突袭和扰乱行动,可使敌军疲惫不堪,昼夜不得安寝,对我?们日后攻城大有裨益,你难道不觉得这几?日毁旗越来越简单了吗?司光霁跟着她慢了下?来,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可老干这个,没意思得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微微蹙眉,用不赞同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能多一分优势在手,交战时便能少一些士卒伤亡,行军打仗非儿戏,怎么能用有没有意思来区分?哎呀,我?就是说说嘛,毕竟我?就是半吊子……司光霁正筹措着词句解释,边上人却已无?心?听了,是以,回应他?的是马鞭的破空声。
歇过一会儿的马匹跑起来更加有劲,转眼间便领先一大截去,随行的士卒亦是紧随其后,唯剩下?他?一人匆匆地挥着长鞭追赶。
等等我?啊!*军营大帐,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被平铺在中央的桌案上,上头歪歪斜斜的、深深浅浅的线条拼凑在一起,是樊川的城防图,只是如今驻守期间的人已经变了,便只剩下?地形能够参考一二。
司鸿朗未着甲胄,只穿了身灰褐色的袍衫,慢悠悠地往图卷上摆上被削成不同形状的小木块,面对新入帐的两人,头也?不抬,昨日也?得手了?那可不?舅舅,你也?不看看射箭的是谁?司光霁率先开口吹嘘着,先前吃了瘪,这会儿可不得讨两句夸赞来,只是本性难移,仗着自己是个关系户,把被否了的建议再次重提,连着烧了这么多面旗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要不我?们换别的法子扰乱军心?怎么样?司鸿朗收紧手里?的木块,强忍着拿木块把他?那张叽里?呱啦的嘴塞住的冲动,冷哼一声,偏后者半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聒噪,反而将他?这些年来学过的兵法融会贯通。
比如城头骂战、散播谣言、多处佯攻。
城头骂战?谁去骂?你吗?司鸿朗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嘲讽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是谁跑到别人山寨门口,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赢,回来跟栾奉抱在一起哭鼻子?司光霁顿时哑口,气焰被浇了大半,讷讷地出声:那这个不行,后面的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司鸿朗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朝楚火落努了努嘴嘴,将话语权交了过去,谣言起码要有七分真,可我?们如今对樊川内部?一无?所知,光凭着一张嘴捏造事实?,狄戎如何会信?再者佯攻,应分兵几?处,每处多少兵马?t?从哪里?进攻,攻到什么程度撤退?这下?司光霁是彻底闭上了嘴巴,那兵书?上也?就那么几?行字,他?上哪知道那么多去?好了,别因着他?耽误事,司鸿朗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说,那守将反应如何?防守得越来越敷衍,原先还会彻夜警戒,而今连箭都?只敷衍地射了一轮,楚火落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推测说出,他?多半忍不住了,只是我?们跑得快,让他?无?处派兵。
他?点点头,樊川的守将名叫巴图,我?曾与他?打过交道,此人一向刚愎自用,如今被分在乌日图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手底下?,纵然有左屠耆王的名头压着,也?定然不会甘心?,只会觉得乌日图畏首畏尾。
那我?们动手?楚火落问。
动什么手?司光霁问。
司鸿朗点头的动作?被这么横插一句进来,变成了恨恨地咬牙,伸手往帐外一指,千言万语汇成了简短的一个字。
滚!直到那人走出去老远,司鸿朗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只是目光落在身手、谋略样样过人,偏还心?性坚忍、志向非凡的楚火落身上,目光不由得又复杂起来,哀叹一声。
家门不幸啊!*是夜,嚣张的毁旗队伍再度卷土重来,迎接他?们的依然是铺天?盖地的羽箭,只是与昨日稍有不同,四野间,多了埋伏。
好端端的平地被这些蛮子悄悄挖了几?道深坑,上面覆上泥沙遮掩,于这黑蒙蒙的一片间,压根儿注意不到,自然有人中招。
奔腾的马蹄猛一踩空,马腿直直地跪了下?去,高撅起一个马屁股,正迎上尖锐的箭簇。
下?一瞬,马儿凄厉的嘶鸣声响起,发了疯似的跃出深坑,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马上人当即滚了下?来,攀上同袍的马背,一道逃走,只是这般一耽搁,身影便彻底露于人前了。
开城门,跟我?一起追击贼寇。
巴图恶劣地勾起唇,高举起长刀,狞笑着发号施令。
可是,左屠耆王吩咐,要固守城池,绝不可——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巴图甩了甩刀刃上温热的血,兽皮靴从这具新鲜出炉的尸首上碾过去,靠阴谋得来的两座城池罢了,当真以为乌日图是什么用兵如神的猛将了?且让我?今夜把这些老鼠一并收拾了,永绝后患!一早备好的轻骑兵自城门下?冲出,直奔着前头仓皇逃窜的恶徒而去,仅靠两脚踩紧马蹬,松了缰绳,弯弓搭箭,在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中,嗖嗖的破空声掺杂其间,大部?分的回应是折断的树枝,飞溅的泥土,可但凡有嘶鸣声,紧随而来就是新鲜浓郁的血腥味儿。
如同在围猎弱小的羊羔一般,有趣得紧。
巴图愈发得热血沸腾,决意将这些猎物?的头颅挨个割下?带回去,日夜摆在乌日图的床前,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好反省一番 ,若非是他?的懦弱无?能,他?们又岂会遭遇被烧毁十二面旌旗的耻辱?奔逐的马儿一匹一匹减少,那些羊羔便如同断了腿一般只能在林间拙劣地躲藏,巴图一边纵马,一边胡乱的挥舞着长刀,斩落无?数无?辜的枝叶,正好用来恐吓羊羔们,正如牧民总是挥着长鞭,他?只是将鞭子换成了更加锋利有效的长刀。
偏是此时,数支羽箭再度破空,不是朝向猎物?,而是朝向他?们自己。
战局瞬间扭转过来,饶是巴图再怎么好大喜功,这下?也?尝到怕的滋味了,在这般荒郊野外中了埋伏,而他?又是偷偷率军出来的,也?就是说,在天?亮之前,绝无?援军。
巴图当机立断,调转马头,什么羊羔,什么旌旗,哪有他?的命重要?可既是埋伏,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去?林中形同鬼魅的身影闪过,下?一瞬便是冷冽的银光,他?甚至未来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眼前就已被靡艳的红色铺满,湿乎乎、黏哒哒、温热的——是血!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小腿被刀刃斜斜地切下?去,连同马腹一道割开,凄厉的马叫声惊走了枝叶间借宿的飞鸟,他?连同身下?的马一块儿栽倒下?去,如一条蛆虫般艰难地爬着。
可是没用,他?被马压住了一只大腿和半截小腿,压根儿挣扎不开,至于另外的半截小腿,正立在他?的眼前,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这下?,猎物?是他?,羊羔是他?,任人宰割的鱼肉也?是他?。
他?痛苦地呻吟着,望着带来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遍地横陈,而后那真正的猎手踩过猩红的泥土朝他?走过来。
他?费力地睁眼看去,那是个如同厉鬼般的女子,发间的血迹未干,刃上的红色正淌,用冰冷的目光望过来。
别弄死了,带回去。
097 疑军之计刀出了鞘, 见?了血,就势必要洗干净才能收回去,是以,趁着今日没什么急事要做, 楚火落就打?了盆水, 坐在帐篷外磨刀, 至于帐篷里面, 是还在包扎止血的巴图。
士卒押人回来的动作甚是粗暴,用事先准备好的草料袋子将人一裹,随后往马上一扔,也不管这是个?活人而非死?物, 只管策马扬鞭, 等回到营里时, 那巴图都不知晕死过去多久了。
待她将鸊鹈膏在刀身上抹匀, 军医恰好?从里头撩开?帘子出来, 大抵是完事了,那就轮到她开?工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端起脏水,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 直接兜头浇到巴图那去, 将人叫醒, 这才从旁扯了把椅子坐下, 不疾不徐地开始刑讯。
姓名。
年龄。
籍贯。
回应她的是双含着怒火和仇恨的眼睛, 浓郁的络腮胡中央的嘴巴正欲开?合,便?被人用一块湿淋淋的抹布堵上, 舌间顿时尝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铁锈味和血腥味交杂在一起——是她方才用来拭刀的布,巴图弓起身子欲呕, 偏又被麻绳牢牢捆住,压根儿动弹不得。
你大概要说些不中听的话,而我并不想听。
楚火落为她这把需要逼供的俘虏的嘴堵上的古怪行为,敷衍地解释了下,右手支着脑袋,左脚斜斜地架在另一边的膝盖上,一副丝毫没有?耐性的模样,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了,安静些,省得吵得头疼。
巴图,对吧?俘虏正思考着是否要配合,轻易点头会不会墮了自己的威名,可也不过是犹豫了几个?呼吸,对面的人就不知从哪摸了把匕首出来,一下扎穿了他的虎口。
我今日心情?一般,所以你反应快些。
话罢,刀尖倏忽被拔出来,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年龄,四十?五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算了,不重?要。
于是刚扬起的刀尖又在偏离寸余的位置重?新落下去,将人刺得蜷曲起来,喉间涌出痛苦的音调,连怨毒的目光也不敢朝她望去了。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巴图原以为,只要自己嘴巴够硬,这些大邺人顾念着他知道的军情?,也不会轻易下死?手,可谁能?想到,分配来审问他的却是这样一个?疯婆娘。
这人哪有?半分对军情?感兴趣的样子,他甚至能?看清在鲜血喷涌的刹那,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她分明只喜欢折磨人。
他毫不怀疑,这人会在把他活剐之后,轻描淡写地回去复命,说自己是个?硬骨头,没问出东西来,总归这种?事情?常见?,受不到什么惩处。
可他一个?吃香喝辣的将军,凭什么要去当一把骨头?是以,他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偏生这个?疯婆娘长了个?榆木脑袋,半天瞧不出他的意图,甚至嫌他吵闹,又在他左手上添了七八个?窟窿眼,如此,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要招了?疯婆娘的语气甚是遗憾。
肮脏的布巾被扯出来丢到一旁,上头还?沾着温热的涎液,若他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那玩意儿必然要裹着地上的黄泥重?新塞进他嘴里,来不及多犹豫,他便?匆匆吐露。
我是巴图,四十七岁,驻兵樊川,负责守城及城内安防。
楚火落歪着脑袋,拿着匕首在手中把玩,盯着刃上的红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在黄土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小?坑,待上头的血流干了,这才猛地抬头,说完了?巴图望着那柄跃跃欲试想要舔血的匕首,面色难看,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你、你想知道什么?不知道,你姑且说着,没准儿里面有?我感兴趣的,这会儿,她又一副分外宽和的模样了,却没能?让人松气t?,反倒叫人汗毛耸立,要是说不出也没关系,我从不强迫人,你这身皮肉,拿来给我打?发打?发时间,也不算太浪费。
这不就是在暗示,他说不出有?用的情?报,就要被削成肉片吗?大邺的古话诚不欺人,最毒妇人心!巴图绞尽脑汁,试图蒙混过关,哆嗦着开?口:负责指挥战局的是左屠耆王乌日图,他性情?古怪,不谙兵法,所以领军方面趋于保守,攻打?溧阳失败后,如今意属攻占常宜。
楚火落忽然起身,在帐篷内四处寻觅起来,引得后头迷茫的视线始终跟随,她随意地摆摆手,继续,别停。
此次来大邺的还?有?右谷蠡洛桑,他作为使臣赴京城向大邺皇帝讨要说法,毕竟当初的盟约是撤离守军,任由我们抢占六郡,而今却冒出你们阻碍计划。
右谷蠡于十日前前出发,携带有?五十人的小?队……楚火落在帐篷最右边的架子上取出一块布巾,用水囊的水打?湿了,重?新坐回椅子上仔仔细细地擦拭掉残余的血迹,而后从怀里摸出鸊鹈膏,将剩余的膏体?一并挖出来,在刃上抹匀。
一边抹,一边心疼,装鸊鹈膏的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再?是俭省着用,最多也就够用十次,却要卖到四十文一盒,也就是说,养护一次刀得花四文的巨款,难怪话本子里那些侠客总是高傲得很,剑从不轻易出鞘。
下次这种?不重?要的场合,还?是该用那把杀猪刀才是,沾了血只肖随意冲洗就好?,哪需要这么麻烦?话虽如此,她还?是转过身,高举着匕首,借着太阳光一寸一寸地审视过去,确认没有?任何边角处遗漏,这才放心地把匕首收好?。
还?有?吗?巴图刚有?要点头的趋势,就听得她冷声开?口:城内驻军多少,如何分布,巡逻调度,多少人一班,几时交班,粮仓位置,存粮多少,你一字不提,拿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来搪塞我,怎么,嫌剩下的一只脚也多余了?我、我一时忘了提,现在就说。
小?腿上的纱布尚且被染成红色,有?几分痛楚自不必说,巴图暗暗地咬牙,眸中闪过一丝暗色,樊川城内现有?兵丁两万,粮草可食三月有?余,城防每日三班,丑时、巳时、酉时……楚火落微阖起眼,指尖在木椅的扶手上无甚规律地轻敲,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可只要她不喊停,俘虏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不论?真假。
直到——楚副将,司将军在帐中议事时忽然晕厥,大夫说……士卒匆忙闯入帐中,大抵是慌到了极致,俯身行礼时,连左右两只手都未能?对齐,只管一股脑儿地把事往外倒,却被楚火落突然扬起的手遏止下去。
出去说。
*虽然断了一只脚,但并未伤到要害,力气尚有?,若能?侥幸抢到一匹马,未尝不能?逃出军营,毕竟,主将倒下,可是大事。
巴图仔细地琢磨着,那兵卒的言行不似作假,疯婆子也没道理审到一半突然离开?,且,他盯着外头的天色,已是星夜,若无大碍,何以不接着审?所以,司鸿朗怕是真的突生恶疾,要命的那种?。
若能?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大功一件,足以抵消他先前私自带兵出城的过错。
他目光四下打?量着,定格在架子上锈迹斑斑的刀上,眸中升腾起炙热的光芒——只要拿到那个?,再?抢一匹马,他就能?逃出去了!*军营大帐内。
司鸿朗只穿了身白色的里衣神色恹恹地躺在床榻上,黑白相间的发顶扎进去几根细长的银针,榻旁的几案上摆着碗浓郁的汤药,熏得整个?空间都带着一股子苦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倒真像是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之人,如果他没有?睁着两只眼睛,张嘴讨论?军务的话。
审得如何?楚火落微微蹙眉,结果并不理想,除了关于右谷蠡洛桑进京的事外,其它应当都是假的,包括乌日图,光凭此人能?忍着被我们烧毁十二面旌旗还?按兵不动、驻守城池来看,绝非巴图口中所说不谙兵法,相反,此人心计颇深,会是我们攻城的最大阻碍。
至于城中军备,虽然都是谎话,但他夸大得有?些过分了,这般虚张声势,定然是对自己手中兵马不自信,由此可推断,樊川的兵马和粮草都比我们想象中要少。
不错,说得也算有?理有?据,你如今是愈发有?大将之风了!司鸿朗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能?知道这些已算不错,那巴图纵然贪生怕死?,到底也不敢真的把那些要紧事招供出来,毕竟他的妻儿老小?可都还?要在狄戎过日子呢。
只是眼睛再?一闭,又想到他那个?日日悉心教?导,如今在军中腆着脸当一个?小?小?什长的外甥,别说七八分,哪怕有?个?一两分像她,也不至于让他这般操心。
将军,有?事禀报。
下一刻,兵卒便?掀帘入内,端端正正地半跪在屏风外,若有?人仔细去瞧,便?能?发现,这正是先前来寻楚火落的那个?毛躁士兵,只是而今,哪里还?有?半点儿慌乱的神色。
巴图用帐篷里的锈刀割断绳索,抢了马逃跑了,临行前还?曾偷偷来主帐附近打?探,望见?外头倒了许多药渣,这才离开?。
司鸿朗登时从榻上蹦起来,大呼一声好?!,朗声大笑起来,末了,看向架子上的兵甲,目光灼灼。
此计若成,将那些蛮子从城中骗出来,重?挫一番,便?不愁日后强攻城门了。
楚火落微微收紧拳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当真要开?战了?我现在就给世子去信,樊川攻打?在即,他可以出发了。
098 男扮女装曦光出, 近午回。
一队轻骑奔逐着,乌黑的铁甲在日光下耀着金芒,为首那?人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提着长剑, 剑刃上是自上而下流淌的血, 在黄色的泥地?里, 抛下一串红珍珠。
他们巡城而归, 只是?往外多跑出了十几里路,顺手截杀了一支狄戎人的小?队,免得那?些蛮子活得太过安生。
弗一进城,马匹就由?跑变成了走?, 虽没有载着几具尸体走?街串巷, 但他们一行浑身腥气的兵卒现身, 立时将喧嚣压了下去, 嬉笑声、吵闹声、讨价还价声, 都为沉闷的马蹄声让了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本?该匆匆离去,免得影响了街市的生意的, 但最前头的人却忽然勒马, 将长剑随意丢给了身后的某位带回去, 翻身下来, 驻足在一处摊贩前。
栾奉心生疑惑, 便也跟着走?到旁边, 拧着眉头仔细打量,却没能瞧出什么新奇的。
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摊子, 卖的是?些不值钱的编绳, 长长短短,各种颜色一道铺开, 飘飘摇摇的,像是?细碎的柳枝。
不过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而今却招来两位身披甲胄的军爷,摊主苍白着一张脸,根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生怕一个?呼吸重?了,便触了霉头,被人掀了摊子。
蔺师仪扫了一眼架子,并不急着挑选,反倒是?从?怀里拿出帕子,低眉仔细地?将指间残余的血污擦净了,这才收起帕子,凝眉比对起这些大差不差的编绳来。
这、这是?雀头结,寓意喜上眉梢、心情雀跃。
摊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过去 ,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地?介绍起来,后者认真地?点点头,把这根取下,单独放在边上。
见这位军爷脾气尚可,摊主胆子也就渐渐大了起来,挨个?介绍一通。
琵琶结,风调雨顺,顺风顺水!金刚结,金玉满堂,平安吉祥!团锦结……摊主每说一个?,便有一条绳结被放进等待付款的一堆,不由?得眉开眼笑,毕竟上一次碰到这般出手阔绰的主顾,还是?在他昨夜的美梦里呢,他搓了搓手,做好了收钱的准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边上的栾奉对蔺师仪这行为甚是?不解,这东西又不值钱,何必费心挑,直接包圆了不就是??我没钱,阿楚上回分给我的银子花完了,蔺师仪毫不在意地?承认了自己囊中羞涩的事实,并极其自然地?望向他,原本?只打算看看的,但既然你在,借我点?……也行,栾奉摸向自己腰间的钱袋,指尖都碰着银子的棱角了,却忽然顿了下来,挤眉弄眼地?凑近了些,你这是?要送给楚副将吧?蔺师仪微微挑眉,便见那?人愈发的得寸进尺,我其实也想给柳姑t?娘送礼来着,就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这样,她喊你一声哥,我也腆着脸喊你一声蔺大哥,我把这些都给你买下来,你告诉告诉我,怎么讨她欢心呗?不清楚,不知道,别乱喊。
蔺师仪往旁边挪了两步,拒绝了他胡乱攀扯关系的行为,转头看向摊主,烦请帮我送进郡守府吧,到那?给你结账,多谢。
话罢,便牵着马大步离开,留下栾奉慌慌张张地?付了钱,也顾不上找零,急匆匆地?拎着打包好的编绳追上去,那?些不能说,那?下回你见着柳姑娘的时候帮我说几句好话呗?我已经在攒新的聘礼了!不说,你可以自己说。
我倒是?想啊,这不是?没机会见她嘛!蔺师仪把他手里的编绳拽过来,不紧不慢地?开口:世子日?前传信要来,她随行,估摸着时辰,应当已经到了。
下一瞬,这个?聒噪的源泉就消失不见了,蔺师仪总算得以安静地?踱步回去。
*低头,对,别动,保持住!细长的眉笔微微扫动,将平直的眉添上了弯弯的尾,又用?手指蘸取胭脂,于眉心处晕染开来,再在颊侧绘上一点痕,有如晓霞将散,顾盼生辉——但前提是?,用?这妆容的是?个?女子。
庚夙双手捧着铜镜,沉溺在镜中人的云鬓花颜中,感慨道:云想衣裳花想容……闭嘴,还有口脂没上呢!他便只好委委屈屈地?抿着嘴,叫人捏着下巴,摇来晃去的,连铜镜都在椅子上磕了好几下,好半晌,上下两片唇瓣黏糊得能拉出丝来,这妆才算是?彻底上完。
怎么样?本?世子、啊不,他轻咳两声,捏着嗓子开口,本?姑娘是?不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上妆人闻言,倒真用?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目光自眉到眼,到鼻梁,到唇瓣,一点点打量过去,凑得极近,近到庚夙能轻而易举地?嗅到一股温软的香,不似他身上甜腻的脂粉味,喉头一滚,明?明?先要人看的是?他,眼下被人盯至耳根绯红的也是?他。
看、看好了吗?想要的回答没等到,便被新迈入门槛的人捷足先登,嗯,糟蹋了好些胭脂水粉。
上妆人立时丢下了那?些瓶瓶罐罐以及甚是?不服气的庚夙,将特意带来的匣子递过去,十一哥,我跟着军医学着做了好些药,你在这守城,兴许用?得上。
好,多谢,柳玉兰到底是?身手平平,此次深入敌营,免不得让人多关切几句,随身的兵刃可带了?还有醒神的药也备些,注意安全……咳咳咳!何时出发,随行的还有谁?咳咳咳!蔺师仪深吸一口气,忍着把那?花花绿绿的人丢出去的冲动,沉声问过去,有事?被衬得如同?孤家寡人的庚夙横眉竖眼地?挤进两人中间,阴阳怪气的,一同?去幽云的还有我,怎么没有人关心关心人家?还有,那?些特意做的药,怎么没有我的一份?蔺师仪拧眉扫了一眼,而后选择绕开两步,在堂下落座,栾奉呢?他比我先回来,怎么不在?哦,去军营喊人了,庚夙兴致恹恹地?坐下,此次我准备装扮成被贩卖进幽云的舞女,我在那?边有个?内应,届时会寻个?由?头,把我们献给幽云郡守,只是?这次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会跳舞的,听?闻你营内新收了些人,没准儿能有合适的。
自常宜入幽云需十日?,到时溧阳已经发兵,我这儿兵马不足,虽打不下胥江,但可同?步施压,应当能让你谈判时的筹码多些,蔺师仪冷静道,你此行若是?顺利,可直接改旗易帜,于幽云招募士卒,合围樊川,绝了狄戎的归路。
上一任左屠耆王被我杀了,听?闻他们又立了个?新的,狄戎单于总共三子,这次我们把剩下两个?也铲除,老单于后继无人,狄戎自生内乱,可保边境十年无虞。
庚夙点点头,嗯,司将军那?已经派人去擒右谷蠡了,那?洛桑你也见过,当初来宫宴上献舞的那?个?,除了张脸能看,其才学远不如他的兄长乌日?图,应当不会失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去军营寻人的栾奉回来,身边跟着个?穿着布衣的姑娘,蔺师仪望过去,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便见那?姑娘利落地?行了个?军礼。
小?人曲曼荷,曾在郡守府上习了两年舞,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庚夙支着下巴,不看她,反倒看向蔺师仪,你觉得她如何?可堪大任?曲曼荷不由?得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死死地?咬着下唇,一颗心上上下下地?跳着,如同?一只被豺狼追逐的兔子,惶恐不安。
她心知自己在蔺师仪的印象里绝对不好,又是?不知羞耻地?自荐枕席,又是?利欲熏心地?不择手段,她承认,她当时确实动了歪心思,毕竟如此位高权重?还罕有的宽和良善之人,她便是?在他身边当一个?洒扫的侍女,也好过在外头当一个?任谁都能踩两脚的孤女。
可是?如今不同?了,她进了军营,同?营的什长就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楚副将的手下,一手大刀使得极好,听?闻也不过学了数月。
那?她若努力些,便是?在军中谋个?最低的伍长的职位,每月的月俸便不少了,走?出去还能听?别人尊称一声伍长,岂不威风?偏偏她每日?里起早贪黑练了半月,在对打中仍是?胜不过一场,做梦都想要的职位怎么也挣不来。
所幸,今日?栾副将来,点名要个?会跳舞,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功勋吗?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若是?,若是?蔺师仪说不合适……曲曼荷咬着后槽牙,想着要不然干脆豁出去,求他大人有大量,再自己毛遂自荐一番,两个?膝盖正要弯下,那?人却忽然开口了。
临危不惧,性情刚烈,是?个?好苗子。
曲曼荷愣愣地?抬起头,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她幻听?了,却对上那?人温和的眼睛,又转头看向正中央的庚夙,竟也是?一副赞许的神情。
如此最好,要是?胆小?怕事的话,我可有得头疼。
庚夙扶了扶自己头上梳得老高的飞仙髻,活动了下被压得泛酸的脖子,行,那?就你了,明?日?一早便动身。
就、就定下来了?是?不是?她做梦还没醒?不然事情怎么这么顺利?边上的栾奉余光瞅了她好几眼,见她还杵得像块木头似的,忙用?鞋尖踢了踢她的脚后跟,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道:快应下来!曲曼荷这才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气,绷直脊背,把军礼行得端正无比。
小?人定不负将军期望,竭尽所能,完成任务。
099 绝色舞姬柳玉兰倚靠着车壁而坐, 指尖揭开?一点帘角,小心地往外打量去。
其实不这般也行,总归她已是做了身舞姬打扮,脸上又带了面纱, 无所谓被外头人瞧见, 只是乍然来?到处陌生地, 她免不得有些紧张。
幽云与她待过的嘉水和溧阳都不同, 此?处偏远,城外便是漠漠黄沙,迎面的?风都是灼热的?,裹挟着细小的?沙砾, 只肖吹上一会儿, 便像是挨了千百次刀子, 剜得人生疼。
是以, 城中来?来?往往的人都裹着头巾、戴着幕篱, 放到旁处总有些惹眼的?装扮,于此?再寻常不过。
这般也好?,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也方便混进人群里逃跑。
她又留心看起那些街巷的?分布来?, 只是马车只顾着笔直地往前走?, 人群错落, 她才来?得及看清一个巷口, 便被载着往城更深处去了。
玉娘,我这花钿是不是被蹭掉了啊?被喊了名, 她就只能将那角帘子放下, 瞥向?坐在旁边的?庚夙,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回事, 铜镜像是被抹了浆糊似的?,在他手上粘了一路,便是这会儿,两颗眼珠子也只顾着盯着镜面,半点儿余光都舍不得分出来?。
柳玉兰强硬地把他的?铜镜掰下来?,凑近仔细端详,而?后从妆奁里?取出支细细的?毛笔,替他将眉心处的?花瓣描补了一番,行了,夙大美?人!她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客气?,庚夙却并不在乎,食指和中指凑成一双腿,顺着中央的?几案悄悄地溜过去,把铜镜重新拾捡回来?,继续对?镜自怜,起码过去一盏茶的?时间,确定脸上方方面面都是完美?无瑕,这才将镜子放下。
曼荷,我好?看还是她好?看?曲曼荷t?讷讷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非要凑到明眸皓齿的?清水芙蓉边自取其辱,但?凡没生出什么?眼疾,也不会分不出这二人孰优孰劣,可偏偏丑的?这个才是顶头上司,按着她这些年曲意逢迎的?经验来?看,应当昧着良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但?也没等到她回答,庚夙便从这犹疑的?态度中得到答案,拧着眉盯向?旁边人,一副阴暗小人的?做派,你的?妆再重新画一遍。
于是几案上的?妆奁又被重新打开?,瓶瓶罐罐铺了满桌。
庚夙扬着下巴,指手画脚。
眉毛太细了。
脸太白。
不要花钿,口脂换成大红的?。
一个绝色佳人被糟蹋成村口的?如花,委实叫人触目惊心,曲曼荷正在心底腹诽着呢,那审视的?目光竟不知何时落到自己这儿了。
你也一样,现在重新画。
曲曼荷迟疑地点头,就见庚夙重新端起了铜镜,将发间的?流苏簪扶正,务必不能抢了本姑娘的?风头,这队伍里?最美?的?,必须是我!*幽云郡守府别院。
男人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从左到右挨个看过去,强压下甩袖走?人的?冲动,勉力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盯着自己的?远房表亲,一字一顿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带来?的?绝色舞姬?商贾装扮的?人搓了搓手,正要恬不知耻地点头,脑袋瓜上就被狠敲一下,被拽着衣领,揪到那三个歪瓜裂枣面前。
你莫不是三年没见过女人了,什么?货色都分不清楚!他冷哼一声,顿时连断了这门亲的?心思?都有了,这个,乍看像回事,结果面纱底下麻子比我老娘烙的?饼子上还多!这个,喜庆倒是够喜庆了,那胭脂上得跟猴屁股似的?,怎么?的?,六月天你就要过年了?还有这个,他干脆在商贾的?耳朵上拧了一把,咬着牙道,比你都高出半个头了,这是要送到郡守床上去的?,不是放房门前站岗的?,要这么?个大高个有什么?用啊?商贾苦着一张脸,从袖口摸出来?一张银票顺着衣领塞进男人的?怀里?,妥帖地拍了拍他的?心口,我原也不想的?,谁知路过常宜时,被那头的?郡守撞见了,表哥你也知道,那是个急色鬼投胎,若非我端出了你的?名头,怕是连这几个都保不下来?。
