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垣喉间涌起一阵腥甜, 她没忍住又吐了口血。
清欢哪见过温垣如此模样, 上次被下药有所缘由, 此番好似被她气得, 又或者在边境处受了伤, 此刻才发作出来。
你……清欢哪还有刚才的气愤,她刚上前,温垣自个儿起身, 低着头将嘴边的血迹擦拭干净,半晌才抬起头。
此时月上梢头,唯有门口挂着的几盏烛火照着,温垣面色苍白, 因嘴角的血迹而显得面容妖冶,清欢站住不动, 温垣上前两步,走的缓慢。
清欢撇过脸, 右将军还是早些出……手腕被捉住, 清欢心里发慌,又因刚刚温垣吐血不敢用力扯出,只是低声斥道,这可是在宫里, 你给我放开!公主刚才说, 温垣凑近了些, 似是就仗着旁边无人, 得寸进尺又或者是恼羞成怒, 借着身高将清欢拥在怀中,清欢闻见温垣嘴中的血气,柔夷推搡着,偏偏温垣不如她意,嘴唇在她脸侧徘徊,要嫁与他人?清欢脾气一上头,倔的又刺激温垣,难不成还嫁你?!登徒子!温垣眼一眯,不气反笑,登徒子?温垣低头寻着清欢的唇贴了上去,清欢只觉得一股血腥味往自己嘴里钻,她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温垣竟敢如此,双手使劲推搡,偏无半点作用。
温垣吻够了,笑着用鼻子蹭着清欢的鼻头,亲昵的很,这般,才叫登徒子。
不要脸!清欢面色发红使劲将她推开,温垣得了便宜,舔了唇慢慢笑起,如今,公主怕是只能嫁与臣一人了。
清欢气的很,指着温垣的手都在哆嗦,你以为我会在乎这点肌肤之亲!温垣挑眼看她,眼里闪过奇异的光,难不成,公主想试试别的?虽说微臣女子之身,若是公主愿意,臣学上一学,自然也能让公主身子爽快,离不开……臣。
清欢第一次见识了温垣的无耻,谁曾想一身儒气饱读诗书的温世子居然在她面前说起荤话,毫不遮掩。
清欢这回脸颊爆红,拂袖就往自己行宫跑。
温垣也没追,她转身出了宫门,低低叹息,这都是你逼我的。
清欢一晚未睡。
谢仲远还是没醒,背上的伤口抹了药,玉虚帝免了清欢这几日的课,细细叮嘱她,良妃受不得刺激,你莫要同她说。
但是这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清欢答应下来,只期盼谢仲远赶紧醒过来。
圣人知晓温垣受了刑身体不适,传了跟随温垣一同回京的小将。
小将有些惶恐跪在殿上,等待圣人的发落。
他是知道昨日夜晚右将军受了三十大板回府的,宫里的掌刑太监哪会因为是将军而放水,那是圣人下的命令,只敢往重了打,也许能消了圣人的怒气。
温垣背上的伤口一片模糊,后来又动了筋骨,这番下来,回到府中便躺下了。
坐在上方的圣人平淡开了口,那日之事,你同我细细道来。
小将战战兢兢,将温垣独自上山杀敌还有太子不听劝跑到山下堵人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右将军下山后发现少了一人,正上山准备寻找,太子殿下……便遭了暗算,是臣等失职,请圣人责罚。
是仲远不听,玉虚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温垣受了刑,汝等也下去领了罚,这几日在家休养罢。
谢主隆恩。
小将捡回一条命,几番叩拜,才下去领罚。
温垣趴在榻上,九鸦回了温府,老老实实的给温垣上药,眼睛也不敢乱看,主子,上好了。
温垣穿好中衣,靠在床沿,凤眼抬起,可是有结果了?九鸦跪在地上,昨日她在房梁上仔细瞧了那支箭,回主子,那箭羽是卫国特有的标志,箭柄细长,还涂了一层黑漆,也是卫国独有……温垣喝了口药,觉得异味难忍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那便是卫国的箭了?九鸦不敢回话。
我数了山上总共十七人,温垣眼神淡漠,我杀了十六个,只剩江坤。
九鸦老实的当一个听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山下他们守着,人自然在山上。
温垣感觉气氛有异,斜眼看了九鸦一眼,那箭却是从山下射.出,而且像是故意等着谢仲远,箭上还淬了毒……你在想什么?九鸦惊了一下,没想什么。
她才不会说自己想起昨日夜晚在树上瞧见了主子轻薄公主的一幕,比话本子还刺激。
再想些有的没的,温垣笑得儒雅,说的话却狠毒,开了你的瓢,正好给我补身体了。
九鸦被吓得一哆嗦,仆不敢。
把谢仲远带的几个兵给我查清楚了,温垣闭上眼,无论什么方法,我都要知晓那支箭到底是谁射的。
九鸦领了命出去了,温垣忍痛起了身,将外衫穿好,漱了口借着月光又往宫中走去。
这走当然不能正大光明了,九鸦不再宫中守着,她倒可以更肆无忌惮些。
反正也破罐子摔了,清欢那性子,不努力逼她一把,她就缩在那壳里头,一动不动还吐你口水。
糟心得很。
她温垣重活一世,可不是重蹈覆辙的。
上辈子她忍了没动清欢,多活了一辈子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哪来这么多下辈子,这辈子她便只要清欢,左顾其他,什么也捡不到。
很有觉悟,她从窗子跳入,蹲在了房梁上,就像九鸦之前那般,底下清晰明了,还遮蔽性好。
清欢刚从谢仲远的宫里出来,守了一天,嘴巴都讲干了。
公主喝茶,小喜给她取了帕子,公主擦擦脸罢,太子殿下自有皇族庇佑,只是时间问题,公主莫要太过担忧。
清欢点头,也不反驳,她脱了衣裳,简单的清洗一番便躺在床上。
小喜吹了烛火,公主歇下,她也要抓紧时间收拾自个儿,应付晚上的守夜。
清欢昨日没睡,躺下时疲惫感蜂拥而至,她揉了揉眼睛,刚闭上眼便感觉好似有东西钻入了她的床尾。
莫不是耗子?清欢连忙从被子外面缩回自己的脚丫子, 不过在黑暗里那双手伸出的速度更快些。
一声短呼, 清欢被拉进了被褥,她的脚丫子因为脚下被褥的掀开变得凉飕飕的,一道黑影顶着被子双手撑在了她脸颊旁, 还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七听到响动,疑惑的敲了敲门, 公主?如若是别人,她还哪管得了这么多, 这声笑熟悉的不得了, 清欢恨的牙痒痒,在被子里发出声, 没事。
小七放心的继续站岗。
果真是公主舍不得臣,温垣撑在清欢身上,她穿的轻薄,外衫搁在了房梁上,只着了内衫便钻了进来, 不然,臣现在应当在狱中了。
你来干什么!清欢本还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看她还有心情说些轻薄的话,话也说的重。
温垣不及掩耳之势在清欢的额头亲了一下,当然是……伺候公主了。
清欢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伺……伺候对,温垣眼含情意,瞧了一眼清欢推在她胸膛的手腕, 那里挂着明晃晃的一只镯子落在手肘上,是她送的那只,她好好地戴在手上,连就寝也未摘下。
她心里有我的。
想到这里,温垣便喜不自胜,恨不得将自己的八班武艺展现在清欢面前,她想让清欢开心,想给清欢快乐。
我要给她最好的,不管是玉石还是皇位,她值得最好的。
温垣俯下身去,如今她还是一副男子打扮,明知道她是女子,清欢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特别是她已疏忽,微凉的唇已经贴在了她的右侧脖颈上。
大脑里像是在放烟花,清欢哆嗦着躲避,双手却没有力气去推开。
她自己都不怎么去碰触这个部位,三世为人,清欢自己知道。
因为如此,才会更加感觉到羞耻,处于被支配地位的清欢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是要推开她还是附和,她觉得不管是哪个,都是错的。
温垣的鼻息喷在她的身上,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这里,温垣细细的吻了上去,虔诚的像是教徒在亲吻佛像,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这里。
清欢小声啜泣着,在被子里她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温垣的脑袋还在作乱,清欢受不住这种奇妙的触碰,她伸手抱住了温垣的脑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行……温垣随着她的力道又同她面对面,让清欢稍微平衡的是,温垣也在喘气,但是不同与她,温垣的喘气声令她面红耳赤。
是臣,温垣低头蹭了蹭清欢的鼻子,耳鬓厮磨也不过如此,哪里没有做好吗?清欢羞耻的撇过脑袋,一只手将自己被拉开的中衣扯到原来的位置,我不需要你伺候。
撒谎,清欢的心跳声她听得一清二楚,明明她也很开心,很迫切。
是臣想要伺候公主,温垣像是在打消清欢逐渐薄弱的意志力,她说的旖旎,用着儒雅的脸说出如此动情的话,但凡是有些心动的人都把控不住,溺死在名为温垣的湖泊里,公主何必介怀。
她低下头贝齿轻咬,那被收好的中衣又被轻轻扯开,露出里头碧绿色的肚兜来。
公主可是睡着了?小喜的突然出现让气息不稳的清欢瞬间清醒,她将自己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不同于被褥里燥热稀薄的空气,她用力吸了口新鲜的,在小喜走过来想要掀开帘子的时候喊了声,别动!小喜立马放下了帘子,公主?温垣在被子里捣乱,尽管隔了帘子但还是能看到里头的具体情况,清欢踢了温垣一脚,又想着该如何糊弄走小喜,要知道小喜已经不如往日般好骗了。
