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说的,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
市立第三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光,空无一人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儿,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人在护士站的柜台前站定了,拿起桌上的小铃摇了摇。
您有事么?小护士正打瞌睡,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
我住院啊,我不是请假出门了一趟么?路明非找出自己的请假条放在小护士面前,抱歉回来有点晚,下雨天路不好走。
你还真回来啊?你神经病啊!小护士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把路明非放出去根本没指望他回来,她很清楚苏晓樯的意思。
正式出院的手续办不了对吧?那我就请假,假条上根本没写要出去多久,跟监狱里搞保外就医似的。
小天女的行事风格素来都很霸道,这么做只是避免媒体报道负面新闻,有人问起就说是请假外出!请一星期假院长回来了再办个出院手续。
我当然神经病啊,我要不是神经病我能住这儿么?路明非微笑,我想打一针,好好睡一觉,行么?当当当……当然可以。
小护士说,那你先回病房去,我一会儿就来给你打针……不过我还是得给你穿上拘束衣,虽然很难受,可你的病历上是说你一定得穿拘束衣。
没问题。
路明非微笑道,说起来你觉得我是神经病么?你就说你自己的感觉。
你进来的时候真的还好,小护士小声说,不过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神经病。
真有经验,看疯子一看一个准儿。
路明非走向病房,今晚的药量请加倍。
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108次Load,黑夜,暴风雨,高架路。
诺诺旋转起来,风车般切入黑影中间……奥丁提枪立马在远处,昆古尼尔上,金色光芒涨落……路明非跟在后面,扛起长矛火箭筒,咣咣咣咣十几发火箭弹呈扇面状一口气射出,火风碎片一时间充斥了奥丁附近的每一寸空间。
路明非很满意于自己的速度,装填火箭弹这门手艺他如今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兄弟你从哪里摸出来的……诺诺刚要惊呼,就被路明非拦腰抱住丢进了迈巴赫。
刚才那轮火箭弹连射,连续爆炸,黑影们都伏地躲避弹片,现在只有路明非、诺诺和奥丁站在这片战场上。
黑影们向着迈巴赫蜂拥而来,路明非看也不看,回手几枪打中法拉利的油箱,法拉利爆炸,黑影们本能地再度伏地,它们被那轮火箭弹齐射惊到了。
等到黑影们再度起身的时候,路明非己经坐在了迈巴赫的驾驶席上,黑影们将迈巴赫团团围住,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类似婴儿哭泣的叫声,诺诺也没空追究那支火箭筒是从何而来了。
路明非挂档、松手刹、踩油门,油门到底,迈巴赫猛冲出去,顶着前方的几个黑影直接撞到路边的护栏上,反复撞击了几次之后倒退,又把几个黑影撞在了另一侧的护栏上,还是反复撞几次,确保它们的骨头都碎掉。
诺诺吓得脸色都白了,无论什么人,多大胆,第一次看见人形敌人被自己的车撞击,听见骨头从断到碎到粉碎发出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的声音,都会如此这般心惊肉眺,好像自己的骨头也隐隐作疼。
但这只是开始,前后撞完了还有左右,迈巴赫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在狼群中左右冲突,用车身侧面碾着黑影们在护栏上滚动,有点像用擀面杖辨面皮,只是面皮中不会传出那种咔咔咔咔的碎裂声。
车轮下碾碎了十几个,轧过那些黑影的时候跟过减速带似的,车底轰隆隆直响。
那些黑影也真是生命力强大,骨头想必都碎成小片了,还用锋利的爪刮擦着车底盘。
诺诺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这男孩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像是操纵—台机械的熟练工,却根本不在乎这台机械正做着何等残暴的事。
路明非连续几次撞击一名小Boss,看着那家伙肩部的某个绿色数字变成红色,那是它的血量,直到那个数字跌到零路明非才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诺诺看他的眼神不对。
你疯啦?诺诺问。
没有啊,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嘛。
路明非开始倒车,对了,系上安全带。
场地差不多清空了,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只用了不到五分钟,迄今为止效率最高的一次。
