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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设伏截赃

2025-04-03 08:13:14

阴雷豹这群残兵败将,财物被洗劫一空,百宝囊中只有一些应急的钱物,雇村民始人已所费不赀,哪有心情赔两家被打坍的小店?小店的人,也不敢向他们索取赔偿,认了命。

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在村会养病的杨明,请来了两小店的主人,每人赔偿三十两银子重建费。

像这种小市集的简陋小店,拆掉重建,十余两银子绰绰有余。

那年头,三两银子可以买一亩好地。

稍讲良心的江湖闯道好汉,身上有十余两银子已经不错了。

村舍位于集口的对街小巷内,残兵败将们走后不久,他满脸的晦气色一扫而空,躺在床上和村舍的主人有说有笑话家常。

打发走召来的两位小店主人,他居然能坐靠在床头谈笑自若。

小哥,要不要请人抬你到州城医治?村舍的中年主人坐在长凳上好意提供意见:半天便可赶到。

在州城有很好的郎中,有名贵的药材。

在这里,我只能到土地庙,抓把香灰给你吃,那是不行的。

呵呵!大叔,不要撵我走。

他大笑着说:该走时我会走。

如果我现在走,何不让轿夫顺便抬我回城?那些轿夫都是我请来的。

小哥,但在这里养伤……算不了什么啦!我如果现在走,就会引入怀疑。

那些人是很精明的,说不定留下一两个人暗中留意动静,我就玩不出把戏啦!小哥的话我听不懂呢!主人猛抓头皮。

听不懂最好。

反正你只要知道,我这几天动不了就是啦!重伤下不了床对不对?小哥还需要什么吗?酒菜。

他说:我不忌嘴,牛羊鸡鸭都好,来两壶一锅头更妙。

好吧好吧!能吃能喝就好。

主人直点头。

脊椎是人身的支柱,本身具有承受打击的保护作用,但一旦受到重大打击,身柱一倒,下半身瘫痪就成了废人,注定了一辈子缠绵床席。

老虎号称猛兽,据说是铜头铁爪豆腐腰意思是说,它的腰是要害。

问题是,用什么打如何打这块豆腐。

普通大汉用拳头去打,手打断了,也休想打破这块豆腐;老虎也不会让人近身用手打它的豆腐腰。

人的腰虽不是要害,受了重伤可就不得了。

他受伤的消息,轿夫们当天便传回州城。

次日日牌时分,项家福兄妹带了两名随从,出现在他的病房中,神色充满关切。

人不亲土亲,兄妹两关切他是情理中事,但也令人感到不解,因为他与项家的仇敌走在一起,不是仇敌也算仇敌,项家兄妹不会对他关切客气。

小姑娘不避嫌,坐在长凳上把玩一根六尺长、儿臂粗、有托腋丫叉的柏木拐杖,下端有打击过的斑斑损痕。

是湿的柏木杖,从活树临时砍来作拐杖的,沉重坚实,用来揍人会出人命。

六尺长,怎样作拐杖?真要做代步的拐杖,五尺已经不是平常身材的人所能使用的了。

但黑夜中心里已有瘸子,怎知瘸子是否用拐杖代步?伤势多严重?让我先看看。

项家福一团和气:你知道我家的金创药非常有效,接筋续骨很灵光。

他的下身盖在薄表内,但他拒绝检查。

不算严重,我撑得住,过几天再说。

他谢绝顶家福的好意:屋子垮下来,压着腰背而已。

那就回城就医呀!你……不必了,我还得南下赶上他们呢!什么?你还要跟着他们……项家福不悦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说,干金一诺。

我应诺他们前往南京,岂能食言背信?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算了吧!我知道你是人精。

项家福笑笑:你故意危言耸听,催促他们远走高飞,避免他们再到我家行凶撒野,出了人命对我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报讯的情义我家深深感激。

不要再胡闹了,回去吧!那毒妖女不值得你眷爱,他们丢下你,便表明……他们并没丢下我,是我催促他们赶快早离疆界的。

我担心那个天杀星,他不死将是你们最大的祸患。

我听到他发洪誓大愿,要请人来对付今尊。

他们这次如果投奔四海牛郎成功,你们所要面对的……四海牛郎?对。

那位未来的江湖霸主,未来振武社的社主,新败之余亟需加强网罗羽翼,双方必定一拍即合。

汝宁距咱们徐州并不远,并吞地方强龙,是组帮结社的首要工作,明白处境了吧?唔!的确严重。

项家福脸色大变:老天爷,哪能日防夜防?只有千日做贼,哪能千日防贼?他们……知道防范,危险便减少了一半啦!令尊与天杀星,到底结了些什么不解之仇?说起来并不算什么呀?听说过河南开封的灵剑周元坤这个人?听说过,河南开封的侠义道名宿。