我想吃芙蓉糕,清欢声音有些颤,去,去给我端一盘过来,我有些饿。
是,小喜疑惑的退了出去,碰到守门的小七,公主饿了,今天有送来芙蓉糕吗?小七摇头,公主今日不都是在太子殿里吗,几日前就没让御膳房做了……怎么?公主……小喜觉得奇怪,躺下了突然要吃芙蓉糕,声音好像也有点奇怪。
估摸着为太子殿下操心的,小七打消她的顾虑,这几日公主殿下也累的够呛,许是饿着了,你去御膳房看看还能不能做了,我守着殿,也放心些。
那行,小喜和小七合得来,倒也处的不错,那你可守好公主,有事便去找平秋姑姑,我去去就来。
见外头没了动静,清欢用被捉住的脚丫子踢了两下温垣的脸,莫要得寸进尺,你给我出去!所幸是压低了声音,温垣亲了亲清欢的脚背,软绵绵的触感,爱不释手。
公主若是好生同臣讲话,臣也不必如此。
温垣头发被踢乱了,偏生气质不减,嘴唇湿润嫣红容貌更甚。
清欢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默念般若经将温垣赶出去,等阿兄好了,我自要你好看!向来清欢也只会在嘴上发发火,从未见她动过真格,温垣笑意不减,我自是知道,公主便是心悦臣的……等太子殿下好些了,我自会像圣人请命,清欢……清欢被她突然唤的魂一颤,脸颊又是通红,本公主的名讳可是你能叫的,还不走?!温垣在她面前揩了嘴角,意味不明的上了房梁,清欢掀了帘子看,确保人已经走了才松了口气。
不要脸。
清欢转了个身将自己衣衫整理好,又将有些凌乱的被褥拍了拍,她打了呵欠,脸还是红扑扑的,昨日还气着温垣的,今日被这一搅和倒也不知为何烟消云散。
温垣就是个妖精,平日里儒雅书生纪国良将,一到没人的地方便原形毕露,张牙舞爪的将表皮剥下,吸人精气。
哼,妖精。
清欢念着念着眼皮子打架了起来,还没等小喜端来芙蓉糕,一个转身就睡的香甜,还说梦话。
清欢早上还未睡醒,小喜推了推她的手臂,面露喜色。
公主公主……清欢揉了眼睛,瞧了眼天色,还以为催她去背书,还未到时候……小喜又推了推她,将爆炸性的消息小声告诉她,公主,公主,太子殿下醒啦!清欢猛地惊醒。
太子妃正在给谢仲远喂汤, 一勺又一勺, 躺在床上的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正妻,声音嘶哑,母妃呢?太子妃给他擦了嘴, 双眼通红,母妃在宫中静养, 殿下你可是感觉好些了?昨日昏迷不醒都要吓坏臣妾了……谢仲远推开她的手,自己双手撑起上半身, 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 突然笑了出来,可算是老天有眼……太子妃附和道, 殿下自有福泽庇佑,必然无事的。
你先下去,谢仲远似是累了,眼有倦意,我一个人待会。
那臣妾退下了。
谢仲远也不看, 外头艳阳高照,在春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他靠在那里, 抬手翻转着手掌,那日光从指缝间泄入,良久还有暖意。
他活过来了。
真好。
阿兄!外头敲了门, 还未等里头的人有所反应,一身宫裙的清欢拎着裙子跑了进来,垂在耳边的发髻甩了甩, 谢仲远怔愣着,清欢已经坐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紧张的不行。
见他是真没事了,清欢松了口气,阿兄以后可不能像这次般吓清欢了,不是说好的让温垣护着你吗,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谢仲远捏了捏清欢抓着他的手,爽朗一笑,是我鲁莽,怎的又怪起阿垣了。
清欢撇嘴,那你可受着教训了?下次征战还是仔细些才好。
谢仲远回的轻快,自然是记住了,清欢说的每个字阿兄我都记得。
清欢不信,那你背一遍给我听。
谢仲远捉着她的手将清欢拉近了些,清欢同他向来亲昵倒也凑近了过去,谢仲远未答,清欢心疼的用另一只手碰了他的额头,太医说你还需静养……风寒未好又中了箭,所幸风寒下去了——谢仲远又将她另一只手捉了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她,清欢觉得有异,可是哪还不舒服了?无碍,谢仲远收回目光,只是许久未见,孤甚是有些想念清欢了。
清欢觉得谢仲远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又说不出来异样在哪,她待了一会,玉虚帝那头又遣人来寻她。
圣人唤公主前去,内侍瞧了一眼在床上休憩的谢仲远,太子殿下刚醒还需多加静养,公主过些时日再来罢。
谢仲远睨了眼内侍,才催促着清欢离开,太医便是如此嘱咐孤,清欢先去,父皇定是有事找你,孤自无碍。
清欢又嘱咐了两句才往尚书房赶去。
几日过去,谢仲远自个儿觉着身体好些了,尽管仍是面无血色却也比之前那几日脸色好看上不少。
清欢白日里去的时候谢仲远便在后山那头练剑,气势凌厉,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他身子有恙。
谢仲远差点没命,这点让清欢对谢仲远更紧张了起来,每日若是不来探望一番都安不下心。
谢仲远练完了剑,拿了帕子擦了脸上的汗,瞧见清欢老实的在远处坐着瞧他,脸上绽着笑唤她过来,清欢。
清欢麻溜的跑过来了,阿兄可曾喝了汤药?说罢便往在旁侍候的内侍脸上瞧,内侍被看的心里发憷,恭敬的行了礼,说完飞快的往厨房走,药在厨房温着,仆去取来。
内侍是新换上的,之前那个被圣人以服侍不周被打了几十大板,内侍不同于温垣,他们本就身子骨不硬,做的事伺候人的活儿,又加上太子殿里活儿不多,还捞得上油水,被这么一打,半条命都去了,此时还在屋里躺着,动也不能。
他胆子小,谢仲远揉了揉清欢的脑袋,如普通兄妹般,阿垣身体可好些了?我听说她已几日未上朝了,你可曾派人去瞧瞧?清欢一说道温垣就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她别扭的转过身背对着谢仲远,嘴里含糊,明明有派人偷偷的去问被圣人暗地里派去的太医,她自是好好地,哪像你差点没命。
谢仲远看着清欢的后脑勺安慰,那时是我自个儿不听他言遭了暗算,他突然话音一转,给清欢来个措手不及,阿垣曾同我说过,她心悦你。
清欢一惊,脸腾的就红了,别别扭扭的更是把自己遮的严实,生怕被谢仲远瞧见,心里明明开心的要命,阿兄在开玩笑罢!谢仲远没说话,清欢觉得闷得慌,他又开了口,我不希望驸马是她。
清欢脸又唰得白回去,她抠着掌心,心跳如鼓的试探着谢仲远的心思,你不喜她?谢仲远瞧了远处,就像那日良妃拿了册子手把手将温垣名字从候选人里划掉一样,声音冷淡下来,也不是不喜。
他又加了一句,就是觉得不合适罢了。
清欢甩了甩腿,声音闷闷,那阿兄觉着……子成便挺好。
谢仲远笑了,顺了顺清欢的长发,此子虽木讷寡言,却是心思良善……清欢可喜他。
清欢不说话,坐在那里背对着谢仲远摇了摇头。
我不喜那样的。
她喜欢的,心思不良善,善于口舌争辩,有着倾城之姿儒生之貌,能文能武,还欢喜她。
清欢不曾怀疑温垣接近自己的目的,上辈子她自可自立为王将清欢架空,但是温垣并没有。
这辈子她当了几年的傻子,温垣也未曾有过厌恶之色,在她遭人暗算的时候,便是千里之远也赶来救她,她只是一介公主,温垣如此之才,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去谋划其他。
总而言之,清欢很不要脸的觉得温垣便是欢喜自己,不管是脸还是性子,没第二人能容忍得了的。
更何况,温垣那傻子把她是女子的事情都告与她,那便是真的掏心掏肺,自己又怎能辜负。
我喜温垣那样的,清欢扭过头来,正经的不行,将谢仲远那难看的脸色映入眼底,我就喜她,旁人都不行。
站在后山隐蔽处的温垣捂着自己的胸口,面色发赧着心里念叨,她该拿这心尖尖儿如何是好啊。
清欢同谢仲远闹了个不欢而散, 这也是清欢第一次看到谢仲远发火, 不带任何理性的,纯粹对她因为说出心悦温垣的事情产生怒意,好似就此瞧见了清欢以后会因为温垣这人有多不幸。
清欢本还有所忍耐, 待听到那句温垣那等野心之辈,接近你不过是心机使然……之前还说的好好地, 替温垣说话,如今怎的转变如此之快?!清欢心中有数, 皇兄还是好生休息罢!随后拂袖而去, 头也不回。
她是气的,气谢仲远毫无回旋的否认温垣, 气他不知晓温垣如何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救了他的命,也气自己重活一世才认清自己的心。
她气的在宫里喝凉茶,小喜都不敢多说话退了出去,也一直不知道温垣在房梁上像个鹌鹑蹲着看了她一个时辰,脸上泛红眼含情意。
清欢就喜我这样的。
温垣脑袋里爆炸一样重复着这句话, 她蹲在房梁感受着心跳加速的刺激感,一边想着前几日的侍候, 恨不得今晚再当个小人,再好好的侍候她一番。
不过这番打算因十一送来的信件截了止。
敌国有了异动,她不得不立马出宫, 派遣人手去调查情况,一边换上官服进宫禀圣,以防卫国突然发兵来犯。
她在卫国兰华采身边安插了棋子, 这件事在圣人那里并没有隐瞒。
聪明人懂得在掌权人手里露出大部分把柄,再适当的吐露着自己的弱点,而这弱点恰巧又在圣人手中,那便是过得比其他人安稳,更何况他只求清欢,如今这事已成了大半,只差临门一脚,成了驸马便稳妥一生。
