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这样平静无事的样子,牧兰越是觉得不妥,第二天又打电话给她:素素,你没事吧?素素说:我没事。
电话里不便多说,牧兰只得说了两句闲话挂掉。
素素将听筒刚一放下,电话却又响起来,正是慕容清峄,问:你在家里做什么?我今天就回来,你等我吃晚饭行不行?素素嗯了一声,说:好,那我等你。
他说: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她轻声道:我没有不高兴,我一直很高兴。
他到底觉得不对,追问:你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大约昨天睡着时着凉了,所以有点头痛。
午后暑热渐盛,她躺在床上,颈间全是汗,腻腻得令人难过,恨不得再去洗澡,渐渐神迷眼饧,手里的书渐渐低下去,朦胧睡意里忽然有人轻轻按在她额头上,睁开眼首先瞧见他肩上的肩章灿然,没有换衣服,想是下车就直接上楼来了,走得急了呼吸未匀。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一脸的汗,见了她睁开眼来,微笑问:吵醒你了?我怕你发烧,看你脸上这样红。
她摇了摇头,说:你去换衣服吧,天气这样热。
他去洗澡换了衣服出来,她已经又睡着了,眉头微蹙,如笼着淡淡的轻烟。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去,仿佛想要吻平那眉头拧起的结,但双唇刚刚触到她的额头,她一惊醒来,几乎是本能一样往后一缩,眼里明明闪过憎恶。
他怔了一怔,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握住,却垂下眼帘去。
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她只是摇了摇头,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简单的说:没事。
他烦躁起来,她明明在眼前,可是已经疏离,疏离到令得他心浮气躁:素素,你有心事。
她仍旧淡淡的,说:没有。
天气那样热,新蝉在窗外声嘶力竭,他极力的按捺着性子:你不要瞒我,有什么事明白说出来。
她只是缄默,他隐隐生气:我这样提前赶回来,只是担心你,你对我老是这样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哪里还有资格要求,他重新想起她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宠,她何必还妄图要求别的。
唇边凄清的笑颜终究令他恼怒:你不要不知好歹!她向后退却,终究令得他挫败无力的转过脸去,他这样努力,尽了全力来小心翼翼,她不过还是怕他,甚至,开始厌恶他。
前些日子,她给了他希望,可是今天,这希望到底是失却了。
他瞧着她,她脸色苍白,孱弱无力的像一株小草,可是这草长在心里,是可怕的荒芜。
他压抑着脾气,怕自己又说出伤人的话来,她却只是缄默。
他无声的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她就在他面前,可是已经又距他这样远――仿佛中间横埂着不可逾越的天堑――唯有她,唯有她令他如此无力,无计可施可法可想,只是无可奈何,连自欺欺人都是痴心妄想。
他去双桥见过了父母,留下陪慕容夫人吃晚饭。
吃完饭后在休息室里喝咖啡,慕容夫人挥退下人,神色凝重的问他:那个汪绮琳,是怎么回事?他倒不防慕容夫人会提及此人,怔了一下才说: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慕容夫人道:外面都传得沸反盈天了――我看你是糊涂了,我听说她有了你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慕容清峄脱口道:不可能。
我今年就没有和她见过面了。
慕容夫人面色稍豫,但口气依旧严厉:这件事情,你甭想含糊过去,你老老实实的对我说实话,假若你不肯,我回头告诉你父亲,叫他来问你。
慕容清峄道:母亲,我不会那样荒唐。
我确是和她交往过一阵子,自从过了旧历年就和她分手了。
孩子的事必然是她撒谎,假若真有其事,至少已经六个月了,她哪里还能出来见人?慕容夫人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好,我原想着也是,你不会这样大意。
不过旁人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往你头上扣。
慕容清峄怒道:真是无聊,没想到她这样乱来。
慕容夫人道:到底是你不谨慎,你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好歹。
素素是不理你的风流账,若教她听到这样的话,真会伤了她的心。
慕容清峄想起她的样子来,突然醒悟:她只怕是已经听说了――今天我回来,她那样子就很不对。
慕容夫人道:总归是你一错再错,她给你脸色瞧,也是应当的。
他心里愧疚,回家路上便在踌蹰如何解释。
谁知回家后新姐说:少奶奶出去了。
他问:去哪儿了?新姐说:您刚一走,少奶奶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他见素素的车子仍在家里,问:是谁打电话来?少奶奶怎么没有坐车出去?新姐摇一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了。
夏季里的天,本来黑得甚晚。
夜色浓重,窗外的树轮廓渐渐化开,像是洇开了水的墨,一团团不甚清晰。
