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无奈,只得草草梳洗过了跟她出去。
那二十四桥是眼下正时髦的馆子,她们在门口下车,侍者恭恭敬敬引她俩入三楼的包厢里去。
那包厢里许氏兄妹早就到了,四人在桌旁坐定,自有人沏上茶来。
先上点心,却是运司糕、洪府粽子、酥儿烧饼、甑儿糕四样。
素素只见杯中茶色碧绿,闻着倒是有一股可喜的清香。
旁边侍者轻声在许长宁耳边问了一句什么,只听许长宁道:再等一等,主人还没到呢。
素素听到他这样说,心里倒是一种说不出的烦乱。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那包厢的门已经打开,隔着屏风只听到脚步声,她心里怦怦直跳,果不然,许长宁笑着站起来:三公子,你这做东的人,怎么反倒来得最迟?只听他笑道:临时有事耽搁了,让你们都等着,真是抱歉。
素素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身的戎装,随手将帽子取下来,交给身后的侍从。
那目光却向她望来,她连忙低下头去喝茶,不防那茶已经温吞了,喝在嘴里略略有点涩。
只听许长宁说:连衣裳都没换就赶过来了,也算你真有几分诚意。
他笑道:不止几分,是十足诚意。
一样样上菜,那菜色果然精致,侍者服务亦是极殷情的。
素素没有心思,不过浅尝辄止。
中式的宴席是极费时间的,等最后一道汤上来,差不多已经两个钟头。
许长宁说:回头咱们打牌去吧。
牧兰道:我和素素可是要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许长宁说:也好,我送你回去。
停了一下,又道:我的车子,咱们三个人就坐满了,三公子,麻烦你送任小姐吧。
素素忙道:不用了,我搭三轮车回去,也是很方便的。
牧兰也道:我和素素一块儿搭车回去好了。
许长宁却说:已经这样晚了,路又远,你们两个女孩子,总归叫人不放心。
不过是麻烦三公子一趟罢了。
站起来牵了牧兰的手,回头招呼许长宣:我们走吧。
许长宣却向素素微微一笑,三人翩然而去。
包厢里顿时只剩了他们二人,她默默的站起来,手心里发了汗,只觉得腻腻的,似乎手里的那只手袋也似有了千斤重。
低着头跟着他走出来,直到了车上,他才问:听说你不舒服,是不是病了?她摇一摇头,她今天是匆忙出来的,穿着一件白底丁香色碎花的短旗袍,倒衬出尖尖的一张瓜子脸,格外楚楚可怜。
她见他目不转晴看着自己,越发的觉得窘迫,只得缓缓低下头去。
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说:你真是孩子脾气,还为我的唐突生气呢?停了一停,又说:好了,就算是我的不是罢。
她听他这样说,只是低着头。
路并不好走,车子微微颠簸,他却伸手过来,说:送你的。
是只小小锦盒,她不肯接,他打开来让她看。
原来是一双手镯,绿盈盈如两泓碧水。
她虽不识得所谓玻璃翠,但看那样子宝气流光,于是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东西,恕我不能收。
他倒也不勉强,只问她:那么这个礼拜,再去骑马?她只是摇头。
车子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已经到了巷口了,她倒似轻轻吁了口气,下车后仍是很客气的道了谢。
慕容清峄见她进了院门,方才叫司机:开车吧。
雷少功只见他将锦盒上的缎带系上,又解开,过了片刻,又重新系上,如是再三,心里诧异,于是问:三公子,回双桥?慕容清峄道:回双桥去,母亲面前总要应个卯才好。
官邸里倒是极热闹,慕容夫人请了几位女客来吃饭,宴席刚散,一众女客都聚在西廊外侧的客厅里喝茶,听昆曲的一位名家清唱《乞巧》,慕容清峄见都是女客,于是在门外略停了一停。
慕容锦瑞眼尖,叫:老三,怎么不进来?他便走进去,叫了一声母亲。
慕容夫人却笑着说:今天回来的倒早,怎么连衣服都没换?他答:一回来就过来了。
,只见慕容夫人目不转晴望着台上,乘机道:我去换衣服。
于是走出来上楼去。
等换了西服下来,见西客厅里依旧是笑语喧哗,便从走廊一直向左,走到宅子前头去,吩咐要车。
侍从室不防他刚刚回来就要出去,雷少功问:是去端山吗?他沉着脸说:罗嗦!雷少功知道他的脾气,于是不再多问,叫人又开了车出来。
等上了车,才听他吩咐: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将任小姐带到端山来见我。
雷少功听了这一句,口里应着是,心里却很为难。
不过素知这位三公子的脾气,没有转圜的余地。
慕容清峄见他的样子,他是最得用的侍从,跟在身边久了,到底是半友的身份。
终究是绷不住脸,笑着说:没出息,上次叫你去约叶芳菲,也没见到你这样子唯唯喏喏。