前世今生,只求一愿。
如今你情我愿,卫国硬要强插一脚搅乱大局,就莫怪她心狠手辣了。
汝乃良将,圣人在殿上俯首低眉,双鬓花白面露老态,一声叹息,卫国乃朕心头之患,不去实在心有不安,如今那贼子又有异动之举,右将军可有好计?温垣面色略有苍白之色,跪在殿下,声音不如以往中气十足,显露些许病态,臣在卫帝身边安了棋子,如今已能近身,待过些时日趁其不备,一剑毙命——玉虚帝抚掌而笑,可能保证没有差错?温垣忆起十一传来的书信,嘴边勾起一抹笑,可。
既然如此,玉虚帝慈眉善目的望着下方跪着的温垣,还有一事。
我可问你,玉虚帝用茶盖磨搓着茶盏边缘,直截了当,你是想当驸马,还是这大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
这句话仿若重锤一般砸在了温垣的心上。
温垣半眯起的眼睛猛然睁大。
想通了什么,温垣趴地更深了一些,瞧不见脸色,只觉得那声线沉稳如水,臣只跟随公主。
圣人笑得畅快,将手里的一包东西扔了下去,就像是猎人朝着对他收敛利爪尖牙的猎物一根铁链子,但是我不放心你呀,温垣。
所以,你该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威胁到纪国,不会威胁整个皇室,不会威胁到谢清欢呢。
温垣伸手捡起了那包东西,听着殿上的人冷漠又怀疑的话,这才是真正的玉虚帝,这也是真正掌权者隐藏在那张慈眉善目后面的真实面孔。
吃了它,吃了我就信你,圣人仍然是悲天悯人的眼神,清欢这孩子没什么心眼,你心智如妖……若我死了,她岂不是命你摆弄?温垣打开布巾,里头躺着一颗褐色圆丸,味道奇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圣人也不想……温垣捏起丸子放在眼前看,声有嘲弄,提前让公主当了寡妇?自是不会,圣人依旧是唠家常的模样,这解药宫人自会两月送一次,但凡是清欢有那点不妥,朕可就不敢保证了。
温垣将丸子吞入腹中,毫不犹豫。
又是一跪,温垣已不把自己的命看太重了,清欢便是她的解药,如今一拜便是自己将命栓在了纪国身上,不容得半点背叛,谢主隆恩。
玉虚帝满意的点着头,退下吧。
清欢自是不知此事,因和谢仲远意见不合已几日未去,只是从太子妃口中得知谢仲远最近忙得很,每日都瞧不见人。
许是朝中之事过于繁多,太子妃本小官之女,进了这宫也没过多少清闲日子,和清欢说起闺中之事眼露羡色,那时爹爹每回归家,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虽不是贵重之物,却也令我欣喜异常,一样东西能摆弄许久。
清欢摸着自己戴着的镯子内心发烫。
她已许久没见过温垣了。
许是也在忙朝中之事罢?有些失落,用了晚膳被圣人喊去说了说话,待到最后,烛火都有些晃动了,圣人才和她提起选驸马的事。
清欢可有欢喜之人?被提起这件事,清欢倒有些含糊不清,反驳谢仲远那天的勇气在玉虚帝的眼神下消失殆尽,她捏了捏反在身后的手指,还,还没……哦?玉虚帝收回视线,继续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最后变成一个林字。
紧接着又将之前写的温字从一堆纸里抽.出来,放在清欢面前,你选一张。
嘴上不说身体很老实的清欢抽了那张温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圣人一眼。
为何?清欢鼓了勇气,就是喜欢。
玉虚帝不怒反笑,在清欢额上弹了一记,喜欢就去抢,闷声不说什么也得不到,你可记住了?清欢有些羞赧的应了一声,低头将那张纸叠好了放在袖口里,心里美滋滋。
她美滋滋的走回去,沐浴了一番躺在床上,将那张纸打开了在被帘子遮挡的烛光下看了一会,心中雀跃的又将纸塞在枕下。
她心悦温垣,温垣欢喜她。
不管温垣是男是女,清欢似乎都欢喜她,一闭眼都能瞧见温垣细致的眉眼,凝了黑夜的眸子,还有一句句带着情意的清欢二字。
清欢……像是在心里滚了一圈粘上了甜腻才吐出来,轻轻的又似在花瓣上拂过,就在耳边。
清欢猛地抬头,瞧见了面目稠艳,带着笑意的温垣衣衫半褪趴在床尾,像极了勾人魂魄的无骨美人,入木三分。
又……又来!?清欢面上薄红, 因听到外面小喜进来的声响止住了自己即将破口而出的放肆, 改用脚丫子踢她,温垣也不躲,腰上受了不重的两击, 滑溜溜像条蛇趁机钻进了清欢的被窝里,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公主可是睡着了?小喜端了清欢最近馋得很的甜食搁在木桌上, 没听到清欢回应也没太多怀疑,还以为是最近累极了的缘故, 可是越睡越早了。
以清欢的性子, 哪能这么老实的躺下睡着?吹灭了烛火,清欢闭气听着小喜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却不知晓在被子里的温垣已经不知何时从被子里钻出了脑袋,在黑夜里深深的凝望着她的脸。
清欢转过脸,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清欢被看的不太自在躲开了她的目光,温垣松开搂住清欢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给清欢整理了贴在脸侧的头发, 声音雌雄莫辨,我听见了。
清欢愣了一下, 听见什么?温垣将脸贴了过去,捉住清欢有些挣扎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的加快跳动, 我就喜温垣这样的,旁的都不行。
像触电一般,清欢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偷听!清欢觉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找个温垣找不到的地方藏着,躲着,但温垣又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和清欢两情相悦,会白头偕老。
深知清欢的脾性,明面上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实际上胆子小的很,不逼她一下都不会咬人。
臣听见了自然是忘不了的,温垣贴在清欢的脸颊上,感受她滚烫的热度还有透着不安吐出的呼吸,为了得到公主,微臣也是拼了命的呢。
这种令人脸红的话,温垣似乎无师自通,清欢觉得两人贴的太近,推搡着温垣,特别是自己说出那么令人羞耻的话被当事人听到后还转述给她听,那便更令人难为情。
你如果不想有牢狱之灾,清欢咬着牙踢着温垣缠上来的腿,本公主可不是好惹的!像在猎人面前砸吧砸吧牙齿的小老虎,温垣也不想逼得太紧,在清欢脸上亲了一下就退开了一些。
她坐了起来,衣衫半褪,眉目带情,瞧着风流的很。
清欢看不得她这幅不正经的模样,你给我出去!微臣好不容易忙完赶回京城……温垣拉起外衫,稍稍整理一番又恢复文臣儒雅模样,只为见公主一面。
哪有这样见面的!清欢用被子裹住自己不去看她。
温垣喊了两声也不见回头,一伸手,用力一抬,连被子同人都抱在了怀里。
清欢被裹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瞪着他威胁着,你还不走我就喊人了。
温垣喜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在她嘴角吻了一下,让我再待一会。
第二日,清欢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兰华采暴毙的消息,整个纪国传的有声有色,清欢反应了许久,才回了神。
前世杀她的人,就这么死了?消息还没消化完,小喜走到池边禀报,林承学前来拜见。
他过来作甚?清欢眉头一蹙,难不成是过来看母妃的?小喜又添了一句,林大公子脸色不是很好,瞧着清瘦了些。
让他进来吧,清欢不知林承学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懒得再想,我左右也是闲着。
没过一会,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喜远远的看了一眼守在门口,林承学如同小喜描述那般,眼底乌黑,面色发黄,的确是比往常要憔悴多了。
公主。
林承学毫不犹豫地就在地上一跪,磕了两个头,看在良妃娘娘的面上,求您帮个忙罢。
清欢哪见过自傲的林承学如此行事,你这是作甚?林承学抬起头,这宫里只有您能帮忙了,我爹他进了慎刑司,已经五天了。
良妃娘娘那头我递了不下十几回牌子,每次都被阻拦……清欢不管朝事,自然是不知道此事,你先起来。
林承学死也不起,清欢也来了脾气,你父亲做了什么我也不知,你便是跪在这里,我也没办法。
只求公主给良妃递个信儿,林承学又是磕头,额上沾着灰尘也不顾,告知一声便可。
可。
清欢起身便往良妃宫中走去。
清欢已有好几日没去了,也不是说没时间,良妃宫外守门的宫人次次挡回,不是说娘娘已然睡下便是良妃需静养,不让进去。
这一回,宫人又想以其他理由阻拦,清欢来了脾气,本公主看望母妃还需你们多嘴不成?!还不让开!宫人唯唯诺诺,还是没让。
公主饶了仆罢,娘娘是真的不能见外人,这是圣人下的命令,公主若是真进去了仆等性命不保啊……清欢拂袖往御书房走去。
也许是知晓清欢会来,玉虚帝什么也没说,换了衣裳拉着清欢坐了轿子往慎刑司去。
