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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淡烟微月如梦逢

2025-04-03 13:50:01

他呆住了,在那么几秒,我有些害怕。

怕他和上次一样昏过去,可是我极快的鼓起勇气来,我等着他发作。

我听着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我等着他会一掌打上来,可是竟然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外星人,他的声音竟然是无力的:素素叫你回来的?是不是?她叫你回来质问我?她叫你回来报复我!她要把她受过的一切讨回去,是不是?我毛骨悚然,在这样静的深夜里,听着父亲这样阴沉沉的声音,我害怕极了。

父亲的脸色通红,他的眼里也布满了血丝,他瞪着我,那目光令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要把她受过的一切讨回去,是不是?我惊恐的看着他,他却痛楚的转过脸去:我那样对你,你一定恨死了我,可是为什么……素素!你不知道!我想父亲是喝醉了,我想去叫侍从上来把他弄回房间去。

我叫了一声:父亲!他怔了一下,慢慢的说:判儿――我打你,打得那样狠,你也恨我是不是?你和你母亲一样恨我是不是?我吞了一口口水:哦,父亲――我并不恨你。

他自顾自的说下去:我知道你恨我!就像你母亲一样!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和她一样!我一直亲眼看到你好好的睡着才安心。

你不知道,当年你母亲有多狠心……她开了车就冲了出去……她有多狠心……她恨极了我――所以她就这样报复我――她用死来报复我……她有多狠心……我完全听呆了,父亲的醉语絮絮的讲述着当年的情形。

我逐渐的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根本不知道她恨我!父亲的语气完全是绝望的:你那么小……你在屋里哭……她都没有回头……她开了车就冲出去……她不会开车啊……她存心是寻死……她死给我看!她用死来证明她的恨……父亲绝望的看着我:你在屋里哭得那么大声,她都没有回头……她不要我,连你也不要了!我的心揪成一团,我看着父亲,在这一刻他是多么的无助和软弱,我威风凛凛,睥睨天下的父亲呵!他真的是在害怕!他真的是在绝望…… 我难受得想大哭,可是我没有。

我不想再听了!我不想再听父亲那悲哀的声音了。

我大声的叫着侍从官,他们很快来了。

我说:先生醉了,扶他回房间。

父亲顺从的由他们搀走了,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走廊里的吊灯开着,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照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我只觉得脸上痒痒的有冰凉的东西在蠕动着,我伸手去拭,才发现原来是哭了。

第二天下午父亲打电话回来:晚上跟我到霍伯伯家里吃饭去。

好好挑件衣服穿,梳个头,不要弄得蓬头垢面的。

我心下大奇,父亲从来没有在衣饰方面叮嘱过我什么,奶奶不在了之后,我的服饰由侍从室请了专人一手包办,偶然陪父亲出席外交场合也没有听他这样交待过。

父亲怎么如此看重这个在霍伯伯家里的便宴?父亲把电话挂上了,我却是满腹的狐疑。

今天晚上霍伯伯家里的那个饭局是个什么样的鸿门宴?一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想着,一面叫阿珠替我开衣帽间的门。

父亲既然如此郑重的叮嘱过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是不敢穿了,老老实实选了一件杏黄缎金银丝挑绣海棠的短旗袍,又请了丰姨来替我梳头,淡淡的化了妆,照了镜子一看,只觉得老气横秋的。

可是父亲那一辈的人最欣赏这种造型,真没办法。

不到六点钟侍从室派了车子来接,说是父亲还有一些事情,叫我先到霍家去,他过一会儿就到。

我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有乖乖先上车。

好在到了霍家之后,霍家的霍明友是我的学长,从小认识的,和他在一起还不太闷。

父亲快八点钟了才到,他一到就正式开席了,霍家是老世家作风,俗语说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读书。

