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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盛夏 第六章 初见公婆(上)

2025-04-03 08:06:03

更新时间:2008-8-4 14:53:01 本章字数:5043那老爹一头说一头伸手钳住王慕菲的耳朵。

王慕菲狼狈下驴,护着拧得通红的左耳告饶道:爹爹,实是儿子的错。

路边一个大胡子想是和王老爹认得,拨开看热闹的众人,劝解道:令郎也是衣冠人物,这样教训不好看相,有什么话家去说不得?好说歹说,王老爹才松手骂:不晓得这个小畜生哪里偷来襕衫妆读书人,快与我脱下这件青皮!!王慕菲把领口理正,先冲胡子拱手做谢,方慢慢道:儿子进学也有两年,只是还不曾中举,所以无脸回去探望爹娘。

王老爹听说儿子真的进了学,心中喜欢,脸上由不得浮出一点笑来,拈着花白胡须道:若果真是进学了,也算你有些出息。

那胡子凑趣道:这样喜事,也要大家做兴来贺,少不得还要叨扰老哥几杯酒吃。

王老爹好似他自家中举做了官一般,昂然道:少不得有几钟浊酒请胡兄。

王慕菲看左右围上来瞧的又多了几人,脸上发烧,轻轻道:儿子和学里朋友约了今日文会,散了再回芙蓉镇寻爹爹去。

王老爹年纪虽然大了,腿脚却敏捷,看儿子又有躲的意思,冲上来还要拧耳朵。

王慕菲到底是年轻的小伙儿,抬腿上驴,扬鞭甩在驴屁股上,那黑毛驴一蹬后蹄,扬起的灰尘迷住王老爹的两眼。

王老爹紧赶几步要上前,黑驴早扬着蹄欢快地跑出半条街,已是追不上了。

却说王慕菲绕了两条街出城,回头看看老子没有追上来,松了一口气照旧去桃花庵。

席间学里朋友看他有些魂不守舍,纷纷问他:王兄有心事?王慕菲叹气道:小生从小顽劣,最不喜读书,常叫家父母教训。

前几年离家时赌咒不中举不回家。

如今才晓得读书难哪,方才路上遇到老父,却是无脸回去,无奈一别数年,心里又放不下。

一个唐秀才挥着折扇笑道:这世上,第一就是要敬父母,你白身离家,进学回家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体,如何不好回去。

若再把几两银子纳了监,不日就是个官,极是长脸的事,有什么不好回去得?众人都摇头晃脑,哄然叫妙道:我辈文才风流,论才学都是好的,何苦像何呆子那样傻读,还是纳监好。

王慕菲盘算家里小作坊着实兴旺,就是再考三五年不得中举,也能积得四五百两银纳监。

又是半道上遇见老子,不回去只怕老头子闹起来更是难看,忙笑:那小弟就回家去。

唐秀才斟了一杯酒递给他道:速去速去,下回就是王兄做东。

王慕菲仰脖一饮而尽,弃了杯拱手作别,跨上他的小黑驴,轻轻打了几鞭,拐到通西南的大路上,不过三四里路就是芙蓉镇,他家就在镇外一个池塘边。

深秋天气,池塘里只有几茎老荷,一条小道上积满了半黄的柳叶,门口的竹篱笆上还挂着几朵牵牛花,花瓣皱成一团,在秋风里发抖。

柴门上贴着的红春联上半截叫雨淋的发白,右边还能认得出是春满乾坤福满门,王慕菲把驴拴在门口的桑树上,才推开门,屋里王老爹没好气的喊:是谁?王慕菲忙让到门边站立,恭恭敬敬道:是儿子回来了。

王老爹伸头看果真是儿子,顺手取下门栓冲出来。

王老婆子在后边抱住老头子的腰,喊道:死老头子,不是你打他,我儿怎么会跑出去这几年!用力把老头子推倒,抢到前边拉住王慕菲,摸了脸又去掐他胳膊,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甩出来,口内只道:我的儿,吃了这许多苦才来家。

王慕菲左右躲闪,连声道:娘,儿子不曾少什么物件。

王婆子摸了又摸,好像真比从前胖些个,松手笑道:我儿,哪里赚来这身读书人的衣裳。

王慕菲跺脚道:你儿子进学两三年了,秀才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谁耐烦妆他。

王婆子拍他道:狗,一个秀才也值几百两银呢,一年也少交好些赋税,怎么不值钱!还是先前遇见的那个大胡子从屋里出来,笑道:世兄来家,你们一家人好生说话,老胡我约几个朋友明日来贺。

