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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可怜春恨一生心

2025-04-03 13:50:01

我们连夜的开车赶回乌池去,我们在天亮时分才赶到,一上了专用公路,我就害怕起来。

他安慰我:我们商量好了的,对不对?只要我们异口同声,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去做过什么。

我点了点头,极力的调均呼吸。

车子已转过了拐弯,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第一重院墙上的照明灯光。

驶过岗哨,立刻就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宅了。

现在家里还这样开着所有的灯,无疑是出了大事了,我知道,这件大事就是我一夜未归。

我快要哭了。

穆释扬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别怕,我们背水一战。

我努力的挺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

车子终于驶到了宅前停下,梁主任亲自打开车门,一看见我就吁了口气:大小姐。

我点了点头,下车和穆释扬一起走进客厅。

我吃力的咽了一口口水。

父亲负手站在客厅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雷伯伯站在他身后,还有史主任、游秘书、穆爷爷、何伯伯……他们都紧紧盯着我们两个人,尤其是父亲,他的目光简直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在我身上剐几个透明的窟窿。

我听到穆释扬低低的叫了一声:先生。

父亲狠狠的瞪着他,我从来没见过父亲那样凶过,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暴起了,灯光下看去真是可怕。

他咬牙切齿,他说:好!你们两个好!他盯着穆释扬,就好象要用目光杀死他:你真是能干啊!我打了个寒噤,父亲的声音终于像炸雷一样响起来:判儿!跟我上来!我惊惶的想找个援军。

可是雷伯伯不敢帮我,因为穆释扬是他的外甥。

何伯伯刚刚叫了一声:先生……父亲就狠狠的瞪住了他,他也不敢说什么了。

父亲转身上楼,我只好磨磨蹭蹭的跟上去,我偷偷的看穆释扬,他向我使眼色,鼓励我。

父亲进了书房,我只好慢吞吞跟进去。

父亲问:你自己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好了,父女俩说话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程医生说你血压高,叫你少生气呢。

软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蓦得回过头去,是她!她还是穿旗袍,暗蓝色起花料子,领口上别了一枚蓝幽幽的宝石别针,款款生姿的走过来,还是那样的笑脸:大小姐可回来了。

我扭回头,父亲的脸色更不好了: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不懂规矩!她有些悻悻的,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判儿,街上好玩吗?怎么玩得忘了回家,和一个男人在外头过了一夜,啧啧……这一下子真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父亲的目光刀一样的剐过来,看得我心里直发寒,父亲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脸冷冷的对她说:你出去,我的女儿不用你过问。

这下子她面子上下不来了,尤其是我也在场,她更是恼羞成怒,嗓门尖得刺耳:慕容清峄,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也别摆出这架子来唬我!好心好意来关心一下你的宝贝女儿,你狗咬吕洞宾……这下子父亲火了,可是他反倒笑了,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我知道,这是他生气到了极点的征兆,只要他一发作,那准是一场雷霆万钧爆怒,果不然,他一生气,连苏白都说出来了:十三点!拎弗清的事体勿要把人当阿木林!我怎么拎不清了?她嘴里硬得很,却不敢正视父亲了:你说!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她的胆子大了,瞥了我一眼,冷嘲热讽的说:那是,我处处比不上人家,没有人家漂亮,没有人家会使手段,没有人家会勾引人,可是我到底没替你养出个野种来……她的话没有说完,父亲已经一巴掌打了上去,直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被打怔住了,半天才哭了出来,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以后如果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我就剥了你的皮,再剥了你那个网球教练的皮。

她吓得浑身发抖,竟然没有说一句话分辩。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凶狠过,我想他真的会说到做到的,我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刚刚她说……我的母亲……不!不是那个样子!一定还有隐情!她出去了,关门的声音足足吓了我一大跳,我抬起头,父亲那样子真是可怕。

他突然顺手抽了书桌上的尺: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我吓得呆了,等我反应过来,身上早已挨了一下子了,火辣辣的疼泛上来,我呜咽着用手去挡,他气得大骂:不懂事的东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甩了侍从跑出去玩?我的话都是耳边风?我呜呜的哭着,又挨了两下。