男人的?面色稍稍好?转了些,作恶的?手转而?帮商贾打理起衣裳上的?褶皱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唉,你也受苦了!只是,男人目光再落到这几个舞姬身上,又免不得头疼,这几个,你要我怎么?拿得出手啊?商贾眼珠子骨碌一转,知晓他也算动了心,忙直起身子,把奉承话一箩筐地倒出来?,朝舞姬们使了眼色,要她们露两手。
这皮相再好?看,也就是一张脸罢了,没有内涵,索然无味,我准备的?这几个就不一样了!麻子脸走?上前微微福下身子,随后便有温软的?嗓音响起,是独属于江南的?吴侬软语,仅是三两句堪堪成调,便叫听的?人耳朵一酥,连带着将整个人都看顺眼了。
那个猴屁股则是退后几步,抬手一拱以示舞始,转瞬身形已转,长?袖翩跹,步履轻盈,纤腰犹如湖畔柳,更有一双秋水横波的?眸子,顾盼生辉。
男人眸中兴味渐起,望向?最后一个高个子,你会些什么??庚夙低垂着眉眼,款款而?来?,修长?的?手指自胸膛划过,路过喉结,攀上他的?肩头,伏于他的?颈侧,往他耳垂处吹了口热气?,媚态横生,奴家会服侍爷。
不错、不错!男人将柔荑握在手里?,眯着眼睛亲上几口,笑嘻嘻地开?口,有几分意思?。
商贾忙顺着杆子接茬儿道:到时,一个唱曲儿,一个跳舞,一个在旁贴身服侍,这不比一个木头美?人能哄郡守开?心?再有表哥您这个大红人替我美?言几句,何愁我那点小事不成?男人捋了捋胡须,将这番吹捧照单全收,把人搂紧怀里?。
行,跟我走?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庚夙将手浸在水盆里?搓了又搓,洗了又洗,手心手背都弄得通红,这才拧着眉,用布巾自手心开?始,把每个指间的?缝隙都擦拭干净,这才愤恨地把布巾丢到一边。
偏生边上的?两人,一个喝着茶水,一个咬着点心,就没个晓得要关心关心他这个身心受到重创的?人,甚至于,在他用殷切的?目光望过去时,还捂着嘴笑成一团。
就那么?好?笑吗?笑个没完了还!庚夙咬牙切齿地开?口。
曲曼荷当即用两只手捂住嘴巴,垂下脑袋,认错态度良好?。
柳玉兰则是新倒了一杯茶,提着裙摆坐到他边上,状似是要奉茶道歉,却又手腕一转,避开?了他要接过杯盏的?手,直接将茶水喂到他唇边,调笑道:奴家会服侍爷。
庚夙顿时僵直了身子,若非面上的?脂粉够厚,怕是此?刻已涨得通红,可即使如此?,耳根子还是同要滴血一般,好?半晌才讷讷地握住杯盏,就见边上那个没良心的?已经笑至歪倒一旁,只好?闷头把茶水灌下去。
我这还不是为了能混过去,被占了这么?老大的?便宜,他毫无威慑力地警告着,不许说出去,尤其不许告诉蔺师仪,不然我这辈子都要被他笑话了!十一哥一向?待人和善,才没你这么?幼稚呢!连曲曼荷这回都跳出来?站队了,蔺将军应当不是这种人。
庚夙气?至牙痒痒却无可奈何,根本解释不清蔺师仪是何等的?小肚鸡肠,而?他是多么?的?宽宏大量,最终因自己的?孤立无援索性避过这个话题,板着脸安排起正事来?。
三日后,郡守会在府里?为他的?小儿子办周岁宴,我们被安排过去献舞,随便跳跳就行,反正也没人认真看,他用两指在杯中蘸了茶水,粗略地画了几根线,充当郡守府的?地形图,关键是在宴后。
府中上下我已打点过了,我们献完舞就会被送进郡守的?屋里?,溧阳和常宜应当已经派兵,若能一举说服郡守,让他帮忙合围,年关前应当就能把这些蛮子都给?赶出去。
他眸色微沉,但?我未曾与幽云郡守有过来?往,不知此?人秉性,未必能成,是以,我们要做好?两手打算。
柳玉兰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摸了下藏于腰间的?匕首,杀了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倒、倒也不必这么?急,庚夙摸着鼻尖,竟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过良善,不然怎么?碰见的?人整天张嘴就是宰,闭口就是杀的?,衬得他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似的?,这里?与狄戎的?势力毗邻,若没了郡守,城中生乱,我们一时间也没法儿率军过来?,只会平白便宜了狄戎人。
那我们应当如何?曲曼荷问。
从我们入卧房,到郡守宴后回房尚有一段时间,我去书房找秘旨,曼荷在院口守着,盯着要来?人了,就闹出点动静来?,玉娘待在房里?,若我那时还未回来?,就需你帮忙拖延一二。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递过去,这是皇家统一制式的?玉牌,能代表我昭王世子的?身份,若他欲对?你不利,便将这个亮出来?。
总之?,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旁的?等我回来?就好?。
柳玉兰点点头,接过玉牌,仔细打量了一番,是上好?的?羊脂玉,入手温润,以她山匪三当家的?目光来?看,少说能当个五十两白银,郡守会买你的?帐?大用没有,保你一时三刻安全无虞还是行的?。
庚夙颇有些无奈,要是说服不了郡守,我们就带着秘旨逃出去,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有人接应?没人,但?有马车。
100 水中求生华灯续昼, 交错觥筹。
宴席上多的是官绅美妾,说?是为幼子办周岁宴,实则只是借这个名头,邀集一帮子酒囊饭袋吃喝玩乐罢了, 不然, 这宴间的桩桩件件, 有哪样是那个刚满周岁的孩童能用得上?的?烈酒伤身, 美色摧神,淫靡的乐曲更是惑人。
但,耐不住他们甘之如饴。
舞姬随着悠扬的琵琶曲步入席间,在烛光的映衬下翩翩起舞, 那衣摆便同春水般荡漾, 惊惹起席下人心上?涟漪。
自来便有灯下看美人的说?法, 何况这美人还戴着轻薄的t?面纱, 只有一双妩媚的眼睛露在外头, 更添几分?神秘,惹得?他醉眼迷离。
一曲罢了, 美人们便匆匆离去?, 唯有那截柔软的披帛自他手心掠过?, 待他合掌欲抓住时, 那披帛已随着美人远去?, 唯有指间还残余着醉人的香。
这不是美人给他的暗示又?是什么??是以, 这宴才刚开?,他便寻了个由头出去?, 穿过?木制的长廊, 廊外的石榴花颜色正好?,朵朵像绽在佳人玉钗上?, 他却无心为这假佳人驻足,只急急地追过?去?,去?觅那真佳人。
庚夙一行方?步下回廊,正欲按计划行事,面前却突然冒出个眼下乌青的男人,大腹便便,险些那条镶金镂玉的革带便要拴不住了,美人莫走!几人具是一惊,庚夙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将她们挡在身后,这位大人,寻奴家有事?男人俯身,拾起他的披帛,放置鼻尖,忘情地嗅着,末了朝他露出一个淫邪的笑,不错,这香味,是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男人手上?一用力,便把庚夙拉至自己怀里,一双揽着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两瓣唇眼看着就要贴上?去?,庚夙连忙将头偏开?,奴家是要去?伺候郡守的,怕是无福分?与大人待在一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还不简单?男人轻笑一声,朝为舞姬带路的侍女努了努下巴,就你了,今夜你与她们两个一同伺候郡守!本官只不过?是要个舞姬罢了,郡守还不至于跟我计较这点小事。
侍女低垂着眉眼,低声应了句,是!由此,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便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毕竟这儿没有太子那种大人物,用不着费心筹谋,几个低贱的女奴今夜上?谁的床,只需上?位者酒后的一句戏言。
男人有美娇娘在怀,调转了方?向,朝另一边的院落走去?。
美人,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夙娘。
可是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的酥?*计划未始,便被破坏了大半。
柳玉兰朝曲曼荷使了个眼色,弗一合上?房门,便捂住那侍女的嘴巴,两人合力,生生将她掐晕过?去?,但她们的身手毕竟下乘,打斗间竟撞倒了边上?的桌案,黄黄白白的的公文散落了一地,所?幸府里的奴仆都?被叫到厅前伺候去?了,这些动静,没将人引来。
着急忙慌地用帕子堵住她的嘴,披帛捆住手脚,将其塞进床底,又?把桌案扶好?,把公文捡起堆在上?头,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曲曼荷目光不住地往房外飘,一边念着被带走的庚夙,一边想着随时可能会回来的郡守,两边都?放不下心来,正当此时,她手里却被塞进一块玉,这、这不是世子给你的吗?柳玉兰低眉将自己宽大的衣袖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系紧,以免影响之?后的行动,你在这里守着,绝不能让郡守出了屋子,他若通知了府上?的侍卫,我们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那你呢?世子忙于脱身,那他的活儿就只能我来做了,柳玉兰将匕塞进袖里,确保自己能轻易拔出来,我去?书房,找秘旨。
郡守府的地形并不复杂,待在这儿的几天便由庚夙带着她们摸清了,眼下外头没几个人守着,柳玉兰摸进书房也不算难事。
略过?那些显眼的架子不看,她直奔着边边角角处去?,一寸寸摸着,按照常理,这么?要紧的东西应当会被小心藏好?,诸如花瓶的底下,桌案的隔层,书卷的轴木,挂画的背后,除了满手的灰尘,她甚至摸出了一张避火图,偏偏就是没有那道明黄色的秘旨。
难不成她想错了?秘旨不在书房,而是在卧房?不对,也不可能,若有那般要紧的物什在,他怎么?可能会容许别人轻易往他房里塞进三个舞姬。
柳玉兰只能改换了思路,顺着架子一本本书摸过?去?,兴许这位郡守反其道而行,故意把秘旨夹在这些显眼的书里呢?可这一本没有,那一本也没有,她甚至已经顾不得?把翻动过?的每一册书原模原样地放回去?,只想着尽可能地多翻些地方?。
反正要是谈得?好?,那郡守也不会在意这点冒犯,要是谈得?不好?,他们今夜就要卷铺盖走人了,哪管之?后如何。
可门外恍惚一点火光跃过?,她拿着书页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低伏着身子,一点点挪动至门后,屏住呼吸,凑到那藤纸面前,虽瞧不清外头,至少能窥得?那点光逐渐远去?,她又?附耳过?去?听,确定除她惊惶的心跳外,再?无其它。
应当,只是路过?的下人。
柳玉兰微微松了口气,目光看向书架,只剩两层没找了,要加快速度。
她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胀的小腿,站起身,刚一迈出左脚,身后的木门就被猛得?踹开?,还不待她反应,脖颈处就被扼上?一只有力的手掌。
迎面而来一双凶恶的眸子里,正映着她惊惶的脸。
哪里来的小贼?*另一处院落。
脑满肠肥的大人被撕扯下的床幔捆成了一条支离臃肿的大虫,青灰色的脸倒跟上?了油彩似的,红红紫紫的,比先前讨人喜得?多。
庚夙被自己磕破皮的手背疼得?呲牙咧嘴的,恼恨地往地下人的背上?又?补了两脚,硬生生把人给踹进床底,冷哼一声,是夙夜惟寅,直哉为清的夙。
处理完这处,已耗费了不少时间,庚夙将从那人身上?薅下来的令牌塞进怀里,匆匆往郡守的卧房赶,弗一推开?门,就见个硕大的青瓷瓶朝他砸过?来,连忙侧身闪过?,反手带上?房门。
是我,他开?口道,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怎么?只有你在?玉娘呢?曲曼荷心有余悸地将瓷瓶小心放下,咽了口口水,她去?书房了,另外被安排来的侍女被我们弄晕放在床底了。
庚夙点点头,正要出门寻人,目光却落到案上?一角,那摞堆叠的公文委实算不得?齐整,边与边、角与角,各有各的方?向,曲曼荷跟着望过?去?,眉头一跳,我们和侍女扭打的时候撞翻了桌案,我去?重?新整理。
庚夙却先她一步行至案旁,从层层叠叠的纸页中精准地抽出一张,是一封信,更重?要的是,那是用狄戎文写的信。
他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窖,这幽云郡守分?明是与狄戎早有勾结,不管战局如何变动,压根儿就没有被劝降的可能。
郡守一直没来?没来。
庚夙深吸一口气,将信塞进怀里,这里待不得?了,你去?后院的荷花塘那躲好?,我找到玉娘,立刻与你会合。
才安歇了不到片刻,就又?要和府里的下人玩捉迷藏了,只是这一路走去?,倒比他先前硬着头皮闯过?来时要简单得?多,一路空空荡荡,也就是此刻月色清亮,他才侥幸在边上?的林子里瞧见个被迷晕的侍从。
走到近前,还未推门,门就先一步从里头拉开?,正是柳玉兰。
郡守在里面,晕过?去?了。
不必管他,我们走。
现下情景,只适宜仓皇逃命。
庚夙拉着她一路跑到荷塘边,把那些碍事的钗环随手扔进水里,幽云缺水,地下水路不多,我月前就叫人在邻街的院子里打了口井,我们游过?去?——可会凫水?曲曼荷点点头,将袖口扎紧,柳玉兰抓着他的手臂站着,微微喘着气,……我不会。
无妨,庚夙将人往怀里一压,用搭在身上?的披帛绕过?二人腰间,绑上?死?结,我自幼就在水里钻,蔺师仪的水性都?比不上?我,你放心交给我就好?。
三人扎入水中,一个劲儿地往深里去?,只几个呼吸间,这月下荷塘,便只剩下几尾被搅扰好?梦的鱼。
此与临街那口井并不算远,只是这水下的甬道幽深而漫长,没有天上?的皎月相照,一切便只能凭着本能向前,不靠手脚去?划动,而是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顺着水流平滑。
曲曼荷还好?,轻盈地在前头领路,看起来尚有余力,后头人便有些难熬了,庚夙必须带着两个人的体重?前行,那就只能将每一次的动作放到最轻,让自己少耗些气力,可怀里人攀着他脊背的手渐渐松了,显然已是撑不住了。
再?顾不得?其它,扶着她的后颈压向自己,一点点渡气。
快到了,再?撑上?一会儿就好?。
庚夙的眼皮合了一瞬,又?猛然睁开?,他答应过?,要把人完好?带出去?的,不能再?这t?里睡过?去?。
他咬破舌尖,凭着痛觉让自己清醒些,竭力向前划去?。
就差一点,就快到了。
已数不清这是他哄骗自己的第多少个最后一点,但这确实是最后一点了。
前方?是从井口一直垂到井底的绳梯,底部的绳子绑着石砖,曲曼荷已顺着向上?攀去?,庚夙紧随其后,却是先用匕首割断最底部的绳结,这才咬牙向上?爬着。
头顶便是天光。
马上?,马上?就到了……101 夺旗斩将曲曼荷弗一跌出井口, 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却顾不得多?休息,转头四手并?用地爬回去,拽着绳梯往上拉, 一寸、两寸, 方才力竭之人哪能凭空变出那么?多?气力来, 不过是?咬着牙, 把麻绳往小臂上一圈圈缠过去,凭着这身皮肉尚算结实,忍着疼硬抗罢了。
直到水面忽得涌出两个人头来,扒着绳梯, 大口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她这才脸色苍白地松了手, 倚着井床坐下去。
庚夙稍稍缓过来些, 便一鼓作气爬了出来, 只是?迈出井沿,才发现脚上彻底没了力气, 一头栽了下去, 所幸尚来得及把自己垫在下面。
他伸手割断将二?人捆死在一处的披帛, 正要把人扶起, 眼瞳猛然一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借着月色, 他能看?清那人衣料上大朵大朵红色的花, 像是?那园中盛放的石榴,随着水流, 一路追逐而来, 可——他们三人穿的,都是?月白色的罗裙。
……玉娘?他呆愣了一瞬间, 怔怔地出声,突然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将她放平,俯身给她渡气。
方才还同他说笑的人,眼下却躺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连与他贴在一块儿的唇瓣都是?冰冰凉凉的,许是?被井水浸的,许是?失血过多?虚弱的,许是?……他不愿去想最差的那种可能,只是?一遍遍,把温热的气息渡过去,为她驱散那点寒意。
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水珠从?他的发?尾落在她的鬓间,他却没工夫顾及此刻有多?狼狈,她眉心轻动,似是?要醒,庚夙心头一喜,却见她忽然偏过头,呕出被呛进的水,而后紧随而来,是?一滩艳色的血。
玉娘?你、你再?撑一会儿,马车上有伤药,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庚夙正欲起身,衣袖却被死死地攥住,他低眉看?去,地上那个虚弱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浑然不顾腰间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唇瓣几?度开合,他凑得极近,才终于听清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
我、我立功了……你要、要给我封官……大官……*尚是?夤夜,街头巷尾都被墨一样的浓黑笼罩着,活像是?整个幽云都被人用麻袋给收拢起来,袋口上被紧紧地缠上几?圈,剩下丁点儿缝隙,露进来些许光亮,正凑齐头顶的一轮月亮与三四星子。
邦——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宵禁未解,四野便只该有打更人一慢三快的号子,与打折扣哈欠的口令,偏不知?从?哪冒出辆马车,车轱辘碾着青石板的地面,一路飞驰,却在兵丁拦道时,亮出一块符牌。
耽搁了要务,你们?可担待得起?驾车人长鞭一甩,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鞭痕,只要他想,这鞭痕还可以留在拦路的任意一人身上,不过领着些微薄的薪水度日,谁又愿硬着头皮去触这霉头?士卒连忙拱手退开,将城门拉开了一道口子,把这不好惹的贵人送走。
只是?这头送走,打更人口令才换了个新的,正把来时路倒回去重走,却猛地冲来一队兵甲,接连的火把,把深沉的夜幕提前烧亮。
今夜可有人出城?*于官道走太过招摇,且柳玉兰的伤势也再?禁不起颠簸,索性寻了处破庙落脚。
荒郊野外,无处寻医,便是?马车里各种伤药齐全,可耐不住受伤的是?三人中唯一懂医术的,那就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着头皮上。
庚夙在庙门外守着,曲曼荷则是?用剪子将患处周围的衣料小心剪开,望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时,不由得心上发?颤,那是?一道寸余的伤口,因浸了水的缘故,边缘处有些肿胀得泛白,虽在初受伤时,柳玉兰便自行做了些简单处理,但也不过杯水车薪。
先清理伤口,然后撒药粉,再?包扎,能行么??曲曼荷用蘸了热水的巾帕小心地擦去边上的污垢,正要去取药瓶,却见那人毫无血色的脸朝她轻摇了下。
伤口太深了,那样没用,柳玉兰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用针,缝起来。
曲曼荷手上一顿,我、我没做过,万一……要不还是?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大夫吧!很简单的,就像,绣花一样。
饶是?曲曼荷在布匹上穿针引线千万次,可在人的皮肉上刺绣,委实是?第一回,将针在火堆上炙烤,穿上桑白皮线,可弗一扎进肉里,就见殷红的血珠往外冒,她那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顷刻间便崩塌了,慌忙地把针拔出来,柳姐姐,我……别怕,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留着命,当大官,要是?,现在死了,我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柳玉兰握住她发?颤的手,安慰道,刀子都没能要了我的命,还能死在这几?个针眼上不成??曲曼荷闭上眼睛,深呼吸,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又不是?往人身上捅刀子,她的手再?笨,至多?多?几?个芝麻大的孔,再?撒些伤药,三两日便能好,但她要是?怕了,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在自己?面前。
她睁开眼,捻起针,刺下去。
半个时辰后,曲曼荷浑身冷汗地推开门,对上外头人殷切的目光,长舒了一口气,应当,是?没事了,血止住了。
庚夙往里头匆匆扫过一眼,克制住进门的冲动,转而安排起接下来的行事,她的伤重,没法?儿赶路,得回去报信,叫人过来接应。
去常宜吗?我认得路,现在就能出发?。
不行,庚夙摇摇头,我们?来时便是?走的常宜,幽云那头定会对去常宜的路严防死守,你闯不过去。
改道,去樊川。
曲曼荷惊愕地抬头,那不是?狄戎的地盘吗?现在是?,但你到时就不一定是?了,庚夙眸色微沉,赌一把,半月内,我们?的人能将樊川打下来。
*远处的天尚只露出一线光,预警的号角声已响彻四野,在那半黑半白的晦暗间,羊角狼头的怪物亮出利爪獠牙,于风中猎猎。
传信的斥候策马四处奔走,挥着小旗高声呼喊:狄戎突袭!狄戎突袭!楚火落一早便披了甲胄,领着五百骑已经就位。
与乌日图小打小闹了许久,总算逼得他耐不住性子出兵。
司鸿朗带着大部队与其正面交锋,司光霁则是?领着一小队人直奔着夺旗而去,随着天光大亮,双方交战情形尽皆入她眼。
接连不断的破空声响起,而后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刀与剑相撞,戈与戟同鸣,马蹄践踏着,士卒奔逐着,皮肉被刺穿,筋骨被斩断,马的嘶叫与人的哀嚎交杂在一起,无有退路,若要求生,唯有先送对方去死。
前锋部队的阵型已经不再?明晰,血与汗模糊了眼前的视野,任一个士卒,不过是?握紧手中的武器,不顾一切地往前劈砍。
楚火落握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现在不是?上场的最佳时机,还需再?等。
日头一直从?山尖踱步到天的正中,于一片湛蓝中俯瞰灰黄的尘烟,正当此时,那羊角狼头的怪物被一刀砍断,再?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狼狈地跌下去,与无数具温热或僵硬的尸体枕在一处。
额上汗珠倏忽坠落,楚火落高举起长刀,朗声道:狄戎旗毁,与我侧翼突袭!司光霁既已立下夺旗之功,那她,便去斩将。
此番鏖战已久,皆是?人困马乏,现有五百骑猛然冲出,有如神兵天降,锐不可当,仅是?转瞬之间,就从?侧翼杀入中军,直奔着主将而去。
楚火落低伏着身子,让自己?与马背紧贴一处,避过空中掠来的流矢,手腕翻转,斩倒边上拦路的小卒,两个、三个,或是?更多?个,马蹄自尸体碾过或跃过,刺目的红自上了刀刃,便滴滴答答淌个没完。
她不识得这群狄戎蛮子里,哪个名讳叫乌日图,但中军最前,连□□的马都要用艳丽的宝石装扮的,若非主将,谁还敢如此招摇?她双腿一夹马腹,马蹄t?再?度加速,直朝那冲刺过去,长刀于这烈日下泛起光亮,鲜红的刀刃,有如灼灼的烈火,势要将目标燃成?同样艳丽的红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铮的一声,刀刃被另一把环首刀仓皇抵住,楚火落眉目一凛,转而向下,朝马背竖砍而去,却被那人急勒缰绳,半个马身高跃而起,再?次躲过。
乌日图被这一突袭惊出一身冷汗,将刀横在身前,用一口腔调古怪的汉话?出声,背后偷袭,非君子所为。
楚火落眉头轻挑,只觉这狄戎人蠢得令人发?笑,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是?君子了?再?说——她眸光微闪,流露出些许狠戾,什么?时候规定,宰狗还要打招呼?足尖一蹬,自马背上跃起,长刀似有千钧之力,纵他横刀相碰,亦是?被砍落马背,狼狈地滚上几?圈,这才撑刀立起。
你的招式很眼熟。
乌日图往边上啐了一口唾沫,若有所思。
楚火落并?没有心思与他闲话?家?常,脚步一稳,立时向前攻去,但乌日图毕竟不是?草包,先前被她偷袭,才稍稍落在下风,眼下有了准备,便难分胜负地缠斗起来。
大邺容不得你这般优秀的武将,不若投奔我这,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许你!我要的,我自会去取,楚火落冷笑一声,挥刀砍去,再?说,我要你的命,你给么??102 栾奉告状刀兵相接, 铮鸣不绝。
长刀横劈竖砍,攻势凌厉,打得又快又急,环首刀则多了分巧劲, 每每抵挡之后, 还能?抽出空子, 以?刁钻的?角度刺去, 楚火落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住,换来在乌日图腰腹砍出一道口子。
这么不要命的?打法,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乌日图咽下喉头涌出的?腥甜, 持刀往后退了几步, 忽而低低地笑出声, 巴图带回的情报是假的?, 但有一样是真的?, 你果然是个疯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疯子并不在乎身上的?甲胄是否又添了第四道、第五道暗色的?豁口,只是持刀追去, 却被涌上的?人潮隔绝在外。
他?眸中热切许多, 仗着周遭的?士兵拱卫上来, 立在中间, 竟不紧不慢地把刀收入鞘间, 我的?提议, 你不妨仔细考虑,在大邺委委屈屈当个副将, 处处看别人眼色行事, 哪比得上来我这,无人管束, 逍遥快活?你若是住不惯草原上的?风沙,待天下平定,大邺十八个郡,任由你选。
楚火落被七八个敌兵合围,每斩下一个,便立马有一个新的?补上缺口,不停地缠斗着,无暇脱身。
乌日图翻身上马,望向被围猎的?羊羔,故作哀婉,看来你还在犹豫不绝,那我只能?为你祈祷了,可怜的?那慕尔,希望下次见面时,你不再像今日这般狼狈。
他?一抖缰绳,纵马而去,身影逐渐在重?重?叠叠的?兵卒中隐没,而后响起?的?是急促的?金声,上一刻还在奋力劈砍的?兵卒,此刻却拎着刀戟仓皇奔逃,连她面前碍事的?人也退了。
乌泱泱的?战场顿时空旷起?来,楚火落撑着刀站着,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是以?,只能?回首,高扬的?旌旗在风里招摇,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狄戎退了!我们赢了!*于此筹谋数月,好不容易打下了樊川,免不得一顿热烈的?庆功酒。
大概是怎样的??无非这个端着酒,夸夸那个的?傲人功绩,那个再礼节性的?推辞一二,而后回夸这人的?英勇身姿,如此你来我往,相互吹捧。
诸如现在中央站着的?那两个。
千军万马中,一举夺旗,了不得,了不得啊!司校尉今日风姿,令我等叹服!立下夺旗之功,司光霁立时从个小小什长晋升为了校尉,朝他?恭贺祝酒的?人络绎不绝,他?便干脆一手拿着杯盏,一手拎着酒壶,随时能?给自己杯中满上,过誉了,若无诸位同僚在旁掩护,岂有我立功之机?这一杯,我等共饮,庆今日大捷!楚火落兴致缺缺地扫了眼,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开,人家有功可庆,她又没有。
回到营帐里草草将伤口包扎了事,原想倒下睡的?,又望见自己黑黑红红的?刀,只好打了盆水,拿了布巾,把上头的?脏东西一并擦干净,可大概是放得久了,夔纹的?间隙里,余有好些干涸的?血块,布巾够不着,她便寻了小木签一点?点?往外铲。
可是夔纹里一圈,外一圈,一圈连着一圈,好像怎么铲也铲不到头,更有些转弯处,怎么够都够不到,她只好深吸一口气?,将刀竖起?,寻个旁的?角度试去。
好容易探进去了,手头微微用劲,便听咔嚓一声轻响,木签断了。
连块木头都要跟她作对!什么破刀,什么斩将,什么立功,她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往日分外爱惜的?长刀被扔下来,将木盆撞了个趔趄,灰蒙蒙的?水泼溅出来,漉湿了一大块地面。
明明所有人都是按计划行事,独独她,都已经闯到乌日图面前了,却眼睁睁将人放跑。
她忍不住去想,若今日,她一举擒下乌日图,是不是就能?直接逼得狄戎退兵,不必攻城,便能?将六郡纳入麾下,而后,剑指京城。
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快完成的?,结果全都毁在她的?手上。
她是不是,不太够格当一位将军?她枕在硬梆梆的?床榻上,因着入夏,那些厚实?的?被褥尽皆撤了下去,只在床架上铺了张竹席,和直接倒在木头上也无甚区别,硌得骨头疼,但无所谓,反正还有刀伤,更疼。
帘幕是拉起?来的?,只是此夜有风,便时不时撩起?一个小角,凑过来张望一二,她也就得幸,能?时不时瞧见外头皎皎的?月亮。
了无睡意,索性对着月亮发?呆。
楚副将,有信函需您过目。
楚火落微微蹙了眉,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心绪又烦躁起?来,军中信函,皆该交由将军。
但这是指名给您的?,将军也同意了。
她这才爬起?身,从帘幕里伸出一只手,拿回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少说也塞了十七八张纸,难道这军中风气?是写?废话吗?信是栾奉写?的?,内容是——告蔺师仪的?状?楚火落不由得愣了一下,坐直身子,认真地看起?来。
五月十五,蔺将军砸烂九酝春一壶,铺张浪费,令人发?指。
五月十六,蔺将军与我同用朝食后,生剜人骨,弄得我一口气?吐出了前三日的?饭。
五月……蔺将军因不想洗刀,用我的?刀砍人。
……蔺将军说我吃面吧唧嘴,打了我一顿。
不过是过去待了月余,怎的?就会被人列出三四十条罪状,均摊下来,每日至少要闹出一个幺蛾子,楚火落皱着眉翻下去,最?惨是五月二十九,一天三条。
包括并不限于把栾奉撵去刷马、修瓦、抓□□。
然后就是栾奉声泪俱下的?三页纸,哭诉自己遭受了何等虐待,希望从常宜调回来,或是把蔺师仪调回来,总之话里话外就是不想干了,要带着新攒齐的?聘礼准备提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虽然心知栾奉提亲无望,但既然人家都告状告到自己这了,什么都不管好像也不太行,可管么,楚火落盯着上头的?桩桩件件,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娇贵人怎么这么能?闹腾?嫌吵、嫌累、嫌树上有蝉、嫌水里有蛙,嫌饭菜不合口味,嫌长刀硌手弓箭压背,嫌——她忽然顿住,最?后一页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与前头杂乱的?字迹截然不同,一笔一画整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写?似的?,是蔺师仪的?字。
恭贺楚副将樊川大捷。
她将纸翻过来,另有两行小字。
莫要贪功,来日方?长。