但仍有黑影从桥底下往上爬,它们的数量像是无穷无尽,之前某次路明非试过想要彻底清场,以失败告终。
迈巴赫猛地甩尾,轮胎在湿润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音,路明非从车后座上抄出火箭筒递给诺诺:还剩一发火箭弹,玩不玩?诺诺愣了一下,打开天窗钻了出去:打谁?奥丁!既然玩就打个大的!路明非说着踩下油门,迈巴赫咆哮着驶离现场。
就一发火箭弹不留着防身吗?诺诺嘴里这么说,手上已经开始瞄准了。
一会儿就没用了!打吧!再远就出射程了!路明非大吼,迈巴赫顶着几个刚冲上来的黑影狂奔。
迈巴赫猛地震了一下,火箭弹带着黑色的烟迹直奔奥丁,而那金色火焰中的神祗端坐在马背上,巍然不动。
在距离奥丁只有十几厘米的时候,火箭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气墙给挡住了,它爆炸开来,火焰的余波沿着那道无法突破的平面铺展开来,一瞬间奥丁面前仿佛展开了一道火墙。
诺诺本也没有指望这种级别的武器就能把神祗级的对手一击毙命,嘴里不甘地骂了一句,丢弃火箭筒,缩回副驾驶座上。
这时他们已经冲出了黑影们的包围,最后一名黑影悬挂在路明非这一侧的车门上,疯狂地砸着车窗玻璃。
路明非降下车窗,把沙漠之鹰塞进它面具的嘴孔里,轰的一枪,黑影在路面上翻滚,迈巴赫扬着水幕离去。
迈巴赫奔驰在雨夜中的高架路上,时而经过山脚,时而经过隧道,时而S形行进。
10号公路在现实中其实是条很直的道路,高架路当然要平直,这样能够节省大量的成本,但在梦境或者说尼伯龙根中,它弯曲得像是一根飘带,迈巴赫像是滑行在飘带上的一个火柴盒。
一切都是那么地虚幻不真,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黑暗系的游乐园。
诺诺微微哆嗦,她既兴奋又害怕,衣服还被淋湿了,有点冷。
路明非帮她打开座椅加热,又从手套箱里摸出坚果来给她吃。
诺诺什么都没说,抱着坚果罐就吃,像个松鼠似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路明非偶尔扭头看她一眼。
车窗外黑色的山影流过,像是一起奔跑的巨人。
为了缓解车中尴尬的气氛,路明非打开了车内音响,古老苍凉的爱尔兰音乐,男女对唱,父亲和女儿:The trees they grow high,the leaves they dreen,Many Is tbe time my true love Pve seen,Many an hour I have watched him all alone,He\'s young but he\'s daily growing……风笛、竖琴和男女声交缠着,像是一根线的四股纱。
很容易听得出这是一首悲歌,却没有什么悲音,只是父亲和女儿站在爱尔兰绿茵如盖的大地上,静静地说着话,风吹他们脚下的长草。
这什么歌?诺诺还有点喘粗气,但听得入神。
《Daily Growing》,爱尔兰一个叫Altan的组合唱的,20世,90年代他们很红。
路明非给她解释,那张专辑叫《The Blue Idol》。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那首歌放到了结局,女孩买来法兰绒,流着泪给她夭折的小丈夫做尸衣。
我们现在怎么办?诺诺喘完气儿,终于元神归窍,想讲点正题了。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加了一脚油门迈巴赫向着右侧并线,车灯照亮了路边的黄色指示牌,IDA:重工业开发区。
高架路的右侧是一条弯曲的匝道,沿着那条匝道可以离开高架路,但路口隐没在黑暗里,很难发现。
下了高架路之后路明非才说:去看一个人,十五分钟的事儿。
你没搞错吧?我们正陷在尼伯龙根里被无数的怪物追杀!你现在给我说你要寻亲访友?诺诺瞪着他。
师姐你信我没错的,路明非只好说,师兄给我详细讲过他在这个尼伯龙根里的遭遇,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
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好吧好吧你神勇你做主。
诺诺难得地没有跟他争辩,要搁以往诺诺就该上来抢方向盘了,看来金色鸯尾花学院确实把她培养得有点像个淑女了。
迈巴赫在一片漆黑的工业园区门前停下,园区看起来很是破败,门前的杂草长到半人的高度,雨后草根都泡在积水里,像是—片沼泽。
厂房寂静,敞着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
我自己进去就好了,师姐你等我十五分钟。
路明非从车门里抽出—把大伞,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黑暗中隐现的—座白色小楼。
诺诺手脚麻利地检査路明非留给她的那支沙漠之鹰,确认这支枪没有进水能够正常工作,又抽出短弧刀看了看,再往嘴里塞了两把坚果补充体力,然后就没事可做了。
他们逃出包围圈的过程太顺利了,路明非甚至只开了—枪,诺诺连装填弹匣的活儿都没得干。
