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站在那儿看着塔楼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无形的催眠士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那声音也许存在——但得汶不能确定他真的听到了,或是真的有人说了。
也许仅仅是塔楼最顶端的房间的一丝光从一片黑暗中透出来。
或是雨又下起来了,用它那潮湿的长舌舔了他一下。
得汶收摄心神,走完最后几步,来到门前,用挂在上面的失去光泽的黄铜门环敲门。
声音像是深深的洞穴中发出的回响,以至于他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打开通向乌鸦绝壁的大门的不是仆人——安德里亚说的他家雇佣的那个孤独的仆人——出乎得汶的意料,是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士,看不出她的年龄,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脖子,金黄色的头发,下巴骄傲地向上翘起,棱角分明,极富个性。
她的头发打着旧式的精致的法国发卷,梳在脑后,裸露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饰物。
她的双眼很大,并且两眼之间距离稍远,当她看到得汶站在面前时,睁大双眼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格兰德欧……夫人?他问。
是的,女士回答,并没有伸出手欢迎他或是请他进来,接着又说:你是得汶吧?她说他的名字时加重了语气,并且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脸上。
是的,夫人。
我是得汶·马驰。
最后,她笑了。
请到里边来。
她转过身,请他进入这个大厦的客厅。
我在找我的女儿,她说,等他进来后她关上门。
她没和你在一起?不,夫人。
我是坐出租车来的。
出租车?她看起来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今天早晨我明明告诉塞西莉,让她和我们的司机西蒙到车站去接你,难道他们没去吗?没有,夫人。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没关系。
我顺便在路上了解了一些这个小村庄的情况,并且认识了一些人……她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感觉到,他来乌鸦角的第一个晚上,和村民们的接触是她认为最关键的事。
谁能责备她呢?他想起自己听到的故事,幽灵的传说,对穆尔家庭的敌意……现在他来到这里,传说中的房子,站在没有几个人曾经到过的门口。
得汶向四周看了看。
大厅上高高的教堂式的天花板,褪色的巨大的玻璃窗——屠龙的圣·乔治——几十只放在铜锡合金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烘托着一幅肖像,这一切使人联想起古老的教堂。
他的右边是铺着古老的东方地毯的巨大的旋转楼梯,大理石地面像是昨天才打磨出来的,泛着明亮的紫灰色的光,墙上挂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肖像,得汶推测他们一定是穆尔家族的祖先:其中一个也许是杰克森,另一个是不幸的艾米丽?我对我女儿的行为表示道歉。
格兰德欧夫人说。
没关系。
不,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看了看大厅里的老爷钟。
指针指着十点一刻。
她抬了抬肩膀,长及地板的绿色的天鹅绒外衣使她的身材显得更加匀称,然后,她向两扇关着的门走去。
我要和她谈一谈,她向得汶保证。
现在,放下你的包。
我让西蒙把楼上给你收拾出来了。
别管他什么时候来,让我们先熟悉熟悉起居室的情况吧。
她用和她高贵的身份相称的方式打开房门:两只手放在两个门把手上,门应手而开,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去。
里面,壁炉的火烧得正旺,壁炉架的上方是一个看起来很严厉老人的肖像,对面摆放着一个雅致的旧沙发。
得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议论乌鸦绝壁,为什么安德里亚的父母说老杰克森是个男巫。
房间里有一个书架,在书的中间放着几个头骨,至少有三个缩小的头,半打水晶球。
一套盔甲靠在远处的墙上。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巫师的密室。
喔,得汶环视着四周说,好酷的房间。
左边,深紫色的帘子掩映着几扇大玻璃门,从那里能看到魔鬼岩壮丽的风景,月光下急流撞击着下面远处的岩石,波澜壮阔。
是的,我想是。
格兰德欧夫人说。
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旅游爱好者,并喜欢收藏,这些小装饰品来自世界各地。