王老爹两口子送客人出去,回来儿子早脱了外头大衣服,坐在桌边捧着一只大海碗吃桂花酒酿圆子。

小女儿青娥倚着哥哥,问长问短:二哥,你真是秀才?二哥,嫂子生得如何?王慕菲一边吃,一边笑着摇头。

冷不防王老爹想起旧恨,又冲上来扭他耳朵,喝道:尚家那个小贱人还和你在一处?王慕菲心下不快,丢下碗站起来道:真真与我拜过天地,就是我王慕菲的妻子,就是爹爹也不好叫她贱人。

王老爹两个眼睛瞪得牛眼样大,唾沫星子喷到儿子脸上,大骂道:我儿子教她哄骗私奔,几年都不肯回家,这样的没廉耻女人不是贱人是什么!王慕菲拿袖子挡着,冷笑道:若是不认这个媳妇,就没有儿子。

站起来甩袖子要出门。

慌得王婆子冲上来搂住儿子的腰,青娥也扯住哥哥的袖子不肯放手。

王慕菲动弹不得,恨道:放开我,哪里又走了!王婆子冲王老爹脸上呸了一下,骂道:儿子好容易肯来家,再叫你气跑了,老娘跟你拼啦!王老爹避到墙边捡根长板凳坐下,气呼呼道:儿子是个秀才,又有秦老爷那样的好姐夫,对门好亲不在话下,偏舍不得丢下那个小贱人……王慕菲听到贱人两个字,拨脚又要走,王老爹忙改口道:尚家那个姑娘,当初尚家发出话来,说只当没生这个女儿。

你好容易挣个出身,自当寻个好岳丈。

听爹爹的话,弃掉她另娶罢。

王慕菲摇头道:她不肯弃我回家重享富贵,叫我弃她另娶,猪狗一般的行径儿子做不出来?王老爹又要说话,王婆子挡在当中道:老头子且从长计较。

儿子这几年在外也吃了许多苦,明日搬回家来住就是。

王慕菲心下略安,摇头道:我们在府里买有一所小院,还有四架织机,却不好搬回来住,明日儿子再带媳妇回来探望爹娘,真真极好,爹娘见了必喜欢她的。

王婆子冲青娥使眼色,叫小女儿送儿子出门,自家挡着王老爹道:老头子,你不曾听儿子说得明白?他二人如今正打得火热,哪里分得开。

且看看罢。

想了想又笑嘻嘻道:打断骨头连着筋,尚家听说比秦家女婿家还有钱呢,又没有儿子,将来那份家财还不叫我儿分一半去?王老头叹息道:若果真如此,也还罢了,到底是私奔的,不好见亲友。

青娥笑嘻嘻回来,掌中托着一两碎银,递到爹爹跟前道:二哥说把我买嘴吃。

王老头抢下来,数出二钱,略迟了迟,又拨回去一钱多,只把几分碎银子还给青娥,道:这些爹娘收起,留把你做嫁妆。

青娥不敢争,握着银子回自己房里。

王老头看小女儿不在跟前,方道:这臭小子想是发了财,他向来撒漫使钱,还要叫他搬回来一处住才好。

王婆子也道:随手就是一两银子叫妹子买嘴吃,却是大手大脚,拘束着好些。

却说王慕菲回家,正好几个织工散工,小梅在院子里扫地,真真取只小匾在膝上剥蒜,看见相公回家,一边站起来接,一边笑道:称了几斤肉,晚上烧东坡肉你吃。

王慕菲按她坐下,挨着她坐了,道:今日出城时遇见爹爹,叫我回家呢。

真真手下停了停,笑道:那是公公不生你气了,却是好事,奴去买礼,咱们明日回去,奴也要见见公公婆婆呢。

王慕菲沉默良久,方微微点头道:我去买罢,你不晓得我爹娘喜欢什么。

真真忙回房取了一包碎银子出来,递把相公,王慕菲掂掂却有七八两,晓得娘子把家里的现银都拿出来了,只取了一块二两多的,又把纸包递回去,笑道:这些就够了,都花费了,咱们吃什么?真真强递,王慕菲轻轻推开她,走到门口,又扭头嘱咐道:咱们明日去,还要托李二叔来照看,你去说说罢。

尚真真点头,解下围裙出来。

王慕菲早出了巷子口,尚真真想追,左右瞧瞧,又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鬓边碎发,顺着墙根目不斜视走到瑞记铺子,李二叔接到里间帐房,就要叫小伙计奉茶。