我一句话都不敢分辩,他却越打越生气,下手越来越重:我打死你!省得你给我丢脸!和一个男人跑出去一夜!小小年纪跟谁学得这样下流!他的话一句一句的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心在滴血,那尺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疼得发昏,我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你打死我好了!他大怒:我不敢打死你!少了你我不知道清净多少!少了你这个下流胚子,我不知多高兴!他咆哮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着,我听到游秘书在门外敲门,叫先生!先生!父亲吼道:你们谁敢进来!游秘书见情形不对,还是进来了,他大惊失色的跑过去想拉住父亲。

父亲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样,一下子把他掀到一边去了。

游秘书又跑了出去,父亲揪住我又重重的打了几下,游秘书、何伯伯、雷伯伯、穆爷爷他们就一涌而入,父亲更加重手,几个伯伯抢上去把父亲抱住了,只嚷:先生!先生!别打了。

父亲挣扎着,咆哮着:我今天就是要打死这个孽障!我哭得声堵气噎,我痛不欲生,我尖声嚷:让他打死我好了!反正我和我母亲一样是个下流胚子!反正我不是他生的!屋子里突然静下来,所有的人全睁大了眼看着我,父亲的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他嘴角哆嗦着,伸手指着我,他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你……他一下子向后倒去!屋子里顿时乱了套了,雷伯伯脸白得吓人,慌忙去解父亲领口的扣子,游秘书跺着脚喊:快来人啦!,史主任抓起电话就嚷:快!给我接程医生!侍从们全跑了进来,我也吓得懵了,想过去看看父亲,他们阻止了我,强行把我带出了书房,送回我自己的房间里去。

我听见院子里汽车声、说话声、急切的脚步声乱成一片。

我的医生很快的赶来了,替我处理伤口,我问他:父亲呢?父亲呢?他摇头,说:我不知道,程医生已经到了。

我哭着要见父亲,我挣扎着要下床去,医生慌了手脚,护士们按住了我。

我听到医生叫:注射镇定剂!我又哭又叫,他们按着我打了针。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我抽泣着,终于睡去了。

醒的时候,天是黑的。

我床头的睡灯开着,一个护士在软榻上打着盹儿。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好可怕。

睡灯淡蓝色的光幽幽的亮着,我的心缩成一团。

我拔掉了手上的点滴管,坐了起来。

我没有找到拖鞋,就光着脚下了床。

我出了房间,走廊上也静悄悄的。

只有壁灯孤寂的亮着。

我穿过长廊,跑到主卧室去,里面黑漆漆的,我开了灯,房里整整齐齐,床上也整整齐齐,没有人。

我回头跑向书房,也没有人。

冷汗一颗一颗的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我跑下楼去,楼下也没有父亲。

梁主任从走廊那头过来:大小姐。

我抓紧他,我问:父亲呢?他在哪儿?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我摇摇晃晃,眼冒金星,我好怕!怕他说出可怕的答案来。

他说:先生过去双桥那边了。

哦!我真的要疯了,我问:他怎么样?没有事了。

程医生说只是气极了,血压过高。

打了一针就没事了……哦!我的一颗心落下了地。

可是……天旋地转,我眩晕得倒了下去……我在家里乖乖呆着,自从那天之后,和父亲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