太可怕了,得汶摸着一个头骨说。
他的手像触电一样,迅速地缩回来。
坐下吧。
格兰德欧夫人告诉他。
他们坐在壁炉前,格兰德欧夫人坐在一个有垫子的带扶手的椅子上,男孩子有些畏惧她,下意识地坐到沙发上。
浑身又湿又冷的得汶,对着温暖的火炉感觉好多了。
他的监护人、格兰德欧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抬眼看他一下。
你冷吗?我给你倒杯茶好吗?不用了,谢谢您。
终于从风雨中走出来了,我现在好多了。
再次向你表示歉意。
塞西莉真该挨骂。
不,请不要为此责备她。
我不想和她有一个不愉快的开始。
她叹了口气,我曾试图让她守规矩,但那很难。
她太任性了。
我想你能敬重这个家族的规矩,是吧,得汶?好的,我会尽最大努力。
她两手相对,炉火发出的光照在她的头发和脖子上。
得汶又一次被她的美貌所打动。
他集中精神,想听一听那个声音会不会告诉他一些有关她的情况,但什么也没有。
他在房子外面所感觉到的热量和能量都消失了,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炉火的温暖。
我想你一定渴望恢复你的学校生活。
格兰德欧夫人说。
他耸了耸,是的,学期中间离开学校是不太好,我想在这里重新开始情况可能更不好。
如果需要,我会给你安排个家庭教师来帮助你。
我和学校管事的谈过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星期一就可以上学了,你不必担心。
他笑了一下,我不担心——一点儿也不。
最糟糕的只是我不得不离开我的老朋友们。
她脸上似乎有一丝同情的神情闪过。
对你父亲的去世我非常难过,得汶,她温柔地说,你们很亲密吗?是的,夫人。
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
我不记得她。
我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点点头。
我明白。
好了,无论你在这住多长时间,我们都会很高兴地欢迎你和我们在一起。
谢谢您,夫人。
得汶对她的话表示感谢,但是这些话背后没多少真情实感。
格兰德欧夫人,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当然可以。
你和我父亲之间有什么协议吗?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他才把我送到这里?她的目光从火上移开,坦白地说,得汶,没有。
当布里得先生打电话告诉我关于监护权的事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吃惊。
那时,你可以拒绝呀。
是的。
她转过身凝视着他,但我没有。
你怎么认识的我爸爸?你们曾经很熟悉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推断你父亲从未提起过乌鸦绝壁。
得汶点头承认,从没有。
直到他临终前。
格兰德欧夫人站起来,走近炉火,暖了暖手。
我想你父亲觉得我能给你他永远也不能给你的东西。
在这里我们会很好地照顾你。
得汶扫视了一下四周古老的、银制的各种用具和天花板上吊着的枝形大烛台,是的,我想他是这样想的。
他自己的房子很小,全家只有四个房间:他一个,爸爸一个,一个起居室和一个厨房。
父亲尽他所能地做机修和庭园整修工作,他每天不得不闻发动机油的味道,有时还得割草,他的手上总是沾满油污。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别克车,只有一件运动夹克,得汶从未要过任何东西——食物、衣物、玩具——也没有过一个像托米那样的假期,和家人一起去迪斯尼乐园,上雪山滑雪或是去其他好玩的地方。
这儿有一些规矩,得汶,格兰德欧夫人说,并且,我说完后,我希望你能遵守。
她像个女王一样挺直身体。
这是一所大家庭,只有一部分人生活在这里,所以东跨院没有用。
决不允许你试图进入那部分房间。
明白了?是,夫人。
另外,我母亲身体不太好。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了,我希望你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她。
好的。
在格兰德欧夫人给他定规矩的时候,他觉得手指尖有点刺痛,他活动了活动他的手指并把它们握在手里。
她告诉他这里有些人不能见,有些地方他不能去,这引起了他的怀疑。
并且他意识到,她从未提及格兰德欧先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丈夫。
得汶很想知道他突然置身其中的这个家庭掌握着多少秘密。
你还有个侄子,他问,一个小男孩?格兰德欧夫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的侄子,镇上的人们告诉你的,是吧?他们还告诉你什么了?唔,老实说,夫人,有几个人告诫我不要到这里来。
