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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无端恼破桃源梦

2025-04-03 13:50:01

她腿上撞青了一大块,第二天无意间碰在把杆上,痛得轻轻吸了口气。

练了两个钟头,腿越发痛得厉害,只得作罢。

因为是年关将近,大家都不由有三分懒散,下午的练习结束,导演宣布请客,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去了。

去了才知作东的是几位年来赞助舞团的商人,好在人多极是热闹,说笑吵嚷声连台上评弹的说唱歌声都压下去了。

素素坐在角落里,那一字一字倒听得真切。

她久离家乡,苏白已经是记忆里散乱的野花,这里一枝,那里一枝,零落在风里摇曳。

那琵琶声铮珑动听,像是拔动在心弦上一样,一餐饭就在恍惚里过去,及至鱼翅上来,方听身旁有人轻声问:任小姐是南方人吗?倒将她吓了一跳,只见原来是牧兰提到过的那位张先生,她只轻轻说了声:是。

那张先生又说:真是巧,我也是。

就将故乡风物娓娓道来,他本来口齿极为动人,讲起故乡的风土人情,甚是引人入胜,倒将身旁几个人都听住了。

素素年幼就随了舅舅迁居乌池,儿时的记忆早就只剩了模糊眷恋,更是听得专注。

吃完了饭大家在包厢里打牌,素素本来不会这个,就说了先走。

那位张先生有心也跟出来,说:我有车子,送任小姐吧。

素素摇一摇头,说道:谢谢了,我搭三轮车回去,也是很近的。

那张先生倒也不勉强,亲自替在伸手叫了三轮车,又抢着替她先付了钱。

素素心里过意不去,只得道谢。

到了第二日,那位张先生又请客,她推说头痛,就不肯去了。

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做,天气很冷,她随手拿了一只桔子在炉边烘着,烘出微酸的香气来,可是并不想吃,无聊之下只得四处看着。

到底要过年了,屋子里的墙因为潮气,生了许多的黑点,于是她拿面粉搅了一点糨糊,取了白纸来糊墙。

只贴了几张,听到外面有人问:任小姐在家吗?她从窗子里看到正是那位张先生,不妨他寻到家里来,虽然有些不安,但只得开门请他进来。

微笑说:真对不住,我正弄得这屋子里乱糟糟的。

那张先生看这阵仗,顿时就明白了。

马上卷起袖子,说: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做这种事情。

不由分说搬了凳子来,替她糊上了。

她推却不过,只好替他递着纸,他一边做事,一边和她说话。

她这才知道他叫张明殊,家里是办实业的,他刚刚学成回国不久。

她看他的样子,只怕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更别提做这样爬高上低的事情了,心里倒有几分歉意。

等墙纸糊完,差不多天也黑了。

他跳下凳子拍拍手,仰起头来环顾屋子,到底有几分得意:这下敞亮多了。

素素说:劳烦了半日,我请你吃饭吧。

张明殊听在耳中,倒是意外之喜,并不客套,只说:那行,可是地方得由我挑。

结果他领着她去下街吃担担面,他那一身西装革履,坐在小店里格外触目,他却毫不在意,只辣得连呼过瘾,那性子十分豁达开朗。

吃完了面,陪着她走回来,冬季里夜市十分萧索,只街角几个小小的摊位,卖馄饨汤圆。

一个卖风车的小贩,背了架子回家,架子上只剩了插着三只风车,在风里呜呜的转,那声音倒是很好听。

他看她望了那风车两眼,马上说:等一下。

取了零钱出来将三只都买下来递给她。

她终于浅浅一笑:都买了做什么?他说:我替你想好了,一只插在篱笆上,远远就可以听到,一只插在窗台上,你在屋里就可以听到,还有一只你拿着玩。

这样小孩子的玩具,因为从来没有人买给她,她拿在手里倒很高兴。

一路走回去,风吹着风车呜呜的响,只听他东扯起拉的讲着话,她从来不曾见那样话多的人,可以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讲留学时的趣事,讲工厂里的糗事,讲家里人的事,一直走到她家院子门外,方才打住,还是一脸的意犹未尽,说:哎呀,这么快就到了。

又说:明天你们没有训练,我来找你去北城角吃竽艿,保证正宗。

他看着是粗疏的性子,不曾想却留心昨天她在席间爱吃竽艿。

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天气阴了,他毛衣外头套着格子西服,一进门就说:今天怕比昨天冷,你不要只穿夹衣。