灵剑与开封的神拳电剑路武扬,同是江湖十大剑客之一。

灵剑的振武镖局,兼承销官盐,与咱们徐州的中原镖局李局主有往来。

令尊与灵剑交情不薄。

四年前,天下九把刀的飞灾九刀,把河南黑白道群雄杀得鬼哭神号。

令尊曾经前往助拳,幸好不曾与飞灾九刀拚搏。

他的消息灵通,谈起江湖动静如数家珍。

这固然与他在客店干活有关,也表示他对江湖见闻十分留心研究,不时至外地走动,目的就是吸取经验充实见闻。

飞灾九刀不再过问外事,在老家种庄稼。

天杀星不知自量,得了某人一千两银子花红,在大相国寺当街行凶,用断魂镖从背后行刺周局主。

恰好家父在旁目击,一掌拍裂他的左肩骨,断魂镖落空,他机警地钻入人丛逃掉了。

这三四年来,家父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

项家福把结怨的经过说了。

难怪。

他笑笑:江湖朋友再三强调:破人买卖,如同杀人父母。

意思是说旁人千万不要干预他们的事。

令尊破了他的买卖,难怪他抓住机会就报复。

他们的计划是,由天杀星出面约定时地进行决斗,由其他的人届时乘机杀入旭园。

毒娘子并不完全信任我,真正的行动计划我并无所知,只希望他们早离疆界,大事化小大家都有好处。

日后,务必严防意外。

罢了,他已受了重伤,我们没有追杀他们的理由。

项家福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仅出面示威恐吓,促使他们早离疆界,不想落井下石,让那位瘸子前辈处理,没想到反而连累了你,真抱歉。