没活儿干人就容易瞎紧张,诺诺四下顾盼,想着那些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现。
但是没有,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屋顶和草叶上的声音。
此刻是夏天,但是没有蛙声也没有蟋蟀声,整个世界都在安睡似的。
最后她注意到这个地方其实是有名字的,虽然原先的厂牌被拆掉了,但铁门上有撕开的封条:市中级人民法院査封寰亚集团资产。
这个地方名叫——寰亚集团。
荒废的厂区,寰亚集团,诺诺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路明非一刀削掉小楼门上拴着的铁链,沿着灌风的走廊,经过那排紧锁着门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寰亚集团破产清算小组办公室的字样,路明非无声地发力,用掌根展开门锁。
经过地狱般的强化训练,如今这个世界上能挡住他的门不多,他去不了的地方也不多,就像游戏里的少侠,随时随地可以推开民居的门进去搜索宝贝。
只不过总在师兄师姐们的羽翼下混,他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己。
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串钥匙,它就在办公室抽屉里,甚至没有上锁。
沿着细窄的楼梯和堆满杂物的走廊,他来到地下二层,找到了那扇铁门。
芬格尔无意中说起诺诺从地下二层往上游,差点死在半路,路明非就知道楚天骄的小屋是位于地下二层。
地下室并未灌水,仍保持着当初的样子,那时候楚天骄还住在这里,自他离开这扇门再没开过。
路明非轻声哼着那首《Daily Growing》,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试,终于咔嗒—声门锁开了,那尘封的往事呈现在他面前。
他就是为了这间小屋而来的。
这间小屋在现实中已经没有了,但在梦境里,它还有最后一个拷贝,靠着小魔鬼的游戏能力保存了下来。
就像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最后的拷贝保存在通些在乎他的人的脑海里,等到那份拷贝也模糊了,他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他才真的死了。
这话好像也是小魔鬼说的。
说起来小魔鬼真是个哲学家,对什么亊情都看得很透的样子,可偏偏又那么热衷于权与力什么的,像个不甘心的小孩子。
真是一间平淡到无趣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委实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多余的哪怕一张纸头都不好找。
这间小屋的主人与其说是过着简单的生活不如说是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这就是超级屠龙精英的住所么?楚天骄一个人待在这间小屋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或者超级精英就是这么牛逼,在外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孔,回到自己的领地就像僵尸那样躺在床上养精蓄锐?路明非猜不出来,连能力是侧写的诺诺都想不出来,他更做不到。
他在那张蒙尘的小床上躺下,默默地看着灰色的屋顶。
他和诺诺约定了十五分钟,之后他还有事做,他得抓紧时间才是。
可他有点疲倦,就想躺在这里,把时间冻住,好好地休患一会儿。
应该是有暗门什么的吧?路明非想,我要是楚天骄,我会把暗门放在哪里呢?应该是床底下吧?路明非想。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唯一的理由是这张床睡起来太不舒服了,一个人再么不讲究生活品质,总该有张舒服的床。
撤掉床垫后,下面果然是严密拼合的暗门,暗门用铁皮和铁框架焊好,加了一把沉重的挂锁。
路明非一下子兴奋起来,诺诺没有发现的秘密,他只用两分钟就发现了。
原因很简单,在诺诺的心里楚天骄是个超级屠龙者,她在追寻一个超级屠龙者的背彩,而在路明非心里楚天骄是楚子航的白烂爸爸,路明非追寻的是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喜欢自吹自擂的活泼汉子。
活泼汉子当然要睡一张舒服的床,躺在船上翘着脚吃卤大肠和辣鸡翅。
暗门下面是一根钢管,路明非沿着钢管滑了下去,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脚触到地面之后,他打亮了手电筒,这是他从迈巴赫上摸来的。