她笑了,把身子完全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明白了,他们告诉你有关幽灵的事,我敢肯定,并且说这里生活着他们不熟悉的,行为古怪的人们。
是的,得汶承认,他们是这样说的。
村里人说我是女巫。
但是我对你像个女巫吗?得汶承认她不像。
不要理睬那些有关乌鸦角的闲言碎语,格兰德欧夫人告诉他。
她走到玻璃门前看外面的大海,与其说走,不如说滑行更合适,她站在那,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她知道。
那声音最后说。
是的,得汶同意。
她所知道的比说的更多。
他的手像充了电一样,他有一种想拿起架子上的一个水晶球,并凝视里面的欲望。
为什么不?那声音问他,它们是属于你的。
这个想法震惊了他。
属于我的?真的吗?他往前坐了坐,观察着格兰德欧夫人。
关于他的过去,她知道什么?为什么她把他带到这里来?这是一个藏有许多秘密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像是在回答他没有说出来的问题,所有的老房子都这样。
曾有四代穆尔家族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每个住过这里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敬重他们,不要探究他们。
记住,得汶。
她转过身来,面带喜色。
但是告诉我你的情况。
我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以便我们能成为朋友。
除了你知道的,我没有更多的情况可说了。
他决定不提及他的力量或是那个声音。
这有太多需要小心的征兆:他还不能确定是否可以信赖格兰德欧夫人。
但他不得不问她一个问题:格兰德欧夫人,你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吗?听到这话,她脸色变得苍白。
优雅的眼眉向上挑起,细腻的双唇微微张开。
但转瞬间就回复了常态,说:我不知道泰德不是你父亲。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想的?他死前告诉我的,他说我应该知道真相。
得汶眯起眼看着她。
我不相信他决心把我送到这里和我的出身没有关系。
她笑了,从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有关的东西,唔,我想不出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对于我是谁、或是我从哪里来你一无所知?她异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随后,她温柔地看着远方,我很抱歉,不能给你更多的帮助。
雷声突然响起,像就在房顶上一样。
雨又下起来了,非常猛,月光也随之消失了。
妈妈!一阵猛烈的风裹着雨从客厅里吹过来。
前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色摩托车皮夹克的、长着红头发的、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脸刮得很干净的高个男孩。
如果不是蜡烛多的话,这阵风足以使他们陷入黑暗之中。
马上,他适应了烛光,他能想像得到这个刚闯进来的女孩一定是塞西莉·格兰德欧,他那犯了错误的接迎者。
格兰德欧夫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快速从起居室来到大厅里。
塞西莉!她呵斥道,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和西蒙到车站去接得汶的吗!但是我一晚上也没看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女孩的眼睛窥视着母亲的肩部,并偷偷地看着不知所措地站在起居室通道里的新来的男孩。
得汶害羞地微笑着。
塞西莉小声说:噢,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她转向那个和她同来的那个男孩子。
现在得汶看清楚了,在他鼻子上穿着一个金属环。
噢,D·J,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些事!我难道没说我忘记了一些事?是的,格兰德欧夫人,她是那样说的,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格兰德欧夫人冷冰冰地说,我想单独和我女儿说话。
是的,当然,没问题。
男孩不安地看着塞西莉,我明天来找你。
她点点头,就像她突然变得厌倦他一样,把他推到一边。
她向前快速地吻了一下母亲,快得几乎没有接触到她的脸,就迫不及待地从母亲身边跑过,直奔客厅而去,D·J向格兰德欧夫人道了声晚安,就自己出去了。
与此同时,他的女朋友,已经站在了距得汶不到几英尺的地方,专心地注视着他。
他太漂亮了,妈妈,她评价说,就像得汶是个小动物,或是一幅画,而不是一个能听懂她的话的人一样。