朕可曾与你说过,玉虚帝靠在榻上,老态龙钟,皇族贵胄,不能心太软。
清欢抿嘴不语。
玉虚帝叹息一声,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儿,为了纪国。
轿子停了,慎刑司门口的带刀侍卫俯首低眉,恭迎圣人。
玉虚帝拉着清欢的腕子,不紧不慢的往里走,平日里是我太惯着你了,什么人都能在你耳边吹风,连父皇的话都不听。
林雨宋在何处?轻轻一声,里头的官员立马走在前头带路。
不要说话。
玉虚帝这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包括清欢。
越往里走,里面的囚犯痛呼嘶喊的声音便越大,清欢听着头皮发麻,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林大人的嘴可真难撬开。
是一道很熟悉的声音,清欢猛地睁大眼往那个方向看去。
换了官服,慎刑司的利落行装衬得那人添了些妖异,她似乎是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也并没有回头,只是从椅子上站起,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发着乌光的长鞭,上头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打在地上的声响却一如既往的清脆。
真的不说么,本官不愿用刑的。
林雨宋吐了口血沫子,温将军想我说什么,老臣什么都没做。
温垣冷着脸反手就是一鞭,眼尾被溅上了一点血,温热的,被她轻描淡写的蹭掉了。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林雨宋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玉虚帝,嘴边溢出血迹,望……圣人明察。
温垣也跟着回头,在看到清欢那刻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圣人。
温垣面不改色退后了一步, 露出被绑在木架子上的林雨宋, 本就不甚武力的文臣经了几日鞭笞,头发散乱面目沧桑,只是咬紧了牙关死也不认那徒来的罪状, 似是拼了老命也不肯转口。
玉虚帝不动,只是身体年迈又坐在这慎刑司的木椅上, 伸出一指,清欢。
温垣微抬起眼皮快速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站在一旁的清欢挪了挪脚步, 看向从前待她如亲外甥儿般的舅父一身狼藉, 怔愣着应了一声。
去,圣人推了她一下, 似在催促,看看你的好舅父,叛臣贼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林雨宋有些吃力的抬起头,清欢走的很慢,玉虚帝也不逼太紧, 只等那短短的一段路走到尽头。
……公主林雨宋一开口就呕了口血出来,清欢抑制住颤抖的手, 听着林雨宋说着没说完的话,安好……清欢抿着嘴没说话,她在玉虚帝凉薄的眼神下走到了林雨宋面前, 睫毛不安的颤着,始终没有说话。
右将军,圣人再次开口, 温垣应了一声,把鞭子给清欢。
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温垣对着圣人一拜,鞭子乃粗人所用之物,公主千金之躯实在是碰不得。
玉虚帝拂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温将军能文能武,一手好字值千金,这鞭子都能使得,我皇儿乃纪国血脉,怎么就使不得了?既然如此,温将军便亲手教与公主这鞭子该如何使罢。
温垣心里一沉,却也不得不应声是。
老臣无碍,林雨宋和清欢挨得近,脾脏受了伤咳嗽都带着血沫子,清欢站着不动,温垣从背后贴近,抓着鞭子的手虚握住清欢的右手,公主得罪。
鞭子并未塞在清欢手中,温垣仅仅是用尾指拉住了清欢,避开了清欢同鞭子间的接触,然后拉着她退后了两步。
清欢有些抗拒,温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闭上眼……背对着玉虚帝的清欢闭上了眼,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猛地一发力,鞭子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击落在林雨宋的身上,听到那声无法控制的闷哼声,清欢胳膊就是一颤。
她从未做过此事,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这皇帝当得自在,没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没听过牢狱中犯人的哀嚎,她就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像一只娇生惯养的金丝雀儿,朝中大事皆由温垣做主,直到破国。
打了足足五鞭,温垣松开了清欢的手,举着乌黑冷色的鞭子退在一旁。
好!玉虚帝心满意足的看着被打晕过去的林雨宋,站起身拉住清欢的手腕,温将军继续审问吧,我期待一个好的结果。
温垣至此至终都不敢看清欢的脸,俯首低眉,臣遵旨。
回去后的清欢一晚未眠,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林雨宋吐血的模样,翻来覆去,温垣在房梁上守了她一夜。
是夜,玉虚帝到了良妃宫殿,屏退了下人,两人一人无力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头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手。
我自诩待你不薄,玉虚帝声音低沉,眉眼不怒自威,你看这宫里可有比你地位更高的宫妃?良妃面上冷淡,看样子不想回话。
我那皇儿在哪,你看样子是不会说了。
玉虚帝叹了口气,玉扳手的转动却是没停,你连亲儿子都敢丢弃,捡了这没爹没娘的野种回来……怎么,还想替我皇兄报仇不成?他笑了两声,养了二十几年,你以为我会舍不得这贱种?我虽然没儿子,至少还有清欢。
便是让这皇位给清欢,我也是值得的。
你的儿子?良妃许是许久未开口,声音干哑发涩,尖利的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让你的种活下来吗?一出世,我就活活掐死了他!良妃的脸被打在一边,清晰的巴掌印许久不消,看着用了不小的力气,玉虚帝收了怒,我会让你看着那贱种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清欢睡眼朦胧之际被小喜拉了起来,一边拾掇着一边听她念叨,公主可快些起了罢,外头候着些许人等着您去背书呢,可不能迟了。
清欢脑子就是一懵,挥开手连衣衫也不穿了,怎的又喊我去背书了?我不去!说着就滚进了床里头,小喜一捞没捞着,急着就去够。
清欢起床气极重,看着小喜伸手使劲儿往墙边上贴,你还敢对本公主动手了哈,反了你……小喜僵着脸从床里拖出清欢,手下飞快的给她换了衣服,揩了把脸抹了香膏就往外面拉,外头一排太傅候着,瞧见清欢就是一拜,公主金安。
清欢被赶鸭子上架,天还微微亮,本就一晚上没睡,此刻也脑子有些糊涂但也端着了架子,是不是有些早了……不早了。
小喜给新来的小九打眼色,公主早些去清殿堂候着吧,今儿一天估计都在那学着。
一身疲惫的清欢在夜晚之际终于逃离了清殿堂,死尸一般躺在了床上。
不是人过的日子,她翻了个身。
她一介公主,学这些作甚?想了想又爬起来,清欢招来小喜,你去看看阿兄如何?这几日伤口可有复发?小喜得了令去了,等了一炷香小喜才行色匆匆的赶了回来,清欢正在卓旁吃着糕点,一口接一口。
公主,小喜关好门才小心翼翼的走到清欢身边,瞧见她嘴边的糕点渣滓下意识的给擦了擦,公主……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太子殿下好像……小喜欲言又止。
干嘛这么吞吞吐吐,清欢斜了小喜一眼,前几日去看的时候还练着剑呢,身体倍棒儿。
小喜有点着急,但又不好怎么说,刚刚还好没有大大咧咧的进去询问,只躲在角落里瞧了两眼,太子殿下好像是有些不好了。
清欢放下糕点,你胡说什么呢。
我刚刚去太子宫殿,外头站着刘太医,她吞咽着口水,圣人也在,我就听到了一句,其他的没怎么注意……他说,太子本就身受箭伤,估摸着吃了什么东西给复发了,如今药石罔效……趴在窗户口偷看的清欢瞳孔骤缩, 因玉虚帝不让她靠近, 只能踩着小喜搬来的小凳子躲在殿后头,在戳破窗纸通过小洞往里看的时候,谢仲远无力靠在床边, 突得呕了口血出来,抓着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服侍的太医和宦官手忙脚乱,这该如何是好!又吐了口血, 身体似是已然枯竭。
谢仲远低低笑了起来, 接着仰头放肆大笑了两声,声音戛然而止, 他流着泪倒了下去,偏不肯闭上眼睛,头歪在一旁。
清欢茫然又害怕的红着眼与谢仲远望过来的眼睛对视,里面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玉虚帝踏着疾步走近, 瞧见地上的血迹怔了一下,半晌走了过去, 用手指触了谢仲远鼻尖。