*狄戎占领樊川数月,城中铺面倒了半数,街巷上亦是冷清得很,也就是此时搭了粥棚发?放米粮,这才能?见着些人气?,却也是个个面黄肌瘦、半死不活。
只是铁锅中的?粥水正沸,香味漫溢出来,便易引得那些饿得狠了人发?狂往上争抢,是以?,轮到施粥时,必要有士卒在旁维护。
楚火落领了一队兵丁在后,骑着马慢悠悠地在城内巡视,一来防止有心怀不轨之人趁乱生事,二来碰到饿昏了头的?百姓,还能?帮着救助一二,总而言之,是个不太忙的?活计,比起?连日攻城拔寨来,完全可以?当作是兜风散心。
却于此时,领粥的?队伍里猛然冲出一个人来,手上留着豁口t?的?碗还未来得及放下,便展开双臂,拦在马前。
领吃的?去粥棚排队,拦在这也没用!边上的?士卒呵斥道。
衣衫褴褛的?人却不避不让,双目紧盯着马上的?楚火落,谨慎地开口:你、是不是楚副将?听着这声,楚火落才辨认出面前的?是个姑娘,如果你找楚火落的?话,那就是我。
那人顿时面露喜色,把碗随手丢开,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玉,双手递过来,这是世子的?玉佩,他?被困在幽云郡外,还请速派兵前去接应。
事关重?大,先随我一道回营向将军请示。
可是柳姐姐受了重?伤,不知道——还记得路吗?曲曼荷刚一点?头,下一瞬,就被拎着后颈扔到马上,昂贵的?玉佩被随手抛给了身旁的?兵丁,而后是一道清冷的?声音,你回营禀报,其余人跟我走!她堪堪抓住缰绳坐稳,马蹄便不要命地奔逐起?来,只眨眼间,便将先前的?粥棚甩了半条街,她深吸了口气?,这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跃出喉头的?心脏。
委屈你再跟着奔波几天。
是我分内之事。
曲曼荷正斟酌着词句回答,以?期在这位大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一个馕饼,她忙分出一只手捏住,茫然地往上看去,策马的?女副将却并不低头,只是声音温和得狠。
打搅了你领粥,先将就吃些。
*幽云与樊川不过七日路程,只是先前曲曼荷为躲避追兵,连马都丢了,装扮成流民?,这才走了半月,如今换成一队轻骑,昼夜不停地赶路,硬生生把耗时缩减为三日。
至于路上遇见的?搜查队伍么,至多不超过十人一队,那便没什么避让的?必要,只需骑着马横冲直撞,挥刀劈砍几下,便可碾着新鲜的?尸体上路。
在这上面?曲曼荷低眉擦去脸颊被溅上的?红色,愣了好一会,才会过神来,愣愣地点?头,在山腰的?破庙里。
顺着蜿蜒的?小道而上,最?值林深树密时,不得不下了马,徒步而行,绕过需三四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古槐,便见一个扎起?裤腿,在溪里捉鱼的?青年?。
后者听见动静,警惕的?抬头,而后面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挥舞着双臂,如同猿猴般奔走欢呼:你终于来接我们了!你都不敢想象,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楚火落凝眉看了他?一眼,转头,往另一边走去。
103 榜下捉婿庚夙的笑容凝固在原地, 忿恨地跟在队伍后头,眼见?着久别重逢的?姐妹俩抱在一起叙旧,一会儿问伤得?重不重,一会儿问过得?好不好, 独他站在旁边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 一个人孤单得很。
哦, 也不是那么孤单, 他手里还关押着七八个石螺,触角一伸一伸的?,试图越狱,被他扯了片道?旁的?芭蕉叶胡乱裹在一块儿, 彻底绝了它们的念想。
怎么谁都比我重要!庚夙嘟囔两声, 板着脸插进话去, 樊川状况如何?见?聊起了正事, 楚火落这才肯把目光挪出来, 如今大军已驻扎樊川,正在维持战后秩序, 乌日图退至胥江, 孤立无援, 应当坚持不了不久。
我此行?没能劝降, 但也不算全无所获, 探得?幽云郡守一早与?乌日图有所勾结, 我们不可妄动。
庚夙凝眉细思一番,嘉水那头的?军备应当筹措得?差不多了, 此番回去, 你便驻兵嘉水,固守城池, 一切等后续军令。
几人上了马,与?后续接应的?兵卒一道?回程,入了樊川,草草收拾下行?囊,正好可就此分道?扬镳。
马车分给了尚有伤未愈的?柳玉兰,只是听?到她要去的?方向,庚夙面色古怪地凑过去问了声:你不和我一起待在樊川?我原就隶属嘉水的?军伍,如今回嘉水,有何不对?车上人只是温温和和地回答,而?后将被他揭开的?帘子放下,把他的?未尽之言拦在外?头。
连日的?晴将路面上的?黄泥晒得?又干又硬,车轱辘碾过去,便碎出许多细小的?沙砾,浅薄的?辙痕叫风一扬,四下零散开去,庚夙沉默地望着辙痕一寸寸被抹去,忽而?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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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了几日,如今既有马车,自然?是厚着脸皮挤上去一道?休息。
曲曼荷这段时日来都是心有戚戚,如今看到柳玉兰一日比一日面色红润,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叫她一个不曾学过医的?人上去一通乱缝,弄得?她整夜整夜不得?安宁,生怕一睁眼望见?个女鬼来寻她索命。
要索命也找不上你啊!柳玉兰被她这话逗的?,连茶水都顾不上用,光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再说,你的?针法好得?很,若是胆子大些,直接给我绣朵花上去,还免了一道?疤呢。
人皮又不是帕子,那怎么行?得?通?虽知这番话是揶揄,曲曼荷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撑着座板往那边挪了些,我听?闻柳姐姐便是在同军医学艺,你看我资质如何?有没有机会独当一面,叫来往的?人都称我一声曲军医?边上的?楚火落微微扬眉,那就看你是想被称曲什长还是曲军医了。
什长?曲曼荷瞪大眼睛,惊呼出声,眼皮上下开合几回,确定面前人是认真而?非玩笑?,登时喜上眉梢,转而?将屁股往这头挪了些,那、那行?医问诊的?我也不大懂,还是安安分分当个什长的?好。
本想着这回冒险,拼个伍长的?名头便足够风光了,谁想到一下子连升两级,若非还赶着路,她非得?把家?当拿出来,摆上两桌宴席,好好炫耀一番。
可即便这会儿条件苛刻,她还是坐不住了,兴奋地两眼泛光,从车辕上跳下去,攀到马背上耀武扬威去了。
虽然?给出了个体面些的?借口,为当什长的?生活练练马术。
也罢,随她去吧。
楚火落有些好笑?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支着脑袋发呆的?柳玉兰,后者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坐直了身子,想问我跟世子的?事?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楚火落点点头。
又不是什么大事,柳玉兰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开口,无非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久了,生出些情愫来,只是他到底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没必要继续下去。
他,不合适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柳玉兰沉默了下,倚靠着车壁,自嘲地笑?了笑?,本来么,是挺合适的?,他相貌不错,又能读书识字,还没沾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偏偏他又不是当一辈子的?世子,咱们大事没成,自不必说,大家?伙儿都在乱葬岗里挤着,可要是成了,他便要当皇帝了。
我再是不曾读书、没有见?识,也该知道?皇帝是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若我愿费心哄哄他,凭我这副好相貌,还有共患难的?情谊,未尝不能搏一搏皇后的?位置,可是,她顿了下,认真地端详起面前人的?甲胄来,你如今是副将了,离将军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是大官,我不及你,可我此行?夺了秘旨,也是立功了,芝麻大小的?官总是要有的?。
我有官身,是我那个读了一辈子书的?阿爹都没能求来的?,我柳氏族谱大可从我柳玉兰开始新起一册,凭什么还要屈就自己去争大争小,叫我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当官,不可能。
推己及人,叫他为了我,不当这个皇帝也不可能,所以,不合适便不要强求。
能第一回便碰上顶顶合适人选的?毕竟是少数,不然?世上哪有那么多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便是楚火落自己,不也曾被燕啄了眼么,是以,只能斟酌着开口:那,之后再挑挑?柳玉兰点点头,突然?坐近了好些,贴着她的?耳朵道?:我听?闻那些高门,都喜欢榜下捉婿,你来日打进京城时,帮我捉个?……行?。
*还未进嘉水城门,便见?阿蒺和芽儿两人站在城门口四处张望着,显然?是早早地收到消息后便在此等着了,所幸两人背上都背着半人高的?长刀,很是唬人,便也不用担心这么人来人往的?,叫哪个不怀好意的?恶徒掳了去。
正在给门口的?守卫出示进城凭证呢,她们便眼尖地寻了过来,攀着车辕爬进车厢,见?侧边没什么位置了,干脆盘腿坐在底座上,两手上下翻飞,比划着近日功绩。
我随t?郡守在田间巡查时,见?到一个人眉毛和眼睛长得?像老?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当时就提刀冲了上去,三两下打得?他跪地求饶!不对、不对!阿蒺皱着眉头反驳道?,我也去帮了忙的?!芽儿眨了眨眼睛,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把流程重新编排了一番,我提刀冲了上去,然?后阿蒺用弹弓砸中?了他的?腿,我趁此机会,一刀剁下了他的?脑袋!阿蒺欣喜地点点头,忽而?又悄悄拽了下芽儿的?袖口,凑过去小声串供,脑袋掉了就死了,怎么求饶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后者苦恼地挠了挠头,小脸皱成了一根苦瓜,那就他先求饶,我再砍的?脑袋?啊,好像忘了说他犯了什么罪了,不行?不行?,你再重来一遍。
呃,他求饶,然?后……这般一路掰扯到府衙,楚火落才终于弄清到底是个什么事。
两人跟着上官蒲四处巡查,撞见?个在农户家?偷鸡的?小贼,上去收拾了一番,因着罪行?不大,只是被抓进牢里关?了几日,但她们觉得?这事听?起来不够威风,就好生添油加醋,硬生生编成个大案来。
楚火落往她们一人脑袋上敲了一下,板着脸道?:胆子大了,敢谎报事实,谋取封赏。
芽儿扁扁嘴,爬到柳玉兰旁边躲着,三当家?为我求求情吧,芽儿下次不敢了。
阿蒺也想找个挡箭牌躲着,只是目光巡过一圈,大当家?、三当家?和陌生人,不由得?有些奇怪,再一联想郡守说他们是去打仗了,而?如今却未归来,当即面色惨白,两颗泪珠子挂在眼睫,摇摇欲坠,二当家?他……楚火落一巴掌摁在她脑门,扼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在另一边打仗,还要过段时间回来。
过段时间是多长时间?……下个月吧。
如果栾奉送过去的?那三四十条罪状的?哭诉有用的?话。
当然?,绝大部分可能是没用的?,毕竟上头一条正经罪名都没有,实在要说,也就是娇贵人不好伺候,但行?军打仗又不看那些,若非常宜那头对胥江加以辖制,他们也没法儿这么快就顺利拿下樊川。
只是这般说起来,她好像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待在军营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整日里都有忙不完的?事,但乍然?回到府里休息,那根紧绷着的?弦便松了,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冒了出来,诸如现在。
楚火落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便觉得?该有个人趁着月色翻窗进来,听?她讲些没什么重点的?话,关?于沾了血的?刀不好洗,军营的?床板躺着不舒服,伙头军做饭的?手艺比他还差——啊,不对,不能这么说,不然?他要生气了。
可能得?哄着他些,说军营的?馕饼硬得?难以下咽,分外?想念他做的?汤饼。
这般,那人就会愿意在鸡和狗都在睡觉的?时辰,摸进厨房里,为她生火做饭,又或许不必这么麻烦,那人在最开始进来时,没准儿就端着热腾腾的?汤饼了。
她将右手覆在眼上,怎么都生不出一点睡意,盯着桌案发呆,盯着茶盏发呆,盯着床幔发呆,现在,是盯着手腕上的?五色绳发呆。
不记得?这是换的?第多少根了,毕竟军营本就不是什么适合戴首饰的?地方。
可能丢在巡防营地时,丢在游走偷袭时,丢在短兵相接时,丢在草叶间、树枝上、溪水里,叫她这般不仔细的?人戴着,得?亏他送了整整一匣子。
她突然?坐起身,她也给他备了礼物来着。
104 致书之辱月余时间, 嘉水郡中招揽起三千士卒,大约是先前立威的?效果尚可,这段时日都没听得营中闹出哪些荒唐事,整日?里盯着他们操练, 再处理些?不甚重要的?公务, 诸如?粮草、马匹储备之类的?, 她手中又无银钱, 只需从大流往庚夙那写折子要军饷便是,倒也算轻松自在。
如?果不是胥江那头派了使臣来的话。
楚火落位于上座,支着脑袋打量着下方人,狄戎人的?相貌与他们大邺人并不相同, 白得有些?过分了, 好似祭礼时用纸扎出的小人, 浑无血色, 再加上艳丽得有些?过分的?眼珠子, 就更像是拿颜料涂抹上去的一般,总归是看不大顺眼。
他俯身行?了一个她看不大懂的?礼, 但应是表示尊敬的?, 而后双手奉上一个镶嵌了红色石头的?信筒, 楚火落朝旁边示意, 崔和颂立刻起身接过, 清了清嗓子, 开始宣读。
思念别?后日?久,殊深驰系。
崔和颂顿了下, 忽觉纸上内容有些?不对劲, 但分出点余光往楚火落那偷瞟,却未见她有什么特?殊反应,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握别?以来?,深感寂寞,近况如?何,甚念。
将军独立,孤偾独居……话音突然止住,崔和颂无甚表情地将信纸叠好,放在几案上,然后,将整张几案一并踹翻,猛然抽出腰间佩剑,朝使臣杀去。
岂有此理!竟敢这般羞辱我等!所幸,雷兴达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住,三两下夺过剑,把人摁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老崔,你?这定力就不够了啊!转身,向使臣敷衍地安慰两句,他就这狗脾气,你?让着点。
我来?读!他从翻倒的?桌案底下好不容易把信捡起,自告奋勇地展开,甚至特?意活动了下脖子,站得笔直,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些?,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寻到崔和颂中止的?地方,继续往后。
两片嘴唇堪堪张开,喉间音节尚未涌出,先动的?却是他一条有力的?右腿,一脚把那个惨白的?使臣从营帐中央踹到边角与篷布作伴,紧随其后的?就是闪着寒光的?剑刃,正是方才从崔和颂手中夺来?那把。
老子今天?非把你?抽筋扒皮、剁成肉泥!这会儿,便是崔和颂眉头直跳,抱住他的?后腰,将人往后扯了,把先前他用来?劝服自己的?话,又重新搬出来?说了一遍,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雷兴达气得眉毛倒竖,额头青筋暴起,四肢胡乱地挥舞着,嘴里也没忘记骂骂咧咧,什么狗屁话!去他八辈祖宗的?来?使,就是坨臭狗屎!老子今天?就要斩了他全家!好了 ,安分点,坐回去!楚火落两指在桌案上轻叩,那两人便只能?委委屈屈地坐了回去,只是两双招子仍紧盯着那使臣不放,试图用凌厉的?目光将他一刀刀凌迟。
她无奈叹了口气,叫侍卫先将人关押起来?,而后捡起那封饱经催折的?信,不紧不慢地打开,接着往后面念:两主不乐,无以自娱,原以所有,易其所无。
楚火落看着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的?两人,沉默良久,真诚发?问:这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雷兴达一口气没喘上来?,将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半晌,才讷讷出声:他说你?年纪大还一个人,要向你?求亲。
……谁?你?。
谁向我?乌日?图。
楚火落久违地开始犯恶心了,她对于乌日?图的?印象还停留在害她没能?立功的?罪魁祸首上,一条宰到一半逃跑了的?野狗,现今突然闹上这么一出,和被野狗砸了一身狗屎有什么区别??她拧着眉头,分析道:这是,激将?胥江与四郡皆邻,幽云已?落入狄戎之手,他们刚从樊川战败撤离,又久攻不下常宜,故而将目光重新放回了嘉水,想要激我们出兵。
乌日?图此番是想效当年致书之辱,表面求亲,实则折辱于我等,大抵是出离愤怒了,崔和颂的?脑子反倒清醒了些?许,我们的?反应不过三种,哪种都对他大有裨益。
一则,激将惹怒于你?,贸然出兵,正中他下怀。
二则,如?当年吕太后一般,委曲求全,让你?颜面尽失,令军心不稳。
三则,崔和颂忽然静了声,立时迎上楚火落冷冽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说,三则,你?要是答应了,不过舍一个王妃之位,他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嘉水——当然,这纯属他痴心妄想,咱们万万不可能?答应。
楚火落轻飘飘地将信丢在桌案上,忽而低眉轻笑几声,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温温和和地开口:错了,我们还有第四种反应。
于底下人惊愕的?目光中,笑得热切,我记得,乌日?图的?弟弟洛桑现在正关在溧阳吧?去信,把人要过来?。
把洛桑扒了皮挂城头,t?倒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正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雷兴达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正要争个分尸洛桑的?名额,却听?上头人继续开口。
崔和颂,你?给乌日?图下帖子,邀他来?参加我纳洛桑为面首的?喜宴,叫他就算人不到,也要把贺礼奉上——她话音一顿,微微偏了下脑袋,似乎觉得这般还是太客气了些?,不对,你?这样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问他可愿效仿武周二张,入我罗帷。
*庚夙找到蔺师仪时,他正在编绳。
上回买来?的?那些?手绳被他尽数拆了,用以研究技法,只是那几根绳弯弯绕绕的?,花样实在太多,大半都被他拆毁了,也就勉强记住个雀头结的?编法,偏生每日?里又要巡城,又要偷袭的?,从早忙到晚,压根儿没有什么空闲时间,便只能?将事情堆叠在一起,硬生生挤出些?空闲来?。
诸如?现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庚夙将四下环境打量再三,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扯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面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狄戎人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在这么血次呼啦的?地方编绳?蔺师仪蹙着眉,将蜡烛挪了下位置,防止因为突然多出来?的?影子导致自己手中的?绳结出错,我主要是来?审问人犯。
庚夙咬着牙指着人犯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的?嘴,这样审问?哦,我猜他不肯说,大吵大闹的?话,会导致我分心。
忙碌了半个时辰,总算将手头这根顺利地收了尾,他将编绳用帕子包好,挨着心口放着,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走过去,将浑身是血的?人犯踹翻在地上,鞋尖碾住那卷破布,让人犯终于有了用嘴喘息的?机会。
只是气没喘两口,喉间便贴上了个冰冷的?物什,而后是比刀刃更冷的?声音,招不招?招、我招……也行?。
蔺师仪叹了口气,随手把刀收进?鞘里,支使边上两个差役把招供的?内容记下来?,有些?烦躁地坐回位置上,若这人不招,他便能?直接将人宰了,而后回房躺着,可要招供的?话,他便只能?在这待到结束了,免得差役被收买,记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总归只是掳来?的?一个小喽啰,知道的?东西?有限,招不招影响都不大,反正牢里还关着一堆,实在被嚯嚯完了,骑马出城走一趟便有了。
蔺师仪揉了揉脑袋,欲从他带来?的?小篮子里取些?新的?线,再编一根,偏生庚夙这厮,十几年了也没改掉那个话多的?毛病,比郡守府池塘里的?□□还要吵,毕竟□□能?叫栾奉去一只只捉了,庚夙又不能?让网兜了丢出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是以,他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强打起精神?呆着。
狄戎现盘踞胥江、幽云,被切断了与王庭的?联系,我们可围困其数月,同时在各郡招兵买马,年关前,将其驱逐出境。
庚夙沉声道,六道秘旨,我已?有五道在手,等除夕一过,便发?檄文声讨新帝,除我父昭王,另有卫国公、虞阳侯、虞阳崔氏、琅琊蓝氏皆站在我们这边,届时可直指京师。
蔺师仪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兴致听?边上的?反贼头目计划怎么夺得天?下,他如?今待在这,只是抗击狄戎的?人手不足,被临时拽过来?充数罢了。
大抵反贼头目也看出了他的?神?情恹恹,于是话锋一转,开始聊起私事来?。
你?知道,一个姑娘前两天?还跟你?好好的?,结果突然就翻脸了是怎么回事吗?蔺师仪迟疑片刻,扭过头来?,你?还有相好的?姑娘?庚夙冷哼一声,高扬起下巴,语气颇为不忿,你?这种人都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说着,他便开始光明?正大当着本尊的?面拉踩起来?,我相貌端正,还心地善良,心胸宽广,不比你?这个心狠手辣、小肚鸡肠的?人靠谱?某个心狠手辣、小肚鸡肠的?人并不同这个幼稚鬼计较,只是沉吟一会儿,是玉娘?她确实极好,看不上你?情有可原,被子里哭一晚,继续打你?的?天?下吧。
呸!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看路边的?乞丐都是极好的?,单单看不上我!庚夙愈发?得忿忿不平,怒气冲冲地起身,还无端牵连了他坐了许久的?椅子,一脚踹得它滚了三圈,风风火火地离开。
蔺师仪好笑地扫过一眼,在心底默数,三、二——还未数到一,便见那人哭丧着脸进?来?,我哪不好啊?我改还不成吗?皇位,你?不要了?105 入席喜宴皇位自然不能不要?, 甚至于,庚夙还要?接管常宜的兵权,蔺师仪倒是无甚所谓地把鱼符丢了过去,只是本着相识已久的份上, 多问了一句。
你, 可以?可以, 我就是守个城, 出不了大事!庚夙摆摆手,又把他那折扇掏出来慢慢悠悠扇动着,这会?儿节气对?了,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樊川那有司将军驻守, 但?嘉水只有楚副将一个, 你去那帮她看?着点, 别一天天的就顾着做那些小玩意儿。
蔺师仪随意地点点头, 转身就往外走,庚夙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你去哪?嘉水。
庚夙抬头望了眼顶上明晃晃的物什, 思虑再三?, 确定那是月亮而?不是太阳, 面上微笑的表情都要?崩不住了, 不是, 就算我让你去嘉水,也没必要这三更半夜地出发吧?不然待在这干什么??我并不想和你同用朝食。
话?罢, 蔺师仪回屋草草收拾了下行李, 其实也就三?两件衣裳,最要?紧的还是他好不容易完工的编绳, 只是临走时,被个黑乎乎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一身泥水的栾奉,应是刚从荷花池里爬出来,裤腿上被淤泥围了一圈,随着他的步子,时不时往下抖落些,大抵这一路长廊都有被他搞出的泥印,他左手?拎着一个渔网,里面是堆叠在一起的青蛙,正?聒噪地叫个不停。
蔺将军,这池子我都去搜□□净了,保证你今夜能睡个好觉!辛苦,刀法练得如?何了?泥人?乐滋滋地抹了把额上的汗,把整张脸涂成了泥灰色,正?要?展露两手?,却听?得这人?继续说道,勤加练习就好,我要?去嘉水郡,至于这些,放生了吧。
栾奉下意识地点头,而?后猛然瞪大眼睛。
——啊?*饶是上官蒲见惯了大风大浪,自身行事也偶有偏激,可遇上楚火落这么?个走极端的人?,他又开始把自己划分进保守派。
无他,谁家好人?在别人?的府上纳面首,还要?开三?桌席面,甚至一个铜板都不出啊?由此可见,楚火落绝非善类。
可即便如?此,大家已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上官蒲只能安慰自己,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再多个人?住也没什么?,三?桌饭菜还吃不穷他这个堂堂郡守,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但?这名声?,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然,他这头愁得彻夜难眠,最是声?名狼藉之人?却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功夫打量这个即将被纳入房中的面首。
堂下人?如?那日见到的狄戎使臣一般,肤色苍白如?纸,分明身量也算高,偏偏瘦极,那张美人?皮底下大抵除了一把纤长的骨头,什么?也容不下。
只是眉眼却像是被细细勾画出的,眼波流转间,便是瞧的是个桌椅板凳,好似也能流露出几分情真意切来。
应当?是个不甚受宠的,楚火落这般推测着,毕竟都饿成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想来从小到大都没能吃上几块肉。
真、真要?纳啊?雷兴达是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两手?背在身后到处兜圈,到底没能忍住,提议道:要?不还是剐了挂城头吧?不然,不然……洛桑逃出狼窝,又入虎口,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珠子倏忽而?落,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盯着主位上的人?,好半晌才鼓起勇气讷讷开口:我、我愿意服侍将军,只要?、只要?别杀我就好,求将军饶洛桑一命吧。
楚火落并不回答,只是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野狗一样的乌日图竟然有个这样懦弱的弟弟,她还没干什么?呢,这人?便红了眼眶,端得一副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模样,衬得她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匪徒。
啊,也不必他衬,她本就t?是山匪出身来着,现在又是反贼,整日里刀口舔血,的确与良善沾不上边。
许是她看?得太久,也不出声?,洛桑一颗心便声?若擂鼓,边上又有提刀的壮汉守着,任意一个动动手?腕子,就能轻易将他折断。
若只是干脆杀了也好,可以他右谷蠡的身份,多半是不能那么?轻易了结的。
他尚且记得四年前进京上贡时,撞见的那个被剜去半副骨头的人?,左边身子软烂如?泥,右边身子竟还在蠕动,仅是一眼,他便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而?后被逼着起身,颤颤巍巍地去宫宴上献舞,偏那宴上,就坐着提刀剜骨之人?。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涌上他的脊背,顿时汗毛倒竖,周身止不住地战栗,比起那般生不如?死,显然还是如?今低头叩首,谋个生路为妙。
洛桑蜷着掌心,一点点缓慢地贴向地面,膝行过去,颤颤巍巍地捏住了她的衣角,咽了口口水,用尽量平稳的音调出声?,却免不了那过于明显的哭腔。
将军,求您怜惜……楚火落蓦然回神,眸色微沉,踢开他纠缠上来的手?,站起身朝边上吩咐道:把人?关进去,今日开宴,务必让满城皆知。
*蔺师仪入嘉水郡时,已近申时。
饶是他戴了顶斗笠遮阳,也顶不住七月毒辣的日头,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渗进衣领,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本就够难受了,还有黑褐色的大肚蟋蟀在枝叶间蹦来跳去,扯着嗓子呐喊,吵得人?更是心烦意乱。
不必凑近去闻,星夜兼程而?来,他身上定然有一股尘土味和汗臭味交杂在一起,这般模样见人?未免太过失礼,是以,他入府中的第一件事是打水沐浴。
想着时辰尚早,等酉时在溜去军营也行,他便洗得格外仔细,莫说胡茬,便是指甲都用锉刀磨齐整了,待他打算往床上躺时,才发现上头被人?堆了些东西。
他走近了些,捻起放在最顶上的纸条,愣了下,随即歪着脑袋低笑几声?,上面只有予蔺师仪四字,甚至因蔺字笔画多些,一个抵得上头三?个大,一眼便能瞧出是出自谁的手?笔。
将纸条压到枕下,他这才去仔细翻看?底下的物什,一套织云锦的袍衫,还有蹀躞带和发簪,意思是,要?他穿?蔺师仪原本要?囫囵睡一觉的计划立时取消了,换上衣裳,坐到镜旁,开始认真地梳起头发,平日惯扎的高马尾在此刻看?来,实在简陋了些,他便耐着性子给自己编了几条小辫子,一并束起,最后再戴上她赠的发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镜中人?锦衣华服,眉目疏朗,分明是他,却无端有了几分陌生,大抵是粗布麻衣穿习惯了,已然忘了自己还曾有这副模样。
廊下,几道叩门声?响起,他忽地回神,拉开门,果然是阿蒺和芽儿。
二当?家,今天大当?家摆宴,你再不快些去,就没位置了!两人?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蔺师仪茫然地看?了眼天色,不知不觉中,已被他磨蹭到酉时了,难怪她们这般着急,只是,摆宴,摆什么?宴?呃,烧鸭宴?羊肉宴吧,我喜欢吃羊肉!行吧,问这两个满脑子都是吃的小姑娘显然不太靠谱,不若待会?儿坐下,随意扯个赴宴的宾客问问。