光彩照人。
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那姿势和她母亲一样高贵。
得汶搞不清楚是握它还是亲吻它。
他选择了前者。
很高兴认识你,塞西莉。
噢,彼此彼此,真的。
她头发一晃一晃地走到沙发跟前,扑通一声坐在上面,你认为这在这种情况下应出去多长时间?音乐会太吸引人了——塞西莉,她妈妈站在她面前说,我明确地告诉你通知西蒙到车站去接得汶。
可怜的孩子没有感冒就是很幸运了。
他坐出租车来到这的,几乎都湿透了——对不起,得汶,女孩子说,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我会好好补偿的。
她眨着眼说,我保证。
没关系。
他说,能到这儿我就很高兴了。
您告诉他有关亚历山大的事了吗?塞西莉突然问她母亲。
我刚要说,格兰德欧夫人说,她对得汶微笑着说,你是不是来点儿茶?这样很好,谢谢。
请给我讲一讲这个家的情况。
他冲着塞西莉微笑,因为我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女孩子又向他眨了眨眼,并拍了拍紧挨着她的长椅。
他坐到上面。
格兰德欧夫人又回到她原来的炉火边上的位置,她似乎在想她应该如何开口。
亚历山大是一个……问题少年,她开始说了。
在他四岁时他妈妈进了精神病院。
他父亲到处旅游,没有时间管他。
我们把他送到康涅狄格州的一所学校,那是一个男孩子的学校。
他……在那种环境下,他做得不好。
因为喜怒无常,他很不自信。
学习成绩滑到平均水平以下。
在去年春天……他放了一把火。
她向得汶看了看,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扬起了眉毛。
感谢上帝,没有一个人受伤。
但那是很危险的。
当然,他被请出来。
我哥哥把他的监护权转交给了我。
转交不如说是驱逐更合适。
格兰德欧夫人没有理睬女儿,千万不能再把他送走,很明显他实在需要帮助。
所以我决定让他在这里生活。
她明确地看着得汶,我希望你能在某些方面帮助他,得汶。
我?是的。
布里得先生把你在学校的成绩单给了我,你是一个好学生。
也许你能帮助、辅导亚历山大。
不仅是辅导,也许在某些方面是他的指导者。
他父亲又离得这么远,你要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照顾他。
一些来自男性的友谊也许对他有好处。
得汶看了看塞西莉,她在发抖。
好吧,我会努力帮他,格兰德欧夫人。
这是我的全部请求。
她叹了口气,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它将成为你的一部分。
我要确保亚历山大不受任何伤害。
保证他是安全的。
得汶觉得她话里有话,什么伤害,格兰德欧夫人?塞西莉尖叫,来自他自己。
他是个疯子。
你会明白的。
她笑着靠近得汶,在他耳边说:他几乎没有知心朋友。
大多数孩子都这样。
得汶说。
问题是,塞西莉仍靠着得汶,在这所房子中你不能确定什么是你想像中的,什么是真实的。
好了,塞西莉,格兰德欧夫人说。
但是她的女儿还忙着和得汶说。
我敢肯定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警告过你有关幽灵的事。
是的,事实是——他告诉你的是哪一个?塞西莉问,我想一定是老杰克森,他是我们最出名的幽灵。
据说他是一个男巫。
他经常为村里的孩子们表演真正怪异的魔法——塞西莉,不要说了,她母亲命令道。
女儿没有理睬她。
那时,杰克森的妻子,艾米丽——那样的不幸。
塞西莉站起来,指着壁炉架上的放在镀金像框里肖像中的那个身着灰色外衣、满脸连鬓络腮胡子、处在深思状态中的神情严肃的男人,他就是我们的创始人,伟大的侯雷特·穆尔。
在这样的暴风雨的夜晚,你将会发现他们的嚎叫从走廊里传出来!格兰德欧夫人叹息着走到窗前,似乎不想管塞西莉了,很显然,在他来这以前,她想管住塞西莉的努力都白费了。
可怜的艾米丽就在那儿,塞西莉说着又指向另一处,得汶转过身,看见稍远的墙上,有一幅一个渴望来世的女人的肖像。
她是个可爱的、小巧玲珑的人,但她那圆圆的大眼睛里却透着悲伤,在白色的面纱和珍珠的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是仿照她结婚那天的照片画的,格兰德欧夫人深情地看着肖像。
她是所有祖先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如此美丽的一个女人,如此不幸的遭遇。
她是从魔鬼岩上掉下去的…我听说她是跳下去的,得汶提出疑义。
不论村民们怎样渲染我们家庭的悲剧,随他们去吧。
格兰德欧说,很清楚关于这件事她不会再说更多的情况。
我明天带你出去好好地旅游一圈,塞西莉小声说,我将把传说全部讲给你听。
我想得汶应该洗个澡,看一看他的房间,睡一觉,格兰德欧夫人说。
明天早晨我们会变得更熟悉的。
确实,我真的有点累了。
他承认。
他们都回到了大厅。
得汶的包还放在那。
西蒙没有把你包拿到楼上去,格兰德欧夫人说,他能去哪儿呢?我一整天都没见着他,塞西莉说。
如果我看到他的话,我会记着告诉他我们必须去接得汶的。