那位瘸子前辈不是瘸子,是假装的。

小姑娘举起拐杖:这是他使用的拐杖,就丢在集口旁的水沟里。

杨二哥,假瘸子前辈没洗劫你的钱财吗?没有,我被压在坍壁下所以你有银子赔偿小店的损失。

小姑娘紧吸住他的眼神。

算不了什么啦!我也算是这群好汉的一份子。

你们知道我家相当富裕,百十两银子我花得起。

他的话有自嘲味。

你见过那位瘸子前辈。

小姑娘追问。

没错,在客店见过。

昨晚毒娘子不许我出房,所以不知是不是那个人,也无法知道他是不是假瘸子。

这根拐杖,猎犬可以嗅出杖的主人,我要带回家,让猎犬……大小姐,你在说外行话。

他笑了:这根拐杖一定接过不少人,他们有不少人受了伤,杖上一定有好些人的气味留下,甚至有血腥。

猎犬对血腥最敏感,会找得到真正的主人吗?就算假瘸子已经回州城,怎么找?牵着猎犬满城走?这……算了。

小姑娘把拐杖丢至屋角。

可以留给我做拐杖。

他忍住笑。

做屋柱还差不多。

小姑娘白了了一眼,知道他在说俏皮话:我们已经雇妥人,把你抬回家医治。

这……不肯也得肯。

小姑娘一跺脚,嘟起小嘴:杨大哥应该好好管你,免得你让那些恶贼诱坏了。

这次幸而你受了伤,真是谢天谢地。

看你的气色非常好,脊伤或许不会太严重。

我爹是金创专家,一定可以治好你。

来人哪!把他抬走。

涌入两位亲随,两位村汉,七手八脚不理会他的抗议,连项家福也帮着替他拾掇,小姑娘像指挥若定的将领。

人熊曹霸急于赶路,不愿在徐州逗留,越过徐州驰向渡口,怔住了。

欲速则不达,过不了大河。

一大队从南京北旋的铁骑边军,也可能是御林亲军,沿河岸扎临时营帐,码头挤得水泄不通,车、马停满三里宽的河岸。

十余艘大小渡船,要渡五千多名官兵,两百余部军车,与七八千匹坐骑和驭马,一天能渡过多少?所有的旅客,皆望河兴叹叫苦连天。

人熊是特权人物,携有权贵的勘合军符。

但那些军爷被赶出南京,已经是怨天根地,满肚子委屈愤怒,对特权人上尤其反感,哪肯通融让他们优先过河?几乎没收了他们的坐骑。

渡头距城约五里左右,位于城东北角,与运河(祖河)口相连,建有小浮桥,自然形成一处小市集,有几家颇像样的旅舍。

这是早些年大河北移之后,所形成的小市集,那条运河已经快要淤塞作废了。

七个人在渡头落店,眼巴巴地枯等。

一天、两天、第三天入暮时分,最后一辆军车才上了船。

天一黑,渡船停航,他们只能等待,明早才能动身。

他们根本不知道身后的事,不知道阴雷豹那些人的遭遇,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地头蛇根本不想正式乘渡船过河,他们有往来的捷径,位于上游五六里的洪口村,有小船可以偷渡。