只是到了真的在席间落座时,蔺师仪却彻底绝了与人?攀谈的心思。
绿树交错着枝蔓,错落的枝叶间披着胭脂红的纱幔,叫这落日余晖一照,好像又熨上了无数金箔,煞是好看?,不,煞是碍眼。
他便是个傻子也该看?出来今日摆的是什么?宴了,倒还想诓骗自己,这事与楚火落无关,偏生邻桌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宾客已端着酒杯朝那人?祝酒去了。
楚副将得如?此美人?,艳福不浅啊!诶,那狄戎蛮子能入楚副将的眼,是他的福气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副将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现今还有美人?在侧,实在令我等艳羡!那人?来者不拒,挨个碰杯同饮,他竟不知,她何曾有那么?好的酒量了。
蔺师仪攥着拳头,将牙咬得咯咯作响,有心想不看?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一路跟着,看?她与这个谈笑风生,与那个倾杯把盏,却连一点余光都不肯往自己这儿分。
他合该掀了桌子,提剑打砸砍一番,偏他现在清醒得很,断然做不出那般野蛮无理的举措,又想把自己灌醉,借机撒撒酒疯,可这宴中哪一杯酒,算不得是她的喜酒?蔺将军也来啦?怎么?样?我这郡守府的菜色置办得不错吧?上官蒲揶揄地在他旁边坐下,许是还记恨着上回被他用荷叶泼了一头水,这会?儿便开始不遗余力地拱起火来,我这郡守府许久未曾这么?热闹了,今日也是托了楚副将的福,蔺将军你可得多吃点!说着,上官蒲还热情地替他将杯盏满上,两只杯子清脆一碰,上官蒲率先饮罢,我干了,你随意!蔺师仪端起杯盏,在泼在地上和泼在上官蒲脸上之中犹豫片刻,所幸还记得这是楚火落的宴,他不能不顾她的脸面砸场子,是以,只是面色不虞地将杯盏重新摁在几案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不喝这么?次的酒。
次吗?这可是嘉水特产的乌程酒,你尝尝?上官蒲腆着脸继续劝酒。
蔺师仪定定地看?着他,忽而?轻笑一声?,语气比往日还要?温和许多,别这样激我,不然我折断你全身骨头再一根根接起来,庚夙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玩笑,就是个玩笑,别生气啊!那人?却并不理会?,倏然起身,于宴席最盛时离开。
106 红烛帐暖宴席散场, 已近子时。
府上的奴仆多半被指派去送走一个个喝得不省人事的宾客,长廊便空空荡荡的,待楚火落踏着月光走近院落时,院门前的桂花木边却立了一个人。
为?这桩喜宴, 她住的这处院落本也是好好装扮过一番的, 宫灯上贴了喜字, 檐角下挂了灯笼, 便是不打眼的花木也会系上几朵胭脂色的绢花,偏他站的这棵树,干干净净,想也知道是被偷偷动了手脚。
她在廊下站定, 因有台阶垫脚, 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穿的是新衣, 不是从?山匪那?劫掠来的劣麻粗布, 也?不是靠庚夙寻来的勾丝旧锦, 剑眉星目,瞧着便不再落魄了, 隐约能窥见几分往日的风流意气。
她不觉扬了下嘴角, 她也?不算把这娇贵人养得太糟糕。
赏月, 怕黑, 所?以来寻我?楚火落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去, 在他面前站定, 目光中带着一点揶揄,提前把他惯用的借口用了, 果然?见那?疏眉朗目微微蹙起, 有些?为?难。
好半晌,那?人才琢磨出了新的借口, 你今日饮了许多酒,我给你备了醒酒汤,去喝一点?不了,楚火落故意将嘴角放平,用清清淡淡的语气拒绝,我的酒与旁人的不同,只是些?果酿,不必醒酒,若无旁事,我就先走了。
……你去他那??那?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她却恍若未觉,随意点头,既然?做戏,干脆做全套,免得走漏风声。
话罢,将目光挪开,一副要越过他跨进院门的模样?。
下一瞬,人便被他打横抱起,压在怀里。
哦,生气了,楚火落想。
她无甚所?谓地攀住他的脖颈,本想凑过去哄哄他,却被摁得只能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跳乱了方寸,她竟觉得有些?有趣,大概她确实是个?恶人吧,忍不住还想再逗弄逗弄他。
偏偏那?些?宾客太过难缠,府里的奴仆竟没一个?脱了身,再走过这条长廊,除了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依旧没碰上一个?活人,否则,依照娇贵人怕羞的性子,没准儿还要带着她四处躲躲,现今一路无言,免觉得有些?可惜。
穿过浓重的夜色回房,不出意料,她被褪了鞋袜,安置在床榻上。
那?人俯身压下来,把背后?的烛光尽数遮掩,她便只能瞧见他那?双深幽的眸子,他又凑得更近了些?,鼻尖相抵,连呼吸都融到一处,让她能轻易嗅出他身上的味道,是澡豆里混着的甘松香。
他少有这般不冷静自?持的时候。
她动了动指尖,正要把人往下再拉些?,可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兜头盖下来一片黑暗。
?楚火落蹙着眉,双手把蒙过头顶的锦被拉下来,疑惑地望过去,而?后?,被子被重新盖回去。
拉下,盖回去,再拉下,再盖回去。
t?如此往复几次,楚火落终于恼了,不满地瞪过去,你干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那?人无甚表情地回答,末了,又将被子盖过她的头顶。
行吧,玩过了,把人气狠了,楚火落想。
那?我走?……不许走。
谁会乖乖听他的?下一瞬,被子被猛地掀开,榻上人一骨碌翻下来就要往外溜,边上那?人立时攥住她的手腕,却没料到她的真?实目的,一时不察,便被反手扯过去,转眼间攻守易势,被制在榻上的变成了他。
获胜者得意扬扬,在他唇角轻啄一下,刚才不想见我,现在也?不想见?蔺师仪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更深,怀里的姑娘弯着两只眼睛,一副得逞的模样?,这般顽劣,拿他取乐,他该更生气些?才是,偏偏他满脑子都在想,她真?漂亮,要是能再亲亲就好了。
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人,怎么会不想见呢?可是——他忽而?偏过头,用冷淡地声音开口:起来,我不跟醉鬼说话。
都说了我只喝了点果酿了,楚火落蹙眉在他脸侧蹭了蹭,不信你闻闻,没有酒味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不堪其?扰的人忍不住想把人推下去,可动了动手指,到底也?只是将被褥攥得更紧了些?,用毫无威胁力的语言呵斥道:别闹,起来。
所?幸,尚且管用。
楚火落当真?撑着手臂支起身子,距离被拉开些?许,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可她哪是那?么好说话的性子,下一刻,就将他的发簪拔了出来,墨色的发散乱在枕间,再是凌厉的眉眼也?要被衬出几分旖旎来,更何况,他本就生得极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赤金衔红石簪,我从?樊川抢来了,是我的。
噔的一声,簪子从?她的手心跌在地上,他的目光不由得跟着往下望过去,可她的手已经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
牡丹镂金皮革蹀躞带,我在蛮人的库房找了许久,到我手上,是我的。
指尖顺着衣衫交叠处的纹路一点点抚过,而?后?小指一勾,这也?被她扯开了,蹙金游鳞织云锦,我花了大价钱叫人订做的,是我的。
手指一路向上,划过他的喉结,而?后?挑起他的下巴,蔺师仪,我看上的,也?是我的。
他喉头一滚,到底是哑着嗓子顺从?道:嗯,是你的……可即使如此,那?个?女匪也?不懂适可而?止,只知?一味的得寸进尺,眉目又更低了些?,贴上了他的唇瓣。
绮念被轻易地点燃,便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恨不得长长久久这般纠缠着,连骨血都融在一处才好。
底下人的呼吸已彻底乱了,却还有最后?一丝清明吊着,抚着她的后?颈,低声恳求道:阿楚,给我留几分颜面吧,今日,又不是你我大婚。
那?我非要呢?蔺师仪的目光凝滞了片刻,眼睫轻颤,遮掩去眸中慌乱,耳根红至滴血,将人压进怀里,克制地吻在她的耳尖,……我帮你。
原是准备用来给某个?醉鬼净脸的水和锦帕,如今却叫他自?己先用上了。
怀里躺着一个?不安分的人,他便只能扬着两只手一点点擦拭,暗自?庆幸今日他刚修整过指甲,应当不会把人弄伤。
他擦得格外仔细,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往下,恨不得连手心的掌纹都拉平了擦拭,等洗到第?三遍时,脖颈生出些?钝痛,显然?是有人等得不耐烦了,用尖牙在催他。
只好把锦帕丢到一旁,左手顺着姑娘的衣摆生涩地探过去。
要是不舒服的话,跟我说……不似枝干的坚硬粗砺,也?不似叶片的光滑微凉,山茶花瓣的触感要温润柔软得多,起先只敢轻轻触碰,生怕力道大些?,便折断了娇嫩的花瓣,他耐心地一点点安抚着,这才探到了中央的花蜜。
蘸了花蜜,再重新摩挲起花瓣,把半开的花哄到全然?舒展,一片片花瓣开始,挨个?去揉碎,糜艳的山茶花汁便漫溢出来。
他也?有尝试去问问姑娘,自?己做的是否合适,但她的回应,要么亲,要么啃,要么同现在一般,用绯红的眼尾贴着他,胡乱地喘息着。
蔺师仪委实是有些?难熬的,涨得发疼,又叫姑娘这般压着,有心想将人抱起来,换个?姿势,可他只要稍动弹多些?,姑娘就要不满地在他肩上啃两口了。
这里的疼倒也?不算太难受,只是引得另一处的疼愈发明显。
许是肩上已没了空位安置新的牙印,姑娘便蹙着眉往上攀了些?,试图开拓新的阵地,被他及时压着后?颈摁了下来,明日、要见外客,别咬脸。
她难得讲理了一回儿,顺从?地伏在他的颈侧,牙尖衔着软肉,或轻或重地碾着,总归是少不得青青紫紫和歪歪扭扭的齿痕,大抵要穿件立领的衣裳遮着了。
这般出神地想着,手上力气不自?觉重了些?,姑娘低低地呜咽一声,下一瞬便报复回来,恶狠狠地啃上他的喉结,他的脊背立时绷紧,连抚着她后?颈的手都僵了片刻。
蔺大将军不是要恪守礼节吗?他回过神,正对?上她戏谑的目光,难堪地移开视线,左手大抵是在刚刚撤离了出来,没了她的软肋在手,他是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怎么也?——贴上她的唇瓣,把剩余的字眼堵在喉间。
……不许说。
夜色漫长,红烛无人吹熄,烛泪接连不断往下淌着,待最后?一滴烛泪流干,方才谢幕了这一室春光。
*翌日,楚火落是被窗棂透进的日光晒醒的。
饶是有人事先将窗户合上,但单薄的窗户纸如何拦得住七月过于明艳的阳光,更何况,她一觉睡到了午时,怎么也?该醒了。
她倚着床沿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记起来,这是蔺师仪的屋子来着,但那?人却偷偷溜了,倒是记得把四处收捡整齐,还替她拿了干净的衣物放在旁边。
换上衣物洗漱过,随手拿了桌上摆的绿豆糕边走边啃,想着也?该去看看那?个?被她晾了一晚上的新面首,拉到大街上做做样?子,只是踏进院里,空无一人。
楚火落迟疑了片刻,难道,人跑了?但也?不应该啊,且不说洛桑一点拳脚功夫都不会,便是真?的侥幸逃了出去,郡守也?不至于一个?口信都不叫人传。
那?就只有可能是——楚火落抓了被安排出来跑腿的阿蒺询问,果然?得出了答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个?新来的啊,二当家在给他教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阿蒺当即掰着手指罗列起来,二当家心情好,他要左脚先进门,心情不好,要右脚先进门。
要是心情不好不坏,应当双脚并起,跳进门。
107 入门规矩娇贵人亲自教人规矩, 稀奇,她得去看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跟着阿蒺摸到厅外,将?窗户支开了一条小缝,倚着墙往里偷看, 只是来得匆忙, 手中没拿些瓜子, 也罢, 剩半块绿豆糕,凑合凑合。
娇贵人今日包得格外严实,袖口用护腕扎紧,衣领盖过喉结, 连脸上都戴了张面具, 这么大热天?的?, 也不怕闷出一身汗来, 要换做她, 怕是蒲扇都能被摇断两把,偏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那, 摆着张冷脸。
底下的便是洛桑了, 委委屈屈地跪在那, 眼中含泪, 将?落未落, 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看上去是被欺负狠了。
想想,如今是午时, 蔺师仪少说也叫他跪了两个时辰了, 可惜她起晚了,没见着教他进门那段, 不然?肯定?有趣得很。
芽儿仍是抱着长刀,也不管刀柄举得比她脑袋还高?,只顾着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绕着洛桑走来走去,轻咳两声,故意压着嗓音,装出一副大人沉稳的?模样,寨规第三十二?条,你?是新来的?,排位最低,以后看见我,应当主动向我打招呼,称我一声芽儿姐,这样,我身为前辈,可以勉强保护保护你?。
虽然?你?长得怪模怪样,还不讨人喜欢,但没关?系,我心、心……芽儿沉吟半晌,到底没想出来,着急忙慌地转头求助。
心胸宽广。
对,我心胸宽广,她分出一只手来,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险些把刀砸到地上,余光瞥了眼跪着的?人,见他无甚反应,应当是没看见自己有失颜面的?这一幕,这才接着往后说,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
寨规第三十三条……楚火落不禁觉得好笑,难怪规矩那么奇怪,原来都是芽儿t?信口胡说的?,将?窗户缝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末,左脚率先迈过门槛,走入厅中。
先回去吧。
她朝地上人随意摆了下手,立时收获了个感恩戴德的?目光,又给?芽儿丢过去一粒碎银子,支使?她去买冷元子,这下将?闲人都打发走了,她才在蔺师仪旁边落座。
后者眸光微闪,默然?挪开视线,却耐不住边上人非要凑过来,怎么都躲不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二?当家好大的?威风,训了多久啊?楚火落揶揄道。
他自己跪下的?,我只是没喊他起来而已。
她歪着脑袋低笑几声,指尖勾起他的?下巴,让他面朝自己,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哦,所以,芽儿那些规矩都是她自己想立的??……自然?。
他眼睫微颤,厚颜无耻地把自己从中摘出来。
又是这种毫无可信度的?话,信他才怪呢!她伸手将?他脑后的?绳结挑开,硬梆梆的?面具立时跌进了她手心,被反手戴在她的?脸上,新奇地四处张望着,你?要是实在不高?兴,就往他身上划几刀,总归不死就行,干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蔺师仪颇为不忿地盯着这个面具小贼,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有容人之量?楚火落好笑地问:你?有?后者难得语塞,讷讷地回答:没有。
许是自己的?心胸狭隘已被挑上了明面,蔺师仪索性连最后一点表面功夫也不装了,恼恨地将?人揽进怀里,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往上亲过去,轻咬住她的?耳尖,所以,什么时候把他弄走?我都没有名分,凭什么他有?还说自己不是醋缸子里泡大,连个挂名的?面首都忍不了一点,生?了两日的?气还没消,哪有比他更难哄的?人?指尖勾了他的?一根小辫子,翻来覆去在指节上绕圈,微微用力,就听得那人吃痛的?声音,眉眼都耷拉下来,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用鼻尖磨蹭着她的?脸颊,他比我好?唔,他比你?白?。
楚火落沉吟一会儿,煞有介事?地回答。
蔺师仪果然?顿了一瞬,把那副可怜的?模样收起来,恶狠狠地咬住她的?后颈,却在她指尖在他脊背收拢的?那刻倏忽松开来,换成牙尖不轻不重?的?摩挲,你?就是仗着我心悦你?,所以可劲儿欺负我。
某个人还不是恃宠而骄,要么光天?化?日朝人放箭,要么一大清早叫人罚跪,花样多得很。
蔺师仪头一回受到这么严厉的?指责,当即出离愤怒,两手捧着告状人的?脸,拧眉瞪过去,咬牙切齿道:楚火落,你?要和我翻旧账?楚火落正欲点头,却见那人将?领口往下一扯,目光所见处,尽是红红紫紫,一圈、半圈的?齿痕交叠或错开,总之就没一块儿好皮肉,想到罪魁祸首,她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又被他强硬地掰回来。
你?还记不得,这是谁做的?好事??她尴尬地笑了笑,小心地将?衣领抚平,用面具在他旁边扇着风,态度谄媚,十一哥,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后者冷笑一声,不热,我心寒。
话罢,将?面具夺过来重?新戴上,又变成了一张冷脸,把窝在怀里的?人撵下去,大步离开,只是在越过门槛的?时候停顿一下,冷声开口:吃食在你?房里,自己去吃。
行吧,几个月不见,娇贵人的?气性更大了,连吃饭都不陪着她。
恐怕得哪日搜刮些新物什送他才行,比如锦衣华服,比如珠玉玛瑙,比如那簪子,今日他也戴着,确实好看得紧。
*胥江郡。
青花缠枝瓶与白?釉莲纹罐倒在一起,描金梅花盘同菊瓣翡翠盅碎成一摊,架子上但凡能拿下来的?东西都被砸了个遍,碎片大大小小,满地狼藉,侍从已跪了整个院子,生?怕里头人嫌瓶瓶罐罐不够解气,要抓几个人杀了泄愤。
该死的?那慕尔,我以诚待她,她竟如此欺侮于我!乌日图好一通发泄,嘉水递来的?信函被胡乱揉作一团,与那些瓷瓶的?残骸沦落在一起,下一刻,被一只枯槁的?手捡起,缓慢地展开。
事?到如今,该如何应对?乌日图灌了口酒,忍不住唾骂道,洛桑那个没用的?废物,倒不如干脆地死了,还能激励下军中士气。
干瘦的?人将?信函上的?内容看完,摇头轻笑一声,此人倒是半点儿不像那些爱惜羽毛的?大邺人,这般不顾忌名声,确实棘手。
军师若有计策,不妨直说。
简单,他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神色愈发凉薄,轻飘飘地开口,打仗嘛,搞来搞去,不过是为了城池,她这般激将?,无非是为让你?失去理智地出兵,我们不上套便?是。
乌日图冷哼一声,说得轻巧,那洛桑再无用,代表的?也是我们狄戎的?颜面,他堂堂一个右谷蠡,给?区区一个副将?当面首,我若是忍气吞声,军中将?士哪还会有人听我指挥?不上套,不代表不作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军师的?意思?是?他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晃出一抹狠戾的?光来,诱之以利,把他们引出来。
去信,说我们愿让出胥江,以交换右谷蠡平安归来。
乌日图眼眸一亮,只是仍有半分犹疑,这般明显的?陷阱,他们真的?会上当?这几次交手,你?觉得那个楚火落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要命的?疯子!乌日图下意识摸向自己腰侧的?刀伤,他还记得那日交锋时,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哪怕是他的?兵刃率先刺穿她的?皮肉,也未见到她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若不是撤兵撤得及时,她定?然?会紧追不舍,满脑子只有军功。
这就是了,有整个胥江为饵,便?是明知道这是陷阱,她也会来闯一闯的?,枯槁的?皮肉堆叠着,满是褶皱,喉间发出刺耳的?笑声,你?要知道,大邺有句古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近日的?天?愈发热了,军中无要务,那些公函便?由崔和颂每三日打马给?楚火落送一趟,总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诸如谁和谁打了一架,谁茶余饭后说将?领坏话,皆已按军规处置过,只是需由她再过目一遍。
是以,事?情并不算多,提笔随意勾画几下,便?可从书房出来自由活动了。
只是方入廊下,便?瞧见一个大大的?黄色蘑菇长在拐角,她不由得蹙眉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是阿蒺打了把油纸伞蹲在那,一边乐滋滋地啃着糖葫芦,一边用草叶把碎糖渣喂给?路过的?蚂蚁。
待她到面前站定?,阿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站起身,咧出个大大的?笑,大当家!楚火落原想点头略过的?,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你?为什么要在廊下打伞?阿蒺歪着脑袋想了下,二?当家就是这样的?啊,他走到哪都打伞,我特意求二?当家给?我也买了把新伞呢,芽儿也有!他,习惯打伞?以前怎么没见过?难道是娇贵人去了常宜一趟,学?来的?新毛病?楚火落不由得腹诽道,但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太阳,确实有些晒,廊下打伞就廊下打伞吧,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她顺道去瞧新面首有没有活着时,却见洛桑顶着刺得人眼都要睁不开的?阳光坐在院子中央,热得满头大汗,本来白?皙的?皮肤硬是晒得通红,一杯接一杯得往下灌茶水,望见她过来,泪水倏忽落下,只是混在豆大的?汗珠间,实在难以辨别。
将?军……你?怎么不进屋待着?洛桑声音一哽,委屈地开口:是、是二?当家的?吩咐。
楚火落顿了下,尴尬地出声:呃,晒太阳身体好,你?多晒晒也好。
108 床榻相争今次上门的使臣换了一个, 虽说还是长得跟张被揉皱的白纸似的,但脸上的褶皱起码是堆叠着往上扬的,许是见过上回那个被痛揍一番的狼狈模样,知?晓了一个良好态度的重要?性。
微微躬着身子, 一副讨好的模样, 听闻右谷蠡在将军府上小住, 不知?能否让下?臣拜会一二?他既入了内宅, 岂能随意?见外?人,传扬出去,让本将军的面子往哪放?楚火落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在几案上轻敲, 满脸都是为难, 沉吟许久, 忽而想出了个好法子, 但本将军又不是那般刻薄、不讲情面之人,t? 这样,等他家中父兄不幸身故时, 我自会亲自带他回乡省亲, 全了他的孝心。
使臣一时面如?菜色, 什么父兄身故, 这不就是在咒他们狄戎王室死绝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可如?今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面上笑得愈发热切, 是下?臣考虑不周, 叫将军为难了。
转而将信筒双手奉上,只是右谷蠡孤身在此, 难免水土不服,左屠耆王日夜忧心,现欲以胥江为礼,迎右谷蠡归去,万望将军准允。
哦?这般兄弟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楚火落微微挑眉,目光探究,只是何必这般麻烦,乌日图既然又思?念我,又忧心洛桑的,何不应了我的帖子,本将军自会备好聘礼,迎他入府,届时我们一家团聚,岂不是人间乐事?使臣擦了把额上的汗,心头?讪讪,左、左屠耆王他年纪已大,又有家室,来服侍将军实在不合适,不若,除胥江外?,下?臣再备十名美男一并赠予将军,可好?楚火落顿时态度温和了许多,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正当使臣要?松口?气时,她却幽然开口?:只是我与洛桑感情颇深,也不知?他愿不愿舍我而去,如?此大事,我还是该问问他的心意?,你觉得呢?使臣焉有不应的胆子,自然是连连点头?称是,被接引至一处院落,名为休息等候,实则监视软禁,就看?这头?何时能考虑出个结果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将使臣送走,楚火落立时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取出舆图,和蔺师仪等人商议对策。
洛桑徒有职位,并无?实权,压根抵不得一座城池,此定为乌日图的阴谋,崔和颂斩钉截铁道,他是想诱我们出城,然后趁机合围。
蔺师仪轻点下?头?,手指指向?胥江的城门处,他约我们在翁城交换人质,表面上看?,我们是入了城,可一旦内外?两处城门关闭,则会腹背受敌,无?路可逃。
楚火落微微凝眉,再派人在外?攻城,里应外?合呢?纵然是陷阱,但难得有这般不费吹灰之力入外?城门的机会,若配合得当,未尝不能一举夺下?胥江。
毕竟他们是叛军,拖得时日愈久,就愈危险,天晓得龙椅上那个脑袋空空的家伙,会不会哪日突然听?进了某位忠臣的拼死进谏,趁他们与狄戎斗得你死我活之时,来一招黄雀在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你准备带多少人进去?蔺师仪冷静道,乌日图既要?埋伏,定会做到城上一步一甲卒,五步有伍长?,十步有什长?,五十步、百步皆有将长?,文武相兼,相互支援,如?何应对?一时无?人出声?。
半晌,雷兴达挠着头?皮,支吾地开口?:这阵仗,少说得带个千八百的吧。
那乌日图便是突生脑疾,变成了个傻子,也决计不会放进这么多人。
蔺师仪轻叹一口?气,解释道,他既敢提出迎我们入城,定然能料到我们会趁机攻打,不过是在赌他占尽地利之便,可先拿下?我方主将,届时军心溃散,他再行反攻。
那就五百,不,三?百,楚火落眸色微沉,届时城门前,乌日图定会跟我们掰扯一番,二百人留守城外?,我带三?百人入城。
赌我先开城门,一举破敌。
*崔和颂与雷兴达连夜赶回营中?清点兵马,郡守也多派出守卫将两个人质团团包围,倒显得楚火落这个领军的副将无?事可做,慢慢悠悠地步于长?廊。
边上的闲人同她并排走着,而后小指试探地勾上了她的小指,见她并不抗拒,则得寸进尺,一根根往上攀着,凑成十指相扣,最后微微用劲,将人拉进怀里。
嘉水的郡守府里没有一个劳心劳力的栾奉将树上的知?了、塘里的青蛙挨个捉了去,是以,这个夏夜并不宁静,蝉鸣和蛙鸣喋喋不休,这会儿还要?再添上两个声?若擂鼓的心跳。
去我那儿?蔺师仪低眉,亲了下?她的额头?。
后者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这回,怎么没寻个借口??蔺师仪顿时有些气恼,去啃了下?她的耳尖,恶声?恶气地开口?:没来得及想,所以,去不去?自然要?去,不然某个脾气愈发大的人岂会善罢甘休?去去去!十一哥说去哪,就去哪!楚火落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果然换得上一秒还板着张脸的人又揽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脸,黏黏糊糊地亲着,一下?子好说话了起来。
要?不要?背?他忽然道,或者抱?话题转变得太快,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身子一轻,被打横抱起,因这会儿娇贵人心情不错,她攀着他的脖颈,去亲他的下?巴时,没被躲开。
只是可惜,路上依然没碰上什么下?人,见不到那人神色慌张躲藏的模样。
她不过是这般想想,不知?就哪处漏了馅,被小心眼的人在唇上咬了一下?当作报复,而后耀武扬威起来,人都被调去看?守那两个蛮子了,再有多的,得保护上官蒲,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儿的。
楚火落下?意?识舔了舔被咬痛的唇瓣,微微蹙起眉,在心底盘算着,迟早得拉着这人到大街上,叫他好生难堪一番。
但除了这点小插曲,这人还是好得很的。
抱着她走了一路不说,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喂她喝冰冰凉凉的紫苏饮,连腕上的绳结都给她换了新的,至于再后面,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清醒地依偎在一起,发丝交缠,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黏腻。
我去吧,好不好?蔺师仪轻抚着她的后颈,忽然道。
……什么?我说,交还人质时,由我带兵入瓮城吧,目光寸寸描摹过去,眉、眼、鼻、唇,落在那道横亘在面上的浅淡的疤处,喉结滚动一瞬,一点点亲过去,你是主将,坐镇后方,到时候率军破城来接应我,好不好?她微微凝眉,将他耐着性子梳的小辫子扯散了一根,乌日图点名要?我去交人,你替我算怎么回事?我把面具摘了去,他不会拒绝的。
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固执道。
那你坐阵后方,来接应我,不是一样?何必多此一举,暴露身份?蔺师仪沉默了片刻,低伏在她颈侧,这个计划很危险,比你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得多,稍有不慎,不是被俘,便是就地格杀,你不是要?当大将军,当万户侯吗?更当不立危墙之下?,保证自身安危,才?好去受封领赏。
我不立危墙,便把你推到危墙底下?,这是什么道理?她索性跨到他身上,抵着他的额头?,眸中?带着愠怒,蔺师仪,你听?好了,要?上战场,要?当将军,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我死在哪个人刀下?,被万箭穿心、被千刀万剐,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谋略不足,是我技不如?人,是我活该,凭什么要?你去替我受这份罪?凭我愿意?,凭蔺师仪愿意?为楚火落做任何事,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可我不愿意?!她压下?去,恼恨地在他唇上咬出一道牙痕,直到腥甜味漫溢进唇舌,才?缓缓分开,你是我救出来的,我昼夜不停,赶了千里路,日夜筹谋,拼尽一切救出来的,你不可以死,你必须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着,不然我做的这些算什么?笑话吗?蔺师仪顺着她的后颈,往下?,一节节抚过她的脊骨,温声?哄着:你不是一口?一个大将军地喊我么?我既然是大将军,哪里会那么轻易地被几个蛮人杀了?楚火落并不吃他这套,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不是说我是未来的大将军么?一点用来累军功的玩意?儿,也能取大将军的命?蔺师仪与她相峙良久,终是忍不住率先败下?阵来,轻叹一口?气,手臂缓缓收拢,将人揽进怀里,伶牙俐齿,难怪咬人那么疼。
某人顿时不服气,低眉就要?往他下?巴上再扎上一圈牙印,被捂着嘴拦下?,明日要?见外?客,别咬脸。