我歉疚得很,他也似乎不太想和我多说话。

回家来老是蜻蜓点水,一会儿就又走了。

我心里虽然难过,可是父亲也没有再来问我那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

但是穆释扬可倒了霉了,我听说雷伯伯把他调到埔门基地去了,还把他连贬六级,发配他去做了一个小小的参谋长。

我垂头丧气,好多天打不起精神来。

小姑姑来看我,我托她向父亲为穆释扬求情。

小姑姑不肯答应,说:你父亲还在气头上呢,你还敢老虎头上拔毛?我的心里真的过意不去,他完全是被我连累的。

我闷闷的说:埔门那么远,又那么艰苦,他又被贬了级,一定不快活极了。

都是我不好。

小姑姑诧异的看着我。

我说:反正他是被我害死了。

皱着眉:一条被父亲的怒火烤焦了的池鱼。

小姑姑笑了,她说:可不要在你父亲面前这么说――保证他更有气,怕不把那条池鱼拿出来再烤一遍。

你要是再为释扬说情去,我打赌他要被贬到爪哇国。

我泄气:父亲这回是棒打无辜。

小姑姑只是笑:世上任何一个父亲,看到把自己的小女儿拐去一夜未归的臭小子,不想杀之而后快那才叫稀罕。

先生还算是给穆家面子,雷部长又会做人――不等先生说什么就把他贬到埔门去了。

我想起当晚的情形来,当时父亲瞪着穆释扬的时候,眼里真的有过杀机。

我不由后怕的打了个寒噤。

小姑姑说:我一听见说,心里就吓了一大跳。

你不知道,当年先生就是……她突然的住口,我怔怔的看着她。

她说走了嘴了!我知道她说走嘴了!父亲当年怎么了?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和我母亲有关吗?我叫了一声小姑姑,她脸色难看极了,她说:囡囡,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住她的手,我哀求她:小姑姑,你最疼我。

我从小也最喜欢你。

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有权利知道的,是有关我母亲的,对不对?小姑姑摇着头,我苦苦的求她:我有这么大了,你们不应该再瞒着我。

你不告诉我,我会胡思乱想的。

小姑姑摇着头:我不能说的。

我瞧着她,我静静的瞧着她,一直瞧得她害怕起来。

她吃力的叫我:囡囡!我幽幽的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父亲的女儿。

我是这个家族的耻辱,也是父亲的耻辱――他恨我,讨厌我,他恨不得杀了我。

小姑姑惊叫:你怎么这样想?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乱猜。

你父亲其实最疼的就是你,他最在意的就是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我只知道他讨厌我。

小姑姑把我搂进怀里:哦!囡囡,他不是讨厌你。

他是不愿看到你,你不知道,你和你的母亲有多像……一开始他总是对我说,他说:‘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真要命,我不想看到。

’他想起你的母亲来就会难受,你不知道他有多伤心。

我半信半疑,我说: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他不想面对我这个耻辱。

小姑姑说:胡说!她用力的搂紧了我:你是我们慕容家的明珠,是你父亲的宝贝。

我闷闷的说:可是……他说要打死我。

小姑姑凝视着我,我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於痕,她痉孪的在我的伤痕上吻了一下,她说:乖孩子,他是气坏了,对不对?人在气极了的时候,是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是没有理智的。

何况你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你父亲刚醒,医生叫他静养,他不听,要去看你,几个人都拦不住。

我扶着他去的,看到你好好的睡在那里,他才肯回去……你不知道他当时多害怕,他怕你和……她突然的又住口了,我想她又说漏嘴了,我哀哀的看着她,她闭上了眼睛:呵!囡囡!你和你母亲这样的像!我心里乱极了,姑姑说的话我不信,但又希望是真的。

父亲……威慑的父亲会害怕?我不相信!父亲从来是睥睨天下的,他什么都不曾怕过。

只有人家怕他,连穆释扬那么聪明有本事的人都怕他。

他会怕什么呢?小姑姑陪我吃过饭才走。

天黑下来,我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后来我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夜已经很深了。

我的窗帘没有拉上,我听到汽车的声音,还有好几道光柱从墙上一转闪过。

是父亲回来了!我跳下床,跑到窗前去。

果然是父亲回来了,我看着他从车上下来,我跑出房间去,在楼梯口等着。

果不然,父亲上楼来了,我闻到他身上有酒气,我看到他脸红得很。

我想他一定是和哪位伯伯喝过酒。

他看到我,只淡淡的问:这么晚了不睡觉,忤在这里做什么?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可以和您谈一谈吗?他皱着眉:鞋也不穿,像什么样子!去把鞋穿上!这就是姑姑口里疼我的父亲吗?她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了!我的犟脾气又上来了,我说:我就是这个样子!父亲说:三更半夜你等着我回来跟我顶嘴?你又想讨打?我哆嗦了一下,我想起那天他恶狠狠的样子,我想起那尺子打在身上的痛楚,我想起他咬牙切齿的说:我打死你!我冷冷的说:我不怕!你打死我算了。

我一字一句的说出他的话:反正我是个下流胚子!他气得发抖:好!好!那天你没有气死我,你还不甘心!他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我怎么当年没有掐死你清净!我幽幽的说:我不是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