他们是外地的强龙,呆在渡头枯等。

大官道从丰县进入山东,从曹州贯入京师地境,北行直抵广平府。

七月天炎阳如火,大平原中热浪蒸人,即使有车马代步,也极为辛苦。

前面有军队占路,他们只好耐住性子慢慢跟,打算出了南京地境,改走山东或河南超到前面去。

这天午后不久,丰县在望。

在丰县改道比较有利,右走山东左出河南。

他们打算住宿一天,然后绕河南放马奔驰。

丰县,好地方,与邻县沛县合称丰沛,汉高祖的故乡。

汉高祖与老乡楚霸王争江山,用计唆使楚霸王在徐州建皇都,他自己却在关中建都城,结果东下吃掉了楚霸王。

这是说,徐沛根本就不适宜做皇都,平原无险可守,江山稳固不了。

丰县的县城,没有人把它看成可以死守的城,因此小得只有周围五里多一点,而且是土墙尚未砌砖,表示随时皆可放弃。

白衣神兵就曾经三度攻破这座城,目下仍是满目疮疾,元气未复,人民死掉十之七八。

南门外也有象征式的南关,没有关墙,建了一座具体式微凉亭似的南关门。

小市街以南关门为中心,像一座市集而不像城厢。

军队过境而不入,继续北行。

不想走的旅客,纷纷找城内城外的客店投宿。

官道绕城东而过,岔出的大道沿河堤直抵南门城外的街口,旅客纷纷直趋大道,表示不再北行。

有坐骑的人赶着领先,人与车后随。

但前面已有些徒步旅客走动,路两侧鱼贯而行。

偏偏就有不按规律的旅客,走路中而不走两侧。

路中是车与马的优先通行道,在这一段禁止驰马,只能徐徐放缓慢步,以免伤害行人与掀起尘埃。

一名留了大八字胡,脸色如古铜,粗眉大眼的大汉,手点一根问路杖,似乎眼睛有近视现象,点着问路杖在路中漫步,背了一只大包裹,风尘仆仆身材高大,一看便知是长途旅客。

七匹健马快步到了大汉身后,有特权的人特别神气,不理会只能慢走的成例,用的是小驰。

旅客纷纷走避,七匹马几乎横列占满宽阔的大道。

大汉不但眼睛有毛病,很可能也有点耳背,没听到蹄声,也没看清旅客走避的光景,仍走在路中,点着问路杖悠闲地一步步向街口走。

中间坐骑略为超前的人熊曹霸,大概大太阳晒得火气旺,被军队堵路也心中焦躁,认为旅客有意挡路,有如火上加油,怒火一冲便露出强者的嘴脸。

就在越过的瞬间,俯身一马鞭抽出,叭一声脆响,鞭抽中大汉的胸口。

大汉背上有大包裹,所以马鞭是向后抽的,一击便中。

哎哟!大汉厉叫,仰面便倒。

糟了,右侧第二匹健马来不及收蹄,同伴没料到人熊会冒火揍人,马蹄疾落,踹中大汉的大包裹。

大汉幸运地没被踹中,滚了两滚。

大包裹破裂,乱七八糟破衣裤杂物散了一地。

救命啊……大汉狂叫,爬起来就慌忙一杖扫出。

最右侧的一匹坐骑遭了殃,大汉根本不知东南西北,反正爬起来就一杖急扫,恰巧击中都匹马的左前蹄。

希聿聿……健马受伤,长嘶人立而起。

马上的骑士反应超人,先一刹那跃落,噗一声给了大汉一劈掌,落在左颈根力道甚重。

呃……大汉斜摔而倒,沾了一身尘埃。

有人大叫,有人上前救人,有人抢着管大汉捡拾包裹的杂物,喊打声四起。

但没有人真敢上前出手,人熊七个人不但长相狩猛,而且佩了刀剑,鲜衣怒马气势逼人,谁取上前兴师问罪?有些怕事的旅客,干脆急急离开现场。

要存心生事,是非常容易的。

天气炎热火气大,一句话便可引发一场冲突。

两位年轻力壮的旅客,扶起灰头土脸的大汉。

七匹坐骑全勒住了,七双怪眼凶狠地向众旅客扫视,似在严厉警告叫喊的人,看谁敢管闲事。

你们这些天杀的强盗。

大汉拚命大叫:救命啊!抢劫哪!我的包裹……不要叫了。

架住他的旅客好意地劝解:有人替你捡拾包裹,不能乱叫强盗抢劫……让他叫,太爷好再给他一顿马鞭,按他个半死。

人熊人高马大,嗓门像打雷。

大汉突然撑开两名旅客,站稳了,双目彪圆,狠瞪着高坐鞍桥的人熊。

你是谁的太爷?你打人用马踹人还敢再行凶?大汉的嗓门也大,哪像个眼睛近视耳背的人?咦!你这狗东西好大的狗胆。

你还骂人?太爷还要再揍你……你知道太爷我是谁?人熊一怔,即随怒从心上起。

太爷霍然在南京,袭击中山王府向皇帝挑战,皇帝被吓得秘密逃出中山王府,遁入宫城不敢再出城抢珍宝美女。

那些国师、力士、侍卫、真人,包括厂卫的特务,以及边军的骄兵悍将,被杀得鬼哭神号。

边军与御林军北返,就是皇帝心中害怕,不再前往苏杭抢劫臣民的荒谬举动,动了北返京都的念头,军队才陆续从水陆两途,狼狈地北旋。

所有的昏君奸臣悍将,提起绰号叫太爷的大盗钦犯,莫不心惊胆跳,也羞怒填膺。

这位大汉,竟然自称太爷。

你这该剥皮的浑蛋胡说人道……人熊怒骂,举手示意要同伴下马揍人。

我,九州冥魔。

大汉又是一语惊人:你记住今天的债,你必须偿付,在你还清债务之前,我是你终身的债主。

记住了,咱们前途见?混蛋!你敢冒充九州冥魔……我是如假包换的九州冥质,回头见。

大汉接回包裹,大踏步越众而走。

九州冥魔不会白昼行凶,前途见或回头见,意思是指晚上见面。

人熊本加理会,九州冥魔不可能白昼现身,现身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亮名号,这位大汉用假名号唬人,不值得计较。

人怕出名猪怕肥;太爷霍然一鸣惊人,轰动天下。

结果,江湖上有不少人,开口太爷闭口太爷,想成名的人竞相仿效,太爷满天下。

这三年来,九州冥魔声威鹊起,勒索大豪敲诈强梁,制造籍口兴风作浪。

有人咒骂,有人大喝其彩。

有人冒充九州冥魔,不足为奇。

故事发生有目共睹,消息不径而走。

人熊本人却不在意,七条好汉住进了来宾客栈。

这里的客栈,设备比徐州的旅舍,相差十万八千里,上房没有几间,十人的大统铺是主要的设备。

他们将健马交给店伙上厩,拒绝店伙帮忙提马包鞘袋,自行挂上鞘袋扛着马包,住进唯一的一等上房客院。

洗漱毕,天色尚早,众人在客院的会客小厅品茗,话题终于牵出假九州冥魔的事。

要不是在城门口的大道,我不毙了这混蛋才怪。

人熊曹霸提起这个人就重新冒火:去年我在江西九江,与四海盟的人,对付大江的侠义道司令人,混江龙欧阳长明,不幸被打得吐血,竟然碰上一个自称是九州冥魔的人,落井下石要敲我一百两银子,不然便要向混江龙出卖我的下落消息。

结果怎样?同伴笑问。

我弄断他的一双腿,丢入沼泽里活活淹死他。

人谈得意地说:我也碰上一个以人熊为绰号的人,结果我打破他大有十围的肚子。

这年头,冒充高手名宿的人愈来愈多,实在不像话,最好碰上一个就宰一个。

曹兄,如果这混蛋真是九州冥魔呢?另一个同伴笑不出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毕竟咱们对付不了那可怕的魔鬼。