随着光柱照亮每一寸空间,路明非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个名叫楚天骄的男人果然是个骚汉子啊!极品骚汉子啊!楚子航你真的是他儿子么?你和你爹放在一起的感觉……简直就是猫王生下了一个少林武僧啊!首先入眼的是码放整齐的黑胶唱片,都是爵士乐经典,这种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可存世量已经不多,某些版本简直就是天价,也不知道楚天骄从哪里搜集来的;再然后是雪茄,全部古巴产,没有一根杂牌货,想来楚天骄还是一个资深雪茄客;有雪茄自然也有威士忌,都是最浓烈的岛屿威士忌,难怪这里经过那么多年依然弥漫着好闻的酒香和烟熏气息;小收藏以老式相机为主,有徕卡有哈苏,旁边还有洗照片的全套设备,看起来楚天骄还是个资深的摄影玩家:角落里是健身设备,哑铃个头比路明非脑袋都大……8fd9. >这些东西围绕着正中央那张舒适的大床,床上铺着松软的澳大利亚绵羊皮路明非呆呆地坐在那张床上,忽然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这栋小楼其实是有三层地下室,但也许是在建筑完成之初地下三层就被放弃了,从正常通道是无法进入到这一层的。
于是楚天骄凿通楼板,开启了这个隐秘的空间,把它营造成自己的地下别墅。
这个男人压根就没准备过什么低调的生活,他只是太善于伪装了,把自己的所有痕迹都收起来,甚至能瞒过诺诺那种敏锐的人。
但是他不曾对自己的儿子隐瞒,所以在楚子航心里老爹一直骚骚的,传达到路明非这里,也是骚骚的。
路明非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梳着油头、肌肉发达的男人,他穿着勾勒出肌肉线条的紧身T恤,游走在这个空间里,叼着雪茄烟捧着威士思,他靠在水池边冲洗相片,低音炮放着猫王1956年演唱的那首《伤心旅馆》。
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放着拆解开来的伯莱塔手枪,改造版成力加大,弹头上手工雕刻着十宇花,射进敌人体内立刻炸裂,雕刻子弹的小型机械就在旁边。
路明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终于找到了楚天骄。
最令路明非震惊的是那些红线,数不清的红线,在空中纵横交错。
红线上穿着照片、新闻剪报或者手写的纸片,每张纸片都是一个事件,有些红线相互平行,有些红线纠缠打结。
路明非沿着那些红线行走,逐一浏览那些事件,越读越是心惊胆战;1908年06月30日,通古斯大爆炸,爆炸中心升起蘑菇云,冲击波将650公里外的玻璃震碎,整个欧亚大陆的夜空呈暗红色,附近的人误以为太阳提前升起。
1900年08月30日,夏之哀悼,神秘古尸苏醒,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狮心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幸存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1991年12月25日夜,苏联解体之夜,北极圈内的冻土带,维尔霍扬斯克以北的冰封港口发生剧烈爆炸,前往侦察的战斗机群遇到神秘生物的攻击。
官方封锁了相关资料并否认此亊的存在。
2002年11月07日,格陵兰海域,受神秘的心跳声吸引,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前往调査,在冰海深处通遇了疑似龙王的敌人,接近全军覆没,仅有一人半幸存……近两百年内,所有跟龙族有关的大事件都被悬挂在空中,有些是路明非知道的,有些是路明非不知道的,有些路明非知道,却不敢相信它们也跟龙族有关。
相关的事件用红线相连,有时候两三条线索交汇,产生了新的事件,也有些事件看起来跟其他事件完全没有关联,孤零零地用一根红线悬挂起来。
红线结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但最终,所有的红线汇成粗粗的一束,拴在混凝土墙上,旁边用墨笔写着古老的名字,Nidhogg。
手电筒的光照亮那个名字的时候,路明非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利爪捏住了。
楚天骄真正在意的还不是上述那些事件,而是这些事件组成事件流,事件流如同万川归海,向着那个名字汇集而去——尼德霍格,那条象征着绝望和毁灭的黑龙。
它既是人类的敌人,也是龙族诸王的敌人。
某些隐秘的历史说龙族诸王联手人类杀死了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但尼德霍格在流尽鲜血之前,宣誓说它必将归来。
它归来的那一天,就是世界的末日。
那之后再也没有关于尼德霍格的可信记载,但没人敢忘记它说的话,即使对龙族诸王而言,尼德霍格也是神祗一般的存在,它的话即为神谕,神谕即为命运。
那些红线就是神秘的命运线的具象化,命运己经开始流动,黑王即将苏醒……在无数个夜晚,楚天骄躺在这张铺设了绵羊皮的床上,仰望着空中的红线,思考着命运的流向……没错,那是一个守望者,他守望着人类的命运。
他在这座城市里是个异类,他为某个特殊的目的而来。
他懂最好的雪茄和最好的烕士忌,爱听猫王好玩摄影,他应该去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的经历。