于是尖牙便在他的掌侧狠狠咬了一口?,又是这个理由,你哪日不见外?客?……等阿楚买下?宅子养我的时候,我便不出门了,每日给阿楚做吃食,编手绳,讨阿楚欢心,免得阿楚又领了新的野男人回家。
楚火落被这般直白的话语一噎,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被褥一拉,脸向?下?埋着,胡说八道……我睡了!蔺师仪也t?不戳穿她,只是贴着她的额头?,跟着闭上眼睛,好,睡觉。
然,七月的夜,盖着被子,还与另个人紧紧挨着,饶是有些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还是免不得捂出一身薄汗。
楚火落皱眉推了推他,热!但某个吹枕边风失败的人又开始挟私报复了。
哦,那就忍着。
109 瓮城厮杀楚火落坚信, 一定是那个娇贵人自己也热得受不?了了,不?然为什么她醒来时,那人已经换好衣裳,坐在镜子前梳头了?望一眼天色, 分明才?卯时, 早得很?。
她打着哈欠, 拖了条板凳在他边上坐下, 支着下巴,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脑子里慢吞吞地盘算着,要怎么哄这人顺带帮自己的头发也梳一下, 却见他已拿着发绳将头发扎起?来了。
怎么没编辫子?蔺师仪手上一顿, 下意识想起?某人昨夜扯起?来没轻没重, 正要拒绝, 就?听她凑过?来继续道, 编几条吧,好看, 我喜欢。
于是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麻烦两字咽回去, 放下发绳, 重新拿起?了梳子。
只是他这边刚把一缕头发梳顺, 她那边就?勾起?另一缕头发在指间缠绕着, 捣乱得很?, 硬生生把编辫子的时间又拖长了好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最后被扰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忍不?住开口?:手收回去, 坐好。
小气!蔺师仪几乎要被气笑了, 白了她一眼,三两下把自己的头发扎好, 把边上那个捣蛋鬼抓过?来摁在凳子上,行了,我帮你,别闹。
蔺师仪不?是第一次帮她梳头了,在溧阳军营梳过?,在江上竹筏梳过?,在代岭山,在南沛县,在嘉水郡都梳过?,早没了最开始的生疏,指尖贴着她的耳后将发丝拢起?,熟练地挽起?来束好,认真审视了一番有?没有?漏余的碎发,却见那人只顾着盯着镜子里的他看,更准确地说,是他头上的簪子。
怎么,想要回去?他微微眯起?眼,语调不?变,但大有?一副楚火落敢点头,他就?敢动?手的架势。
没有?,就?是觉得这簪子戴在你头上,比单拿着更好看些,楚火落转过?身,顺着他的脸颊往上摸去,眼角眉梢都溢出清浅的笑意,你喜欢什么样的簪子?我下次再去抢些回来。
金的?银的?还是玉的?或者都抢回来,给你一天三根换着戴!她思索一番,继续道,我听说那些高门士族,还喜欢戴木头簪子,你要吗?只是不?等他回答,她便先皱着眉头否定了这个提议,还是不?了吧,木头做的东西,下雨容易发霉,天晴容易开裂,时日?久了,还会有?倒刺,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微愣一下,不?自觉扬起?嘴角,果断放弃了解释那些与黄金等价的檀木,毫无原则地点头附和道:阿楚说的是。
时辰早时尚可胡闹一番,但时辰过?了,便只能耐着性子处理?公务了。
我今日?便去信,让溧阳和常宜调兵以备万一,届时嘉水的军队就?由你暂领,指挥调度方面,你比我熟,我便不?插手了,若有?不?服管教的,直接军法处置便好。
楚火落冷静道。
你只有?三百人,需要应对?内外两道城门上的兵卒夹击,加之乌日?图对?你防备颇深,想要从里破开城门难度不?小,蔺师仪拧起?眉,别真的把洛桑交出去了,毕竟是个右谷蠡,见形势不?对?,抓着他在手里,多少能让狄戎有?几分忌惮。
你在里面尽量拖延时间,等我支援。
再多的昨夜也都说过?了,只是面前人铁了心要如此行事?,便是他不?愿让她赴险也无可奈何,低眉抵着她的额头,想好了何时动?身吗?五日?后。
*逢食必停,日?落必歇,这般慢吞吞地赶路,总算也带着人到了胥江城外。
楚火落一身铁甲重胄,跨在马上,后头则是此行带来的五百士卒,她抬眸望了眼煞是碍眼的羊角狼首旗,余光扫过?边上被麻绳捆住双手的洛桑,他在郡守府的日?子虽不?能说被过?分苛待,严刑拷打,但委实不?能算是舒坦。
毕竟她记得这是个白且娇柔的人来着,现今的皮肤却已跟常在院里修剪花枝的下人差不?多了,姿色没了大半,只那双眼睛仍是含情,殷切地望着城门,恨不?得现在就?飞身过?去,逃离她的魔爪。
楚副将领这么多人手来,不?像是诚心啊!乌日?图于城头露出脸来,贼眉鼠眼,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说的尽是讨人嫌的话,我主?动?让出城池,你莫非不?敢收?楚火落微微挑眉,冷嗤一声,左屠耆王才?是藏头露尾,我如约而来,你却不?开城门,难不?成?——是突然反悔,觉得堂堂的右谷蠡,不?值这小小一座城?她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洛桑便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双手无法使劲,只能靠着手肘勉力爬起?来,缩头缩脑地立在那,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
瓮城太小,站不?下这么多人,楚副将若执意如此,那我们便来日?再约。
我倒是无所谓,走这么一趟权当郊游,只是,楚火落顿了下,抓着洛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用一张惊惶的面孔朝向?狄戎的兵卒,你们的右谷蠡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就?有?些难说了,毕竟行军打仗,缺衣少食的,不?比你们自家人懂得照顾人。
乌日?图眸中浮现出一丝郁色,声调冷硬,一百人,楚副将可带一百人入城。
楚火落神色淡然,两手两脚并一个脑袋,刚好五个,我从五百人里择一百,那左屠耆王便从这五肢里择一个,可好?你待如何?我与你是旧相识了,愿给你几分薄面,三百人。
乌日?图的目光骤然扫过?来,眼眸凌厉,如同一匹潜伏在林中,正欲捕猎的饿狼,缓缓扯出一个狠戾的笑,抬手道:开城门!城门如兽口?般张开,边上的兵戈尽现,刀枪剑戟,正是这野兽锋利的獠牙,而此刻,她便要主?动?入这恶犬的口?中了。
楚火落微微颔首,向?崔和颂示意,一拉缰绳,马蹄踏动?,一步步领着她走进去,而后,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城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慕尔,你果然同我想象中的一般勇武。
乌日?图率着一队轻骑而来,面上全然无了先前的气急败坏,微眯着的瞳孔,漫溢出一点愉悦,如同即将享用大餐的野狗一般,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令人恶心的措辞,楚火落想,但还是得耐着性子,于形式上敷衍一二?,开内城门。
当然,我会开的,乌日?图点点头,似是为了表现出话语的真实性,当即指派了一个小兵往内城的方向?跑去,至于跑过?去究竟是开城门,还是做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总归,这表面功夫挑不?出毛病,到你了,放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吧。
楚火落眉目微冷,拽了拽绳索,洛桑愣愣地望过?来,而后面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咧着嘴角,向?乌日?图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五步、十步……眼见着至亲兄长近在咫尺,故里乡亲亦在眼前,马上、马上他就?得救了,再不?用战战兢兢、心惊胆颤地活着了,偏,变故陡生。
不?知是何处箭篓里被抽出的沉甸甸的铁箭,无声地拉弓上弦,刺穿灼热的阳光,俯冲而来,目标是——洛桑。
楚火落腕间一动?,猛地回拉绳索,那个满心满眼盼着回家的人当即被拽得倒身,在地上翻滚几圈,再睁开眼时,眼前便只剩下箭矢乌黑的尾羽。
他是何心情,无暇去管,她只管长刀出鞘,斩尽外敌。
跟我杀!喊杀声骤然而起?,刀兵出鞘的铮鸣声,拉弓引箭的破空声,马蹄奔腾,犹如闯入清水的墨汁,不?顾一切地向?四处侵蚀,企图把整个池子搅浑。
有?人举刀而上,斩碎敌人的喉骨,也有?人迎刃相接,倒在铁蹄之下。
漫天的箭雨又稠又密,连天光都被遮蔽一瞬,裹着浓重的杀意而来,刺入皮肉、筋骨、脏腑,留下凄厉的、破碎的、奄奄一息的呻吟。
洛桑被扔到马前,做一个聊胜于无的人质,楚火落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横劈过?敌军的胸膛,殷红的血飞溅出来,浇红了马儿的鬃毛,淋湿了厚重的铁甲,把一双眼眸,晕染至满是杀意t?。
敌众我寡,久战非是上策,是以她直奔着城门而去。
寻常的士卒不?敢对?洛桑下手,刀兵皆有?犹豫,正给了她可乘之机,一路横冲直撞,竟无人赶与之交锋,待斩落守城者,打开城门,此战,自会大捷。
天空传来的几道接连的笃笃声,立时变成?了箭簇与刀身相撞的铮铮声,击落这十数支羽箭,她方松了一口?气,瞳孔猛然一缩,闪躲已来不?及,仓惶拉过?洛桑用以抵挡,饶是如此,她仍觉得连心跳都凝滞了一瞬。
至于洛桑,那箭正中他胸膛,口?中呕出鲜红的血,不?可置信地望向?右侧,唇瓣开合几次,吐出些她听不?懂的音调,大概是狄戎语。
楚火落凝眉望去,正赶上那人不?紧不?慢地收起?长弓,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一点失手杀害自己同胞兄弟的哀恸,你当真是一点不?顾忌自己的亲弟弟。
乌日?图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神色越发凉薄起?来,不?过?是个下等女奴生的贱种罢了,何以配与我兄弟相称?再者,洛桑被你百般折辱,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我不?过?是在帮他解脱。
要不?要苟活于世,那是他的选择,既然心狠舍弃了他,又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楚火落眸色微冷,将身前上有?余温的尸体推落马下,要知道,伪善比起?狠毒来说——更让人恶心。
110 攻下胥江城墙垛口处的人头一个个往下跌落, 原本尽皆朝向此处的弓弦不知何时已调转向外,更猛烈的拼杀声隔着一堵墙依然声势浩大,叫被锋刃吓退的将士们顿时心神?一震。
是援军!是蔺师仪已经率兵攻城了!楚火落眉目一凝,活动?了下手腕, 长刀随之翻转, 借得一抹日光耀耀, 衬得刀身犹如裹挟了一层炽烈的火焰, 亮得逼人。
乌日图,看起来,是你要输了。
可笑!乌日图眉宇间阴郁愈重?,沉声道, 战局不过刚刚开始, 你便一语断输赢, 不觉得自己?有些?狂妄自大了吗?那你猜, 是只这一处被攻, 还是几处城门齐攻呢?楚火落面露嘲讽,话音刚落, 便见狄戎的斥候匆匆赶来, 不止一个, 纷纷抱拳在他马侧, 左屠耆王, 西城门受袭, 敌军约有两千人。
东城门受袭,敌军人数不明!左屠耆王……乌日图一手拽住他的衣领, 将人拎至半空中, 咬牙切齿地出声:军师呢?军师难道没有负责城中调度?军师、军师说他带人去南边守城,然后就不见了……楚火落眸光微沉, 此前倒是没听过乌日图身边还有这般人物,听起来,他对此人很是倚重?,但可惜,所托非人。
她用力一踩马镫,攥紧缰绳再度朝城门俯冲过去,将企图推动?塞门刀车的士卒挨个斩落,而后高举起长刀,砍断刀车上的轮毂,让这可攻可守的巨物沦为残破的废铁。
后头的乌日图也回过神?来,立时悟到当如何?解今日之困,调转马头,一双眼狠戾得如同虎豹,喝道:所有人,优先?斩将!城头的战鼓齐齐擂响,可声浪未能维持几息,便连同鼓面一并叫人捅破,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战车声,一架架云梯被架上城墙,一个个兵卒在箭雨与投石中滚落,又或是,向上攀援,直至垛口处的人已?从敌军变为友军。
上撞车。
现在?雷兴达愕然出声,望向发号施令的人,他亦曾上过战场,自来都是要先?占据高处,再攻城门,否则里头人推个十数辆塞门车,这攻城锤便是撞上半日也不定能撞开,届时推撞车的兵卒被集火围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是现在,蔺师仪一身银甲,眉宇间不似往日的温和,好?似被这冲天的砍杀声所感染,眸中满是凌厉,有三百人在里,他们定会竭尽全?力为我们扫清城门后的阻碍,当趁此时机,一举破城。
还是说,你要违抗军令?蔺师仪转头看向他,随之而来的,是抵在他喉间的利刃,雷兴达谨慎地咽了口口水,末将不敢,这便去传令!利刃落下来,却?并不回鞘。
蔺师仪将缰绳绕在掌心,两腿一夹,冲进已?看不出阵型的人群,剑锋过处,是飞溅的红和倒地的尸,他要亲自为撞车开路。
*战场于此刻,已?和楚火落印象中的宰猪场没什?么分别了。
不过是在无数声凄厉的惨叫间,随着她每一刀落,而血花迸现,瞄准时,落地的是一颗头颅,偶有偏差,就斩下一两只臂膀,若是姿势实?在不对,便与铁甲相?碰,撞出几声刺耳的铮鸣,但也无甚所谓,总归一刀接着一刀,一刀连着一刀,这刀没杀干净的,下刀再给他断气便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般麻木地宰杀着,她竟在那些?士卒的脸上望见了犹豫和惊惶,只是无用,若他们胆敢转身,上一刻的同袍,下一刻便会用长矛捅穿他们的胸膛,是以,他们只能是不断被后头人驱赶着上前,倒在长刀之下,而后,后头人又倒在他们身上,如此往复。
楚火落的体力消耗得厉害,喘息声愈发剧烈,可手上的动?作万不能停,眼前人影憧憧,连带着他们手中的兵刃都交叠在一处,看不明晰,只能凭着本能挥刀砍去,反正她被围困在人群中央,往哪都不会落空。
正是此刻,身后忽地迸发出一声巨响,恍若地动?山摇。
散逸的神?思顿被惊醒,是开始撞城门了,她紧了紧刀柄,咬牙继续劈砍,纵马阻拦那些?想要靠近塞门刀车的人,只是凭她一人,如何?拦得住十数兵卒,他们纷纷绕去,扔掉刀戟,转而握住刀车的把手。
第二声巨响袭来,守城的惊慌失措,攻城的斗志昂扬。
竟还是有人寻到了未被破坏完全?的塞门刀车,咬牙推动?,轮毂一圈圈朝城门走去。
额上的汗珠倏忽滚落,楚火落用刀背拍开继续涌上来的小兵,调转马头,奔逐而去,偏有野狗阴魂不散地撕咬过来,她扭身回挡,这才堪堪接住了乌日图的杀招。
得你在手,或可勒他们退兵!乌日图脸上还挂着没有消退的戾气,又有城破之危相?逼,攻势愈发凌厉,一刀比一刀更狠,震得她虎口发麻,而后便是细细密密的痛,应是裂开了。
楚火落深吸一口气,往后退开几步,从战袍上割下一截布料,一圈一圈缠上掌心,做完这些?,额上已?浮出一层新汗,然,她却?要再握上刀柄。
斩你人头,必能擢升将军之位。
乌日图狞笑一声,危在旦夕,你竟还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楚火落踩紧马镫,持刀冲去。
若不觅封侯,何?必带吴钩?二人重?新缠斗在一起,刀刀致命,声声铮鸣,而此刻,第三声巨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巨木做的门闩刺啦裂开,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在这尘土飞扬间,泄进一线天光,与这天光同时而来的,是一只泛着寒光的箭矢,有如白虹贯日,直直地刺来。
乌日图被那光晃了一瞬,待看清时,箭已?近前,他偏出半个马身,这才仓皇避过,那长刀却?于此刻袭来,险些?将他枭首,他勒马一转,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又迎来当头一剑,终于滚落马下,发间缀着的红石都被裹上了一层泥灰。
喘息着从地上爬起,警惕地望向新闯入战局的人,几乎是一眼他就认出那个藏在面具底下的究竟是谁。
蔺师仪,你竟然没有死?!乌日图顿时面容狰狞至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该死?的大邺人,满口谎话,枉我煞费苦心助他上位!来人仍是习惯性地先?望向楚火落那边,确定没瞧见什?么致命的伤口,这才收回目光,冷冷淡淡地开口:听起来,你好?像不是很高兴我活着。
要不是你,凭大邺皇位上那软骨头的孬种,整个十八郡都已?归了我狄戎,我何?必再与你争这一城的得失?乌日图喉间发出几声低吼,残存的理智在认出蔺师仪后彻底崩溃,拎刀而上,愈发像一条野狗,不,更准确些?形容,现在是一条得了疯病的野狗。
谁有闲工夫和疯狗话家常?总归楚火落没有,蔺师仪也没有。
兵刃再度相?撞,只是从原来的两把,变成而今的三把,乌日图望着那极为相?似的杀招,终于明悟当初的眼熟是缘何?而来,又想到自己?当初试图策反的行为,荒唐至极!身上的皮肉不断被割破,他却?无暇痛呼哀嚎,嘶哑着嗓子追问着:你们,是什?么关系?t?扑哧一声。
他愣愣地低下头,那把同他纠缠许久的长刀已?捅进胸膛,他顺着刀身望过去,是一双宛若燃着火焰的眼眸,他微微启唇,脊背处又刺来一柄利剑。
下一瞬,剑被猛然抽出,蔺师仪手腕一动?,抖落剑刃的红珠,是什?么关系,都与你没关系。
楚火落微微挑眉,将刀收回,扫过一眼尚且温热的新尸,倚在他肩侧微微喘息,蔺大将军似乎与他仇怨颇深?这仇怨怎么结的,你不知道?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眸一弯,我知道,是旧恨和——新仇。
而后,站直身子,将长刀高举起,朗声道:狄戎左屠耆王已?死?,拿下胥江,就在今日!这一声,顷刻荡开,如撞入幽谷,霎时便有了层层叠叠的回音。
双方皆是战至人困马乏,可一方失了主将,心有惶惶,一方形势大好?,士气再燃,顿生破竹之势,高声呼喊:拿下胥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分明是战局之中,金戈铁马,尸横遍野,蔺师仪却?不合时宜地失神?了一瞬,因为一个明艳张扬,如灼灼烈火的姑娘,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其实?那夜他便这么想了,红色,很衬她。
乌日图还有一个军师,带人从南城门跑了,你去追?……好?,蔺师仪倏忽撞进那双澄澈的眸子,下意识应声,而后反应过来,这般措辞不妥,垂下眼眸,重?新回答,谨遵差遣。
蔺师仪翻身上马,召集了一队兵丁,终究把那些?多余的关切咽下去,只匆匆回首一眼,便策马扬鞭,奔逐而去。
只是这一去——这场战打至日暮,狄戎的守军死?了死?,伤的伤,尸体由打扫战场的兵卒搜刮去能用的甲胄兵器,而后拉去统一焚烧,俘虏则是被麻绳如捆蚂蚱般连成一串,统一关押监管。
崔和颂忙着清点缴获的军备,雷兴达带着人护送受伤的兵卒,柳玉兰则是自扎进伤兵营便再没出来过,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楚火落解了沉重?的甲胄,囫囵灌下一大碗水,随手抓了个士卒问道:蔺将军呢?士卒拱手行礼,迟疑地开口:好?像,还未回。
还未回?111 胡说八道七八月的山林最是吵闹, 枝上的鸟鸣尚且听得过去,但那些个又黑又肥的蝉就让人难捱得很了?,叫起来?没完没了?,且不止一只?, 而是每枝每叶上的蝉都高声附和, 如一根根铁针, 直插进脑仁。
领头人披着不合身的甲胄, 一手紧攥着缰绳,偏那根根手指干瘪得很,便是路边横亘出的树枝瞧上去都比它们结实些,让人不禁怀疑, 这马一甩脖子, 那缰绳上指节会不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身后的校尉上前一步, 军师, 我们已赶出七八里路, 未见敌军,想来?南城门无须守, 不若就此回援吧?军师目光森冷, 嘶哑地笑了?声, 满是嘲讽, 回援?是送死还差不多!三?处城门同时?被攻, 你们的左屠耆王却连一个副将都拿不下, 且北城门领军那个,你知道是谁吗?指节一点点收紧, 把缰绳困在掌心, 是蔺师仪,就是烧成灰, 我都认得他?!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枯瘦的脸上尽是扭曲之色,忽而神色一凛,望见树顶被惊飞的鸟雀,忙夹上马腹,快逃!有追兵!话音刚落,马蹄尚开始奔逐,斜后方便飞来?十数支羽箭,穿林打叶,几乎是同时?,他?身后就倒下了?七八个士卒,尸首自马上跌落,无人操控的马匹胡乱地迈开蹄子,阵型倏忽乱了?,唯剩仓惶逃窜之势。
追兵一拥而上,在林间捕杀,蔺师仪则是一开始就寻准了?目标,纵马追去。
一逃一追,在这杂乱的山林间,距离被不断地拉近,而后,拉弓上弦,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发狂一跃,把那具干瘦的人颠下去,撞入山泉之中。
蔺师仪凝眉下马,拎了?剑去,弗到?岸边,便是一大朵水花迸起,利刃混在其间突袭而来?,他?毫不意外地横剑相挡,一长一短的刀兵缠斗起来?,每一招都掀扬起巨大的涟漪相撞。
直到?,长剑落在那人的颈侧,划破皮肉的动作却倏然一顿,止步在被毁了?数十次,却仍能隐约窥见其形的刺青。
你是,我父的旧部?下一瞬,刀刃猛地刺来?。
长剑跌在岸上,执剑人没入水中。
*时?至黄昏,饶是楚火落连甲胄都未来?得及披,便提刀匆匆上马,仍只?能带人闯进一片灰蒙蒙的山林间,待与先前出城的兵卒汇合,于水边寻到?剑时?,天?已彻底黑了?。
白日里形态各异的花木,现今已成了?摄人心魄的鬼魅,加之横陈的热尸,未凝的红血,更?显得每一声鸟叫虫鸣都格外哀婉凄厉。
楚火落俯身,抚过脚下湿润的泥土,借着月色辨别?,指尖是红色,沾上的,是血。
顺着水源,往下搜寻。
于是一支支耀眼的火把分散开去,把深沉的夜幕一寸寸烧亮,有皓月当空,而星子散落林间。
楚火落原是骑着马,后走的路愈发崎岖,便把马弃了?,改为步行。
白日的伤口尚未好好处理过,又跟她奔波劳碌,偶被纤长的叶片剐蹭,或叫尖细的树枝划伤,至于汗,自来?就没停过,晕湿了?衣料,滚进皮肉的豁口,带来?细密的痛和?难捱的痒,可此刻,却无暇顾及了?。
那人尚且生死不明,若真的浸在水里,被一路冲到?海里——这儿的水哪能连着海呢,可她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会不会就因她晚到?一步,那人就被野狼衔去,被野狗叼走,被臭鱼烂虾分食干净,会不会落得同她梦里一样,孤孑一人,曝尸荒野。
她不能停,更?不敢停。
是以,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下去,所幸没有把那副重甲披上,不然又要平白耗费好些体力。
火把在某次不慎跌倒时?,顺着斜坡滚进了?那汪深色的水,彻底熄灭。
月光清亮,然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瓜分过后,映到?她掌心只?剩下些微末的光,依稀能望见方向,却看不清脚下。
诸如此刻,天?知道她踩到?的是不长眼的石头还是死了?都要霍霍人的尸骨,总归脚腕一拧,从山腰滚下去,得亏用刀撑了?一下,这才没当头撞上树干。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将脸也变得和?身上的衣物一般沾满泥灰,扶着刀站起,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没出现重重叠叠的树影,只?是再往下望去时?,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那里,有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她正想要靠近,比脚步声先响起的,是一道呕哑的说话声。
蔺师仪,你跟你爹一样,就是个假仁假义、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被点到?名的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蔺家上下,他?只?在祠堂里的牌位上见过,谁知道他?那个名义上的爹是圆是扁,是好是坏,至于他?自己,他?也从未以君子自居。
要不是你们,我如何?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他?依靠着树干而坐,压抑地轻咳两声,略有疑惑地望向这个被他?用碎布捆住手脚的军师,我和?你,打过交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那人顿时?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好一番痛骂,而后才满是怨毒地开口:昔日我同你父一道出征,做他?的副手,谁料与狄戎交战时?,后方却突然断了?粮草补给,四?处求援,求不来?一兵一卒,明摆着是那昏君忌惮,想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可即使如此,你爹那个孬种仍是不肯投降,非要拖着兄弟们一起死在刀下!蔺师仪垂下眼眸,缓缓道:既是保家卫国,如何?能降?我呸!君不仁,我自当不义!军师眸底猩红,凄厉又肆意张狂地笑着,我杀了?他?,而后投效了?狄戎,单于待我极好,赐我妻妾宅院,还封我高官厚禄,原本一切都是极好的,可偏偏,出了?一个你!你领命出征,水淹、火攻、挟质、坑杀,为攻城无所不用其极,那段日子,凡被你掳去的狄戎人,可有一个能保得住全尸?那嗓子如同破锣般嘶哑地笑着,而后,变成了?哀婉的哭声,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全都被你抽筋剜骨,全是活生生疼死的!我一家老小,全部死在你手上!蔺师仪默了?下,试图回想惨死在他?手上的亡魂,哪个、不,哪些是这人的亲眷,但,想不起,记不清,他?只t??能干巴巴地回应,我奉命讨伐狄戎,收复失地,手上沾了?狄戎人的血,在所难免。
是狄戎人就活该死吗?他?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只?管冲我来?就好,凭什么?要伤害一群无辜妇孺?如同一头嗜血的猛兽,便是被捆住手脚仍不死心地想要朝他?猛扑过去,却不知哪飞来?一块石头,正中这野兽的脑门。
他?们不死,难道我死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楚火落冷笑一声,拄着刀从枝叶间走出来?,毫不意外对?上了?一双狠戾的眸子,既然是你的家小,自然该由你去为他?们伤心难过,凭什么?要我们一群外人操心,难不成妻妾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楚火落越说越气,想到?自己拼命护着的、竭力养活的娇贵人,被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贼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她便冷静不了?一点,一脚踹到?他?腹间,将人踢出三?四?尺远,又继续追过去要将他?毒打一顿。
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是我……蔺师仪扶着树干站起来?,话未说完,就捱了?一记眼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说的话能有什么?道理?尽是胡说八道!楚火落连着刀鞘一并往这贼人身上抡去,浑然不顾他?张嘴要说什么?,只?管把他?所有的话都打成不成调的哀嚎,狄戎人无辜,我们大邺人就不无辜了??你的妻小可怜,我的家眷就不可怜了??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我不先可怜我的家眷,要去可怜你这个狗东西的家眷?为什么?要杀狄戎人?简单得很,因为我们是大邺人,只?要一日狄戎未入大邺的辖下,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一窝杀一窝,满意了?吗?脚边的哀嚎声渐弱,她却犹不解气,往他?背上又补了?两脚,袖口却忽然被人拉出,她这才拧着眉望过去。
好了?,人都已经?晕了?,再这样就被你打死了?,先留着带回去拷问,之后再……你还好意思?说,我就是一会儿不在,你就被这种货色欺负成这样!他?的妻小多可怜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家眷才是最可怜的。
蔺师仪怔了?下,眼睫轻颤,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哪有比这个的?我很好,哪有什么?可怜的?就有!楚火落抚上他?的脸颊,把那双闪躲的眸子掰回来?,你都没几件新衣裳,一根簪子戴了?一个月,没有钱喝酒,也买不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吃食,怎么?不可怜了??他?不由失笑,只?是些身外之物,不重要。
人活着,不为身外之物为什么??为每日吃糠咽菜、挨冷受冻地去死吗?楚火落反驳道,我说好要养着你的,金为床,玉为枕,一两金一尺的衣料,三?百两银子一顿的伙食,虽然现在没有,但你再等等,我定会挣来?的!你是我养的娇贵人,就该那样活着才对?!明月在天?上,不,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怀里。
喧嚣的蝉鸣难入耳,他?只?听得见自己雀跃的心跳,他?俯身,在漂亮姑娘的唇上落下极清浅一吻。
……那就重要。
112 夤夜爬床胥江郡的内务由庚夙派来的新郡守接管, 因着百废待兴,郡守府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蔺师仪这个?伤重需静养的人就被安置到邻街的宅院去,楚火落自然跟着换了落脚处。
只是该处理的事务还是得处理, 便只能骑着马两?边跑, 好在现在城中秩序混乱, 无人管她街市纵马这点小问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把马拴进马厩, 踏上长廊,楚火落本要往左迈的步子犹疑一下?,转向右走去。
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从那个刚好够她侧身而过的缝隙里溜进去, 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磨成沫的药粉、碾成碎的药膏、熬成渣的药汁, 数十种药掺杂在一起, 仅是几个?呼吸, 便让人从里到外都是泛着涩的苦味。
桌案上的香炉里燃着一点红光,丝丝缕缕的白烟向周遭游去, 她?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数着床榻上人平稳的呼吸, 猜想他?应当是在这安神香里睡着了。
她?这才大着胆子往里面去, 外衣搭在架子上, 屏住呼吸, 从床尾靠膝盖一点点往里挪,好不容易钻进被窝,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就听得旁边一道?温和的声音。
不是嫌热,还钻过来做什么?楚火落面色一僵, 尴尬地出声:你、你还没睡啊?偏那?人丝毫不肯给她?递台阶,漫不经心地开口:睡了,但被某个?人吵醒了。