格兰德欧夫人生气了。
西蒙是我们的仆人,得汶。
平常他是很能干的。
把客人的包放在这不管,不是他的作风。
你知道,得汶说,我想我可能看到过他。
当我从车里出来,我确信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塔楼的外边。
那个人也许就是西蒙?不可能,格兰德欧夫人回答。
塔楼在东跨院。
我告诉过你,那部分房子已经封闭了许多年了。
但是我确实看见过一个男子——那不可能,得汶。
格兰德欧夫人重复道。
唔,那里有灯光。
我真的看见塔楼上有灯光。
她目光告诉他,他说法很荒谬。
她微笑了。
那是地平线上的闪电,她坚持说。
闪电能以最离奇的方式反射出来。
像是强调她观点一样,闪电突然发生了,照亮整个房间,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塞西莉哈哈大笑。
你会习惯这里的暴风雨的,得汶。
塞西莉告诉他。
有时它们能持续几天。
确实,暴风雨一晚上也没停。
得汶把他的包搬到了楼上,在大厅和格兰德欧夫人道了声晚安,塞西莉带他看了他的房间,这是个很舒服的地方,透过宽大的窗户可以眺望大海,一个有四根帐杆的床已经给他铺好了,旁边的一个蜡烛已经点亮。
好了,我会把你介绍给我在学校的朋友们,塞西莉开始和他闲聊,不用担心,你会适应得很好的。
我已经和艾娜和马库斯说起过你,并且他们也等着见你呢。
噢,家里有了我的同龄人,我太高兴了!她对他微笑着。
为没有去接你,我再说一声,对不起。
其实我完全有时间。
没关系。
得汶回答。
我是搭一个人的便车来的,他说他是你们家的一个朋友。
他告诉我的一些事,我不想告诉你妈妈。
他是谁?罗夫·曼泰基。
雷声又一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雨的第二次袭击。
听了这话,塞西莉突然笑起来,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么事这么可笑?得汶问。
仅仅是因为罗夫有勇气说他是这个家族的朋友。
你的感觉是对的,得汶。
不要告诉妈妈你搭过罗夫·曼泰基的车。
为什么?因为她会什么也不问,就从这里把你踢出去。
她微笑着说,并且要当心和你说话的人。
乌鸦角是个很小的小镇。
话音未落,她已经离开了。
得汶很难入睡。
暴风雨依然很猛,似乎想在他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告诉他点什么——在这个村子里似乎有一种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在发泄它的怒气,并想挫败地球上所有的人。
百叶窗一定没关严,一直砰砰作响,风嚎叫着从古老屋檐下穿过,闪电不时地射到屋里。
得汶只好在挂在墙上的穆尔祖先的肖像的眼睛的注视下,醒着躺在床上。
每当他要睡着的时候,雷声就把他惊醒。
就在这样一时刻,在他处在清醒和睡着之间的极短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的床角上,他马上坐起来,努力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
谁在那儿?他问。
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那种燥热突然加强,那种压力嘶嘶地响着向他压来,他的被褥被弄湿了。
他记得,去年的那次和这次一样,也是这样的压力,这样的尖叫。
那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个晚上,一个已经快成功地遗忘了的夜晚。
但这只是如何伴随着燥热和压力开始的,最后它是以得汶受伤流血结束的,同时也击败了魔鬼。
相信你的本能,父亲教导他,你身体会随之强大起来。
这个怪物比他六岁时见到的那个狡猾多了。
这次它不是从壁橱中,眨着眼睛像爬虫一样从黑暗里出来,而是从他卧室的门,伪装成他父亲的身形出现的。
当时,得汶正在床上看他的笑话书,抬头一看,爸爸开门走进来了——得汶知道,除了在杂货店,爸爸从不会不敲门就走进任何房间的。
爸爸?那东西开始变化:黄绿色的眼睛,滴着毒液的尖牙。
爸爸的形状在魔鬼的愤怒中消失了。
它对得汶喘着粗气。
他纯粹是出于本能地开始反击,怪物的魔爪击伤了他肩膀,并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个一英寸深的大口子,但是,得汶占了上风,他在内脏上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并把它送回了地狱。
它这次前来——比其他的魔鬼狡猾精明得多了——但是得汶还是胜利了。
他并不知道他能这样搏斗,他只是本能地去做的。
得汶认识到,现在那种情况再次发生了,又来一个。
它们跟着我到了这里。
或者,也许,我已经到了它们的故乡……他的心跳加剧,房间好像在旋转,得汶踢开被褥,尽力稳住视线,但是还是在跟着房间在转,他开始感到有头昏眼花。
他把他腿向床边摆动。
这次比上次更糟糕,糟糕得多。
以前从未像这次这样强烈。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能感觉得到。