他天生是善于伪装的野兽,他可以在美国伪装成雅皮士,在欧洲伪装成浪荡子,在意大利伪装成黑手党,但他来了这座中国的普通城市,伪装成了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的司机。
他错误地爱上了一个叫苏小妍的女人,那女人跳舞跳得很好,以楚天骄的本事追一个美且笨的女舞者太容易了,他们结了婚生下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楚天骄很清楚自己无法给妻儿平静的生活,他是那种刀头舔血的人,舔的是龙血,他那种人很难平安地死在一张软床上。
所以他跟苏小妍签了离婚协议,看着她带楚子航离开,嫁给另一个男人,那一家三口去游乐园去看电影享受家庭生活的时候,楚天骄躺在地下三层的床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红线,思索着人类命运这样的宏大主题。
那才是真正的孤独吧?路明非心想。
就像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说的,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
时间有限,路明非来不及伤春悲秋,他只能尽快背下每张纸片上的内容,还有那些红线的走向,他无法从这个梦境里带走哪怕一张小纸片,只能带走记忆。
必须记下来,这些红线上悬挂的信息如果全部解析出来,就能解开龙族的究极秘密,黑王尼德霍格的归来,以及末日的降临方式。
十五分钟快到了,路明非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记下了,诺诺还在外面等他,他不能久留,虽然他很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好像隔着时空跟那个名叫楚天骄的男人对话。
离开之前他经过了用来洗相片的水池,愣了一下又退步回去,洗相片的水池旁就是楚天骄的工作台,工作台前是一块软木板,木板上用图钉钉满了照片。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照片全都是盗摄的,在游乐园,在商场,在餐馆,隔着草丛,隔着玻璃,隔着雨幕……照片中的人物无一例外是女人和孩子,年轻时的苏小妍和还是娃娃脸的楚子航。
照片上的苏小娇呈现出很多种样子,欢笑的、凝眸的、孤单的,像母亲、小女孩、妻子楚子航跟路明非说过,说我外婆说我娘是个毛头姑娘,什么叫毛头姑娘呢?就像毛头小子那样没心肝,吃饱了睡,喝饱了也睡,要漂亮,没心事。
可在楚天骄的镜头下,苏小妍是那么地变化多端,哪种变化都那么美。
那真是世界上最爱苏小妍的男人啊,唯有你那么地爱一个人,才能注意她的每个瞬间,把她拍得千姿百态地美。
至于楚子航,路明非相信楚天骄也是蛮爱这个儿子的,无奈少爷永远面无表情,看起来他这面瘫的毛病真不是心理创伤造成的,是天生的。
至于某位鹿姓企业家,他偶尔也会不小心入镜,洗相的时候楚天骄就会用不知什么手法把那家伙洗得很模糊,纯粹是一团光影。
原来即使是那么洒脱的男人也不是全然不介意的,他也很希望在妻儿对面的男人是他自己吧?在他自己拍摄的照片上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才这么做。
照片的边角用红笔标记着盗摄的年月日,还有类似这样的话,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这是第二年了,拜托别那么憔悴第三年,你胖了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第五年,继续变少第六年,但还是想你……路明非想着那个男人叼着雪茄烟,用镊子从水池里捞出一张又一张的相片,用图钉把它们固定在木板上,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抽烟,看着它们慢慢地干透,那是曾经属于他的妻儿,现在只能呈现在他的取景框里,醉意上涌,他抽出红笔在照片的边缘写字,就当是跟那个取景框里的女人说话……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路明非擦了擦,嘟囔着说叔叔你好牛逼,然后沿着铁杆爬了出去。
路明非从厂区返回的时候,诺诺仍在吃着坚果,那些梦魇般的黑影并未追杀过来,风吹着长草,雨哗哗地下。
路明非冲诺诺笑笑,发动引擎,迈巴赫沿着废弃工厂区的小路开了一段之后,重返高架路,片刻之后他们抵达了收费站,撞断栏杆之后,前方就是灯火通明的CBD区。
迈巴赫行驶在宽阔笔直的大路上,所有路灯都亮着,玻璃幕墙的大厦也都是明亮的,根据玻璃幕墙颜色的不同,它们像是金色、蓝色、绿色或者黑色的巨大宝石。
诺诺看着车窗外流过的景物,眼神有些迷蒙,尼伯龙根里的CBD区有着童话般的、神秘而静谧的美,就像空无一人的游乐园,木马旋转,摩天轮也旋转,彩灯化作霓虹。
我一直想进尼伯龙根看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景象。
诺诺轻声说。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子?很扭曲,很恐怖,但没有这么美。