霍家几十年从未曾失势,架子是十足十,在他们家里,道地的苏州菜都吃得到,连挑剔的父亲都颇为满意,我更是美美的享受了一顿心怡的菜品。

吃过了饭,父亲的心情似乎非常好,因为他竟然提议说:判儿,拉段曲子我们听吧。

我呆了一下,吞吞吞吐吐的说:我没带琴来。

霍伯伯兴致勃勃的说:我们家有一把梵阿铃,明友,你叫他们拿来给判儿瞧瞧,要是能用的话,咱们听判儿拉一段。

看样子势成骑虎了,我硬着头皮接过霍明友取来的琴,是一把精巧的斯特拉迪瓦里,霍家的东西,果然件件都是世传。

我试了试音,神使鬼差一般,我竟然拉出梁祝的一个旋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是不听梁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家里是严禁这个乐曲的,记得有一次陪父亲去音乐会,到了最后乐团即兴加奏了一段《化蝶》,父亲当时就变了脸色,只说头痛,在侍从的簇拥下匆匆退席,令在场的众多新闻记者第二天大大的捕风捉影了一番,猜测父亲的身体状态云云。

我望过去时,父亲的脸色果然已经变了,可是他很快的若无其事了,甚至还对我笑了笑,说:这曲子好,就拉这个吧。

我在诧异之下唯有遵命,虽然这曲子疏于练习,开头一段拉得生硬无比,可是越到后面,渐渐的流畅起来――再说在场的又没有行家,我大大方方的拉了两段,一样大家都拍手叫好。

父亲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向雷伯伯耳语了一句,雷伯伯就走开了。

我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预感仿佛有事要发生。

晚宴后头接着是一个小型的酒会,父亲和一群伯伯们谈事情去了,我也一个人溜到了霍家的兰花房里,霍家的兰花房除了比双桥官邸的兰花房稍稍逊色之外,实在可以称得上屈指可数。

我记得他们这里有一盆天丽,比双桥官邸的那几盆都要好。

现在正是墨兰的花季,说不定有眼福可以看到。

兰花房里有晕黄的灯光,真扫兴,说不定又会遇上几个附庸风雅的伯伯正在这里对花品茗。

转过扶桑组成的疏疏的花障,目光所及,正是在那盆天丽前,有个人楚楚而立,似在赏花。

她听到脚步声,蓦然转过身来,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白衣胜雪,人幽如兰。

她只是站在那里,那种入骨入髓的美丽,却几乎令我无法正视。

在她的身后,全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名贵的兰花,可是她在众兰的环绕中,更加美得璀璨夺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人。

纵然岁月也在她的脸上留下过痕迹,但当她终于对着我浅浅而笑时,浮上我心际的,竟然只有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的声音也非常的婉转清盈,只是有些许怯意似的:你是判儿?我喃喃的问:你是谁?她低低的答:我叫任萦萦。

任萦萦?我迷茫的看着她。

任素素是我表姐。

任素素!我喃喃的问:我妈妈是你的表姐。

她似乎吁了口气:是的,你妈妈是我表姐。

我像一个傻瓜一样的看着她,张口结舌。

她举起手来,全身仿佛有烟霞笼罩,我眩目的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白得像透明一样,她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是人吗?她是不是兰花仙子?我听到她的声音:天丽开了,真是美丽。

双桥花房里的那株‘关山’今年开花了吗?我呆呆的,本能的回答她:还没有。

今年也许不开花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声音真如洞箫凤吟,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茫然无依的,那种迷惘的样子,令人不忍再顾,低低的呢喃:是啊,今年也许不开花了……我正想问她,突然我听到霍明友在叫我的名字:判儿!我回头应道:在这里。

霍明友走进来,说我:古灵精怪的,又一个人藏起来。

我嘟起嘴,说:谁说我一个人在这里,这里还有……我转过身来,却愣住了,在那盆开得正好的天丽前,空气里依然氤氲着兰花的香气,可是兰花前的人呢?那位白衣飘飘的兰花仙女呢?怎么不见了?!我张口结舌,莫非真的遇上仙子了?霍明友哈哈大笑:还有谁在这里?怪不得穆释扬说你是个小怪物,你真是越大越调皮!我苦笑了一下,他说:出去吧。

我跟他走出花房,乐队还在奏着音乐。

他绅士的弯一弯腰: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我白他一眼,将手交到他手中。

音乐是一支狐步,随着旋律转了几个圈,我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不由咦!了一声。

霍明友那样精明的人,马上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倒只是笑了笑:你认识?我摇头说:不认识。

我留心到,他身边谈笑的几个人都是我们家的世交子弟,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已然是很熟稔的样子。

霍明友却只是微笑问我:你做什么老盯着他看?我又白了他一眼,说:难得看见一个生面孔,我多看两眼不行啊?他突然停下舞步,说:那好,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我只好任由他拖着手走过去,只在心里哀叹。