我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她?扭过身,侧卧着对?他?,明明她?才是偷溜进来的小贼,先生气的却是她?,鼓着两?个?腮帮子,像一条刚被捞上来的河豚,要是能咬上一口,味道?肯定?又鲜又嫩,只可?惜他?现在被缠了半身的布条,还上了夹板,动弹不得。
蔺师仪只好用手指去勾住她?的手指,温声哄道?:我知道?,只是榻上摸过来一个?人,我怎么着也要醒的,况且,醒来见见你,不是很?好?于?是漂亮姑娘的气消了大半,挤到了他?的枕头上靠着,额头贴着他?的脸颊,手指顺着那?些厚重的纱布数过去,他?身上被捅了几个?窟窿,越数眉头越皱,仗着没人来瞧他?这个?病恹恹的伤员,便往他?的下?巴上啃了一口。
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早些说,路上便发热了,还险些从马上跌下?去,大夫说再拖延下?去,就该给你办后事了!……一时不慎,丢了兵器,再和他?打难免吃亏些。
蔺师仪自觉理亏,不敢就此?争辩,转而使起苦肉计来,我都这样了,阿楚心疼心疼我吧,好不好?所幸,这计策向来是管用的,用以惩罚他?的尖牙换成了温软的唇瓣,他?侧过脸,回吻过去,终在苦得难以下?咽的药味中品到了丝丝缕缕的甜。
两?人依偎在一处,那?些个?旧创新伤,好像也不怎么疼了,又或只是因他?无暇顾及,毕竟此?刻,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与他?同床共枕的心上人。
我明日?要随世子出去。
楚火落突然道?。
也不能算是突然,她?斟酌了许久,可?再怎么拖延,总是要说的。
嗯,也是该准备攻打幽云,乘胜追击。
蔺师仪云淡风轻地回答,可?被褥底下?与她?交握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许,你右臂、侧腹的刀伤要记得勤换药,别一忙就忘记了,还有那?天夜里是不是扭伤了脚……一点小伤,没两?天就好了,才不用像你一样得躺十天半月才能出门!楚火落轻哼一声,把这人喋喋不休的话堵了回去。
空气一时便沉寂下?来,只剩两?道?清浅的呼吸声。
炉里的安神香还在燃着,楚火落却生不出一点睡意,两?只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大概是被这个?娇贵人传染了,也想说些矫情的话。
我没法儿陪你一块儿养伤了,你留在胥江要好好的,别再被人欺负了,哪有你这样骂不还口,还觉得人家骂的有道?理的傻子啊?银子放在床底下?,应该够花。
有什么事就让阿蒺和芽儿去找那?个?新郡守,我现在是大将军了,你是大将军的家眷,他?肯定?要帮你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过两?日?就是中秋,我挣的钱现在够买月饼,你可?以多吃些,到时候告诉我什么馅最好吃。
还有……那?人倏然接过话茬。
还有,单相思不好听,所以阿楚要每天想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师仪在榻上躺了七八日?,期间?全靠阿蒺和芽儿每天拎着食盒去外头搜罗吃食,彻底在二人心中坐实,他?是个?柔弱且离不得人的二当家,以致于?那?新郡守上门来访时,被她?们?用看恶霸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一遍。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清岭寨!芽儿将木门拉开了一条小缝,人没出去,倒是先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把山匪的架子摆得十足,搞得门外人犹疑地退后几步,举头望着顶上楚宅二字,确定?自己?没走错,这才重新拱手行礼。
我是胥江郡守蓝元白,前来拜会蔺将军,还请代为通传。
大当家不在,不见外客,你等大当家回来再来吧!芽儿回忆了下?之前打t?过交道?的两?个?郡守,都不是坏人,那?眼前的这个?应当也一样,是以,把刀收回鞘里,从门里挤出来。
只是拧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左手和右手,语气顿时生出几分不满,你分明不是诚心来的,哪有人探病不带礼的?蓝元白有些尴尬,找补道?:等之后我叫人送来。
芽儿面色稍霁,只是仍高扬起下?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从来不收礼。
眼见着门是肯定?进不去了,他?索性将事情一口气说出来,叫她?们?代为转达。
车文柏,就是蔺将军那?日?生擒回来的狄戎军师,他?现下?已经招供,只是听闻他?与蔺将军曾有旧怨,不知蔺将军是否要亲手处置。
芽儿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大门哐的一声合上,至于?他?那?么长串的话,听起来绕得很?,于?是她?进屋转达时,便缩减了一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郡守问你要不要去杀军师。
躺在树下?看话本子的人眸光一顿,将书页合上。
去。
虽然蔺师仪已然要将这人的长相忘得差不多了,但按着世俗道?义?来说,不共戴天之仇,姑且得报。
白日?里日?头太晒,他?便等到了酉时再出门,恰赶上狱卒放饭,他?就寻了条板凳坐下?慢条斯理地接着白日?的章节往后看,倒把当值的狱卒弄得坐立不安,两?手在衣摆上摩挲着,几人交头接耳凑出来一捧碎银子前来上贡。
蔺师仪眼也不抬,指尖翻动纸页,淡淡地出声:不必给钱财,待会儿借我把刀就行。
大人要刀是、是做什么?杀人。
待狱卒颤颤巍巍地把刀递上时,蔺师仪瞟进监牢里,蓬头垢面的人已经吃完饭了,他?这时再过去,便不算失礼。
经过刑讯,车文柏瞧上去比先前又狼狈了好些,衣裳破破烂烂,红色和褐色交叠错开,是新鲜的和已经干涸了的血迹,见到他?时,那?双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仇恨。
要为你爹报仇了?嗯,虽然我其实与他?没什么情分,蔺师仪无甚表情,低眉抽刀出鞘,但人之行,莫大于?孝,是以,还是应当杀你。
车文柏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冷潮道?:你真是比他?还要虚伪,这种时候了,还要掰扯这些文绉绉的道?理!蔺师仪拎着刀,刀尖落在他?手背,再往下?压寸余,便能划烂皮肉,如?从前那?般,将骨头一块一块挑出来,只是迟迟未动手,我认真想了下?,虽不知你当时是在樊川任何职,但破城之后,我带人去各个?府上,郡守府、都尉府、功曹史府里并无人,当是连夜逃了,长史府与郡丞府有人先我一步,将满门灭口,剩下?的五官掾府和督邮府拢共一百二十七人,卖身的奴仆八十二人被充入军中,不足十岁的稚童七人,罚入掖庭,男丁十五人,八人死于?刑讯,女眷二十三人,五人于?狱中自尽,剩余活着的皆刺配流放。
你的妻小应当不死于?我手,但遭此?大变,确与我攻城脱不了干系,你把这笔债算在我头上也不算错。
不可?能、不可?能!你休想空口白牙为自己?开脱!车文柏猛地嘶吼起来,双目通红,他?们?明明告诉我,是你动的手,还有人拼死偷回了我孩子的尸首,全身骨头被剜尽,除了你用这般狠毒的手段,还有谁?人身上一共二百零六块骨头,常人在我剜去五十四块手骨前就会招供,剩下?些不肯说的人,在五十二块足骨被剜掉后,要么活活疼死,要么失血过多而死,而人死了,便没有逼问的必要了,你曾在军中待过,应当知晓。
蔺师仪顿了下?,看着面色瞬间?灰败下?去的人,眸色微沉,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大邺人是这般想的,他?们?狄戎人也是。
是以,不论?如?何,不可?投靠狄戎。
车文柏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哀嚎,瘫软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落在枯黄的茅草上,浸出一大片水渍,忽而有一股腥黏的液体从嗓子里钻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沾了满手的血污。
杀了我吧……刀刃改道?,自他?的喉间?划过,而后被随手丢回给狱卒。
蔺师仪低垂着眼眸走出监牢,踏进深沉的夜幕中。
杀人,没意思得很?。
113 鸳鸯交颈胥江郡的月饼我皆已替你去尝过, 福缘斋的?月饼最是出名,皮薄馅厚,甜而不腻,老?街甜香居的?也尚可, 至于东街李记的?, 甜得?叫人牙疼, 不过阿蒺她们很?喜欢, 料想也合你的口味。
今日?重阳,当佩茱萸,只是你在?营中,应当无暇去准备, 我替你在房里摆了些 , 免得?你错过节令。
闻幽云郡守避而不战, 拒不肯降, 料你需率军围城, 这月想必不归,勿贪功冒进, 万事小?心。
时至秋末, 天?气转凉, 勿食生冷, 记得?添衣。
……恭贺楚将军幽云大捷, 岁暮天?寒, 何日?归?蔺师仪许是想起之前楚火落收到的?夹带私货的?公函,便较劲儿似的?每日?得?了空就要提笔写几句, 偏他无事一身轻, 从早到晚都是有空的?时候,便额外耗费笔墨了。
有时关于天?气, 有时关于菜式,若有军情传回来,则会添些嘱咐的?话,事无巨细,以致于每次送过去的?信都鼓鼓囊囊的?,几乎要将信封撑破。
因着幽云地处偏远,易守难攻,大军围城足足三月,这才?逼得?里头弹尽粮绝,城中都尉夜杀郡守,携其余官吏归降,自此,被割让给狄戎的?六郡全部收复。
庚夙连同昭王、卫国公、虞阳侯联名发出檄文,将秘旨之事昭告天?下,另列出大大小?小?十三条罪状,直指今上,意图废帝,一时间朝野动荡,天?下皆惊。
至于之后,何人暗中投诚,何人殊死抵抗,这是庚夙要去操心的?事情,与楚火落一个只管攻城掠地的?将军无关,她只肖收捡行囊,纵马而去。
已是隆冬,又逢新雪。
鹅毛大的?雪花倏然从天?上砸下来,层层叠叠,便是她日?前在?郡守府瞧见的?活鹅,把它们的?毛都拔了,堆在?一起,也没?有眼前的?白色这般厚实。
冷么,倒是不冷,她穿着夹层填满新棉的?袍子?,抗风得?很?,唯露在?外头的?的?两只手?受苦些,又要握缰绳,又要挥马鞭,被这场冷雪冻得?通红。
其实等雪停再赶路也未尝不可,只是,她忍不住想早些回去,她装了一包袱的?金银珠宝,免得?开春穿新衣的?日?子?,娇贵人还戴着那根旧簪子?。
雪落在?袍子?上,而后被抖落下去,让马蹄一碾,顿时与泥混成?一滩,在?铺天?盖地的?白里,踏出一长串的?印子?,在?骑马人的?身影掠过后,重新藏匿于雪色中。
恍惚去岁也是这般,于雪夜赶路,只是那时骑的?是驴,而今是马,那时的?村口?有孤光相迎,而今——也有。
楚火落不由得?怔愣,下意识勒了马,呆呆地望着那抹光朝自己走?来,喉头一哽,半晌才?出声,你怎么来了?我传信不是写着明日?才?到吗?嗯,碰巧出城赏雪。
天?寒地冻的?,来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赏雪,亏他说得?出口?,每次尽编些连三岁稚童都骗不到的?借口?,楚火落这般想着,却不自觉扬起了唇角,明知他来这的?原因,可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真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假的?,那人把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将灯笼吹熄了,挂在?马鞍边,这才?翻身上马,坐在?她后头,解了披风,给她兜头盖上,雪不好?看,我的?心上人才?好?看。
蔺师仪低眉将衣角掖好?,确定不会灌进冷风,可耐不住怀里人一贯的?爱捣乱,扒拉出一道缝隙,从里头探出两只眼睛,四下打?量一圈,而后奇怪地朝他望过来,你的?马呢?寄放在?城门的?守卫那了,有人看顾着,过几日?再去取也行。
他把那个不安分的?脑袋重新按进怀里,拉过缰绳,马儿甩了甩头顶沾着的?浮雪,迈开蹄子?往前走?去,天?冷,别吹着风。
她被裹得?像条蚕蛹似的?,哪有风能挤进来?眼前是黑乎乎的?衣料,背后是暖烘烘的?怀抱,听?不见风声,便只能靠底下的?马蹄声来判断行进的?速t?度,马走?得?不算慢,只是她仍觉得?,不及她的?心跳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但光是这般倚着,未免太过无趣,于是她侧耳贴过去,缠着他说些闲话。
应当宵禁了吧?嗯,但托楚将军的?福,城门的?守卫会放我们进去的?。
今天?是除夕,我没?有错过守岁吧?没?有,你不在?,就不算开始守岁。
*阿蒺和芽儿早早便钻进被褥里睡了,剩下个偌大的?宅院,因没?有旁的?下人,这会儿就显得?空荡荡的?,提灯一路穿过长廊,坐到炉前喝一碗温着的?鸡汤。
只是楚火落端着碗弗一入口?,立时拧起了眉头,一副分外严肃的?模样,弄得?另一人忐忑不安,迟疑地出声:我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的?,不好?喝?味道不对,不像是你的?手?艺。
楚火落郑重地开口?。
蔺师仪拿碗试汤的?动作一顿,无奈地望过来,今日?没?来得?及做,这是外头食肆打?包来的?,数月不见,舌头这么刁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他凑近前去,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瞧了瞧那张皱巴成?一个小?苦瓜的?脸,觉过味来,似笑非笑地出声:要我现在?去做?她蹙起的?眉这才?舒展开些,抿唇上下一点。
蔺师仪看了眼已黑得?彻底的?天?,没?有月亮,连是几更都瞧不出来,又对上那满眼都写着非他不可的?人,咬了咬牙,到底没?拒绝,起身洗手?作羹汤去,行吧,等着。
厨房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毕竟大鱼大肉在?蔺师仪手?里也只能被糟蹋,所幸还剩些包好?的?汤饼,下锅煮熟了,焯出来放进鸡汤里,也不算太过寒碜。
只是某个人一刻也等不及,不肯在?房里呆着,跟着他一路钻进了厨房,潦草地寻了个板凳在?灶台前坐下,便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塞热腾腾的?汤饼,那个狼吞虎咽的?样,活像是三天?没?吃饭。
或许确实没?怎么吃,孤身一人从幽云赶过来,若错过了宿头,便只能在?野地里生一堆火,把馍饼烤热乎些,而后就着水囊的?水,勉强嚼咽下去,她一向吃不惯。
这般想来,委实是受苦了,应当好?好?补补。
蔺师仪盘算起自己近日?学的?菜,煎豆腐、蜜渍豆腐、东坡豆腐、豆腐羹,别看她这会儿一副吃得?欢的?模样,真叫这人餐餐顿顿吃豆腐,肯定要闹了,还是去食肆拎一只烧鹅回来实际些。
至于现在?么,依照去岁的?惯例,应当饮酒,但鉴于她沾杯就醉,还是用果酿来替代得?好?。
楚火落自诩读了一年书,颇有信心地端起杯盏,背起文绉绉的?祝酒辞来,祝蔺师仪,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蔺师仪眉尾微扬,并不与她碰杯,而是用执杯的?手?与她的?手?相交错,而后用最直白热烈的?目光望着她,祝楚火落与蔺师仪,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姑娘面?上的?笑意一时顿住,转而变成?极浅淡的?绯红,自耳根蔓延至脸颊,后连目光都变得?闪躲起来,却禁不住他勾着她的?手?,将人拉得?更近些,大婚是与我无缘了,名分你也不肯定一个,但只是同我喝个交杯酒,不过分吧?话罢,他便衔着杯沿,将酒饮尽。
那就只剩她了,楚火落低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石榴色的?液体,她敢笃定,她若推辞半个字,面?前这人就能气上半个月,且得?她每日?换着花样哄才?行,若跟着饮尽,则会,如现在?这般——杯盏跌落在?桌案上,是一声清脆的?响。
人跌进另一个人的?怀里,是交缠的?、混乱的?呼吸声。
从初时礼节、克制的?浅尝辄止,到得?她允准后,愈发得?寸进尺,自眉眼一点点往下,顺着脖颈,连衣袍都被扯得?松散了些,仍不知足地亲吻着,想要更多。
但尚有一点清明在?脑海中吊着,他将人拢进怀里,磨蹭着她的?脸颊。
去我那好?不好??他又拿出那套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借口?来哄诱了,薰笼里的?炭已经烧热了,很?暖和。
……好?。
于是红鸾帐暖,满室生香。
厚重的?衣物被随手?扔了一地,发簪和发绳也被扯下来,青丝披散着纠缠在?一起,犹如纠缠在?一起的?人,毫无章法地亲吻和啃咬,在?这隆冬时节,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咚的?一声,蔺师仪忽而被制在?床板上,眉目间有些许茫然,只是欲壑难填,以为是哪咬疼了她,轻抚着她的?后颈,想要继续亲吻,却被重新摁下来。
……阿楚?我要在?上面?。
蔺师仪愣了下,声音有些发紧,将手?放下来,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你说了算。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般想的?,只要她高兴就好?,可不过几息时间,他就已经后悔了。
阿楚…别停在?那……他难耐地攥紧边上的?被褥,试图挺腰的?动作又被她推下来,无可奈何,便只能讨好?地亲吻着他能亲到的?任何地方,恳求姑娘让他好?受些。
但她也与舒服沾不上边,疼得?很?,只是为了不被取笑咬牙硬撑着,你等等…我再试试…再忍一会……我来吧…好?不好??亲吻已然被她逼成?了胡乱的?啃咬,偏生他还不敢使劲,只能用牙尖磨蹭着,连最后一点理智都要被她弄没?了。
……别这样欺负我。
楚火落低眉,正瞧见那人洇至绯红的?眼尾,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惜,于是受欺负的?人便成?她了。
手?臂攀着他的?脖颈,又忍不住挠上他的?脊背,这人却不像平日?那般好?说话了,她在?他肩头留的?牙印愈深,他的?动作便跟着愈狠。
114 钦差招安灯盏中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透过窗纸映进来的?一线天光,楚火落只是出神地望了一眼,便?被人不高兴地缠上来, 又啃又咬, 可恶得很?。
偏他又是极懂得察言观色的?, 她眉头刚要?蹙起, 那人便?换成?了讨好的?亲吻,动作轻柔地叫人无可指摘。
她扯着他的?辫子,声音哑得厉害,天是不是要亮了?嗯, 困了?蔺师仪顺从地低伏在她颈侧, 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 睡一会儿, 晚上再继续?楚火落抬眸看去, 想指责下这人的没完没了,他却像是早有预料, 低垂着眉眼, 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休沐日, 没有公?事, 只是陪我几日都不肯么?这人, 净会装可怜!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吃这套。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 她便?已抚上他的?脸颊, 毫无底线地允诺道:陪你,你最重要?。
*如此于床榻间?耳鬓厮磨数日, 带回来的?一包袱珠宝首饰连拆都?未来得及拆开,更别提派上用场,若非庚夙那头差人递了公?函来,她只怕还能再继续陪他胡闹到元宵去。
要?挥师北上了?蔺师仪坐在书案的?另一头,未着眼去看信纸,已将?内容猜得七七八八,然,明知是这般关键的?事情,他面上却没有半分紧迫感,甚至搅弄着瓷碗里的?汤匙,舀起一勺银耳莲子羹,极耐心地吹凉了,喂到她唇边,张嘴。
楚火落本意是想叫他消停些,唇齿间?却沾满了香甜软糯的?汤羹,于是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对吃食的?品评,感觉不够甜,明日再多加些蜜糖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行,明日还想吃什么?配上枣花糕还是茯苓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茯苓糕……不对,我在忙公?务,说些正经的?!回过神来的?楚火落狠狠睨了他一眼,把那人凑过来的?手打下去,洗心革面,重新翻阅起纸页。
被打的?那人也不恼,曲腿坐着,把碗底剩下的?汤羹慢吞吞地咽下去,准备强攻,还是?取道封南,直入京师。
蔺师仪眸光暗了一瞬,却很?快遮掩过去,转而?又将?话题扯远,我作为家眷,可与大军随行的?吧?可以?是可以?,但,楚火落迟疑了片刻,斟酌着开口?,你留在这儿要?安全些,若前线不顺,你还能躲躲。
躲去哪?没阿楚保护,我定然要?受欺负的?,还是待在你身边合适些。
蔺师仪厚着脸皮道。
她不由得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是愈发得矫情腻歪了,t?却也没拒绝。
好,那三日后启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刚过初七,朱衣紫袍的?官绅便?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提溜出来,饶是路面上积雪未消,头顶上乌七八糟,那也得摸黑儿赶过去,排着队画卯,又饥又渴地在外候着,终于等到里头的?传召声,这才不必受着料峭寒风。
那些个三公?九卿的?,倒是能大说特说一番,至于后头的?芝麻小?官,只要?注意绷直着手脚站着,莫要?御前失仪即可。
只是今日,朝堂上的?氛围比往日还要?凝重好些,这就逼着人要?将?呼吸都?放到最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充当一群安分的?木头。
南边之乱,诸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皇位上的?人沉声发问,底下自然要?有人回答,至于这答的?,是不是那人想听的?,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微臣以?为,昭王世子驱逐狄戎,收复失地,实乃大功一件,当论功行赏!拿着笏板的?御史从队列中?步出,全然不顾周遭惊愕的?目光与帝王的?雷霆之怒。
大功?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也算大功?庚叡登时变了脸色,高声怒斥,贺元奎,你莫非也想同此等乱臣贼子为伍?乱臣贼子?什么叫乱臣贼子?贺元奎冷笑一声,未有一丝畏惧,直直地迎上那道意图将?他抽筋剥皮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开口?,内通外敌,乱我国本,是为乱臣贼子,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是为乱臣贼子,颠倒黑白,残害忠良,是为乱臣贼子。
昭王世子可有半点符合?如何能称一句乱臣贼子?吏部尚书连忙站出打圆场,反驳道:庚夙此人,狼子野心,欺君罔上!贺元奎一甩衣袖,话中?带着嘲意,君不君,臣自然不臣!你!大胆!庚叡倏然站起来,脖子青筋贲起,拖下去,给朕拖下去!斩首示众!何必如此麻烦?贺元奎低眉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摆,将?脊骨挺得笔直,目光坚定,不过一死,我贺元奎自行了断便?是,只恨我泱泱大邺,竟出了你这般无用的?君主!太平时,割城相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是为愚蠢,生?乱时,装聋作哑,全然不顾六郡百姓的?生?死,是为昏庸,待得反军剑指京城,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平叛,是为懦弱,听不得忠言逆耳,赐死谏臣,是为独断。
庚叡胡乱抓过边上的?内侍,将?人推下去,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人呢?信不信朕把你们?全都?赐死!内侍忙不迭扑上去,试图将?人拿下,却被后者灵巧地闪开,一言不合,便?戕害无辜,是为残暴。
今日我身虽死,但九泉之下,势要?见你这昏君被废,方以?瞑目!毅然撞柱,血溅当场。
庚叡眼睫颤了下,愣愣地跌坐在龙椅上,映了满目的?鲜红,衣袖内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慌乱地再去望群臣,竟无人敢与他对视,你们?、你们?还有谁、同他一样?还有谁认为朕是个昏君,还有谁要?来骂朕?臣等不敢,臣等惶恐!殿内一时寂然,乌泱泱地跪了满地。
庚叡咽了口?口?水,喉间?忽而?冒出了一声轻笑,音调古怪,好,好好好,你们?都?是朕的?爱卿,是大邺的?肱骨之臣,快快平身!那具新鲜的?尸体被拖下去,冰冷的?水将?温热的?血擦拭干净,他又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容,南边之乱,诸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吏部尚书?臣、臣一贯掌管官员的?任免、调动,此事,当听兵部尚书的?才是!庚叡的?目光顺着望过去,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悄悄抹着额前的?冷汗,虚虚地出声:凡事以?和为贵,微臣以?为,招抚为上,不若交由礼部尚书草拟个章程。
凭空掉下来一顶黑锅,礼部尚书便?是想要?当个透明人也无能为力,硬着头皮站出来,那、那先派个钦差过去说和说和,陛下以?为如何?这般一来一回地推诿着,政事也算迈上了正轨,很?快便?有人自愿请命,做这个钦差大臣。
眼见着山河倾覆的?动荡就要?趋于安稳,庚叡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备了几?箱金银叫这个新鲜出炉的?国之栋梁带去,甚至亲自将?他送出了宫城。
大事落定,高枕无忧。
至于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拖延几?日又有何妨?庚叡一头扎进了后宫,纵情玩乐,美酒一杯接着一杯,佳人一位接着一位,唯有桌案上的?一本叠着一本,越堆越高。
再次早朝,已是半个月后了。
文武百官在殿外跪了三日,终于求得那人从温香软玉里爬出来,坐到龙椅上时骨头还是酥的?,冕旒垂在前头摇摇摆摆,压根儿遮不住后面惺忪的?睡眼。
南边之事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还要?吵吵嚷嚷地做什么?庚叡打了哈欠,靠着椅背,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你们?领着朝廷的?俸禄,连剩下的?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不能解决吗?若是一点本事没有,不如趁早回家算了,免得朕还得养着你们?这群蛀虫!正有此意!笏板被倏然砸在地上,这般响动,总算叫上头人将?上下眼皮扒拉得开了些,而?后便?见这个须发皆白的?官员敷衍地行了一礼,老夫年岁已高,但乞骸骨还乡!荀太师,此诚危急存亡之时,怎能没有您啊!边上的?大臣连忙上前挽留,剩余人也跟着附和着,是啊,若没有您,这朝中?谁来主持大局?荀太师面色稍霁,长舒一口?气,就等着上头人开口?给他递最后一层台阶,偏——好啊,走,现在就走!庚叡冷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朝堂上文武百官,也不少你这一个!老夫无用,便?不留这儿碍眼了!逼得这个甩袖而?去,庚叡只觉得自己端足了帝王的?架子,彻底杀了他们?的?威风,心头雀跃,连带着手指也在扶手上轻敲,只是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
微臣自省才疏学浅,德不配位,今辞去吏部侍郎一职,望陛下允准!庚叡拧着眉,冷嗤一声:跟那个老匹夫一伙儿的?是吧?想用辞官来压朕,死了这条心吧!朕准了,滚吧!臣近日身体不适,头昏眼花,难理政务,愿辞去职务,回乡休养。
臣家中?父母年迈,需人照料,为尽孝心,臣愿辞去官职,回家侍疾。
臣……辞官的?越来越多,离去的?越来越多,朝堂上的?空位也越来越多。
滚!都?滚!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发了一通大火,庚叡望着底下不足半数的?官员,头脑总算清醒了些许,咽了咽口?水,问到:今日,有何事启奏啊?底下沉默半晌,终于有个人走到中?央拱手行礼。
派去招安昭王世子的?钦差,投敌了。
115 收捡尸骸庚叡不明白也不理解, 事情?怎么一下子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分明领着?他发的俸禄,担着?他提拔的官职,那日去时还忠心耿耿的人,怎么不声不响就?钻进?了反贼的队伍里, 是他不得人心?不!肯定不是如此!定是那竖子心计太深, 早有?预谋, 犯上欺君!招安行不通, 不若派兵前去镇压?吏部尚书躬着?身子,小心提议道。
庚叡顿时?清醒过?来,是了,何?必要同这些乱臣贼子好言相商, 统统杀了就?是!他眼眸一亮, 目光殷切地望过?去, 有?哪位爱卿愿往啊?这话?说的, 与问哪个蠢货愿意去死何?异?庚叡不看奏折, 不听军报,可底下人不同啊, 白天抱团研究, 晚上彻夜琢磨, 生怕吃个饭、睡个觉的时?间就?叫叛军闯进?房门了, 对前线军情?背得是滚瓜烂熟, 某月某日败, 某月某日惨败,某月某日大败, 日日八百里加急, 从未有?一次捷报传来。
就?这,让他们去打, 这哪打得过?啊?莫说那驻守边境多年的司鸿朗,名声在外,朝野无?人能与之匹敌,便是那不晓得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楚火落,这连日来攻城掠地,势如?破竹,他们也没胆子与之一较高下。
自家人还能不知自家事么,要是真有?那么些顶用?的武将,当年何?至于把蔺家的毛头小子给推上战场。
这下子无?人应声,庚叡便拧着?眉开始瞎点了。
张卿,此为你职权范围内,你可有?合适的人选?兵部尚书眼皮t?一跳,这倒霉差事到底是落在他头上了,他攥着?笏板目光扫视一圈,定北伯得罪不起,忠武将军与他交好,宁远将军职级太低,目光倏然?顿住,拱手道:微臣以为宣威将军卫骞,熟读兵法、身经百战,可担此重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如?此,那就?由——话?音未落,一个花白头发的人便从后头的队伍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啊!许是喊得大声了些,扯着?了喉咙,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非臣贪生怕死,只是臣实在有?心无?力!臣今年已七十有?三,旧疾缠身,光是这条瘸了十多年的腿,怕是连战马都跨不上去,如?何?能带兵打仗,乞求陛下另选良将,清乱平叛。
庚叡迟疑地看回去,张卿?兵部尚书支支吾吾,半天没寻摸出个合适的借口,只好给边上人使着?眼色,一双招子着?急忙慌地胡乱蹦跶,险些从眼眶里跳出来,这才有?了御史?中丞出来解围。