他等得焦躁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雷少功本来要下值回家,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倒不放心。
于是说:三公子,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他想起日间她的样子,那目光冷淡而无力的决然,猛然惊悚,只怕她竟会有什么想不开,心里顿时乱了。
连忙说:快去!叫他们都去找。
雷少功答应一声,出去安排。
慕容清峄心里担心,踱了几遍来回,倒想起一事来,对雷少功说:你替我给汪绮琳打个电话,我有话问她。
汪绮琳一听慕容清峄的声音,倒是笑如银铃:你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慕容清峄不愿与她多讲,只说:你在外头胡说什么?汪绮琳咦了一声,说:我不曾说过什么呀?你怎么一幅兴师问罪的腔调?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别装糊涂,连我母亲都听说了――你怀孕?跟谁?汪绮琳轻轻一啐,腻声道:你这没良心的,怎么开口就这样伤人?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谁这样刻薄,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要叫我家里人听到,岂不会气着老人家。
他见她一口否认,只冷冷的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咱们是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你以后最好别再这样无聊,不然,你一定后悔。
汪绮琳轻轻一笑:怨不得她们都说你最绝情,果然如此。
他不欲与她多说,伸手就挂断了电话。
等到晚上十点钟都过了,他心里着急,坐下来翻阅公文,却是心不在焉。
雷少功怕出事情,留下来没有走。
偶尔抬头看墙角的钟,派出去找人的侍从们却一直没有消息。
慕容清峄到底是担心,啪一声将手头的公文扔在案上,说:我亲自出去找找看。
话音未落,电话铃响起来。
雷少功连忙走过去接,却是牧兰,像是并未听出他的声音,只当是寻常下人,说:请少奶奶听电话。
雷少功一听她这样讲,心里却不知为何微微一沉,只问:张太太是吧?三少奶奶不是和你在一块?牧兰说:我才出去了回来,听说这里打电话来找过我,所以回个电话,你是――雷少功道:我是雷少功,三少奶奶今天不是约了您?牧兰说:我和她在云华台吃过饭,她就先回去了,我去听戏所以现在才回来。
慕容清峄一直在听,此刻越发担心起来。
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关心则乱,当即对雷少功说:打电话给朱勋文,叫他派人帮忙。
雷少功欲语又止,知道他必是不肯听劝的,只得去打电话。
却说汪绮琳握着电话,里面只剩了忙音。
她对面是一幅落地镜子,照着一身滟滟玫红色旗袍,人慵慵斜倚在高几旁之侧,意外之喜,镜里映着像是一枝花。
开得那样好,粉白的脸上薄薄的胭脂色,总不致辜负这良辰――她将听筒搁回,却又刻意待了片刻,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哧的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发,这才穿过花厅走进里间,向素素嫣然一笑:真对不住,一个电话讲了这许久。
素素淡淡的道:这样晚了,汪小姐如果没有旁的事,我要回去了。
汪绮琳抿嘴笑道:是我疏漏了,留你坐了这样久,只顾絮絮的说话,我叫他们用车送少奶奶。
素素说:不必了。
汪绮琳道:今天到底是在你面前将事情讲清楚了。
我和三公子,真的只不过是寻常的朋友,外面那些传言,真叫人觉得可笑。
少奶奶不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不过常言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我只是觉得百口莫辩,今天难得遇到你,又当面解释,叫我心里好过了许多。
素素道:汪小姐不必这样客气。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言语之间只是淡淡的。
汪绮琳亲自送她出来,再四要叫司机相送,素素说:我自己搭车回去,汪小姐不用操心了。
汪绮琳笑了一笑,只得叫人替她叫了一部三轮车。
素素坐了三轮车回去,夜已深了,街上很安静。
车子穿行在凉风里,她怔怔的出着神,适才在汪府里,隔着紫檀岫玉屏风,隐隐绰绰只听得那一句稍稍高声:你这个没良心的。
软语温腻,如花解语,如玉生香,想来电话那端的人,听在耳中必是心头一荡――沉沦记忆里的惊痛,一旦翻出却原来依旧是绞心断肠一般。
原来她与她早有过交谈,在那样久远的从前。
于今,不过是撕开旧伤,再撒上一把盐。
到了,仍是她自欺欺人。
他的人生,姹紫嫣红开遍,自己这一朵,不过点缀其间。
偶然顾恋垂怜,叫她无端端又生奢望。
只因担了个名份,倒枉费了她,特意的来自己面前越描越黑,最大的嘲讽无过于此,电话打来,俏语笑珠,风光旖旎其间,不曾想过她就在数步之外,遥遥相望。
她对车夫说:麻烦你在前面停下。
车夫错愕的回过头来:还没到呢。
她不语,递过五元的钞票,车夫怔了一下,停下车子:这我可找不开。
不用找了。
看着对方脸上掩不住的欢喜,心里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钱于旁人,多少总能够带来欢喜吧,这样轻易,五块钱就可以买来笑容,而笑容于自己,却成了可望不可及。
店里要打烊了,她叫了碗芋艿慢慢吃着。
老板走来走去,收拾桌椅,打扫抹尘。