果然,卓正一看到我,就诧异的扬起眉,但他并没有出声。

霍明友已经说:来,卓正,认识一下我们的慕容大小姐。

判儿,这一位是卓副舰长。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幸会。

我也客套的说:幸会。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

几位世兄都跟我说话:判儿,今天琴拉得不错啊。

我却只是盯着卓正,他却是坦然的也只是看着我。

最后他终于问:慕容小姐,可以请你跳舞吗?我点了点头,我们两个走下舞池去,老实说,他的舞跳得真不坏,说不定这一点也是像父亲,声色犬马,样样精通。

我们配合的很默契,舞池里的人纷纷瞩目,真是大大的出了一番风头,一曲既终,他说:跟我来。

拖着我的手绕过蔷薇花架往后去,真是霸道。

他问:我是谁?他的样子真滑稽,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也笑起来,他懊恼的说:我知道这话问得很蠢,可是只能问你。

我叹了口气,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我这句话也问得蠢,他耸了耸肩:我正休假。

赵礼良邀我来的。

赵礼良也是我的一位世兄,我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我听得到他语气里的迟疑,他已经开始疑心了,不知道他猜到多少。

我摇头:父亲拿我当小孩子,从来不对我说什么。

他怔了一下,说:上次你去找我,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呢。

我怔了一下,他说:我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前不久他到舰队,那天他来得很突然,事先没有通知,正巧到我们舰上来看,舰长休假不能赶回来,于是我陪着他……我不作声,没那么巧,一连串巧合全碰到一起,怪不得他疑心。

他迷惑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他轻声说:你的母亲……我口干舌燥,我想我想到了某个关键,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知道的,现在我父亲的妻子,是他的续弦。

我的母亲,按照官方的说法,在我不满周岁的时候死于车祸。

我说:卓正,你看看你那里有没有线索。

他说:我找过孤儿院了,老早就拆除不在了,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

就在这个时候,花障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雷伯伯,看到我们两个站在这里,他怔了一下,旋即笑着说:判儿,你该回家了呢。

同时望向卓正,他倒是很沉得住气,叫了一声:雷部长。

雷伯伯点点头,说:小卓,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笑着问:雷伯伯,这位卓哥哥人很好,你可不能骂他。

雷伯伯瞧了我一眼,说:小机灵鬼,还不快去,你父亲等着你呢。

我和父亲同车回家去。

一路上他都是沉默的,不过似乎心情不太坏,因为他竟然在车里抽起了烟。

他叫随车的侍从将车窗放下,侍从将车窗放下了一点点,为着安全制度不肯再放低,他也没有生气。

他几乎是高兴的了,我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看到他高兴过,所以我不能确认这种情绪。

车子到家后,我下车,父亲却没有下来,我听到他对侍从室主任讲:我去端山。

端山官邸离双桥官邸不远,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听说那是父亲年轻时住过的房子,史主任答了一声:是。

走开去安排。

我突然察觉到史主任一点也不意外,按理说,遇上父亲这样随意改变行程,他都会面露难色,有时还会出言阻止。

我转过身来,叫了一声:父亲。

父亲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根本没有看向我。

我心一横,不管我有没有猜对,不管我的猜测是如何的荒唐,我孤注一掷!我一字一顿的说:我要见我母亲。

父亲抬起头来,路灯下清楚的看到他眼里锐利的光芒,我不害怕,我重复了一遍:我要见我的母亲。

父亲的脸色很复杂,我形容不上来。

我鼓足勇气:你不是正要去见她吗?她是不是在端山官邸?父亲没有发脾气,我反倒有点说不清的怯意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猜对了――还是……我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他的声音嘶哑,他说:你的母亲――你要见她?我的一颗心狂跳,像是一面咚咚的小鼓。

我觉得自己像在站在台风中心,四周的一切都迅速的被摧毁,一下个也许就轮到我。

不过无论如何,我孤注一掷。

父亲终于叹了口气,说:上车。

我一时不能信自己的耳朵,太容易了,他答应我了?我猜对了?我真的猜对了,那白衣的兰花仙子,真的会是她?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太让我惊讶,我不敢相信。

车队向端山官邸驶去,夜色里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是深黑色一团团的巨影,我的心里也笼罩在这巨大的阴影里,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不是母亲,即使那真是母亲,我不知道即将见到的,除了母亲,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