尚真真坐在上头微微摇头道:锅里还煮着肉呢,明日我要随相公去乡下看望公公婆婆,那几个织工还要李二叔照管一二。

李二叔都依了,真真又在铺子里挑出四方首帕,一双膝裤,并二匣香粉二盒胭脂,叫个小伙计提着篮子送回家。

真真叫小梅接过篮子,正在门口吩咐小伙计:叫李二叔明日来吃早饭。

外边一群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都提着小小的藤书箱,一路嬉笑经过。

嘴里说的不是诗词,就是八股,引得路人尽都注目。

她们却昂着头看也不看。

尚真真看了心生羡慕,笑道:这几个女孩儿好自在。

那小伙计扭头看了看,笑道:那个穿桃红夹袄的是对门姚老板家的闺女呢,家里也有几贯钱钞。

都花在这个独养女儿身上,送她上松江府有名的女学不算,还另请了柳山人教她学画画学下棋。

这几日又找了个李乐工教弹月琴。

人家都说这不是教闺女呢。

尚氏越发的好奇,问道:不是教闺女,是教什么?小伙计吐舌头道:娘娘不骂我就说,又要会琴棋书画,又要会吹拉弹唱,都说人家行院里是这般教粉头的。

尚氏低声啐道:休胡说,哪家千金小姐不学这些。

叫小梅取了块发糕给他,吩咐他道:总是街坊,以后休这般说话,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脸上不好看。

那小伙计咬着糕去了。

尚氏看小梅还一脸向往的看着方才姚小姐过处,笑道:别的我教不了你,识几个字却不难,休看了。

小梅笑嘻嘻道:小姐教,奴婢就学,若能助小姐,也省得小姐和姑爷夜夜算帐到三更天。

尚氏摸摸她的头,取树枝在地下画小梅两个字,指着道:这是你的名字呢,小梅。

你在这里画画罢。

又握着小梅的手教她写了几回。

眼见天色暗下来,尚氏心里担忧明日见公婆,回房开箱寻出旧年做的几件好衣裳来,想了又想,拣出两身半新不旧的搭在衣架上好明日穿,又在妆盒里挑挑捡捡,决断不下用哪几件首饰。

王慕菲拎着一个攒盒一坛酒来家,看到妻子还坐在妆台前挑捡,笑道:你只家常打扮罢。

我爹爹不喜奢华的。

真真笑道:丑媳妇头一回见公婆,心里总有些不安。

举着两朵头花问:那我只勒首帕罢,再插朵花儿,粉的好还是紫的好?王慕菲笑道:哪朵都使得。

我爹爹脾气不大好,若是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回了家,打我一千下与你出气都使得。

真真笑道:奴家心里有数。

又从箱子底取出几个尺头,合杂货铺里的零碎打成一个包袱。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慕菲出去雇了辆车来,尚真真把家事交给李二叔,随着王慕菲出门。

一路上真真觉得手心出汗,两脚发软。

就是王慕菲,也有些心虚,怕他家老太爷当面给他下不来。

还好芙蓉镇不算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他家门口。

恰巧王老爹在院子里指点几个长工做活,看到儿子扶着一个年小妇人进来,忙忙的打发了长工,哼了一声进房。

尚真真进不是退不是,只看着王慕菲。

王秀才把包袱送到妻子手上,自己抱了那两样走在前头,小声笑道:无妨,跟我到后边厅上去厅里老太爷和老太太高高端坐在两把椅子上,青娥走到门口接过嫂子的包袱,悄悄叫了声:嫂子。

尚真真冲她笑了一笑。

王老爹狠狠的咳嗽起来,青娥吓了一跳,把包袱放到方桌上,站到王婆子身后悄悄儿吐舌头。

尚真真屏声静气站在公公婆婆跟前,和王慕菲并排跪下给公公婆婆行礼。

小两口三叩首后直挺挺的跪了许久,王老爹也不开口叫起,只板着脸坐在上边吃茶。

王婆子心疼儿子,开口道:阿菲起来说话。

王慕菲早跪得不耐烦,爬起来就扶妻子。

真真为难,因婆婆并不曾叫她起来,不好就站起来。

王慕菲拉她,又不好当着公婆面不顺着相公,王慕菲哪里想得到妻子肚里有那些弯弯绕,大力把她扯起来,笑道:青娥,过来见过你嫂子。

又合真真道:这是我家小妹,大姐在府里不曾回来,改日再见罢。

又解开包袱冲青娥招手儿,把胭脂香粉推到小妹跟前,笑道:这是你嫂子给你的见面礼,还有这块白绫是给你做袄的。

青娥捧着几个精致的小瓷盒,这个也爱,那个也爱,哪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王老爹看了有气,冷冷的哼了一声,从喜滋滋的女儿手里抢过脂粉,丢到地下,使脚踩了又踩,骂道:好好的女儿家,学着涂脂抹粉做什么!青娥心痛,尚真真尴尬,王慕菲难为情。

王婆子心里也觉得可惜,怕老头子撕首帕尺头,忙上前把包袱拎回房,出来叫青娥到厨下去做活。

王慕菲推真真道:你跟妹子一起做活去。

青娥忙拉着嫂子的手下去。

王老爹吃了口茶就道:穿得就跟镇上卖豆腐的差不多,她真是尚家的二小姐?王慕菲道:前几日她爹爹还唤我们去尚府,叫我家央媒去提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