老板娘在灶头洗碗,一边涮碗一边跟丈夫碎碎念叨:瞧瞧你这样子,扫地跟画符似的,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拿围裙擦了手,走过来夺了扫帚就自己扫着,老板嘿嘿笑了笑,搔了搔头又去洗碗。
柴米夫妻,一饮一啄这样平常的幸福,她失了交臂,便是永远不能企及。
放下调羹,却怔怔的出了神。
恍惚的抬起头来,发现面前伫立的人,缓缓终于展现讶异:张先生。
张明殊勉强露出微笑,过了片刻,才唤了一声:任小姐。
他还是依着旧称呼,素素唇边露出凄苦的笑颜,这世上,终究还有人记得她是任素素,而不是三少奶奶。
她却问:这样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张明殊道:我回家去,路过汪府门前,正巧看到你上了三轮车。
他不过是担心,想着一路暗中护送她回去,所以叫司机远远跟着,谁知她半路里却下了车,他身不由己的跟进店里来,可是如同中了魔,再也移不开目光。
素素轻轻叹了一声,说:我没有事,你走吧。
他只得答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向外走去。
一碗芋艿冷透了,吃下去后胃里像是压上了大石。
她梦游一般站在街头,行人稀疏,偶然车灯划破寂黑。
三轮车叮叮的响着铃,车夫问:要车吗,小姐。
她仍是茫然的,坐上车子,又听车夫问:去哪里?去哪里?天底下虽然这样大,她该何去何从。
所谓的家不过是精致的牢笼,锁住一生。
她忽然在钝痛里生出挣扎的勇气――她不要回那个家去,哪怕,能避开片刻也是好的。
哪怕,能逃走刹那也是好的。
很小很小的旅馆,蓝棉布的被褥却叫她想起极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双全,她是有家的孩子。
母亲忙着做事顾不到她,只得将她放在床上玩。
她是极安静的小孩,对着被褥就可以坐上半天。
母亲偶然回头来看到她,会亲亲她的额头,赞她一声乖。
就这一声,又可以令她再静静的坐上半晌。
母亲温软的唇仿佛还停留在额上,流水一样的光阴却刷刷淌过,如梦一样。
她记得刚刚进芭蕾舞团时,牧兰那样自信满满:我要做顶红顶红的明星。
又问:你呢?她那时只答:我要有一个家。
锦衣玉食万众景仰,午夜梦回,月光如水,总是明灭如同幻境。
他即使偶尔在身侧,一样是令人恍惚不真切,如今,连这不真切也灰飞烟灭,成了残梦。
她终其一生的愿望,只不过想着再寻常不过的幸福。
与他相识后短短的三年五载却已然像是一生一世,已经注定孤独悲凉的一生一世。
窗外的天渐淡成莲青色,渐渐变成鸽灰,慢慢泛起一线鱼肚白,夜虽然曾经那样黑,天,到底是亮了,她却永远沉沦于黑暗的深渊,渴望不到黎明。
她捱到近午时分才出了房间,一打开门,走廊外的张明殊突然退后两步,那神色又欣慰又惶然。
见她看着自己,不由自主转开脸去。
她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昨晚到底放心不下,还是一直跟着自己,竟然在这里守了一夜。
他这样痴……又叫牧兰情何以堪。
她抓着门框,无力的低下头去。
他终于开了口:我……司机在外面,我让他送你回去。
她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样。
她的声音也似精疲力竭:我自己回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刚刚走到穿堂,到底叫门槛一绊,他抢上来:小心。
头晕目眩本能抓住他的手臂,恍惚间却仿佛看到熟悉的面孔,那双眼眸是今生今世的魔障,是永世无法挣脱的禁锢。
任素素!她身子一颤抬起头,只看见雷少功抢上来:三公子!想要抱住他的手臂,慕容清峄一甩就挣开了,她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让他拽了过去。
他的眼神可怕极了――啪!一掌掴在她脸上。
张明殊怒问:你为什么打人?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只觉得他的手臂那样用力,仿佛要捏死自己了。
只是说:不关他的事。
一夜的担心受怕一夜的傍惶若失一夜的胡思乱想一夜的若狂寻觅,他的眼时仿佛能喷出火来,她唯一的一句,竟然是替那男人开脱!他在乎她,这样在乎!在乎到这一夜熬得几乎发了狂,却只听到这一句。
她那样脆弱轻微,像是一抹游魂,他永远无法捕获的游魂。
他喘息着逼视着她,而她竟无畏的直视。
她从来在他面前只是低头,这样勇气,也不过是为了旁人。
雷少功一脸的焦灼:三公子,放开少奶奶,她透不过气来了。
他一下子甩开她,她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张明殊忍不住想去搀她一把,被他大力推开:不许你碰她。
她却几乎是同时推开他的手臂:你别碰我。
这一声如最最锋利的刀刃,劈入心间。
她倔强而顽固的仰着脸,眼里清清楚楚是厌憎。
她不爱他,到底是不爱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终于说了出来。
他倚仗了权势,留了她这些年,终究是得不到,得不到半分她的心。
他在她面前输得一踏糊涂,再也无力既挽狂澜。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已经是深入骨髓的疼痛,每一回的希望,不过是换了更大的失望,直至今天……终究成了绝望。
他从心里生出绝望来,她这一句,生生判了他的死,以往还残存的一丝念想、一丝不甘也终究让她清清楚楚的抹煞。
如溺水的人垂死,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不碰你!我这辈子再也不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