圣人恕罪!屋里倒了一片人,宫女忍不住小声哭泣,不知道哭的缘由有几分是为了太子, 玉虚帝收回手,望着跪在地上的一片人目光冷漠,皆数为我儿陪葬!清欢脸上打湿一片, 她顾不得圣人之言,下了矮凳从后窗往大门跑去。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明明她已经很小心的避开所有的危险,明明她阿兄身体健壮安康,为什么就逃不开前世的命运。
为什么……她就如此无用如若前些日子没同他有过争执,每日过来看他,也许结局就不一样?阿兄……殿内变化过快,站在殿门口的宦官一个不注意让清欢冲了进去,公主殿下!圣人回头,清欢已然跑到谢仲远床头,半跪着伸手不敢去碰。
还不扶着公主回殿!跟着跑进来的小喜看到地上一滩血时惊了一下,圣人发话,吓得她急忙也跑到床边上拉清欢,公主,回去罢!清欢纹丝不动,咬着牙攥住了谢仲远的袖子,我不回!圣人沉着脸,你阿兄刚逝,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给我回去!清欢用手背揩了脸上的水,眼睛死死盯着谢仲远的脸,他没死,肯定还有救!带公主回宫。
玉虚帝喊了侍卫,和平日相比冷漠的过分,你若还如此执迷不悟,这几日便不要出殿了。
清欢被侍卫半拉着出了太子殿,被送回了芙蓉殿。
门上落了锁,清欢靠着门坐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的用袖子蹭脸,本就时辰已晚,小喜进不来,清欢哭的累了,自己在铜盆里洗了把脸,脱了衣裳缩在床的最里头。
毫无睡意,她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墙,直到身后有一处温暖贴了过来。
他死了。
清欢麻木的说出这句话。
身后的人将她搂在怀里,安慰的在她脸上吻了吻,我知道。
清欢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眼泪又开始悄无声息的落下。
他不应该死的,他又没干过什么坏事,做事一根筋。
温垣搂着她的腰将她翻个身裹在自己怀里,清欢带着鼻音替谢仲远委屈,眼睛都哭肿了,他才二十几岁,他还没当上圣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他怎么就死了。
温垣细细的啄着清欢的脸颊,温柔有耐性,这是他的命。
因为大纪最尊贵的人不允许他活着,不允许前太子的遗腹子活着,就算只剩下一个公主,那也是他的骨血才能继承大统,上辈子便是这样。
如今,也不过如此。
本该是谢仲远继承皇位,不过玉虚帝向来精明难以揣测,被骗了二十几年,终究因为九卿之事暴露了些蛛丝马迹,本就生性多疑,他往细里一查,二十几年前入宫的林家之女早已病逝,如今的良妃并非林雨宋的妹妹,不过是前太子心腹潜入宫中,狸猫换太子,将前太子良娣的遗腹子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了二十几年。
他该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亲生儿子不知所踪,问了小半年也未能找到,事到如今,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清欢不知,温垣也不想让她知晓这事。
不然,她会疯。
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杀了自己的哥哥当上圣人,对她有求必应的阿兄被父亲所杀将她推上皇位,对她视如己出的良妃功亏一篑,这宫里,孰是孰非,又如何算得清楚。
命……清欢喃喃念着,手指紧紧攥着温垣胸前的衣裳,颇为无助。
温垣吻住她的唇,她身上的药性在一次又一次的发作,玉虚帝给她的药每日都在折磨着她的内脏经脉,唯有见到清欢才稍稍压制着痛意,你就是我的命。
清欢虚眨着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眼睛看着她。
吻到最后松开,清欢仍然凝望着温垣的脸,她小心翼翼的捧着温垣的下颌,轻声问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温垣一个暴起翻身压在清欢身上,黑夜中,两双眼睛久久对视着,最后温垣忍不住吻在了清欢的眼尾,在她耳边喘着气,不要这样看着微臣……清欢搂住温垣俯下来的脖颈,你没回答我。
生随死殉……温垣解着自己的衣带,随后又给清欢解开,清欢也很乖顺,任由她动作,碧落黄泉,微臣也必定是跟着公主的。
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温垣吻着清欢的耳垂,细细的呼吸着,大逆不道的念着她的名讳,清欢……得到答案的清欢主动吻上了温垣的唇角,仰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
食髓知味, 温垣来了三日, 终因一场变故中止了这场缠绵不已的幽会。
太子病逝的消息还未传出去,玉虚帝病倒在了朝堂之上。
皆传因太子之事让纪国年老的帝王终是扛不住倒下,清欢出生时, 玉虚帝已过不惑之年,如今清欢十八, 玉虚帝这一倒就没能爬起来。
他中风了,口不能言, 面上僵硬, 身体也动弹不得。
清欢失去了阿兄,这一次轮到了圣人。
圣人的宫殿候着几位老人侍候, 清欢想见却不得法子,御医说这是圣人之前口谕,不得任何人进殿。
御医是老御医,清欢不得已在殿外徘徊一会,失望而归。
她不懂, 于是去见了良妃。
这一回,鲜有人去拦她, 清欢有所察觉,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良妃靠在床头,脸上绽着笑容。
母妃。
清欢见状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良妃招手让她过去,清欢来。
想起前几日亲眼见到谢仲远吐血而亡的清欢脚下一顿,她并不知晓良妃是否得到了消息, 脚步放慢走了过去。
我儿……良妃消瘦的手背抚摸着清欢的脸颊,似是没瞧见清欢的欲言又止,可是有事?清欢被拉着坐在床边,见良妃气色好上不少,才敢开口:父皇他……病了吗?良妃的嘴唇张张合合,抢先说出了这句话,不顾清欢的讶异又接着开口,清欢听母妃一句,这段时间待在芙蓉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清欢想要再问,却被良妃往外推,她笑意如常,母妃不会害你,去吧。
就算是这么说,清欢又怎么会丢弃不管,她让小喜给温垣递了书信,说是书信,也不是一小块牌子,进宫的牌子。
温垣隔了许久,才着了一身官服朝着她殿里赶来。
殿门一关,温垣便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平稳,我知晓的,不用怕。
清欢才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将自己埋在了温垣的胸前,瓮声瓮气,我不知父皇的情况,前几日还惹他生了气……母妃告诉我别管,待在殿里就是。
温垣脸色一沉,她还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清欢在她怀里摇头,她说不会害我,阿垣……温垣沉默了一瞬,那你暂时别出宫殿了,我会让九鸦守着你。
清欢从她怀里抬起脑袋,九鸦是谁?暗卫,温垣吻着清欢额头,又侧着亲着她的脸颊,声音越发的低哑,你今日用的香膏与昨日不同。
清欢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努力忽略温垣越搂越紧的手,你可是青天白日来我宫里的,时间长了……你还不走?再待一会,温垣向来能捉住清欢心软的地方,声音放轻,软着说上几句话便能得逞,我想了公主如此多年,便让微臣再看您几眼,死也是值得的。
这一待,便是在殿门口守着的小喜都觉得有些僭越了,她和小九换了眼神,想要敲门又觉得在得罪朝廷重臣,于是犹豫的在门口跺着脚步,直到温垣整戴好衣冠,温文儒雅的走了出来。
清欢好不容易将脸上的红晕降下去,小喜走了进来,试探的喊了一声,公主?被欺负了好一会的清欢听到小喜话中隐藏的情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有事就说。
小喜搓着手,结结巴巴的再次揣测,仆去打洗澡水来?清欢脸上的红晕又飘了上去,面子上还做功夫,好像是有点热……那,也不是很热。
就是出了,出了点汗。
小喜迈着猫步小跑出去,朝着小九打眼色,一脸果然温大人得逞了模样。
温垣餍足的回了府,便是十辰都看出温垣心情很是不错,面有红光,眼尾都翘起。
公子。
温垣给自己倒了茶,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几日,宫里怕有生变。
温垣看着九鸦,去守着公主罢,她若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了。
刚说着心情好,嘴上却一点都不体恤下属,开口就是打打杀杀的。