雷少功听他这样说,知道事情已经算撂下了,于是也笑容可掬的答:叶小姐虽然是大明星,可是听说三公子请她吃饭,答应得不知有多痛快。
可是这任小姐……一面说,一面留神慕容清峄的脸色,果然他心里像是有事,只是怔仲不宁的样子。
过了片刻,倒叹了口气。
雷少功听他声气不悦,不敢作声。
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去。
于是退出来回侍从室的值班室里去。
晚上公事清闲,值班室里的两个同事正泡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那里聊天。
见他进来,问他:三公子要出去?雷少功答:原本是要出去的,又改了主意。
一位侍从就笑起来:咱们三公子,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侍从室的规定很严格,虽然都是同事,但也只说了这一句,就连忙一笑带过,讲旁的事情去了。
雷少功坐下来喝茶,心里也在思忖,那位任小姐,果然是有一点脾气――只愿三公子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明日遇见了旁人,自然就撂开了才好。
第二日是雷少功轮休,正好他的一位同学回国来,一帮朋友在凤凰阁接风洗尘,年轻人经年不见,自然很是热闹,他回家去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
刚刚一到家,就接到侍从室的电话,他连忙赶回端山去。
远远看见当班的侍从站在雨廊下,而屋里已静悄悄的,于是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只见地上摔得粉碎一只花瓶,瓶里原本插着一捧红衣金钩,狼籍的落在地上,横一枝竖一枝,衬着那藏青色的地毯,倒似锦上添花。
他小心的绕开七零八落的折枝菊花,走到房间里去,只见慕容清峄半躺在紫檀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可是眼睛却望在屏风上,他叫了一声三公子。
他唔了一声,问:今天你不是休假吗?雷少功看这光景,倒猜到了几分。
知道他脾气已经发完了,于是笑着道:左右在家里也是闷着,就过来了。
又说:何苦拿东西出气,我老早看上那只雍正黄釉缠枝莲花瓶,一直没敢向你开口,不曾想你今天就摔了。
一脸惋惜的样子,慕容清峄知道他是故意说些不相干的事情,手里翻着那杂志,就说: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就说。
雷少功应了一声:是。
想了一想,说:三公子,要不这个礼拜打猎去,约霍宗其和康敏成一起。
慕容清峄放下手中的杂志,欠身起来,说:叫你不用拐弯抹角,怎么还是罗嗦?雷少功这才道:那任小姐虽然美,到底不过是个女人,三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慕容清峄问:谁又多嘴告诉你了?雷少功道:三公子这样发脾气,他们自然不敢隐瞒。
慕容清峄道:少在这里跟我打官腔。
到底心里还是不痛快,停了一停,才说:我原以为,她说有男朋友只是一句托词。
雷少功看他脸上,竟有几分失落的神色,心里倒是一惊。
只见他左眼下的划伤,伤痕已止剩了淡淡的一线,却想起那日荷花池畔的情形来,连忙乱以他语:晚上约冯小姐跳舞吧,我去打电话?慕容清峄却哼了一声,雷少功怕弄出什么事情来,慕容沣教子是极严厉的,传到他耳中,难免是一场祸端。
只说打电话,走出来问侍从: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兼着侍从室副主任的职位,下属们自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的向他说明:下午五点多钟,三公子去凡明回来,车子在码头等轮渡,正巧看见任小姐和朋友在河边。
他又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想着总归是没有到手,才这样不甘心罢了。
一抬头看见慕容清峄走出来,连忙迎上去,问:三公子,去哪里?慕容清峄将脸一扬,说: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你去。
他听了这一句话,心里明白,可是知道不好劝,到底年轻,又不曾遇上过阻逆,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雷少功沉默了半晌才说:万一先生……慕容清峄却道:我们的事,父亲怎么能知道?除非你们去告密。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又动了气,雷少功只得应了一声是。