诺诺说,确实很扭曲很恐怖,但是很美……我刚才大呼小叫的,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地蠢?你倒是比我镇定。
我不是第一次进尼伯龙根,师姐你是第一次。
路明非说,第一次进尼伯龙根的时候,我有多屁滚尿流你是没看见。
楚子航看见了?嗯,路明非点点头,那个楚子航跟你说了逃出这个尼伯龙根的办法么?我听说每个个尼伯龙根都是迷宫,要逃出去必须走唯一正确的路径,或者是杀死尼伯龙根的制造者。
诺诺给沙漠之鹰装填新的弹匣,但杀死奥丁,对我们不太可能吧?师兄没有说得很仔细,但去了刚才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些眉目。
路明非说。
这时迈巴赫接近了时钟大厦,天空中传来了低低的马嘶声,诺诺忽然感觉到了危机,抬眼看去,大厦的正上方,起降直升机的平台上,骑马的男人高举投枪,像是神衹从天而降。
诺诺下意识地想要举枪射击,却被路明非把手按住了:别惊动他!奥丁似乎真的没有注意到他们,他静静地立马,望着无尽的风雨,好像两组人只是偶然在这个尼伯龙根中相遇,谁都没有敌意,接下来就是各走各的路。
路明非靠边停车:开着一辆迈巴赫在路上跑,目标也太明显了,那些东西会找上我们,接下来得步行了。
步行?诺诺愣住了,没有这辆车我们己经死在高架路上了。
这辆车也开不久了,右后侧的轮胎受伤了,再跑一段路肯定爆胎。
路明非说。
诺诺俯身往车肚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轮胎上那道深深的爪印。
你怎么知道的?你甚至没有往车底下看一眼!诺诺呆呆地看着路明非。
开车的时候觉得右后侧不对劲。
路明非拉起诺诺的手,小跑着冲进了前方的购物中心。
这是CBD区最豪华的购物中心,里面和外面一样灯火通明,货物陈列得整整齐齐,却空无一人,感觉刚才店员和客人还在这里试衣服、比价格、刷卡结赚,可忽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他们在空荡荡的购物中心里狂奔,路明非随手抓下货架上的衣服丢给诺诺,也抓了几件衣服给自己.把衣服换了,身上的衣服己经湿透了,穿着不舒服。
路明非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诺诺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衣服,不得不说路明非给她随手抓的几件衣服还真合适她,她心里确实也想换下这身湿漉漉的衣服,不过总觉得此刻是分秒必争。
一会儿估计还有战斗吧,抓紧时间休整一下。
路明非冲到投币式的啡机旁边,投入几枚硬币,换回两杯热咖啡,然后把诺诺推进了女更衣室。
一分钟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掀帘子出来,诺诺换了一条酒红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抓绒的连衫,路明非也是连帽衫,不过是水洗蓝的,干燥织物贴身的感觉一下子驱散了疲惫。
诺诺接过路明非递来的热咖啡一饮而尽,热气向着四肢末端弥漫,立刻觉得自己满血复活。
路明非也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笑了笑。
看过一个叫《彗星降临之夜》的电影么?诺诺问。
没有。
路明非摇摇头。
那个电影说有一夭彗星降临地球,没有防护的人都因为辐射死了,变成了红色的尘土,只有少数人因为待在完全隔绝辐射的金属屋子里,比如集装箱,最后都活了下来。
彗星之夜过去以后,全世界的商场都是这样,随便拿东西不用付钱。
诺诺说,我小时候可向往了。
她嘴里说着手中却不停,将沙漠之鹰完全解体,擦干之后再度拼装起来,潮湿的武器没准会卡壳,他们随时可能遭遇下一场战斗,在尼伯龙根里一切都有可能。
就像现在?路明非问。
嗯,感觉还有点开心。
诺诺上下扫视整间购物中心,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为什么尼伯龙根里会有奥丁?那家伙真心不是跑错了片场么?可能真是跑错了片场吧。
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是深夜11点10分。
我们赶时间?诺诺问。
不赶啊,怎么了?你一路上一直不停地看表。
不赶时间也得看表啊,这可是尼伯龙根,谁想在这里久待啊?路明非说,听着,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尼伯龙根对外的信号传输基本是断绝的,因为会受到元素乱流的干扰,但又不是完全断绝,我们需要足够大功率的发射机。
这些大厦顶上都有卫星信号接收的大锅,一会儿我去接收室把电路做一些调整,从接收信号改为发射信号,以极限功率发射的信号有可能被外界收到,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待援。
你开什么玩笑?诺诺瞪着他,这里不知道有多少那种黑影,你跟我说坚守待援?师姐你加我的话,在这么复杂的地形下,对付那些黑影问题不大吧?问题就是子弹不太够,不知道尼伯龙根里能不能找到补给子弹的地方。