她昨天是只穿了一件素面夹衣,今天他这样说,只得取了大衣出来穿上,两个人还是走着去,路虽然远,可是有他这样热闹的人一路说着话,也不觉得闷。

等走到北城角,差不多整整走了三个钟头,穿过大半个城去吃糖竽艿,素素想着,不知不觉就笑了。

他正巧抬头看到了,倒怔住了,半晌才问:你笑什么?素素说:我笑走了这样远,只为了吃这个。

他歉疚起来,说:是我不好,回头你只怕会脚疼,可是如果坐汽车来,一会就到了,那我就和你说不上几句话了。

她倒不妨他坦白的说出这样的话来,缓缓垂下头去。

他见她的样子也静默了好一阵子,才说:任小姐,我知道自己很唐突,可是你知道我这个人藏不住话,上次见了你的面,我心里就明白,我梦想中的妻子,就是任小姐。

素素心乱如麻,隔了半晌才说:你是很好的人,只是我配不上你。

张明殊早就想到她会这样说,于是道:不,我是没有任何门户之见的,我的家里也是很开明的,假如现在说这些太早,只要你肯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很真心的。

素素只觉得心里刮过一阵刺痛,那种令人窒息的硬块又哽在了喉头。

她只是低声说:我配不上张先生,请你以后也不必来找我了。

他茫然的看着她,问:是我太冒失了吗?又问:是嫌弃我提到家里的情形吗?无论他说什么,素素只是摇头,他只是不信不能挽回,到底并没有沮丧。

说:那么,做个普通的朋友总可以的吧。

眼时几乎是企求了,素素心里老大不忍,并没有点头,可是也没有摇头。

下午坐三轮车回来,她也确实走不动了。

车子到了巷口,她下车和他道别,说:以后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他并不答话,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纸袋里的糖炒栗子还是温热的,她抱着纸袋往家里走,远远看到篱笆上插着的那只风车,呜呜的像小孩子在那里哭。

她取钥匙开门,门却是虚掩着的,她怕是自己忘记了锁,屋门也是虚掩着的。

她推开了进去,怀中袋子里的栗子,散发着一点薄薄的热气,可是这热气瞬间就散发到寒空里去了。

她抱着纸袋站在那里,声音低得像是呓语:你怎么在这里?他问:你去哪里了?她没有留意到巷口有没有停车,她说:和朋友出去。

他又问:什么朋友?栗子累累的堆在胸前,硬硬的硌得人有些气促,她低下头:你没必要知道。

果然一句话激得他冷笑起来:我确实没必要――她沉默着,他也立在那里不动。

天色暗下来,苍茫的暮色从四处悄然合围。

光线渐渐模糊,他的脸也隐在了暗处。

她终于问:你来有什么事?这里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玉堂金马的人物,从来是万众景仰的荣华富贵,光彩照人的华丽人生。

他不说话,她反倒像是得了勇气,说:你走吧。

他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她心里反倒安静下来,只在那里看着他,他却转开脸去,那声音竟然有几分乏力:你说,要和我结婚,我答应你了。

她骇异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他那样子,倒像是要吃人似的,眼里却是一种厌恶到极点的神气,仿佛她是洪水猛兽,又仿佛她是世上最令他憎恶的妖魔。

只紧紧的闭着嘴,看着她。

她极度的恐惧起来,本能的脱口而出:我不要和你结婚。

在黑暗里也看得到他利如鹰鸷的眼神突然凌利,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呼吸声急促得像是在喘息,他一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打得她耳中嗡嗡直响,眼前一黑,差一点向前跌倒。

腕上却一紧,直觉得剧痛入骨,仿佛腕骨要被他捏碎了一般。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够了没有?她痛得眼泪也刷刷落下来,他却一把将她推在墙上,狠狠的吻下去,那力气仿佛不是要吻她,而是想要杀死她。

她一面哭泣一面挣扎,双手用力捶着他的背,叫他捉住了手腕使不上力,只得向他唇上咬去,他终于吃痛放开她,她瑟瑟发抖,哽咽着缩在墙角。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条毒蛇一样,她不知道他为何这样恨她,他全身都散发着凛冽的恨意,仿佛屋外尖锐的朔风,冷到彻骨的寒气。

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耍我,你不过是耍我。

他却为她该死的眼泪在心痛!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而他竟然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让她戏弄得团团转。

她说要结婚,他答应了她,她也不过轻松再说一句不要结婚,她根本就是得意,得意看到他这样辗转不宁,这样送上门来让她耍弄。

他终于掉头而去。

雷少功在车旁踱着步子,见到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看他脸色不好,不敢多问,自作主张的叫车子回端山去。

一进门慕容清峄拿起烟缸就掼在地上,只掼得那只水晶烟缸粉身碎骨,也不觉得解气。

取了马鞭在手里,随手就向墙上抽去。

雷少功见他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得那墙皮不过片刻功夫就花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来。