九鸦顶着压力瞧了温垣一眼,小心翼翼的,明知道温垣这几日夜晚都偷溜去公主殿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晚上,仆要不要……给你俩留点私人空间?温垣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见机行事,你不会吗?九鸦将脑袋深深的埋在了地上,是仆愚钝了。
去吧,温垣眉头皱了一下,十一还未归来吗?十辰跪在地上,一板一眼的回答:传来书信,说是受了重伤,还需几日便可用功……那便不管她了。
…………玉虚帝被喂着流食,御医退在一旁不敢多言。
父皇怎的不吃了,端着碗的青年将勺子从圣人嘴里抽.出来,似是失去了耐心,将碗往桌上一搁,任由躺在床上的老人恶毒的盯着他,嘴边一笑,看到您的儿子活着,这不是很好吗?玉虚帝嘴里骂骂咧咧的,身上一片狼藉。
嫌恶地站起身,谢仲远拍了拍袖口,背着玉虚帝反手巡视着宫殿布置,从前那般我敬你仰你,如今,留你一条命也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他猛地回头,眼里的利刃似是能具现,一刀一刀划在玉虚帝的身上,你夺我父皇性命,夺他所拥有的地位权势,这还不够,养了我二十几年,说杀就杀哈哈哈……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谢仲远转身,手上捏着一片叶子,漫无目的的翻来覆去,为何你将那半个兵符给了清欢,为何让我去边境驱敌,不过是想让我死……清欢继承大统不是吗?玉虚帝不再嘟囔,仍然死死盯着他。
我偏不让你如意,谢仲远纯良的笑了一声,好像找到了刺激玉虚帝的好法子,清欢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死后,我会好…好待她,不辜负你的恩情。
玉虚帝太阳穴旁青筋暴起,尔……敢!清欢因玉虚帝病倒碾转反侧, 她刚有一些睡意闭上眼隐约听到殿门被打开的声响, 以为是小喜,她侧着身被困意搅进了睡梦。
清欢,清欢……谢仲远的声音忽远忽近, 清欢在梦里凝结的雾中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甚至产生了呓语, 阿兄你在哪……我就在这里,清欢。
男声陡然靠近, 清欢被惊得一醒, 眼睛猛地睁开就瞧见坐在床边的谢仲远,风姿俊雅, 身着太子服望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谢仲远还活着,我定是在做梦罢……谢仲远笑了一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说什么呢, 你皇兄我还好好的在这呢,不信你摸摸。
清欢也掐了他一把, 温热紧实,的确是活人没错。
谢仲远从清欢的脸上瞧见了喜色,我就说, 我就说你不会……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了,清欢半抬起上半身抱住了谢仲远的腰身,少女就寝卸下头饰如瀑布般落下的长发甩了甩, 全身上下都在展现自己听到谢仲远死而复活的激动。
身体一僵,谢仲远面无表情收回习惯性抚摸清欢头顶的手掌,最后落在了床沿上。
他应该是要恨她的,连带着他父亲的那份。
清欢从不知晓这皇族秘辛,即便是温垣今世知晓了这宗事,也是万万不会同清欢说的。
虽然她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暗地里却是个胆小的孩子,如若知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来。
谢仲远未动,清欢松开手仰头看他。
阿兄?她突然觉得谢仲远有些陌生,在这种事情上,清欢敏感又胆怯。
谢仲远温暖的手掌落在了清欢的头顶,带着安抚的味道,一路顺到了发尾,声音低沉,我在。
抛却掉那点不自在,清欢又缩回自己的被窝,只露出自己半张脸来。
两兄妹已许久不如今日亲密,清欢推了推谢仲远,阿兄还是早点回宫休息罢,今日也不早了。
谢仲远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要离去的样子,一身华服衬得青年身材颀长,扰到清欢好梦了,阿兄只是听闻清欢这几日为我担忧,特意过来让你放心些……你早些睡罢。
清欢点了点头,转头又想起玉虚帝的病,父皇今日病倒了,我连殿都进不了,阿兄可知道父皇的情况?转身的谢仲远头也没回,只是停顿了一下才回她,你先睡,明天再说。
清欢只好应是。
谢仲远前脚刚走,温垣后脚就来了。
谢仲远临走之前吹了烛火,芙蓉殿里黑灯瞎火的,清欢睁着眼睡不着,就听到蜻蜓点水般落地的声响,温垣仅是披着件外衫便来了。
公主……温垣一挥手点燃蜡烛,便凑到床头将她从头看到尾。
那副样子好像觉得她身上被人啃了一块肉似的,清欢被看的不自在,在温垣脑袋上拍了一下,登徒子!温垣又回到她的脸上,伸手碰了碰,放松下来展开一个笑,偏生看起来儒雅又多情,公主可知登徒子会做些什么。
清欢红着脸轻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可不是不要脸,温垣啄着清欢的掌心,心底一阵后怕。
九鸦急急忙忙从宫里跑出和她禀报谢仲远半夜跑到清欢宫里不晓得做什么,能做什么,仇人之女,必定不是好事。
所幸谢仲远也许是顾及两人之前的兄妹情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过来说上两句话便离开。
但是下一次呢?温垣将清欢裹在怀中,心惊又胆颤,明明玉虚帝给谢仲远下药了,如今这形势突变,完全掉了个儿。
还是右将军的温垣站错了队,势单力薄,尽管她自己能脱身,这个时候,清欢却是怎么也带不出去的。
谢仲远没死,玉虚帝倒是病倒,这里头没有猫腻都说不过去。
清欢可能是因为谢仲远活下来了而第一次胆大的啄着温垣的脸颊,脸颊红红的,也许是开心的不行。
阿兄他没事了。
清欢丝毫不知温垣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只当是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可以继续当一个闲散的公主,也许过不了多久温垣就能娶她,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她同温垣好好过日子,这一世就很满足了。
过段时间,我挑个好日子……温垣俯身吻上她的唇,没有任何回答的阻止清欢继续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敢回答,只敢珍惜当下。
这宫里,一触即分,温垣细细的凝着清欢的脸,认真又沉重的叮嘱她,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你只管顾着自己,其他的事莫要多管多问,如果你要找我,便在没人的时候在殿里唤一声九鸦。
她指着房梁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人,莫怕。
清欢捧着温垣的脸,眼中疑惑不解,到底发生何事,你们好像瞒着我很多事情……是父皇吗?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圣人,温垣叹了口气,还是决定隐瞒到底,你信我。
清欢自知她瞒着自己,虽说可能是为了她好,但是这种感觉很不好,她从温垣怀中钻出,带着闷气背着他钻进被窝,我想睡了。
温垣坐了一会,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九鸦跟着离开芙蓉殿,回到温府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了起来,这事,为何要瞒着公主?温垣除了见清欢表情多些,其他时候面上都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告诉她也不过是徒增烦恼,温垣眼中毫无睡意,朝夕相处的兄长对她父亲恨之入骨,她除了对谢仲远愧疚,很可能会在太子面前给玉虚帝求情。
极有可能……谢仲远会将怒火转移在清欢身上,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九鸦哑口无言,温垣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还不做些什么,等到谢仲远坐上皇位,那个时候……我们都得死。
圣人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 清欢每回去见都被拦下, 不是圣人有喻便是天色已晚,清欢无奈之下便向谢仲远求助。
他在良妃宫里用着晚膳,清欢赶去的时候这顿晚膳已经到了结尾。
母妃, 阿兄。
不同于清欢的急躁,母子两人其乐融融, 过得舒服极了。
这孩子,怎的没人服侍独自一人跑来了, 热坏了吧?良妃给她擦汗, 温柔如前,清欢喝了素禾递来的茶, 估计也是渴了,一杯茶喝到见底,也未察觉这味道有何不同。
良妃笑意渐浓,先歇一歇,有事慢慢说。
谢仲远坐在一旁不说话, 摸着腰间挂着的玉磨搓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清欢喘了两口气, 觉得眼前有点花,看着良妃都带着重影,她忍下心底的惊惶捉住了桌子的边缘, 母妃?是不是觉得很累,良妃伸手捉住她的手,让你阿兄带你去休息一下吧。