路明非说,要是食物和子弹都能补给,没准能打一个星期游击战,还能跟那帮黑影藏猫猫,看它们智商很低的样子。
你当打《生化危机》呢?诺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找子弹找补血剂躲起来打僵尸?那你看没看过攻略啊?没有攻略你《生化危机》任何一代能一命通关?师姐你相信我没错的,我毕竟是本地人。
路明非说,至少我很熟悉这里的地形,现在我去接收室改个电路,楼上有个影院,你在那里等我。
影院?诺诺不敢相信自的的耳朵。
我找部片子给你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路明非抓起她的手就跑,没准还有免费的可乐和爆米花可拿。
顶楼果然是一家影院,爆米花机里果然还有新炒出来的爆米花。
路明非一手接了一杯可乐,—手舀了一大杯爆米花塞给诺诺,带着她冲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小放映厅。
踏入那间放映厅诺诺就愣住了:这里我来过。
路明非缓缓地在背后合上门:没错,你就是从这间放映厅里把我捡走的。
师姐你仔细回忆一下,你捡我的那天晚上,我真的是苏晓樯她们说的那个路师兄么?还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败狗?诺诺静静地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败狗吧。
你要不是败狗,我捡你干什么?是的,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是一只败狗。
我向往过我现在的身份,但那不是我。
路明非推开放映室的门,从架子上搬下一个沉重的胶片盘,把它卡入放映机。
屏幕亮了起来,路明非选的那一部是《机器人总动员》。
故事讲的是遥远的未来,地球因为垃圾污染已经被放弃了,人类都乘坐太空船去了外太空,地球上只剩下一个捡垃圾的小机器人瓦力,它不知为什么远远地超过了自己的工作年限,年复一年地整理垃圾,把垃圾压成方块堆成高山。
那一天太空船从天而降,是移民去外太空的人类回来探査地球的情况了,他们派来的是名叫夏娃的小机器人,先进漂亮,性格像个小女孩,发起威来却可以毁天灭地。
土孩子瓦力爱上了夏娃,后来他们去外太空经历了一场冒险,终于把人类哥引导回了家园一一恢复了生命力的地球。
说起来无非是小衰仔爱上白富美的老派故亊,结局也是老派的皆大欢喜。
你还真要我在这里看电影啊?诺诺瞪眼。
不只是你,我也想看几眼。
路明非深呼吸,不过我得先去接收室一趟。
就这样诺诺被丢在小放映厅里,像个傻子似的,电影的音乐欢闹画面也可爱,有股百老汇的感觉,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心弦渐渐地放松。
也许路明非说得对吧,他们在尼伯龙根里紧张地寻找出路,不如放松下来待援。
紧张的情况下人很容易疲惫,适度的放松反而能保持体力,增加生存率。
她随便选了一张椅子坐下,把枪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真的看起电影来。
看着看着,她就明白内核那么老派的电影当年为什么那么火了,因为小机器人们太萌了,极盛时期的皮克斯就是有这种本事,他们做出来的动画人物,都萌得让人心软。
诺诺的嘴唇开始是平的,慢慢地变成弧线,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在尼伯龙根里看一场电影能够微笑出来,其间还消灭了不少爆米花和可乐。
路明非找到的拷贝只是电影的后半截,一会儿影片就进行到瓦力和夏娃拥抱着,靠着一个灭火器作驱动器在太空里飞行。
这时路明非回来了,在诺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抱着一大杯可乐和一杯爆米花。
弄好了?诺诺吃着爆米花,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嗯,我们正在对外发送信号,芬格尔那家伙在信息方面很擅长,他应该能收到。
路明非也目不转睹,剩下就看我们能在这个尼伯龙根里活多久了。
两个人就此沉默了,银幕上瓦力和里娃飞翔在黑暗的宇宙里,灭火器喷出的白烟留下各种有趣的花纹。
然后是瓦力遇到了麻烦,差点被压成一堆破铜烂铁,夏娃玩了命地去救他,可救回来的东西跟破铜烂铁也差不多了。
瓦力变傻了,不再是那个可爱的小衰仔,重新变回了只能按程度整理垃圾的量产货。
再然后是干掉了邪恶的人工智能,太空船返回了地球,夏娃开着加力飞行,带傻掉的瓦力返回它在地球上的小屋……这部电影我看过的。
诺诺说,之后瓦力就醒过来了。
嗯,是这个情节。
路明非说着看了看腕表,深夜11点55分。
别看表了,你在赶时间,对么?诺诺的枪口点在路明非的太阳穴上,所以你只给我看了这部电影的后半截,因为前半截我们没时间看了。
对。
路明非居然没否认。
我们也不是要在这里打一周的游击战待援,你刚才出去也不是去接收室修改电路……尽管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猜你来过这里,你经历过我们现在正经历的所有事,而且应该经历过很多遍。