直抽得粉屑四溅,纷纷扬扬的往下落。

他却一鞭重似一鞭,一鞭快似一鞭。

只听到长鞭破空的凌利风声,击在砖上啪啪如闷雷霹雳。

他脾气虽然不好,但雷少功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担心起来,抢上一步抱住他的臂膀,几乎是语带哀求了:三公子,三公子,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给夫人打电话了。

他的手一滞,终于垂下来。

鞭子落在地毯上,他额头上全是汗,面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

雷少功担心的说:您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

他按在自己汗涔涔的额头上,嘶哑的说:我一定是中了魔了。

雷少功说:不要紧,您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走上楼去洗澡。

出来时屋子里只开了幽幽一盏小灯,照着半屋晦暗。

他揭开被子,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像是花香,又不像花香,更不是熏香的味道。

那香气陌生却又似熟悉,他将头埋入枕中,枕上的香气更淡薄幽远。

他本来已经是精疲力竭,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十分沉稳,半夜里朦胧醒来,那香气若有若无,萦绕在四周,仿佛一直透进骨子里。

暖气很暖和,他在迷糊的睡意里突然叫了声:素素。

四下里都是静静的,黑暗里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

他伸出手去,她蜷在床那头,她睡着时总是像孩子一样蜷缩着,蜷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可是却摸了个空,连心里都空了一半。

他想起雷少功说:明天就好了。

彻骨的寒意涌上来,明天不会好,永远都不会好了。

这一天是腊月十四,城隍庙会开始的日子。

张明殊想着要约素素去逛庙会,偏偏家里来了许多客人不能走开,几位表兄弟都拉他打牌,他只得坐下来陪他们。

他心不在焉,只听大表兄问他:听说你出钱赞助一个芭蕾舞团,是哪一个?他答:云氏。

大表兄却说:云氏倒是有一个极出众的美人,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他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耳廓热辣辣的发烫,吱唔了一声问:什么美人?那些跳芭蕾舞的女孩子,个个都是很美的。

大表兄说:就是前几个月上演《梁祝》里的英台,啧,真是美,比起好些电影明星来都要出色。

另一位四表兄就笑:听听你这口气,简直是垂涎三尺,既然这样垂涎,为何不去追求她呢?大表兄摇着头说:这事外人知道的不多,你们知道她是谁的女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觊觎啊。

张明殊问:这位小姐是不是姓方?一面说,一面放下牌,问:五条你们要不要?大表兄连忙说:放下,清一色。

大家推倒了牌算番给钱,哗啦哗啦的推着麻将牌,四表兄笑着说:明殊今天手气背,赌场失意啊,说不准是为着情场得意。

听你那口气,你和方小姐挺熟?张明殊还没有说话,大表兄却说:我说的不是方小姐,我说的是姓任的一位小姐。

张明殊听了这一句,直如晴天霹雳一样。

手里码牌不由慢了一拍,停在那里。

四表兄依旧是嘻皮笑脸:你这样色胆包天的人都称不敢,我倒想知道这任小姐的来头。

大表兄说:我也是听我们家老爷子说的――听说是三公子的禁脔,谁敢去老虎嘴里夺食?四表兄问:哪个三公子?难道是慕容三公子?大表兄说:除了他还有谁?那任小姐确实生得美,可惜不爱笑,不然,一笑倾国也当真。

他们两个讲得很热闹,不曾留神张明殊的表情。

直到他站起来,大表兄才错愕的问:你这是怎么了?一脑门子的汗?张明殊说:我头痛得厉害。

大家看他面如死灰,都说:定然是受了风寒了,脸色这样难看,快上去休息一下。

张明殊十分吃力的说:你们在这里玩,我去躺一躺。

走到楼上去。

屋子里很安静,听得到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说笑声,小孩子的嘻闹声,麻将牌清脆的落子声。

他心里像有一柄尖刀在那里搅着,更似有一只手,在那里撕裂着,那种滋味,第一次令得他难受得无法控制。

他如困兽般在屋子里兜着圈子,最后终于忍不住,拿了大衣就从后门出去。

他出来不愿让家里人知道,走到街口才坐了一辆三轮车。

一路上思潮起伏,本来每次走这条路,总觉得是漫漫长途,恨不得早一点能够见到她。

今天却突然的害怕起来,害怕这条路太短,害怕表兄所说的竟是事实。

他从来不是懦弱的人,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刻却懦弱起来,只想着自欺欺人。

那条熟悉的小巷已经在眼前了,他给了车夫一块钱,远远看到她屋外篱笆上还插着那只风车,心里越发如刀割一样难过。

却看到她从院子里出来,并不是独自一人,她前面一个陌生的男子,虽然穿着西服,看那步伐却像是军人的样子,侧身替她打开车门。

那车子是新款的一部林肯,她一直低着头,看不到她是什么神色,他的胸口宛若被人重重一击,连五腑六脏都被震碎了一样。

眼睁睁的看着那部汽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