周老兄,可能吗?你在杞人忧天。

人能曹霸冷笑:万一真是那恶魔,咱们也应付得了。

周老兄似乎毫无信心,未免太小看了自己啦!咱们从没与这恶魔遭遇过,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仅被他的名号所震慑,并不等于咱们真的武功不如他呀!看情形,如果真是那恶魔,会不会是冲咱们而来的?另一同伴大概也怀有惧意:那恶魔是敲诈勒索形同抢劫的专家,会不会是与咱们所携带的东西有关?不可能的。

人熊肯定地说:咱们离南京行色匆匆,沿途并没稽延耽搁,所携物品从没露白,连咱们也不知道到底装的是何物品。

你把九州冥魔看成未卜先知的神仙呢!抑或认为他有透视的神通?不必多说了,徒乱人意。

另一位同伴有意结束话题:副大将军要咱们克期赶到京都,将东西交给辕门签押房签收,应该是军品秘件,没有招引牛鬼蛇神劫夺的可能。

九州冥魔会劫夺军品吗?你们都在犯人忧天。

只有你这笨头,才认为是军品。

同伴不屑地说:你只有这点点见识么。

江副大将军抄了江南多少大户的家,你知道吗?船走大运河,天天有运金珠的快马部被劫,他不想再冒被劫的风险,所以伪装军品走陆路运送。

先后已有几组人马秘运成功,你以为咱们是初次运送吗?没知识。

总之,希望不是九州冥魔。

如果是,肯定已被他着破天机了。

咱们的身家性命全在这批军品上,必须和军品共存亡,不拚也得拚,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诸位,勇气提升了吧?不管那混蛋是真是假。