汗水从前额大量涌出,沿着脸流下来。
他T恤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却站不稳,他几乎失去了平衡。
我比……它们中……任何一个……都……强大,得汶大声地喊道。
一种缓慢、低沉的咆哮充满整个房间。
起初,混杂在风声、雨声和雷声里,不易察觉,后来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
无疑整个住宅都听得到。
得汶抓住床的一个帐杆,尽他所能地集中精神。
也许他能阻止它的攻击。
以前他做到过。
只有两次他和它们面对面,每一次,他在晚上感到压力集聚或是看到它们的眼睛时,随着他挥臂使大型衣橱横过房间或是关上壁橱的门,他都能控制住它们,并把它们送回去。
让声音停止,恐惧消失。
但是,在魔鬼伪装成他爸爸的形状进入他房间的那一次,这样做没有起作用。
那怪物太聪明了,来时没有任何预兆。
得汶不得不和它展开肉搏战,他在搏斗中使用的从未有人教过的拳打、脚踢、扭摔等搏斗技术,和在困境中敏捷的反应,都使他吃惊并敬畏。
这次,他能感觉到它来了——甚至有先兆,他知道他可能赶不走它。
这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
是什么力量来到房里惊醒了他呢?咆哮声更大了,房间还在旋转。
他的窗户突然开了,暴风雨冲了进来。
他挥动胳膊,想把窗户关上,却没有奏效。
整个房间马上充满了邪恶的臭气,像沼泽散发出的臭气,像是腐烂的动物尸体的气味。
谁在那里?随着再次来的闪电,得汶大声喊道。
咆哮声震耳欲聋。
得汶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以阻挡它发出的巨响。
咆哮声来自窗户边:一个身影——怪物的身影——得汶从未想像得到的东西。
起初很小,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从夜晚的漩涡中飞出的远古时期的怪鸟。
绿色的巨眼,长满锋利的尖牙的喙。
满身鳞片,它的长舌颤动着从喙中伸出来,爪子迅速地朝得汶伸过来。
不!得汶喊,回去,从我身边滚开!魔鬼停住了。
它呼吸急促,长满肉瘤的舌头几乎垂到地板上。
回到地狱去,得汶迅速地踢了一下怪物的头,说。
他的动作总是让他自己吃惊,那似乎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本能的反应。
魔鬼怒吼着,展开可怕的翅膀向他扑过来。
得汶用他的前臂把它挡到一边,他又一次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吃惊了。
我说过了,快回到地狱去。
那家伙又从右边攻过来。
得汶再一次用力把它推开。
用你那丑陋的脑袋想想!我比你强大!魔鬼退后几步站在那儿,沮丧地咆哮着,它没再攻击。
相反转身跳进黑夜中消失了。
咆哮声平息了。
房间停止了旋转。
燥热消失了。
夜晚恢复了平静,只有暴风雨还在持续着。
得汶长出了口气,觉得身体在颤抖。
他走到窗前,关上窗扇,并把它们插好。
他回过身等着有人来敲他的门,问他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格兰德欧夫人一定会出现的。
但是没有一个人来敲门。
他们听不到,那声音告诉他。
它是为你而来的,仅仅是为你而来的。
现在他明白了。
由于他来到了这所房子,它才离开了地狱。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围绕着他的各种力量,到这里以后都变得更强大了。
这是它们生活的地方,那声音告诉他。
它们不想让我生活在这里。
得汶自言自语。
他的心仍跳得很厉害,他在床边上坐下来,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爸爸我没法面对这些。
太难了。
不管有多少答案需要去找,我自己无法单独去做。
但是他怎么能离开呢?现在,格兰德欧夫人是他法定的监护人。
并且他又能到哪里去呢?什么能阻止怪物们跟着他呢?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如果爸爸感觉到这里真正危险的话,不会把我送到这里的。
爸爸知道在这里我会找出有关我自己的真实情况。
永远记住,得汶,在他对壁橱里的眼睛感到真的害怕的时候,父亲说过,不论什么情况发生,不论看见什么,不论你在哪里,你都比它们强大,因为你知道一切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正义。
永远也不要忘记,儿子,永远。
我没有忘记,爸爸。
得汶长出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他竟然为自己感到有点骄傲了,这次他没怎么受伤就击退了那东西,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样搏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真的比它们中任何一个都强大。