清欢转头看向谢仲远, 她的脑袋里浑浑噩噩,像是塞了一大团浸了酒的棉花,自己呼吸的声响都在逐渐远去,……阿兄?身体向后倒去,谢仲远伸手揽住她的腰,手臂一使力,清欢便整个人都靠在了谢仲远的怀里。
也许是谢仲远看着她的脸时间有些久,良妃面上带了些警戒,虽说你们不是亲兄妹,但在血缘上你也是她堂哥。
谢仲远露出嘲笑,我只是想,宫里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你会留下她。
良妃也不愿多讲,只是提了一句,宁妃对我有恩。
你是不是该把平秋接回来了?良妃突然提起。
因为良妃被玉虚帝怀疑,平秋便也关在牢中,对外而言,到清欢这里便是平秋到了年纪,主动要求出宫养老了。
清欢有些意外,平秋走的悄无声息,连小喜都不知晓。
没有多怀疑,只是命人送了银钱首饰过去,清欢想去探望却被告知平秋已经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到时候了会放她出来。
清欢再次醒来,纪国的天都变了。
玉虚帝驾崩,谢仲远继承大统,年号玉成。
芙蓉殿成了锁住金丝雀的牢笼,清欢不哭不闹,只是越发沉默。
她从未想过良妃会给她下药。
谢仲远也是参与其中的一员。
为什么呢?想起之前温垣的话,她往房梁上瞧了一眼,轻轻的喊了一声九鸦。
没有人回应,等了小半个时辰温垣也没来,她便放弃了。
小喜给她端来午膳,一句话不敢多说,眼中闪烁不定,看了门口并无人瞧见,眼疾手快地往清欢手里塞了东西,端着盘子就出去了。
瞧瞧,她就像傻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的被关了起来,连殿门口都出不去。
父皇说没就没了,还是听着外面守门的小宦说的。
——安平公主可是同玉成帝有何龃龉,玉虚帝病逝也没见公主出现,如今圣人登基也将人关在里头,不见天日。
我们做奴才的管这么多作甚,你少说两句,莫要招来灾祸!那人面上架不住,我这不是无聊,好了好了,算我多嘴。
清欢攥着那张纸条,桌子上的食物动也没动,她整个人缩在床里,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展开。
——吱殿门再次被推开,清欢一惊,将纸条往衣领里扔,使劲压了压不漏任何痕迹。
来人的脚步声很是熟悉,清欢缩在被子里没伸头。
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有手指敲击了两下床沿,木头钝钝的声响像是敲在了清欢心上,她转过身,拉下了被子。
黄袍加身,一身威严,青年面目俊雅,眼神却淡漠至极。
清欢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兄。
谢仲远眸色微动,伸手在她额间碰了一下。
清欢瑟缩着,睫毛不安的眨动了两下,她从未有过同当上圣人的谢仲远如此接触过,之前她巴不得谢仲远登上皇位,如今两兄妹陌生的很。
我不是你阿兄。
谢仲远凝着她的脸,似乎对她震惊的表情很感兴趣,玉虚帝没同你说过吗,他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是前太子的儿子,前太子便是他亲手杀的,为了这皇位。
清欢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在这个朝代活了两世才知晓这个秘辛,之前父慈子孝的场景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清欢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碰到了一个没有争斗的皇家,身份高贵,活的不是一般滋润。
似乎觉得刺激清欢更令他快意一些,尽管心中闷气胀痛,他还是说了,温垣也未同你说吗,这皇宫里没人能帮你,你的好父皇被我杀了,宠你的良妃和待在你身边的平秋也是前太子的心腹……温垣自顾不暇,你看她可曾来见你?人都是这般自私,你怎么会还唤我一声阿兄。
清欢咬紧牙齿,她突然想起上一世。
如果照谢仲远这般所言,上辈子谢仲远的死……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毒死我吗,谢仲远眼里流露着复杂恨意,因为我知道他要杀我。
你不知道被野兽撕咬的痛苦,皮开肉绽,痛到最后都无人援救,还不如自尽了事。
清欢猛地睁大眼。
谢仲远他——我过来没有别的事,谢仲远说的舒服了,站起身将手负于身后,你依然是安平公主,这段时间便好好待在宫里,卫国兰帝五日后拜访,我希望你盛装出席。
清欢哆嗦着手找出纸条,是温垣的字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一切安好清欢早早的坐在妆台前, 描眉贴钿, 除了那日她生辰,已许久没如此打扮了。
公主,赴宴罢。
淡淡应了, 清欢垂着眼跟着宫女走了出去。
客人已落座,清欢眼睛一抬, 瞧见兰华采笑意盈盈坐在谢仲远旁愣了一下。
不是说兰华采死了吗?当时她还唏嘘了一会,这仇报的没头没尾, 如今一见倒忍不住自嘲起来, 兰华采能活至今日,又怎会死的如此糊涂。
兰华采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清欢, 这眼神明目张胆,谢仲远不动声色的瞧在眼里,手中的酒盏捏的也使了力。
这一场拜访来的莫名其妙,或许是新皇继位前来拉拢关系,又或者……目的在于清欢。
清欢实属美人, 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就是脾气差些, 席上如此安静,朱明玉翠衬得肤色莹白,眉目如画, 说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清欢被看得有些嫌恶,眉尖皱起,低眉盯着自己的鞋面。
一场宴会没有维持多久, 谢仲远倒是想同邻国交好,两人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清欢无言,下了宴会便往自己殿中走,似是一刻都不想留。
清欢瞧出了这宴会的目的,她刚回殿不久便得了圣旨,纪卫两国联姻,清欢作为唯一的公主,过几日便同兰帝去卫国。
清欢手中把玩着头饰,自嘲一笑。
她这皇兄对她可真好。
卫国皇后……倒也是个体面的称呼。
往如平常,清欢毫无动作让玉成帝生了疑。
清欢可不像这么听话的人,不闹的个天翻地覆不会罢手。
我一会去瞧瞧,良妃面色淡淡,缠绵许久的病气倒是消散的一干二净,清欢这孩子何曾有过心眼?她自是没心眼,玉成帝眼睑耷落着,只看自己拨弄着的茶盖,温垣倒如今也没抓着不是吗?良妃不说话,起身往殿外走。
素禾急忙跟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小喜给清欢穿衣,外面站着两宫婢,监视的目的过于明显。
清欢将纸条塞在小喜手中,后又觉得不妥,在小喜手掌划了几个字,那纸条揉的稀碎,点燃在烛火上,仅剩下一些细小灰烬。
小喜点点头,服侍完清欢便往外走,正好撞见了走进来的良妃。
行了礼,良妃瞧了小喜的脸,侧头吩咐素禾给她好生检查一番,之后便不必来了。
清欢瞧的心惊,默不作声坐在床沿梳发。
良妃来的目的也不过是看清欢状况如何,过几日便独自远去卫国,虽说不是亲生,却也养了十几年,这感情说丢就丢,她于心不忍。
清欢,良妃走近来,细细瞧了清欢的脸,面色红润倒是没什么大碍,心中稍缓,可是恨母妃了?清欢脸上不甚在意,怎会?良妃心知这必然是怨着她了,也不敢多留,说了几句转身离开。
清欢转头又趴在窗户边上,心中念着温垣可千万别来才好。
玉成帝一登基,温垣便判上了罪名,前太子之死当日便被翻了出来,温相乃弑君之罪,身为温家独子,那自然是要流放边疆,判为罪奴的。
还好她料到如此,圣旨下来前一日便连夜出城,连带着温夫人,出了纪国。
几日未有异动,清欢倒也松了口气,天还未亮她便坐上了赶往卫国的马车,没有看谢仲远一眼。
兰华采同坐一车,清欢离他远远的坐着,尽管这车里再远也远不到哪去。
兰华采也不气,听说温垣很是喜欢公主,也不知道她如今躲在哪儿,连我都找不见她。
清欢不回话,当做没听见。
见她不应,兰华采换了位置靠的近了一些,你可知为何孤没死?清欢仍然不为所动。
兰华采伸手攥着清欢的腕子,随意她挣扎就是不松,就以为她能在我这里安插棋子,就不许我炸她一炸……那暗卫也极有意思,腿都被我打断了,嘴里还念着什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清欢来了气,没被抓住的手往他脸上来了一记,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了,你早就化成灰了?!兰华采听得云里雾里,将清欢两只手攥住,翻身压在榻上,半威胁道:也许你到卫国可以同她好好聊聊。
清欢:he——tui清欢靠吐口水成功的将兰华采赶了出去,队伍被迫停下,兰华采随意找了间客栈住着,这一晚上清欢都没瞧见他。
因为护送公主,这一队人走的不快,但十几日也到了纪国边界,清欢在袖子里藏了把刀,手指那么长,锋利的要命。
越到夏日,这天便黑的一天比一天晚,清欢没见到温垣倒松了口气,就是要好好地躲着便好,最好这一辈子,她就见不到温垣。