今晚咱们警觉些。

这就提早晚膳,把膳食送到此地来,不许喝酒。

人熊郑重告诫:更不许找女人。

咱们已经耽误了三天行程,不如夜间赶路吧!另一同伴不介意酒色的需要:沿途再有所耽搁,逾期抵京咱们有罪受啦!被这些衰兵堵住,实在不是滋味。

我会考虑夜间赶路。

人熊说:可活用的期限已经不多白天又不能飞驰,依我的估计,不赶路,想如期抵京不是易事。

再谈论片刻,膳食送来了,果然没有酒。

夜间,当然没到教坊叫女人应局。

暂断酒色,是安全的不二法门。

他们这种亡命,在江湖玩命争名夺利,如果摒除酒色,真有白活了的感觉。

彻夜警戒,风吹草动也虚惊一番。

一夕数惊,结果全是疑心生暗鬼,甚至把猫当成强敌爬洞潜入,虚惊一场。

平安无事,天快亮了,七个人也快要累垮了,一个个眼中出现红丝。

人熊决定走山东,可以少走三百里以上。

一早,店伙们已备妥坐骑相候。

七个人仍然小心翼翼,亲自系马包安置鞘袋,准备动身。

人熊自己也感到好笑,疑神疑鬼白忙了一夜,那个自称九州冥魔的混蛋害人非浅,假冒九州冥魔,他一个老江湖,不肯相信却又彻夜戒备,简直贻笑江湖丢人现眼。

广场上有其他的旅客准备车马,各忙各的谁也不理会身旁活动的是些什么人。

在鞍前系妥双鞘袋,他感到满意,鞘袋的重量依旧,他有打开启锁看一看的欲望。

但掩盖加锁街口处贴有封条,他真不敢打开自找麻烦。

鼻中突然嗅到一丝异香,是女人的淡淡脂粉香。

警觉地扭头回顾,心中一跳。

坐骑后方有一个人,相距不足八尺。

曙光下,面貌清晰可辨。

是女人,一个眉清目秀,年龄不大的女冠。

但梳的只是像道髻的发式,穿的却不是女道士的灰或青道装,而是月白色亮丽的宽长衫,一看便知不是正式的女道土。

那年头,绝对不可能有年轻的尼姑道站出现。

那些有意出家修来生的善男信女,暗中皈神依佛,不敢公然出家,便在衣著上弄玄虚,只要不作正式的僧道打扮,就不会被捉入官衙以犯禁法办。

与毒娘子走在一起的散花仙子罗云裳,就是有名的风流女道主。

但她也不敢穿正式的道施,虽然她以女亡命自居,但也怕被捉入宫里,被法办交官媒实入教坊做娼妓。

要走了吗?假女道士悦耳的嗓音,令人精神一畅,昨夜的疲劳尽消。

你又有何高见?他警觉地问,可不敢精神一畅。

你是官差?女道上答非所问,而且是追问。

你说呢?他也反问。

有点像有特权的官差。

猜对了。

你听说过本地的曲泉宫?城堤北隅那座道宫。

在下该知道吗?役魂使者清虚散人。

目下曲泉宫的住持。

宇内十大妖仙之一的清虚散人?他脸色一变:号称役魂使者的妖道。

他在这里?我是老神仙的三弟子之一,灵飞姹女。

关我什么事?你们昨天侮辱了九州冥魔。

那是冒充的,遮丑藉以脱身的拙劣手法平常得很。

是吗?你与九州冥魔是何关系?连家师也不认识这个人?你有何用意,何不指明?留一双鞘袋,比方说,你这一双。

灵飞姹女指指他系挂在鞍前的鞘袋:我们保护你们平安离境一百里。

如果舍不得,奉劝诸位转口徐州,躲避一段时日,徐州是安全区。

回去仅一百五十里,快马加鞭今晚便可赶到。

他恍然,原来如此,趁火打劫收保护费的,来头很大。

字内十大妖仙都不是好东西,收保护费已经是最客气最讲道义的和平敛财手段了。

原来如此。

他冷笑:你知道在下的底细吗?打听过了,江湖上有名的大力士之一,天生的钢筋铁骨,睡着了也不怕刀砍斧劈,十年前便已是黑道中,可翻云覆雨的巨豪,人熊曹霸。

灵飞姹女口气有讽刺味:过去了的永不会再回来,大江后浪催前浪。

当然,你人熊声威犹在,连家师也对你存有敬意,所以只要两个鞘袋。

值得的,曹爷。

你能证明确是九州冥魔吗?不管能不能确定,人熊也不能把两个鞘袋送出。

他的话,只是试探的手段而已。

如果是真的呢?令师能对付得了那个魔?那是肯定的。

可惜那是冒充的,不值得在下与任何人打交道。

他明白地拒绝,向同伴打手式,扳鞍上马。

不后悔?灵飞姹女退至一分。

后悔总比上当好。

他一抖缰,健马起蹄。

六同伴也冲灵飞姹女怪笑打招呼,态度暧昧。

祝平安大吉。

灵飞姹女也妖里妖气抛媚眼娇笑。

灵飞姹女莲步轻移,到了广场外侧,向右首打出一串手式,然后踱入大街。

经过一位荆钗布裙的中年妇人身旁,暗中又打出手式。

要跟上去吗?妇人低声问。

没有必要,跟踪反而会引起他们注意。

她低声答,继续举步:届时再动身前往,时间充裕得很。

东西都在?都在。

没调包?不可能,他们没有暗中策应的人。

昨晚他们彻夜分两班警戒,没有时间调包,没有人接近他们的住处,调包势不可能。

我到路上去等,看看他们是否有暗中策应的人。

妇人匆匆地说,往人丛中一钻。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她俩并没留意走在身旁的人,更没料到有人跟踪。

□□   □□  □□改走山东的大官道分道处,在城北六七里的大泽乡,是一座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村。

官道在大泽湖的西岸分道,建有极为醒目的大泽亭,也是本城的接官亭。

这里,也是汉高祖的老娘,梦中与神相遇的神话之乡。

城西十余里的大湖泊丰西泽,则是汉高祖任亭长时,解送戌卒囚徒赴关中骊山,纵放戍卒起义,白帝子(大白蛇)当道,赤帝子(汉高祖)斩蛇举事的地方。

岔出的大道也是官道,不过窄小了两倍而已,笔直平坦向东北伸向天尽头,仍可容双车并行,路两旁行道树同样浓荫蔽天,只是往来的旅客少了好几倍。

进入大道,七匹健马便有点不安静了,不时摇头摆尾,甚至跳跃嘶鸣状极不安。

七骑上终于发觉不对,本来打算快马加鞭的,健马不正常,哪能驱策快驰?一快就乱蹄,他们不得不停下检查。

健马不会说话,他们检查不出异状。

放任健马信蹄自走,则骚动减少了许多。

不能赶路,他们只好耐下性子认了,对健马何以发生异状,感到满腹狐疑。

人熊第一个想到的是:与九州冥魔有关。

可是,九州冥魔不会白昼现身袭击,虽则这魔头夜间现身,必定以魔鬼形象吓人,如果白天也以同样吓人打扮出现,同样可以掩藏本来面目,至少无法保证,这恶魔一定不会现身袭击。