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系列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夜空下乌鸦绝壁,塔楼上那个影子,罗夫·曼泰基的话语:……因为杀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男孩。
在他的梦里,罗夫把他逼到墙角,一动都不能动,罗夫呼出的热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那像壁橱里的眼睛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深深地印入他的灵魂。
他很快就醒了。
暴风雨还在肆虐,他想窗外的那个畜生也许在另外一个地方。
但是没有燥热,也没有压力。
安静!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他仔细听,似乎从黑暗的房间的某处传出一种声音,是一种温和的,稳定的,持续不断的声音: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
离开这里。
得汶仔细地听。
这声音常常被持续的雨声和不时出现的隆隆的雷声所掩盖,但它没有消失,像念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
离开这里。
不,他大声说,我是不会离开的。
那音调很高并且女性化的细微的声音没有停。
得汶跳下床,紧贴着门,他听到这个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
离开这里。
得汶猛地拉开门,仔细地看着暗处。
走廊比他想像中的坟墓还要黑,并且很冷。
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飞行时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或是快步走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声。
得汶正要关门的时候,他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从更远的、房子的深处传出来。
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小心地走进走廊,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去后,却发现没有电。
他走到床头桌边,找出火柴和蜡烛。
在抖动的微弱的烛光下,他顺着声音走去。
那声音领着他走下楼梯,楼梯弯曲而怪异的影子在大厅的墙上来回晃动,这老房子每一次响动都引得他四下观望,让他放心的是魔鬼没有跟着他。
他一声不响地穿过大厅,走过餐厅,来到一个走廊里。
外面暴风雨冲刷着这座房子。
有一刻,得汶在想像,闪电使塔楼的侧影映在天空时,在下面的村子里看这所房子时,它是像个什么。
一点错都没有。
是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似乎在哭诉,她的生活恐怖得不能忍受,并且这种生活太漫长了。
它好像发自走廊尽头的门后面,得汶不能肯定,但他猜测那是通向东跨院的门。
在他的印象中塔楼就在那里面。
决不允许试图进入那部分房间。
明白了?他犹豫了,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违反格兰德欧夫人的命令,是不是合适?但是太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有些东西想强迫他离开这里,这是他不能忽视的。
他来这里是想找出有关自己的真实情况的。
甚至面对着魔鬼,他也要坚持下去。
他的全部人生都是在潜伏在他的壁橱或是床下的魔鬼的威胁中度过的,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并且爸爸的死刺激了他,他决心结束这种恐惧。
并且他清楚地感觉到在塔楼上——在那里,不管格兰德欧夫人怎么说,他的确看到一个影子——它掌握着他要寻找的真相。
他试着开门,发现门锁着。
这时,一个巨大的雷声突然响了,震得房子直颤,那女人的哭声也没停下来。
得汶被雷声惊得蜡烛脱了手,烛光在撞到大理石地板时熄灭了。
一个极不寻常的明亮的闪电突然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跑回大厅,眼睛迅速地扫视客厅,目光最后停在了艾米丽的肖像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可以肯定自己看到了肖像中的脸痛苦得变了形,并且原来安详地放在腿上的手现在举到空中抓着什么,看起来是那么的苦恼和绝望。
《乌鸦绝壁》作者:[美] 杰弗里·亨廷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