臣以为,宣威将军虽年事已高,但宝刀未老,实属是出征的不二人选!御史?中丞一摆袖子,朝庚叡恭敬一拜,行军打仗,靠得是军计谋略,卫老将军只管坐镇后方,前线冲杀之事,交由家中小辈便可,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此齐心协力,何?愁评定不了去去叛乱?有?理,甚是有?理!庚叡赞同地点头,再望向满脸愁苦的卫骞,安慰道,朕信重你,此番再派两个御医给你随行,定不会出问题!这样,你看看这回要带家中哪个小辈出去,朕给他也封个将军,届时?你们一道凯旋,朕定出城相迎!卫骞嘴唇颤动,眸中有?泪光闪过?,好半晌才出声:犬子卫垣于五年前抗击狄戎时?不幸身殒,儿媳聂氏悲痛欲绝,郁郁而终,现孙儿刚满十岁,如?何?上得战场?御史?中丞轻咳两声,不自然?地开口:那、那我听说你还有?个孙女,好像十九了吧?当年蔺师仪也就?是这般年岁出征的,他孤身一人尚且能大获全胜,你们二人相互照应,岂不是手到擒来?你!卫骞顿时?气得双目喷火,浑身发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一介弱女子,如?何?会舞刀弄枪?更遑论带兵打仗!诶,你这话?就?不对了!吏部尚书抱着?笏板,轻飘飘地出声,女子怎么了?都说将门虎女,她未尝没有?大才啊!那反军里头的楚火落不就?是女子,建业、兆丰被接连拿下,一月克一城,她还只是个屠户出身,你那孙女难道还比不过?她?下头争论不休,上头的庚叡已是彻底被说服了,当即摆手叫人拟旨,封卫骞为归德将军,其孙女卫云亭为昭武校尉,率领五万兵马,即日南征。
*阿翁,我们真的要去打仗吗?卫云亭鼻头一酸,泪水蓄满了眼眶,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低眉擦拭着?黑色的甲胄,可天长日久,上头难免生了黄锈,饶是她再怎么用?劲儿去擦,也无?法让其鲜亮如?新。
抗旨不遵,当诛九族,卫骞怆然?惨笑,望着?堂上保家卫国?的匾额,浑浊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是阿翁无?用?啊,若早早为你寻个好人家嫁出去,说不准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便是日子过?得清贫些,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草草送了性命。
卫骞长叹一口气,忽而道:等出了京城,你便寻个机会逃走吧,去哪都好,避个三年五载的,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那阿翁呢?阿翁同我一起走吗?我这个主将都跑了,还有?何?人能抵挡叛军?分明是当年量身定做的甲胄,如?今穿来,却已不合身了,沉重的铁片压倒在身上,嶙峋瘦骨连支撑其都有?些困难,卫骞撑着?长刀勉强站定,不过?几息,额头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也罢,再最后当一回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丰义二年,三月二十一,封南大败,归德将军卫骞于城头自刎谢罪。
这般年纪,竟还被指派出来领军打仗,莫不是朝中无?人了?城中冲天的腥气尚未散去,楚火落刀上的血污亦未洗净,她坐在院中,用?布巾慢吞吞地洗着?刀,下定决心等闲下来,定要去寻铁匠打一把没有?花纹的长刀,好看什么的都是虚的,方便、好洗才是硬道理。
五年前狄戎来犯,大邺屡战屡败,损失了不少武将,蔺师仪倒在一旁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篮青翠的李子,认真挑了颗品相最好的喂到她嘴边,后来太平了这么久,新君又?重文轻武,没有?新的将领被提拔上来,便只能叫些旧人了。
楚火落刚咬下一口,便被漫溢出的汁水酸得眉眼都皱巴在一起,硬着?头皮咽下去,偏过?脸,拒绝了第二次送来面?前的李子,那这也太旧了,难道上朝的都是些七八十岁的老头吗?选些年轻些的,五六十岁的也好啊。
年轻的,就?不肯来送死了。
蔺师仪将手收回来,顺着?李子上的牙印继续啃着?,待一整个李子下肚,犹疑地出声,是甜的啊,怎么不吃?不够甜,太酸了。
你最近是不是蜜糖吃太多了,要不停几日吧?楚火落当即拒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停,最多……少放一点点。
她用?手比划出一个比芝麻粒还小些的一点点,还不够路过?的蚂蚁咬上一口的,亏她好意思说,蔺师仪拧起眉,欲跟她好好掰扯一下牙疼会有?多难受,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入内的士卒抢了话?头。
报,楚将军,有?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求见,自称是皇帝亲封的昭武校尉。
楚火落拭刀的动作一顿,带她过?来。
不肖一盏茶的功夫,那所谓昭武校尉便被带到院中,虽像模像样地披了一身甲胄,却不自觉地攥着?拳头,于这三月的天里汗湿了鬓发,显然?是支撑不起身上铁甲的重量,走的每一步都吃力得很。
她的目光在楚火落与蔺师仪之间犹豫一瞬,挺直脊背,朝楚火落恭敬地行了一礼,昭武校尉卫云亭拜见楚将军!嗯,我听过?你的名头,楚火落抬眸望去,目光中带着?一点探究,皇帝下令,命你与卫骞一同率军,只是,我攻城半月,大大小小打了十数场,未曾在战场上见过?你。
是,卫云亭低垂着?眉眼,缓缓道,因为大军刚出京城,我便逃了,是临阵脱逃的宵小之辈,不配与将军交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你瞧着?不是习武之人,这身甲也没穿过?几次吧?顺序错了,应先着?披挂披膊,再穿明光甲。
卫云亭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边上的士卒,目光落于肩颈处,果?然?同她身上的穿法不一样,想来你是被那昏君赶鸭子上架,为保全性命,逃走也算人之常情?,只是,如?今封南郡已破,你来此何?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想要投靠?非是如?此,卫云亭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忽而将两手贴着?额头,端正地拜了下去,归德将军卫骞乃是我的祖父,如?今兵败身死,云亭不敢有?怨,唯乞将军高抬贵手,莫要将他悬于城门示众,允我为他收捡尸骸,入土安葬。
人死灯灭,空余一具皮囊罢了,你是朝廷那边的人,来这,就?不怕被杀了祭旗么?身旁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楚火落侧眸望去,倏然?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之中的梦。
皮囊,不重要?不,重要得很。
即使那只是一场梦,她也曾无?数次庆幸过?,在梦的结局里,有?人为他拾骨。
若为至亲至爱,如?何?能忍受其日日遭虫豸啃噬之苦。
云亭自知,此要求无?理,奈何?身无?长物,无?法献予将军,唯此卑贱一命,待将祖父安葬之后,云亭愿自戕于旗下,以祝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蔺师仪又?问:活人换死人,值得么?楚火落心头的声音与卫云亭的回答几乎同时?响起。
值得。
116 平冤昭雪混账!都是群废物!庚叡愤怒的脸扭曲成一团, 额角青筋暴起,眼睛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死死瞪着底下?的?人,不?是说?有卫骞领军, 必能大胜吗?五万精锐, 死的?死, 投的?投,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大胜?文武百官、啊,不?,经一部分辞官,一部分称病, 一部分斩首,t? 偌大殿堂之中, 何有百人, 便是将那些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员也凑进?来, 也不?过三十?出头之数,眼下?个个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约莫是把这番话听烂了, 对于帝王之怒的惶恐也无了, 任由上头再怎么暴跳如雷, 他们只管左耳进?右耳出, 全当?做耳边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待得庚叡彻底发泄完后, 终于?有人从木头堆里站出来,为今之计, 唯有锁城, 坚守不?出,或能拖延。
拖延之后呢?躲得了一时, 难道?能躲一世吗?庚叡呆呆地坐在上头,往日坐惯了的?龙椅,如今只觉,遍体?生寒,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何你们这么多?人,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庚叡不?由得悲从中来,汉昭烈帝有诸葛孔明相佐,唐太宗有魏征相谏,齐桓公与管仲,亲密无间治国?,扬名天下?称霸,为何独我庚叡,身?边无一个知心之人,无一个忠心之臣?陛下?,唯至山穷水尽,才得见柳暗花明,如今春闱已过,或有贤才就在其中,能破此局!当?真?庚叡猛得一抬头,身?子?前倾,恨不?得现在就去看看那些能救大厦之将倾的?卧龙凤雏们,或许是有了这个盼头,他顿时精神了许多?,既是如此,还不?快快宣他们上殿来,朕要亲自同?他们商议退敌之策!这……怕是不?行,吏部尚书持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硬着头皮开口,因着人手紧缺,考卷尚未批改完成,如何能把这数千名举子?都带上殿来?庚叡深吸一口气,突然抓过腰间佩着的?香囊狠狠往下?砸去,目眦欲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没改完,那还不?快去改!上什么朝?啊!上什么朝!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都给我去改卷!别误了朕与贤才相见的?时辰!庚叡靠在椅背上倏然笑出声,满脸扭曲之色,等到殿试、殿试之日,就会有贤才来帮朕了……朕的?江山,永远都是朕的?江山!*丰义二年,四月十?二,因着殿试,罢朝半个月的?皇帝,终于?再临。
庚叡少有的?兴致高昂,端坐在龙椅之上,听底下?的?吹嘘之语,肖想着古今贤才皆现于?此,诸葛为相主内政,卫青为帅镇后方,霍去病携八百轻骑兵,转瞬间攻破敌军,拿下?庚夙的?项上人头。
从此山河无忧,他只管饮酒作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是的?,本该如此的?,若不?能纵情享乐,他当?初何必苦谋皇位?贤才啊,你们都是朕的?贤才啊!庚叡一个个看过去,只觉得每个都亲切得很,这个眉宇间有诸葛之气,那个相貌有卫霍之风,实乃大邺的?肱骨之臣、栋梁之才!来,都说?说?,你们对此次内乱有何看法?区区反贼,不?足为惧!裴琛扫视一圈,见周遭无人敢应声,便壮着胆子?,向前迈出一步,听闻率军的?不?过是个女子?,如此牝鸡司晨,倒反天罡,焉能长久?话说?的?没几分道?理,但胜在气势过人,庚叡一贯像个无头苍蝇般,眼下?碰上这般胸有成竹之人,立时两眼放光,极为认同?地点头,连官位都还未授予,便连爱卿都喊上了,那依爱卿之见,应当?如何对付此楚氏女?寒窗苦读数十?载,于?带兵打仗方面,裴琛可谓是一窍不?通,但没关系,有高官厚禄悬于?前,他能随口编出一箩筐的?馊主意,诸如此刻。
此女不?守妇道?,不?遵女诫,当?遣一大儒,带上宫中的?教养嬷嬷,教她何为女子?之德行典范,若她尚存一点羞耻之心,定不?会再在军营之中,成日与外男为伍,若她有意悔改,自当?寻三尺白绫,以全贞洁之名!如此,也不?失为一桩美?谈——话音未落,便有一把长刀忽而袭来,不?偏不?倚,自裴琛喉间过带起大片刺目的?红,扎进?大殿朱红色的?柱中。
殿内寂了一瞬,猛然爆发出尖利的?叫声,朱衣紫袍仓皇退后,抱团扎堆,锦绣龙袍则匆忙地大喊:有刺客!快来人护驾!然,确实来人了,只是来得非是宫城的?侍卫,而是楚火落。
顷刻之间,商议朝政的?大殿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森寒甲胄、利刃长刀,这群锦绣堆里的?王公大臣何曾见过此等阵仗,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不?敢吱声。
今日,你以身?殉国?,亦然不?失为一段佳话。
楚火落漫不?经心地自裴琛身?侧走过,拔下?刀,眸光冷淡地扫过堂上诸公,最后落在坐在最高位上的?人,仔细打量一番,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所谓皇帝,原也不?过如此,同?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无甚差别,同?她宰过的?许多?猪也别无二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立时能见到那个黄衣人眼皮一跳,她走得愈近,他就愈发恐慌,终于?在两人相隔三步之遥时,那人猛地站起,怒斥一声:大胆贼人!她微微挑眉,继续迈步,那人便一边后退,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警告:持刀进?殿,此为大罪,当?诛九族!你、你若就此离去,朕心怀仁善,可既往不?咎!事到如今,竟连局势都看不?清,便是拴条狗在这皇位之上,见着我率这么多?人来,也不?敢放肆狂吠吧?楚火落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也难怪,毕竟是割土易地,残害忠良的?昏君,还不?如狗瞧着顺眼。
庚叡梗着脖子?反驳道?,易地不?过权宜之计,事后自然会收回来,一切尽在朕掌握之中,哪是你这种无知妇人能懂的??至于?残害忠良,更?是无稽之谈!楚火落眸色微冷,问:那你可还记得蔺师仪?不?过一通敌叛国?的?小人——一柄刀鞘登时砸向他的?左脸,把剩余的?话连带他整个人一并掀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滚到中央,偏头,呕出一滩殷红的?血。
楚火落无甚表情地转过身?,慢腾腾地走到他眼前站定,装模作样地活动?着手腕,这话不?中听,重说?。
庚叡几时受过这般折辱,挣扎着爬起身?,咽下?喉中腥甜,目眦欲裂,你这毒妇!于?是又一刀鞘奔向他的?右脸,两边各一道?通红的?印子?,像外隆起,肿胀得如同?猪头一般,艰难地匍匐在地上,倒是比他先前那猖狂副嘴脸要稍稍顺眼些,这话,也不?中听。
许是觉得刀鞘太钝,这般调教起来颇费功夫,楚火落索性按往常的?习惯换成了刀刃,刃尖贴着手背的?皮肉,微微破开一个小口子?,只肖再用些劲儿,便能同?她往日切开猪蹄半,将这只手一分为二,这么大人了,还要我亲自教你如何说?话,未免太丢人显眼了吧?庚叡呼吸一窒,冷汗霎时湿透了后背,惊恐地左顾右盼,同?一只王八般,摆弄着他的?脖子?。
堂堂一国?之君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般肆意打骂,饶是那些官员再怎么被吓破了胆子?,也被这番场面激起了几分血性,终是看不?下?去,冒出头来叫骂:妖女,你这般屈打成招,不?过是自欺欺人,岂能让天下?人信服?屈打成招?楚火落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勾唇轻笑一声,眸中满是讥讽,这可是皇帝,能被青史留名、四海称颂的?皇帝,当?自有一身?傲骨,不?畏强权,不?畏酷刑,怎么能被我这轻轻地挨碰一下?,就倏然改口呢?还是说?,他没有傲骨,只有一身?软骨?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去,如同?一把匕首,将他们那副冠冕堂皇的?皮囊一寸寸削下?来,那可真是可悲,你们的?满腔才学,都要跪在这人底下?,才能得以施为,当?真是一群心性坚忍之人,毕竟,若换成我,连三句话的?功夫都忍不?了。
啊,倒也不?一定,她话锋一转,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这般懦弱,你们当?是同?等的?无能。
楚火落手腕一动?,刃尖自庚叡的?手背穿进?手心,黏稠的?液体?一点点往外渗出,在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红色水洼,好了,别磨蹭,我再问一遍,蔺师仪是什么人?底下?人的?脸拧作一团,喉间不?可抑制地发出痛苦的?呼喊声,眼白向上翻着,几乎要晕厥过去,可痛感如一根巨大的?钢针t?扎进?他的?脑仁,痛到极致,反倒清醒过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艰难出声:是、是蒙冤受难的?忠臣良将,是国?之柱石,社稷肱骨。
他可曾通敌?……不?曾。
噗哧一声提起刀,手腕翻转,刃上的?殷红被洒落一地,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晕成了朵朵艳丽的?梅。
楚火落轻闭上眼睛,于?这剑拔弩张之际倏然笑出声来。
看呐,她做到了,原来这一切,她也能做到,又或者说?,原来这世上,没什么做不?到,只要——她拿起刀。
何必去听说?书人口中那些令人艳羡的?故事,分明她自己,就有波澜壮阔的?一生,比那些贫瘠字文?,要精彩千倍、万倍。
你靠威逼为他雪冤,这天下?有识之士,何人会信?爱信不?信,我信,史书信,足矣。
117 簪花石榴把皇帝拖出?去单独关押, 别弄死了。
处理完一桩大事,楚火落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目光扫过那群面有忿忿之色的官员,也懒得挨个?敲打至他们心?服口服, 只是在看向中央一团未着朝服的人时, 略微有些疑惑。
后头跟着的崔和颂对此倒是熟悉, 解释道:他们应是参加殿试的贡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殿试?那不就是科举?楚火落眸光一亮, 想起先前答应过柳玉兰要帮她榜下捉婿来着,太平时尚且得等到半夜三更带着麻袋去捉,而今兵荒马乱的,她大可直接绑了带回去, 你们, 谁是今科状元?众人皆挨挨挤挤地往里缩, 一时竟无人作答, 她不由得拧起眉, 欲恐吓一番,余光忽而撞见地上那具新尸, 迟疑出?声:难道是这个??啧, 早知道下手就不那么快了, 新的状元得等到三年后才能捉了。
楚火落颇有些懊恼, 轻叹口气, 那剩下这些就没用?了, 把他们……没用?的东西一般如何处理?自然是丢弃。
那这般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碰到没用?的人会如何?显而易见,杀了。
几乎是没用?两字刚入耳, 严炀在脑中?就给它们画上了等号, 当即冒出?了一头冷汗,连忙出?声辩驳:他不是状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冷冽的目光立时朝他而来, 他咽了口口水,强扯出?一抹笑来,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恭敬些,殿试尚未完成,因此,我等皆是贡生?。
把皇帝再拉回来点状元显然不太实际,况且,那种?昏君能挑出?什么好状元来?既然状元注定?出?在这些人中?,那她只管把这些人捉回去就是了,毕竟她只知柳玉兰喜欢读书人,但更具体些,是胖读书人、瘦读书人、高读书人、矮读书人便?不清楚了,索性多捉些,还能让她好好挑挑。
楚火落沉吟片刻,道:你们已有家室的站到左边,无家室的站右边。
待他们茫然地列好队,她才转头向?崔和颂吩咐道:右边的过两日送到我府上,其余人一并关押,等世子?来了再做处理。
话罢,大步离开,留下一地茫然的俘虏。
她、她要我们去干嘛啊?一人小心?地伸长脖子?,贴到旁边人的耳侧,低声嘀咕。
后者绷着一张脸道:她是个?女的,我们又是男的,还特意要未娶亲的,你觉得呢?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竟要一口气纳十七个?面首?*眼下皇宫皆已被?楚火落的人马控制住,司鸿朗则带兵在各个?坊市间巡逻戒严,只待庚夙入内,叫那昏君写下一道退位诏书,大业便?成。
当然,不写也无所谓,趁夜宰了他,国不可一日无君,旧的没了,新君自然上位,若嫌名声不好听,便?随便?将罪名推脱到一人身上,再雷声大雨点小地罚两个?铜板就算了事。
关于些更复杂的,就无需她这个?提刀杀人的武将去想了。
楚火落翻身上马,马腹一夹,便?悠悠地小跑起来。
一路横陈的尸体尚未收捡干净,路面上还是红褐色混杂着灰黄的泥沙,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她却无暇顾及,因为,在下个?巷口,有人等她。
她几乎是第?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倚在深巷的人,他穿着玄色镶边的织锦袍子?,头发分出?了几缕压成小辫子?,一并高束,眉眼叫一张银制的面具遮挡着,瞧不清楚,但光凭那微微上翘起的唇角,就知这人在笑了。
在这京城繁华地,他再不像是蒙难落魄人。
楚火落忽然勒了马,停在巷外数十步的位置,那人只愣怔一下,便?朝她走来了。
她攥着缰绳,忽然开始想,一会儿,他会说些什么。
问?她有没有帮他洗清罪名?应当不会,他向?来不在意那些。
那,问?她有没有受伤?也不会,他那双眼睛尖得很,就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他都要大惊小怪地帮她上药。
又或者,问?她晚些想用?什么吃食?可现在连个?落脚地都不确定?,他还能上哪个?厨房去寻灶台不成?思来想去,好像怎么都猜不中?。
但,她何必要猜呢?她大可让他说些她想让他说的话。
那人弗一在面前站定?,她便?自马上俯身,攀着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承天?门外,朱雀街前,光天?化日,巡逻的兵卒一队接着一队,依着那个?娇贵人怕羞的性子?,他会说——别在这。
……别在这。
蔺师仪猝不及防,又撞上姑娘戏谑的目光,登时红透了耳根,虽心?知这是她在存心?折腾他,到底也生?不出?一点火气,轻叹一口气,翻身跃上马背。
楚将军接下来可有公?务?他不自然地轻咳两声,装模作样地问?。
并无。
那,跟我走?不待她回答,他便?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拽着缰绳,稍一使劲儿,便?叫马头调转方向?,而后马腹一夹,那些血腥味儿便?被?遥遥地丢在后面。
京城街市不得纵马,但,今日除外。
在这条他曾走过千百回的路上,从未有此刻这般肆意,不必在乎律令上的条条款款,不必警惕御史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必忧心?与人寒暄半句便?被?疑结党营私,今日的他,只是他。
只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要带着心?仪已久的漂亮姑娘回家的普通人。
虽然,那处荒废已久。
马蹄在一处被?封禁的府邸前停下,匾额在抄家的那日便?拆除了,门上缠着厚重的锁链,用?浆糊粘得严实的封条整日里受着风吹雨打,已然有些泛黄了。
楚火落用?刀鞘试探着碰了碰铁锁,带起一串沉闷的叮叮当当声,太粗了,应当斩不开。
……也不是非要走大门进。
那钻狗洞——话刚出?口,脑门就被?那人用?手指敲了下,蹙眉望去,对上那人又气又笑的目光,能不能想我点好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行吧,钻狗洞确实不太体面,但做梁上君子?也没规矩到哪去。
翻墙而入,少?不得沾些檐上的泥灰,楚火落拍了拍衣角,方要把目光放出?去打量,那张银制的面具便?凑上前来,把她抵在檐下,轻啄她的唇瓣。
故意的?蔺师仪审问?道。
这是在说街上那事儿了,楚火落心?下了然,但作为犯人,她选择拒不承认,一时兴起罢了,算是,不小心?。
哦,这样啊,他尾音逗弄般的长长一拖,眸中?满是促狭,那我是不是不能怪你?自然!她厚着脸皮颠倒黑白,正以为自己要逃过一劫时,那人却已低眉,于她衣领以下留下个?浅浅的牙印,而后云淡风轻地开口:那就当我是故意的。
她不由得暗自咬牙,思虑着应在这人哪处皮肉下口才能扳回一城,他却已站直身子?,手指挤进她的指间,牵着她往里头走去。
草木虽已凋敝,但不难看出?这里从前是何等的富贵。
沿着碎石铺就的□□而去,随处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再卖不上长廊,虽瞧不出?那乌黑的柱子?用?的是什么木料,但额枋上勾勒出?的彩绘,雀替上镂空出?的图案,雕刻精美的滴水,连悬鱼都别致得很,没个?几车银锭必然拿不下。
他却并不看那些,直直地进了园子?,把她放在一棵石榴树下。
靡艳的石榴花大朵大朵地在枝头绽开,好似在那碧绿的枝叶间放了一把火,将整个?树冠烧得通红,他仔细寻了片刻,折下最热烈的那朵,想要同书上典故般为她簪上时却犯了难。
她待会儿还要回军中?,不似他闲人一个?,可万事随意。
于是他犹豫片刻,打算只单纯赠花了,她却反将花簪在他的t?发间,与那根红石簪子?紧紧挨在一起,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她攀着他的脖颈把人压下来,亲了亲那朵明艳的花。
好看!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他,总归他是不满意的,连夸那个?狄戎人她都能列出?个?具体点,偏生?轮到他这,每回都只晓得用?好看两个?字应付。
还有呢?他追问?道。
好看就是好看,还要有什么?蔺师仪恼恨地去啃她的唇,早知道应该教你读些话本子?的,兵法学得那么好,怎么没学会些好听的情话?净知道敷衍我。
她唇角向?上翘起一个?小弯,眨了眨眼睛,凑过去哄人,那你现在教,我现在学。
……容我准备几天?,经不住那般灼灼的目光,蔺师仪终是败下阵去,偏头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把话题绕开,我在这藏了酒,应当没被?人发现,尝一点?他轻盈地跃上去,抖落一树红与绿,而后取下一个?小小的青瓷坛子?,弗一揭开封口,便?飘散出?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人的口鼻钻进去,侵袭至五脏六腑,不像酒,倒像是满满一坛的蜜糖。
他用?布巾沿着坛口擦拭干净,递到她面前。
不醉人,不会误了晚间的事。
楚火落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眸一亮,丝丝缕缕的甜味纠缠着唇舌,同她之前喝过的那些又涩又辣的酒全然不同,她又连着灌下几大口,这才腾出?功夫,兴致冲冲地凑过来,这是什么酒?好喝!喜欢?她连连点头。
长安玉浮梁,他回答道,抬手用?指尖拭去她唇角的一点绯色,目光温柔如水,不过是我酿的。
忘了是从哪个?库房找到的酒方,我便?试着酿了一坛,可惜太甜了,不合我的口味,原本想将方子?扔了的,可后来想想——我的心?上人或许喜欢。
118 封候拜将(正文完)丰义二年?春, 昭军攻入京都,庚叡写下罪己诏,禅位于昭王世子庚夙,后吞椒自绝, 史称灵帝。
——二更天, 皇宫内的尸体已然清理干净, 擦除了?血污, 点上了?檀香,一切便与从前别无二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外头正忙着筹备新君的登基事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忙得不?可开交,唯有即将上位的皇帝本人及无职无权的蔺师仪能躲在养心殿里偷闲。
真的不?坐过来同我喝一杯?穿着新赶工出的龙袍的人一手撑着脑袋, 一手将衣上不?存在的褶皱捋平, 缎绣金龙纹妆花缎, 普天之下也没有比这更金贵的料子了?, 我们很久没有同席共饮了?。
这样便好, 蔺师仪坐在右侧的位置,为自己斟了?杯酒, 然后慢条斯理地饮下, 另外, 我从未与你?同席共饮过, 都要当皇帝了?, 该学些礼了?, 别整日信口胡说。
庚夙冷笑一声,被这人气得牙痒痒, 你?都知道我没两?个时辰就要登基, 你?对?我说话还不?放尊重点?嗯,那你?赐死我吧。
蔺师仪漫不?经心地回答, 在堆叠成一座小塔模样的绿豆糕里寻品相最好的那块,端详这块的边角,观察那块的印花,一副忙着做正事的模样,连与他闲聊都是勉强抽出的空子。
那楚将军还不?得把我剁成一块块的,按斤卖了??庚夙仰头灌下一杯酒,心中?无端涌起一股醋意,仿佛一股酸溜涌上心头,拿着杯盏的指腹攥到发白?,我说,要是我今夜再去问?玉娘愿不?愿嫁给我,她会不?会答应啊?回答者毫不?犹豫地开口:不?会,死了?这条心吧。
庚夙的伤感之情顿时被这人给噎回去了?,恶狠狠地朝他扔了?个眼?刀,然,他并不?抬头,以致于这记眼?刀毫无作用,只能皱巴着一张脸,嫉妒到不?行,凭什么你?就能有楚将军的一往情深,我就要被猫嫌狗憎啊?你?现在把这身衣服脱了?,兴许有转圜的余地。
啧,现在脱不?了?,要不?然过个七八年?吧?蔺师仪好笑地瞟了?他一眼?,嘲讽道:届时她赘婿都指不?定换了?几个了?,还能轮得上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怎么就轮不?上啊?庚夙颇为不?服气,仔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皮,从这副极佳的皮囊上取得了?信心,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从外室做起,旧日情分在这,我还争不?过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的男人?你?见过哪个面?首三四十岁的?不?管!大?不?了?从我开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当知道的,蔺师仪缓缓解释道,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再说,你?最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心心念念要坐到大?殿中?央的位置,让所有的炭盆围着你?摆。
……这话说的,全?天下也就你?一个,喜欢呆在外头挨冷受冻。
他撇撇嘴,长?叹了?口气,忽而道,那事,你?想好了??要是做了?,可就真没法改了?!自然。
你?就不?怕有天她反悔了??蔺师仪眼?睫颤动一下,若无其事地抬眸,提起了?另一桩事。
你?逃出京城前,曾问?过我,要不?要同你?一起走。
庚夙颇有些忿忿不?平,是,但你?拒绝了?,我当你?一心求死,结果转头你?就跟别人跑了?,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一臣不?事二主,被削了?将军之职,我确实没想活着,但,有个姑娘奔逐千里,豁出性命,孤身来救我,我若死了?,她大?概会很难过,所以,我不?敢死。
他顿了?下,想起那日艳丽的红山茶,忽而弯起唇角,毕竟,那么漂亮的姑娘,我舍不?得她难过。
我是为她活着的,活到,她不?需要我的那天。
天边不?知何时泄进了?一抹亮光,很快,便有个内侍小跑着进来,用尖细的嗓音开口:陛下,时辰到了?。
*皇帝登基的流程太长?、太繁琐,从昭享门出,而后迎苍天、奠玉帛、进俎、行献礼……后头还有,但楚火落发了?会儿呆,没记住,就被个高亢的声音惊醒,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返宫。