半天走不了二十里,急得七位好汉心焦如焚。

马不跑就牵着走,马仍然发性不安,死拖活拉,累得一头汗。

怎么可能七匹马出了同样的毛病?他娘的真衰。

人熊不住咒骂:一定有天杀的浑蛋,在厩房在马身上弄鬼。

咱们昨晚全力防人,却疏忽了马。

狗王八把咱们整惨了,我要剥他的皮。

会不会是……咱们真碰上了九州冥魔?有人惊惧地大声埋怨:他娘的,难道真开罪了这恶魔?九州冥魔不会虐待这些畜牲。

人熊恨恨地抖了抖缰绳,吃力地向前牵拖:那恶魔自负得很,对人有威胁,对畜牲他不会下毒手,我想……役魂使者?身后的同伴问。

这条路上的地头龙。

癫龙江一鸣?对,火麒麟的接班人癫龙汪一鸣。

听说他原是死鬼火麒麟的门人,已获火麒麟使用火器的真传。

如果是这位汪老大捣鬼,真得小心他的火器。

人熊怪眼中杀机怒涌:必须在两丈外杀死他,那混蛋是不讲江湖道义的,会躲在阴沟里用火器偷袭,咱们招子得放亮些……哎呀!这匹瘟马糟了……健马在他猛地一拉之下,突然屈蹄栽倒。

大事不妙,接二连三倒了四匹马。

这一串行列真够瞧的。

大太阳当项,热浪蒸人,每个人扛上马鞍,鞍上有大马包。

另一肩有两个大型皮鞘袋,腰间有兵刃百宝羹,像是背了一座山,在烈日下鱼贯而行,大汗如雨狼狈万分。

第一个丢弃马鞍的是人熊,热得受不了,倒不是马鞍太重背不动,这些人背三两百斤不会有问题。

每副鞍蹬值二三十两银子,丢掉实在可惜。

四野无人,目力所及处不见村影,大道空荡荡,何处才能买到坐骑?即使有村落可买马,也只能买到役用马。

他们真后悔,真该及早返回丰县买坐骑的。

再走下去仍然没有村庄,下次丢弃的该是马包啦!假使真是癫龙那混蛋,没长眼睛打咱们的主意,我发誓,我要铲平他的垛子窑。

人熊丢掉马鞍,心痛之余又开始咒骂怨天尤人。

垛子窑意指贼巢,或者山寨。

癫龙只是地方占地称霸的黑道头头,京师南京河南交界点附近下九流中鬼蛇神的大爷,与盗贼绿林好汉是不同的。

他们的地盘南面止於丰县,无法扩展至徐州。

灵飞姹女示意要他们回徐州,很可能有意透露口风,也有意破癞龙的买卖乘机捞上一笔。

认为昨天与人熊冲突的大汉,不是九州冥魔,而是癫龙的爪牙冒充的。

不过,癞龙的名头,比九州冥魔相差远甚,抬出九州冥魔才能吓唬人熊这些人。

看,有坐骑。

同伴突然兴奋地大叫,指指路右不远处的树林。

那是一处荒野,新长的小树已高有两丈。

这一带在兵祸期间,村镇成墟,民众死伤十之七八,田地大部分沦为荒野,元气迄今未复。

废了的地已成了树林,大部分是榆树。

榆树生命力强韧无比,种子榆钱飘落在何处,就在何处生根茁长,十年八年便蔚然成林。

没错,有七八匹上了鞍的枣骝,系在野林内摇头拂尾,隐约可见。

去看看。

人能欣然放下马包鞘袋:多带些银子。

必要时,抢。

他们快要走投无路啦!抢马算不了什么。

立即有三位同伴,放下马包鞘袋跟他走。

野林相距仅百步左右,留下的四个人也准备应付事故。

距野林还有三二十步,树影中钻出两个风刀的雄壮中年人。

原来马匹有人看守,上了鞍的马,当然不是无主的坐骑。

哈哈!辛苦辛苦。

浓眉大眼虬须中年人大笑迎客,一团和气:诸位在大太阳下赶路,勇气可嘉,应该早些打尖,日影西斜再赶路的。

要不要喝口水?老兄的好意,谢了。

人熊一面说一面走近,目光在对方的佩刀上扫来扫去:咱们带有水囊,不是为喝水而来的。

两位高名上姓?在下姓曹,曹霸。

江湖朋友很少使用真名实姓,十之七人是所谓不法的亡命。

但重视绰号,非必要不愿更改或放弃。

通名道姓,反而不会引人注意,对方可能不知道你是老几。

报出绰号,那又不同了。

当然,那些天下级的绰号才能引人注意。

在下姓张,张三。

那位,李四;张和李都是天下大姓之一。

虬须中年人语带玄机:曹老兄打扮出色,定是有来头的人,请问有何指教,有否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坐骑是张老兄的?对。