送清欢的队伍里有一支骑兵,到了边界处他们便要返航,不能再往卫国靠近。
过了城门交界,那便是最松懈了一刻。
也许是上次吐口水给兰华采留下了阴影,他骑上了马没再同她一起坐马车,这倒是个好事。
清欢也不想瞧见他。
她掀开帘子,看着那一队骑兵踏尘而去,一堆纪国百姓远远地围着看热闹,人头涌动,清欢眼尖的瞥见了脸上抹了灰的青年,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还插.着干草。
那是……温垣。
她咧开嘴笑着,无声的做着口型。
——等我。
清欢摇着头拒绝,又缩回车里捂着脸。
大傻子。
没等到晚上,小二端了食物敲着清欢的门。
贵人,我端了饭菜……冷面宫女打开门,接了盘子就准备关门,你下去吧。
小二嗳了一声下了楼。
他走到后厨,手脚极轻的爬上二楼,那扇窗开了一条缝,小二像条鱼钻了进去,反手在宫女脖颈上敲了一记,又将她轻轻放倒。
小二撕开□□,露出温垣的脸来,清欢。
我不是让你别来!清欢压低了声音吼她,你不知道他们都在等你自投罗网——温垣走上去将她拥在怀中,轻声一叹,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呢。
我带你走。
将身上的宫服褪下,清欢换上温垣带来的衣裳,温垣抱着她从窗户跃下,不怕。
清欢怎么会不怕,她怕得要死,只敢紧紧的抱着温垣的腰,听着耳边风声飒飒。
跑了很久,身后还是没人追,清欢被带进了一片野树林子,她仰着脸看着温垣温和的朝着她笑,到了。
温垣突然脸色一变,侧过脸呕出一口血。
清欢一惊,周围来了两人,也是一身短打,是她没瞧见的面孔。
主子!温垣挡开他们的手,无碍。
清欢不知所措,她摸了摸温垣的脸,手都在抖,你这是哪里受伤了?身体淤血所致,你不用担心,先回去。
这一晚清欢是在温垣怀里睡的,她基本没睡着,生怕温垣又呕血出来。
同样,她也怕这里因为她被发现,温垣被问罪。
这几日没人打扰,温垣隔一日便下山一趟,清欢一边担忧一边同九鸦说话。
温垣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九鸦低头不敢看她,主子之事,仆不敢置喙。
那便是有事瞒着她了。
清欢声音凉凉,你们不说要等她身体坚持不住才说吗?还是说你们信不过我。
九鸦动摇了一下,跪在清欢面前,磕了两个头,主子之前在殿上吃了圣人给的药,两个月给一次解药,如今已快两个月了……圣人却已经——清欢听得心疼又心惊,这傻子怎么什么东西都吃!?九鸦瞧了清欢脸色,声音越来越轻,圣人说只有主子吃了这药,才能娶得公主……剩下的话没再说下去,清欢气得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红通通的,扭过身不给另外两人瞧见。
温垣这回提早回来,回到房里瞧见清欢擦着眼睛急忙去看,想着这山林虫蛇泛滥,清欢何曾受过这委屈,可是眼中进飞虫了?清欢别过脸不给她看,声音闷闷的,只是眼睛痒,哎呀你别碰——温垣偏要看,清欢哭红了眼,低头用袖子遮住,另一只手抓住温垣的袖子撒娇的摇了一下,都说了只是眼睛痒。
温垣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坐在床边软声问她,可是过得不舒适了?这里两人你随意差遣,想要吃糕点就唤他们下去买,万万不能委屈自己。
清欢听得又想哭,她努力憋住,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靠在温垣的怀里觉得这人傻的要命,我过得很开心。
温垣知道她估计是有心事,也不逼她,吻着她的头顶轻声和她说话,过段时间我就带你出去……我在江南镇上看好了一桩宅子,挨着小河,旁边有卖芙蓉糕的,听说比宫里的还正宗……清欢搂着她的脖子,像是一只小猫讨好的亲着温垣的下颌,温垣动了情,本就好久不见,这一碰便是火星点燃了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清欢趴在她怀里,用手指描绘着温垣的眉骨鼻梁,温垣未睡,伸手抓住清欢作乱的手,睡不着?清欢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突然爬起来在自己的衣裳里找着什么。
温垣不解,又害怕只穿着肚兜的清欢在这山林中受了风寒,一把又将她搂进被子里,你要什么,我替你拿。
清欢手里攥着什么,最后塞给了温垣,毫不犹豫,兵符。
温垣转过脸看着她,清欢不太好意思的扭过身子,我生辰时父皇给了我半边兵符,后来又偷偷塞给我半个……我今日才想起。
温垣靠近她,咬着她的肩胛骨,呼吸加重,你可知兵符意味着什么。
清欢认真的揪着被子,我想同你好好过一辈子。
也许能拿着去换药。
温垣没忍住将她从头啃到尾,清欢眼含泪光的揪着温垣的头发,外面的人听得到……温垣爱极了清欢这副模样,恨不得死在她身上,偏生动作又温柔,惹得清欢欲.罢不能。
他们不敢。
她喘着气回道。
温垣次日便走了,清欢在林中无聊又着急的等待着,九鸦心生一计下山拐了个说书人上来,给清欢讲故事。
九鸦搓着手邀功,听说是新来的,人生地不熟,丢了也没人在意。
是个女人,清欢甩着腿,外面的说书人也不觉得害怕,自顾自的讲着,听的清欢耳熟不已。
秦姑娘?外面说书的声音陡然停止,纸扇被慢慢收拢,说书人恭敬一拜,贵人认得小的?清欢想起病逝在宫里的顺嫔,终究还是提了一句,顺嫔死了。
纸扇掉落了下去,她急忙去捡,站在一旁的九鸦随手一捞递给了她。
多谢……秦姑娘声音渐哑,她本想接着说书,脑中断成一节节,再也连不起,反倒是那许久不曾见过的丰盈顺嫔出现在脑中。
她张了张口,最后化为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九鸦将人又偷偷掳了下去,回来的时候问清欢,是否要杀人灭口。
他们向来做事不留蛛丝马迹,害人又害己。
不必,清欢给自己扇风,这竹林里凉快的很,最近少下山,温垣不在我们多注意些。
过了至少有小半个月,温垣还未有消息,清欢心中着急又怕扰到温垣的计划,便让九鸦给她贴了□□,换上旧衣裳往山下走了一趟。
山下是个小镇子,规模不大但也应有尽有。
九鸦在后面跟着,也乔装打扮一番,清欢手里攥着几个铜钱在各个铺子上转了一圈,才在城门口溜达着看是否有什么告示。
什么也没有,九鸦也跟着摇了摇头。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清欢扭头走,转头就撞上一人。
来人背着个包袱,清欢下意识躲开就被抱住了腰。
清欢脸就是一拉,还没来得及推开,该人在她头顶笑着说话,怎么,认不得为夫了吗?清欢猛地抬头一看,果然是温垣,她结结巴巴的,我戴了——面具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温垣牵着马绳,上面驮着伤了腿的十一,随后递给了九鸦,一手拉着感动得不得了的清欢往街上走,为夫在东街找好了媒人,过几日咱们就成亲,搬到江南镇……清欢也不问她如何用得兵符,只是红着脸点头,然后时不时加上一句,我要养只猫,嗯嗯……你不要在大街上亲我!挺好的不是吗,远在京城的良妃看着桌上两个兵符,清欢同你从小便要好,我知你是舍不得的。
不然怎会在温垣将清欢偷出客栈的时候让暗卫阻止兰华采安排的埋伏。
谢仲远面色淡淡,温垣此人深不可测,但总比兰华采要好些。
良妃知他嘴硬心软,许是你不久就要当舅舅的。
杯盏磨蹭发出一声难听的刺啦声,谢仲远面色冷硬,我可不认。
两个月后,暗卫从江南镇赶回,将那份红彤彤的喜帖搁在了案桌上,谢仲远面色发黑的打开,瞧见了印在请贴上的猫爪印。
下面还有清欢写的几个大字,丑的不行。
谢仲远嫌弃的扔在一旁,嘴角扬着压不住的笑意。
清欢一身喜服,坐在扔满了花生红枣的喜床上,同样出了宫的小喜带着平秋写的信偷溜到了江南镇,说要侍奉清欢到死。
清欢自是念了她两句,随后拿了平秋的信看了,过了这么些时日,她对平秋也并无怨言,只是看着上面写的条条框框脑袋发胀,她又不要生孩子的。
大喜之日,小喜偷偷地带着温垣煮的面进了喜房,然后给清欢捧着碗,这是姑爷做的面,闻着可香了!清欢心中甜蜜,把一碗面吃的精光,事后还打了嗝喝了盏茶。
瞬间就饱了。
她挪了挪屁股,无聊的时候就吃两颗枣,天还未暗,温垣挡了周围邻居的酒,温和又儒雅的行了一礼,小生酒量不行……娘子还在房中等候,盼各位高抬贵手,明日必有重礼。
外人哈哈大笑,哄闹着说要见新娘子,温垣哪肯,拦着门不让进,我娘子害羞腼腆,众位饶了小生罢。
小喜很有眼色的抱着瓶酒,引着他们往外走,我家娘子说了,这五十年的女儿红只有这一坛,谁先谁得,喝了就没咯。
外面人走光了,温垣才敲了门走进去。
随后反锁。
清欢甩了甩腿,听着脚步声便知是温垣,她甜津津的喊了声相公,温垣快步走来掀开红盖头,在清欢脸上亲了一记,娘子。
清欢开心的就差甩尾巴了。
温垣半跪在她面前,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十一告诉我,你会喜欢这样。
清欢笑得眉眼弯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温垣呼吸一滞,声音哑了下来,臣这一世得公主所渡,三生所幸。
用手指顶着温垣眉间,清欢这一世得温垣所爱,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