师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从货架上拿衣服的时候,准确地拿了我的号,但你不知道我的衣服号码,我不会跟你讲这些;你知道那盘是《机器人总动员》的后半截拷贝,你根本没有选,直接就拿了下来,这部电影就是你高中毕业那天看的电影:还有那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火箭筒,轮胎上的伤痕,对于车我懂得比你多,还没有爆掉的轮胎,怎么可能只凭驾驶感受就知道哪个胎出了问题。
诺诺轻声说,从遭遇奥丁到来到这里,除了去那间工厂的十五分钟,你可以说一秒钟都没有浪费,你卡着表,按照既定的时间表走,抵达这里,然后开始随便浪费时间。
不是随便浪费时间,是看电影。
路明非说。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诺诺慢慢地转过头来,你不可能瞒过我的,我的能力是侧写,你瞒不过一个侧写者。
我其实也没准备瞒你,前几次带你来看电影的时候你也猜出来了。
路明非缓缓地说,很难解释,你就当我们正在经..t>历的是一场梦吧,我们俩共同的梦境,这个梦境我确实来过很多次。
说下去。
但这个梦境会在12点结束,所以我们只能看半部电影加上寻找线索的时间,我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路明非说,我试了好多遍这次总算是全都赶上了。
12点到来的时候会怎么样?我们中会有人死。
是我对不对?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是你的话你会恐惧,是我的话你会悲伤,你的眼神很明显。
路明非点了点头。
注定的死亡么?这个梦真有意思。
诺诺轻声说。
师姐,我知道我心里的事情是瞒不过你的,我喜欢你,从你在这间放映厅捡到我的那天开始。
路明非忽然说。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是因为梦境里说的话我在现实里不会记得么?你不会记得,但我会,我知道我说过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11点57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我没有过爱情,对这两个字很陌生,有人说不够了解就不能算是爱情,只是暗恋和憧憬。
即使是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并不缺这东西。
诺诺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我们逃不出这里的,这里是尼伯龙根,是迷宮,每个迷宫都有不同的规则。
这个迷宫的规则可能是必须有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才能活着离开,当年死的那个人是师兄的老爹。
我们要拔枪对射,杀死对方然后自己逃出去么?还是你接下来要说你会牺牲自己送我出去?诺诺移开了枪口,耸耸肩,或者说这根本就只是个梦而己,你在害怕什么?这个梦会变成现实。
我一再地进入这个梦里,就是想要找到救你的方法,但我没找到。
既然找不到救我的方法为什么不找救你自己的方法?当年师兄路我说,他很后悔那天夜里没有把车开回去,他宁愿死在15岁的那个夜晚,也不要独自把他老爹丢在那里。
人最痛苦的情绪是悔恨,你后悔你做错了事,你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你连报复都做不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这个迷宮里真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希望是你。
说实话我也很想有一天我能把师姐你忘掉,喜欢上某个也喜欢我的女孩,那我的人生就完美了,我要是死在这里就没有后续了……可我还是希望你会活下来,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你死了而我活下来了,我会悔恨。
路明非看着嚓嚓走动的秒针,悔恨那种情绪真可怕,让你恨不得回到那一夜死在那里,可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别说那么恶心的话。
诺诺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如果这真是我的结局我就接受。
还剩10秒,放映厅微微震动起来,屏幕上瓦力拉住了夏娃的手。
路明非知道这是那支枪射出了,此刻它正在空旷的CBD区里飞行,划出巨大的弧线。
他什么都没有说,诺诺也没再说话,屏幕上瓦力说夏娃,夏娃说瓦力,小衰仔终于恢复了记忆,泡到了白富美,皆大欢喜,音乐温暖人心。
屏幕从正中央被突破,弯曲的枪带着紫黑色的死亡气息直刺观众席,诺诺没动,路明非也没动。
在那支枪贯穿他们的前一刻,路明非咬碎了一粒爆米花:不,师姐,这不会是你的结局……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