咱们正需要坐骑。

好哇!在下几位兄弟,正是马贩子,这些坐骑正要牵至丰县出售。

张三喜上眉梢,找到买主值得高兴。

在下全买了。

妙哉!可以少跑几十里。

每匹要多少银子?在下付现。

这样吧!连鞍一起卖。

在下正有此意。

连鞍每匹一千两银子,诸位七个人,要七匹?狮子大开口,连人能也吓一跳。

什么?这简直是抢劫。

人熊大惊小怪:千里驹也值不了一百两银子,你……曹老兄,千万不要兴起抢马的蠢念头。

张三故意曲解人熊的话:咱们这里的马,战乱期间就快绝种了,价格天天涨,偷马盗马抢马,抓住了立即活埋。

一千两银子一匹,我没赚多少,老兄。

老大,他在耍我们。

人熊的同伴大声说:八成是毒死咱们坐骑的混蛋,问他们的主子是谁就明白了,他们在这里等我们中计。

少废话。

张三脸一沉,须眉俱张:要不要悉从尊便,咱们不是强卖的生意人。

生意不成仁义在,我有马还怕没有买主?他娘的,你知道七千两银子有多重吗?人熊快要忍耐不住了。

四百三十多斤,要两匹马驮载。

我们……我知道,你们背不动。

但你们鞘袋里的珍宝,抓一把就可抵三五千两银子。

走这条路的特权运珍宝官差,不止你们几位,他们都很大方。

这样吧!你老兄大方些,反正这些珍宝又不是你的,大方些不至于心疼,用四只鞘袋换七匹马,皆大欢喜,彼此交个朋友,如何?灵飞姹女要两只鞘袋,保护他们百里内的安全。

张三要四只鞘袋,用珍宝交朋友。

一次交易不成,再次价格加倍并不足怪。

人熊第一个念头是:张三这些人,不是癞龙的爪牙,而是灵飞姹女一伙的同窝蛇鼠。

他娘的!你们难道真有神通?连我不知道鞘袋内有些什么玩意,你们却算定里面是珍宝。

人熊其实心中有数,里面可能真是珍宝。

昏君奸臣在江南全面搜刮。

连南京的王亲国戚也不能幸免,因此破家的平民成千上万,赃物分由水陆两途运往京都。

水路的快马船(锦衣卫的卫风快船所改装),沿途经常被水上英雄大抢持枪。

走陆路的运赃专使,也成为各方牛鬼蛇神抢劫的目标。

这是说,人熊七个人,极可能是运赃专使,被抢劫就不足为奇。

曹老兄,咱们来赌一睹。

张三高兴地说。

赌什么?在下赌鞘袋内是珍宝,用七匹坐骑押孤注。

我选四只鞘袋,如果鞘袋内是砖块,算我输了这一注,愿赌服输,我输得起,如何?如果我不赌呢?那就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赶马到丰县做买卖,不伤和气。

张三举手一挥,与李四转身入林。

人熊僵在当地,傻了眼。

对方不来硬的,生意不成仁义在。

他如果横定心抢马,就得负一切责任。

即使抢马成功,前途铁定有人拦截,他能过得了多少关?前途茫茫,险阻重重。

这一招真毒,一棍子打在要害上。

他的同伴垂头丧气墙咕:到底在何处走漏的消息?凤阳?徐州?南京?咱们落在他们的手掌心了。

退回丰县,跟上边军一起走。

人熊断然下决定,跟着军队走慢是慢了,但保证不会有凶险,除非那些边军化兵为匪,抢劫旅客大有可能。

好走,诸位。

张三在林缘大声送行。

人熊七个人反往回走,出乎张三意料。

距城仅二十里左右,拚命逃要不了半个时辰。

信号发出了,该来硬的啦!张三八名骑士伏鞍飞驰,飞上大道,人熊七个人已远出三里地,行道树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人影,只能循路急赶,路只有一条,应该片刻后便可赶上。

后面先期埋伏的人也出来了,共有二十余人之多,也奔出路中,向县城飞赶。

四里、五里……大道笔直,这一段大道没有弯曲部,视界可及五里外。

大道上没有人影,远处空荡荡鬼影俱无。

追赶的人疑云大起,怎么可能不见人踪?逃回县城的人背了重物,决不可能逃得那么快。

人追丢了,就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