投诚的官员加上新晋的官员,挨挨挤挤地站着,让空荡已久的奉天殿重新热闹起来,连呼喊万岁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她往上瞟了?一眼?,庚夙人模狗样地端坐在龙椅上,倒确有几分皇帝的风范,至少?比上一个看上去好些,当然,这都不?重要,她缩在袖里的手紧攥着,迫不?及待想要听她的封赏。
自丰义元年?以来,战乱频频,雅道轮缺,生灵涂炭。
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
盖古仁贤而序卫,量能以授官,劳大?者爵禄厚,德胜者获爵尊。
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
以溧阳两?千户封司鸿朗为卫国公。
以樊川千六百户封楚火落为永宁侯。
以虞阳之清宁县户五百封柳玉兰为清宁县主。
司光霁封军器监,栾奉封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贺修文封嘉水別驾,雷兴达封樊川司马,崔和颂封樊川长?史……长?长?的圣旨终于念到了?头,众人正等?着一句钦此齐谢皇恩,却见拿宣旨的太监忽而又拿出一道新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朗声念道。
经查,前骠骑大?将军蔺师仪勾连狄戎,通敌叛国之事乃子虚乌有,其中?以求治,实赖肱骨之任臣,现官复原职,追封其为昭信侯……楚火落小心地用余光往旁边偷瞟,但寻了?一圈,都未见着那个娇贵人的身影,正疑惑呢,却听得圣旨的尾声。
立衣冠冢,葬于邙陵。
*楚火落忍了?一整个朝会,方一散场,便拧着眉要寻庚夙讨要个说法,人还活着呢,下什么葬!只是另一人早有预料,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倚在长?廊柱上,仍旧戴着那张银制面?具,温温和和地朝她贺喜,恭贺永宁侯夙愿得偿。
她不?由得愣怔一瞬,那人却又向她伸出了?一只右手,掌心朝上,揶揄道:永宁侯,我可是第一个道贺的,我的赏钱呢?什么时候了?,他还在玩闹呢!楚火落重重地将手砸上去,不?出意料,见到那人龇牙咧嘴的表情,可下一瞬,便被他牢牢地握紧了?手心,我就当是永宁侯把阿楚赏给我了?。
你?!好了?,不?逗你?了?,他拉着她的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伏在她颈侧,下葬的是昭信侯,和我蔺师仪有什么关?系?我是阿楚t?的,自然要与阿楚生同衾,死同穴。
楚火落沉默半晌,回抱住他的腰身,声音闷闷的,干什么要对?外宣称已故,听着多不?吉利?蔺家满门都是忠臣,虽然我和他们不?太熟,但姑且也姓蔺,也该跟着做个忠臣良将,不?事二主。
现在这样就很好,罪名洗清了?,没因?着我墮了?蔺家的门楣,这就足够了?。
再说,我若领了?爵位,去了?封地,还怎么同阿楚在一起?楚火落仍有些迟疑地出声:那你?不?就什么都没了??嗯,我一穷二白?,但没关?系,有阿楚养我。
蔺师仪低眉,在她额上落下极轻浅一吻。
什么都不?重要,阿楚最重要。
*夏,庚夙即位,改年?号兴和。
与狄戎有所牵连的官员抓的抓、杀的杀,许是人杀得多了?,连京城都空了?大?半,过了?月余,才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来不?及认真地游玩一番,便要出发去封地了?。
柳玉兰在军中?当了?半载有余的军医,也算颇有威望,决心到了?清宁县创立个医学堂,专门招募女子来学医,毕竟缝合伤口之类,不?过是穿针引线,自然是由日日做女红的女子来学要有天赋得多。
栾奉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因?着新皇登基,要开恩科,他这个有官在身的人却硬生生求了?个科举的名额来,从此随身带一本《尚书》,时不?时掏出来吟诵一番,便是骑在马上,都要抽空瞟两?眼?,说是要争个状元郎的名头回来。
司光霁任了?个高官,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却三天两?头一道辞呈递上去,说是天下已定,海晏河清,他想去看看诗和远方,但显然,没能辞成。
因?着司鸿朗走到半道听到这消息,连夜策马赶回来用马鞭抽了?他一顿,一边抽一边深感家门不?幸。
都说外甥肖舅,你?连姓都跟老子一样,怎么半点都没像到老子的武将之风?净像你?那个不?争气的爹了?,一天天的就晓得吟诗作对?!是故,司光霁又灰溜溜地擦干眼?泪上朝去了?。
崔和颂寻了?京城最好的铁匠给他打了?副眼?罩,说是当官了?,要注意仪态,不?仅衣裳换成了?文人的长?衫,那只瞎了?的眼?也要好好装扮一下。
雷兴达便没这么麻烦了?,把赏赐的珠宝一并当了?,都兑成白?花花的银锭,每天睡醒就去点一遍数,非得拖到离京的最后一天才肯存进钱庄,拿着银票上路。
阿蒺和芽儿每日天亮便蹿出去,黄昏才恋恋不?舍地回来,仗着荷包里有钱,要将那东坊西市一家家尝个遍,只是就她们那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的舌头,月余时间,只尝了?半条街,这会儿却要赶赴封地了?。
庚夙不?知在皇宫里倒腾什么东西,临到他们出发前,又降了?道圣旨,赏了?大?批的东西要给昭信侯陪葬,叫他们捎带过去,但有尚未亡故的昭信侯的首肯,这些财物可直接塞进永宁侯府。
只是,除这些外,还有十七个人。
严炀经过这段时间的胆战心惊,已完全?接受了?自己要当个面?首的未来,并极其有上进心地要与同僚打好关?心,眼?尖地盯上了?蔺师仪,上前寒暄道:这位兄台,你?也是永宁侯的面?首吗?……你?也是?严炀点点头,热情地介绍了?剩下的十七位同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我们都是!——正文完——118 封候拜将(正文完)丰义二年春, 昭军攻入京都,庚叡写下罪己诏,禅位于昭王世子庚夙, 后吞椒自绝, 史称灵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二更天, 皇宫内的尸体已然清理干净, 擦除了血污,点上了檀香, 一切便与从前?别无二致。
外头正忙着筹备新君的登基事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忙得不可开交, 唯有即将上位的皇帝本人?及无职无权的蔺师仪能躲在?养心殿里偷闲。
真的不坐过来同我喝一杯?穿着新赶工出的龙袍的人?一手撑着脑袋, 一手将衣上不存在?的褶皱捋平,缎绣金龙纹妆花缎,普天之下也没有比这?更金贵的料子了, 我们很久没有同席共饮了。
这?样便好?,蔺师仪坐在?右侧的位置, 为自己斟了杯酒, 然后慢条斯理地饮下, 另外, 我从未与你同席共饮过,都要当皇帝了,该学些礼了, 别整日信口胡说。
庚夙冷笑一声,被这?人?气得牙痒痒,你都知道我没两个时辰就要登基, 你对我说话?还不放尊重点?嗯,那你赐死我吧。
蔺师仪漫不经心地回答, 在?堆叠成一座小塔模样的绿豆糕里寻品相最?好?的那块,端详这?块的边角,观察那块的印花,一副忙着做正事的模样,连与他闲聊都是勉强抽出的空子。
那楚将军还不得把?我剁成一块块的,按斤卖了?庚夙仰头灌下一杯酒,心中无端涌起一股醋意?,仿佛一股酸溜涌上心头,拿着杯盏的指腹攥到发白,我说,要是我今夜再去问?玉娘愿不愿嫁给我,她会不会答应啊?回答者毫不犹豫地开口:不会,死了这?条心吧。
庚夙的伤感之情顿时被这?人?给噎回去了,恶狠狠地朝他扔了个眼刀,然,他并不抬头,以致于这?记眼刀毫无作用,只能皱巴着一张脸,嫉妒到不行,凭什么你就能有楚将军的一往情深,我就要被猫嫌狗憎啊?你现在?把?这?身衣服脱了,兴许有转圜的余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啧,现在?脱不了,要不然过个七八年吧?蔺师仪好?笑地瞟了他一眼,嘲讽道:届时她赘婿都指不定换了几个了,还能轮得上你?怎么就轮不上啊?庚夙颇为不服气,仔细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皮,从这?副极佳的皮囊上取得了信心,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从外室做起,旧日情分在?这?,我还争不过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的男人??你见过哪个面首三四十?岁的?不管!大不了从我开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当知道的,蔺师仪缓缓解释道,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再说,你最?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心心念念要坐到大殿中央的位置,让所有的炭盆围着你摆。
……这?话?说的,全天下也就你一个,喜欢呆在?外头挨冷受冻。
他撇撇嘴,长叹了口气,忽而道,那事,你想好?了?要是做了,可就真没法改了!自然。
你就不怕有天她反悔了?蔺师仪眼睫颤动?一下,若无其事地抬眸,提起了另一桩事。
你逃出京城前?,曾问?过我,要不要同你一起走。
庚夙颇有些忿忿不平,是,但你拒绝了,我当你一心求死,结果转头你就跟别人?跑了,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一臣不事二主,被削了将军之职,我确实没想活着,但,有个姑娘奔逐千里,豁出性命,孤身来救我,我若死了,她大概会很难过,所以,我不敢死。
他顿了下,想起那日艳丽的红山茶,忽而弯起唇角,毕竟,那么漂亮的姑娘,我舍不得她难过。
我是为她活着的,活到,她不需要我的那天。
天边不知何?时泄进了一抹亮光,很快,便有个内侍小跑着进来,用尖细的嗓音开口:陛下,时辰到了。
*皇帝登基的流程太长、太繁琐,从昭享门出,而后迎苍天、奠玉帛、进俎、行献礼……后头还有,但楚火落发了会儿呆,没记住,就被个高亢的声音惊醒,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返宫。
投诚的官员加上新晋的官员,挨挨挤挤地站着,让空荡已久的奉天殿重新热闹起来,连呼喊万岁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她往上瞟了一眼,庚夙人?模狗样地端坐在?龙椅上,倒确有几分皇帝的风范,至少比上一个看上去好?些,当然,这?都不重要,她缩在?袖里的手紧攥着,迫不及待想要听她的封赏。
自丰义元年以来,战乱频频,雅道轮缺,生灵涂炭。
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
盖古仁贤而序卫,量能以授官,劳大者爵禄厚,德胜者获爵尊。
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
以溧阳两千户封司鸿朗为卫国?公。
以樊川千六百户封楚火落为永宁侯。
以虞阳之清宁县户五百封柳玉兰为清宁县主。
司光霁封军器监,栾奉封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贺修文封嘉水別驾,雷兴达封樊川司马,崔和颂封樊川长史……长长的圣旨终于念到了头,众人?正等着一句钦此齐谢皇恩,却见拿宣旨的太监忽而又?拿出一道新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朗声念道。
经查,前?骠骑大将军蔺师仪勾连狄戎,通敌叛国?之事乃子虚乌有,其中以求治,实赖肱骨之任臣,现官复原职,追封其为昭信侯……楚火落小心地用余光往旁边偷瞟,但寻了一圈,都未见着那个娇贵人?的身影,正疑惑呢,却听得圣旨的尾声。
立衣冠冢,葬于邙陵。
*楚火落忍了一整个朝会,方一散场,便拧着眉要寻庚夙讨要个说法,人?还活着呢,下什么葬!只是另一人?早有预料,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倚在?长廊柱上,仍旧戴着那张银制面具,温温和和地朝她贺喜,恭贺永宁侯夙愿得偿。
她不由得愣怔一瞬,那人?却又?向她伸出了一只右手,掌心朝上,揶揄道:永宁侯,我可是第一个道贺的,我的赏钱呢?什么时候了,他还在?玩闹呢!楚火落重重地将手砸上去,不出意?料,见到那人?龇牙咧嘴的表情,可下一瞬,便被他牢牢地握紧了手心,我就当是永宁侯把?阿楚赏给我了。
你!好?了,不逗你了,他拉着她的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伏在?她颈侧,下葬的是昭信侯,和我蔺师仪有什么关系?我是阿楚的,自然要与阿楚生同衾,死同穴。
楚火落沉默半晌,回抱住他的腰身,声音闷闷的,干什么要对外宣称已故,听着多不吉利?蔺家满门都是忠臣,虽然我和他们不太熟,但姑且也姓蔺,也该跟着做个忠臣良将,不事二主。
现在?这?样就很好?,罪名洗清了,没因?着我墮了蔺家的门楣,这?就足够了。
再说,我若领了爵位,去了封地,还怎么同阿楚在?一起?楚火落仍有些迟疑地出声:那你不就什么都没了?嗯,我一穷二白,但没关系,有阿楚养我。
蔺师仪低眉,在?她额上落下极轻浅一吻。
什么都不重要,阿楚最?重要。
*夏,庚夙即位,改年号兴和。
与狄戎有所牵连的官员抓的抓、杀的杀,许是人?杀得多了,连京城都空了大半,过了月余,才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来不及认真地游玩一番,便要出发去封地了。
柳玉兰在?军中当了半载有余的军医,也算颇有威望,决心到了清宁县创立个医学堂,专门招募女子来学医,毕竟缝合伤口之类,不过是穿针引线,自然是由日日做女红的女子来学要有天赋得多。
栾奉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因?着新皇登基,要开恩科,他这?个有官在?身的人?却硬生生求了个科举的名额来,从此随身带一本《尚书》,时不时掏出来吟诵一番,便是骑在?马上,都要抽空瞟两眼,说是要争个状元郎的名头回来。
司光霁任了个高官,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却三天两头一道辞呈递上去,说是天下已定,海晏河清,他想去看看诗和远方,但显然,没能辞成。
因?着司鸿朗走到半道听到这?消息,连夜策马赶回来用马鞭抽了他一顿,一边抽一边深感家门不幸。
都说外甥肖舅,你连姓都跟老子一样,怎么半点都没像到老子的武将之风?净像你那个不争气的爹了,一天天的就晓得吟诗作对!是故,司光霁又?灰溜溜地擦干眼泪上朝去了。
崔和颂寻了京城最?好?的铁匠给他打了副眼罩,说是当官了,要注意?仪态,不仅衣裳换成了文人?的长衫,那只瞎了的眼也要好?好?装扮一下。
雷兴达便没这?么麻烦了,把?赏赐的珠宝一并当了,都兑成白花花的银锭,每天睡醒就去点一遍数,非得拖到离京的最?后一天才肯存进钱庄,拿着银票上路。
阿蒺和芽儿每日天亮便蹿出去,黄昏才恋恋不舍地回来,仗着荷包里有钱,要将那东坊西市一家家尝个遍,只是就她们那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的舌头,月余时间,只尝了半条街,这?会儿却要赶赴封地了。
庚夙不知在?皇宫里倒腾什么东西,临到他们出发前?,又?降了道圣旨,赏了大批的东西要给昭信侯陪葬,叫他们捎带过去,但有尚未亡故的昭信侯的首肯,这?些财物可直接塞进永宁侯府。
只是,除这?些外,还有十?七个人?。
严炀经过这?段时间的胆战心惊,已完全接受了自己要当个面首的未来,并极其有上进心地要与同僚打好?关心,眼尖地盯上了蔺师仪,上前?寒暄道:这?位兄台,你也是永宁侯的面首吗?……你也是?严炀点点头,热情地介绍了剩下的十?七位同僚。
我们都是!——正文完——番外1 敛尸人你要是喊的话, 我一定能在来人前先结果了你的性命。
被捆成一条蛆虫模样的男人梗着?脖子扭动了两下,而后便有刀刃往手臂上猛扎进去,殷红的血立时喷溅出来, 持刀人却毫不在意地拔出刀, 在他后背的衣料上随意擦净刀身, 这?才掐住他的脖颈, 向这?个?被布巾堵住嘴,只?能发出痛苦呻吟声的人继续拷问, 明白?了吗?冷汗一滴一滴从男人额上滚落,他苍白?着?一张脸, 用那张惊惶的面孔竭力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小心地点头,终换得那碍事的布巾被卸了下去,他大张着?嘴, 刚往里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喉间的手便蓦然收紧, 抬头, 正对?上一双狠戾的眸子。
告诉我, 蔺师仪在哪?他、他早就死了啊……指尖猛地用力, 几乎就要扎穿皮肉,刺进他的喉管,男人顿时面色由白?转红, 又涨成紫黑色,身体不住地抽搐起来,眼白?向上翻去, 索性那手又松了开?来,换成了冰冷的刀刃。
只?是, 这?刺客的声音更冷,怎么死的?男人被眼泪糊了满脸,用颤抖的腔调回答:不、不是我杀的!他被送过来时就半死不活了,后来下了场雨,就、就去了。
……尸首呢?葬在哪了?不知——话音未落,刀刃便割破了喉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男人大睁着?眼睛,瘫软地倒下去,温热的血自他的脖颈处一点点往外溢出,汇成大片大片刺目的红,持刀人盯着?看了一会儿,握住刀柄的手重新收紧,一下又一下地把尸首捅得支离破碎。
凭什么你能风风光光地下葬,他就要尸骨无存?*她逃出幽云郡,已是三天?后的事了,荒郊野岭,寻了个?破庙落脚。
枯枝败叶被凑到?一起,用火折子点燃,噼里啪啦地烧着?,总算能在这?夜冷霜重的时刻好过些,只?是她却没工夫悠闲地取暖祛寒,因为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
指尖勾开?腰间的系带,把被血晕湿的布料扯下来,露出腰腹处狰狞的伤口,不止一道。
仅是做到?这?步,被疼痛逼出的冷汗就已渗湿了里衣,她随意扯了块布巾团在一起,塞进口中咬住。
要,快些止血,不然,她会死。
但?她,还不能死,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她望向滚烫的火堆,从里头抽出一根较粗的树枝,挥灭了上头的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被烧黑的部分摁到?伤口上,手霎时收紧。
剧烈地疼痛一下子蔓上心头,面色白?了数度,一时间连要怎么呼吸都忘了,清晰感受着?被割开?的皮肉是如何被烫熟,而后重新粘连在一起。
良久,她把布巾扯下来,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那根裹了熟肉的树枝已然无用了,被随意地扔到?一边。
这?道口子粘上了,还有其它口子。
她狼狈地爬起来,用手掌,用手肘,用尽全身的力气攀着?墙壁坐起来,重新咬上布巾,目光有些涣散地飘向那堆火,从里头挑出第?二根树枝。
而后是第?三根、第?四根……待那些黏稠的液体不再往外漫溢时,远处的天?边透进一抹曦光,她呆呆地望了会儿,再回过神时,火堆已经?熄灭了,她咽了口口水,伸手把剩余的灰烬抓起来摁在大大小小的伤口上,最后,把被划得不成样子的衣裳穿好,贴着?墙根躺下。
她会活着?的。
只?是,要稍微睡一会儿。
*听说,常宜那头的狄戎人被赶走了,我们不如去那吧?灰白?头发的老者用树枝穿了块馍饼,放在火上烤着?,望向旁边同?样围着?火堆的难民,提议道。
哪听得啊?靠谱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青年问道,别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又送上门去给人当奴隶了!是日前跟我关?在一处的卖醋的,说是他老娘给他捎的信上说的,应当不会出错,再说,咱们就樊川和?常宜两个?地能选,那樊川可没听说蛮子跑了,那不去常宜还能去哪?老者把馍饼收回来,私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烂,吞咽下去,这?才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惜那卖醋的腿脚不好,逃跑的时候叫人一刀捅死了,不然还能问清楚些。
青年也跟着?垂下脑袋,附和?道:是说!朝廷不派人来打蛮子,就靠着?昭王那头了,也不知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昭王…会攻打…幽云吗?会吧,这?两年一直在打着呢——青年下意识回答着?,忽而愣住,犹疑地扫过面前几人,老头、哑巴、妇人,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微颤,丁婶子,刚刚,是你说话吗?后者脸色煞白?地摇摇头,我什么声,你还不知道么?四人面面相?觑,正要怀疑是不是在这?野庙里碰上山里的精怪了,就见墙角的茅草堆似乎掉了几根下来,呼吸一窒,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下一刻,便瞧见那里头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来。
尖叫声不可抑制地从喉头涌出来。
鬼啊!!!先是一只?手,而后是一个?脑袋,再是身体,最后是两条腿,茅草窸窸窣窣地掉下来,露出红艳艳的血衣,几人惊惶地缩成一团,欲靠烧着?的树枝抵抗女鬼,那女鬼却只?是在原地站定,用微弱的声音解释道:不是鬼,是人。
那、那你身上?女鬼低眉扫了眼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红红黒黑的,脏得已瞧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说:我进山捡柴时,碰到?了狄戎人,被砍了几刀,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同?是苦命人,谁也可怜不了谁去,至多,帮衬一把。
几人重新围着?火堆坐下,只?是坐得密了些,腾出了一个?空位,丁婶子笑?着?朝她招呼道:丫头,来这?儿坐着?,烤火暖暖身子。
她点点头,顺从地坐进去。
借着?火光,众人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青青紫紫地肿着?,还有许多擦伤,身上就更不必说,显然是遭了大罪了。
这?蛮子真不是人!丁婶子鼻头一酸,痛骂道,边上人也深有感触,连声附和?着?,唯有苦主一言不发,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哑着?嗓子问道:昭王……的军队在哪?众人沉默了一瞬,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晓得那种军机大事?老头犹豫着?回答:常宜吧,不然咋能赶跑常宜的蛮子呢?我们正打算往那去呢,你要不要一起,咱们人多,好歹有个?照应!好,多谢。
*无车无马,他们靠着?磨穿的鞋底子行到?了常宜,只?是,没能进城。
没哪座城愿在战乱时期接收一堆来历不明的难民,非得一个?个?查验清楚身份才行,那进城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一天?进几十个?,进十几个?,都有可能。
所幸这?处的上官心善,在城外搭了粥棚,勉强能吊住他们的命。
她排了两个?时辰的队,领回来一碗掺着?沙子的粥,蹲在树下慢吞吞地咽下去,把碗底余下的粥水一并舔干净,又去溪边舀了两碗水灌下肚,那种叫人抓心挠肝的饥饿感这?才消减些许。
她把碗塞进包袱里收好,抬头望了眼粥棚旁竖着?的旗帜,横来竖去的,不认得,但?至少跟大邺的旗不一样,跟狄戎的旗也不一样,这?就够了。
对?着?水中的倒影,认认真真地把脸洗净,连那头杂草似的头发也用手指重新梳了一遍,衣裳没有新的,便只?能尽量拍去上头的尘土,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她目光环视一圈,停在那个?站在树底下的士兵身上,他身上的甲胄与旁的兵卒不同?,铁皮的颜色更亮,瞧着?也更厚实些,加之旁人都忙忙碌碌,唯他能在树荫底下歇着?,当是个?说得上话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那走去,尚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面前便猛地探出来两把刀刃,一左一右地拦着?。
大胆!你是什么人?果然,她没猜错。
往后略退一步,两手贴着?额头,面对?着?那个?将领,端正地拜了下去。
小人知道幽云的机密消息,唯求面见昭王,还请大人代为引见。
她如愿地被押进军营,送进主帐,只?是平白?受了七八道目光的打量,叫人心生不愉。
就她?一个?纨绔模样的人挤眉弄眼地出声,用肩头撞了撞身旁人,栾奉,不是我说你,你瞧瞧,就这?么个?抗不过你一拳头的姑娘,能知道些什么机密?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们叫过来,你是嫌我们不够忙是吧?贺修文不赞同?地喝止,司光霁,你消停点!有没有机密,一会儿不就知道了?被点名?的人忿忿不平地闭上了嘴,转头望向更里头的人,等他发号施令。
说吧,你知道什么机密?庚夙拿了把折扇在手里摇着?,唇角噙着?一抹笑?,眸中却带着?冷意,但?这?是军中,你若是胡编乱造,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想清楚了?底下的姑娘却不搭理他,转而看向另一边,你是昭王?不是,司鸿朗否认道,我是个?将军。
她在心中判断了一下,王爷和?将军比起来,应当是王爷更大,是故,恹恹地垂下眼眸,我要见昭王,在昭王来以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被忽略的庚夙轻咳两声,插进话来,那什么,我是昭王世子,你跟我说,一样的。
这?军中,你能做主?能,他们都听我的。
料是以自己的身份,这?便是能见到?的最大的官了,她就不再坚持,幽云郡守,死了。
死了?死了!怎么可能?周遭几人相?继惊呼,愕然地望向她,司鸿朗凝眉细思一番,若是如此,倒也能说得通幽云为何突然坚守不出,只?是,你空口无凭,可有实证?栾奉揉了揉脑袋,我派了好些斥候都没打听到?,你咋知道的?那些从幽云逃出来的人我也问过,都说不知道啊!因为,是我杀的。
你杀郡守?曾有宫女试图谋杀皇帝,只?是太慌张,勒死皇帝的绳子被打成了死结,这?才失败。
我比她心狠,郡守又远不如皇帝大,有什么杀不得?她抬眸,对?上他们更加不可置信地目光,讥嘲地弯起唇角,要说得更具体些么?他先被我扎穿了手臂,而后割破喉咙,尸体被剁成二三十块,就像肉摊上卖的猪肉那样——我顺手扔了几块进池塘,要是他那些手下粗心些,兴许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尸骨下葬。
司光霁不由得蹙起眉,就算是有仇,这?也太过了吧。
好人尚且留不住一具全尸,恶人凭什么连死都要体面?她下意识反驳道,忽而想起自己是来求人的,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戾色,好了,这?应当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吧?你主动求见,是想要些什么东西?庚夙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待你们攻破幽云后,替我寻一个?人——的尸骨,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作为交换,我还有从幽云带来的公文,可以全部给你们。
庚夙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这?么多,就只?是为了收尸?你确定他是死在幽云了?是,那个?郡守死前承认了。
司鸿朗问:这?人是你的父母?不是。
是你的手足?也不是。
那是谁?她回答道:蔺师仪。
司光霁露出茫然的神情,通敌叛国被流放的那个?蔺师仪?他没有!她眼中顿时凶光毕露,若此目光能化作实质,恐怕已然将这?人的皮肉生剜下来,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他是被冤枉的!蔺师仪?庚夙摸着?下巴从里头走出来,凝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我同?他是多年的至交,怎么没听说他有相?熟的姑娘?嗤!她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不屑地哼笑?起来,语调冷然地批判,虚伪!你若真是他的至交,为何当初不去救他?你是堂堂昭王世子,难道也同?我一个?卑如蝼蚁的草芥一般,探听不到?朝廷的消息的吗?倘若我有你十分之一的权势,能早上几月知道,我定然已经?救他走了,何至于今日要来这?求你们替我寻尸?庚夙哽了一瞬,抿紧唇瓣,我又不是没去过……他被抄家入狱,我问他要不要跟我走,结果……他就是当初跟在大儒身边读书读傻了,身上被戳了几十个?口子,还有心情跟我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这?样一心求死,我如何能救?何必要问?他不愿走,将人打晕了、迷晕了带走便是,他在狱中不想活,不代表出来就不想活,他昨日不想活,不代表今日不想活,今日不想活,不代表明日不像活,只?要将人救出来了,好好养着?,他总有一日会想活着?——可只?要死了,他便是明日想活了,也活不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庚夙苦笑?着?摇摇头,行吧,是我的错,我同?意你的交易,城破之后,会竭尽全力寻找他的尸骨,为他好生安葬。
只?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我竟从未听他提起过。
……他只?见过我一面,只?同?我说过一句话,自然不会提起。
在醉月楼中,她磕磕绊绊地弹着?琴,只?是一支曲子未弹完,那人便要跃窗而出,但?扶上窗框时,却倏然一顿,从腰间扯了把匕首抛过来。
躲好。
于是,她在衣橱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是他的仆从来为她赎身。
他是她平生见过的最好的人,以至于她错以为,她这?一生,也不算那么糟。
*义?丰三年秋,昭军攻入幽云郡。
她于黄关?山底重新见到?了他,真可笑?,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人,她却认不出了。
她记得他鲜衣怒马、白?齿青眉,而今只?见腐肉朽骨,黄土作陪。
庚夙说他这?人怕吵、又爱热闹,于是将他带到?了胥江,葬在山腰处,背靠着?簌簌竹林,下望便是碧波荡漾,春有灼灼夭桃,夏有映日荷花,秋有艳丽石榴,冬有傲雪寒梅,总归不会寂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只?是出门在外,未能寻到?他常喝的酒,只?能用在常宜缴获的九酝春将就一二,等过两年天?下平定,再为他换上。
立碑时,庚夙问她,要给她刻个?什么名?字上去。
她想了很久,想起,她未曾取名?。
帮我刻个?楚吧。
只?刻这?个??嗯。
她只?有这?个?。
2024【ydxz】【YDX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