要了车子出去。
雷少功走了,宅子里又静下来。
这里只是他闲暇时过来小住的地方,所以并没有什么仆佣之辈,侍从们也因为他发过脾气的缘故,都在远处。
他顺着碎石小径往后走,两旁都是花障,那些藤萝密实的暗褚色叶隙间开了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仔细看去才知道是菊花夹在中间。
他一直走到荷池砌前,一阵风过,吹得池中荷叶翻飞,像无数的绿罗纱裾。
忽然想起那日,她是穿一身碧色的衣裳,乌沉沉的长发垂在胸前,眼睛似是两泓秋水,直静得令人出神――笑起来,亦是不露齿的轻笑,可是嘴角向上轻轻一扬,像是一眉新月。
引得他想一亲芳泽――脸上的划痕,如今已经淡下去了,却到底叫他平生第一次遇上反抗。
心里的焦燥不安,叫凉凉的秋风吹得越发喧嚣。
他又站了片刻,侍从已经寻来:三公子,任小姐到了。
端山别墅的房子虽然小,但是布置的十分精致。
房间里倒是中式的陈设,紫檀家私,一色的苏绣香色褥垫,用银色丝线绣出大朵大朵的芙蓉图案,看去灿然生辉。
近门处却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那屏风上透雕的是十二色花卉,木色紫得隐隐发赤,润泽如玉。
落地灯的灯光透过纱罩只是晕黄的一团,像旧时的密炬烛火照在那屏风上,镂花的凹处是浓深的乌色,像是夜的黑。
听到脚步声,素素的惧意越发深了,轻轻退了一步。
慕容清峄见她面孔雪白,发鬓微松,显是受了惊吓。
于是说:不要怕,是我。
她却惊恐的连连往后退,只退无可退,仓惶似落入陷井的小鹿。
乌黑亮圆的一双眼睛写满惊恐慌乱,直直的瞪着他:我要回家。
他轻笑了一声:这里不比家里好?牵了她的手,引她走至书案前,将一只盒子打开,灯下宝光闪烁,辉意流转,照得人眉宇澄清。
他低声说:这颗珠子,据说是宫里出来的,祖母手里传下来,名叫‘王月’。
拈起链子,向她颈中扣去,她只仓促道:我不要,我要回家。
伸手去推却,却叫他抓住了手腕,他低低的叫了一声:素素。
她站不住脚,叫他向前失了重心,直仆到他怀里。
她挣起来,可是挣不脱。
他低头吻下来,她挣扎着扬起手,他却是早有防备,将脸一偏就让过去。
她只想挣脱他的禁锢,但气力上终究是不敌。
他的吻密密的烙在唇上,烙在脸上,烙上颈中。
她绝望里只是挣扎,指尖触到书案上冰冷的瓷器,却够不着。
她拼尽了全力到底挣开一只手,用力太猛侧仆向书案,书案上那只茶杯咣一声叫她扫到了地上,直跌得粉身碎骨。
恐惧直如铺天盖地,她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一样被他抱起。
惶然的热泪沾在他的手上,她顺手抓住一片碎瓷,他眼明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夺下那碎片远远扔开,她急促的喘息,眼泪刷刷的流下来,可是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
她呜咽着,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他全然不管不顾,一味强取豪夺。
她极力反抗着,眼泪沾湿了枕上的流苏,冰凉的贴在脸畔,怎么也无法避开的冰凉,这冰凉却比火还要炙人,仿佛能焚毁一切。
窗外响起轻微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细微沙沙,渐渐漱漱有声。
衣衫无声委地,如风雨里零落的残红。
及至到六点钟光景,雨势转密,只听得四下里一片哗哗的水声,乌池的秋季是雨季,水气充沛。
但是下这样的急雨也是罕见,雷少功突然一惊醒来,掀开毯子坐起来,凝神细听,果然是电话铃声在响。
过了片刻,听到脚步声从走廓里过来,心里知道出了事情,连忙披衣下床。
值班的侍从已经到了房间门前:双桥那边的电话,说是先生找三公子。
他心里一沉,急忙穿过走廊上二楼去,也顾忌不了许多,轻轻的敲了三下门,慕容清峄本来睡觉是极沉的,但是这时却醒来听到了,问:什么事?双桥那边说是先生找。
听了他这样说,慕容清峄也知道是出了事情了。
不过片刻就下楼来,雷少功早已叫人将车子备好,上了车才说:并没有说是什么事,不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天色还这样早,必是突发的状况,大约不是好的消息。
雨正下得极大,车灯照出去,白茫茫的汪洋似的水。
四周只是雨声,哗哗响着像天漏了一样,那雨只如瓢泼盆浇,一阵紧似一阵。
端山到双桥并没有多远的路程,因为天色晦暗,雨势太大,车速不敢再快,竟然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毕充河。
毕充河之上,一东一西两座石拱长桥,便是双桥地名的来由。
此时雨才渐渐小了,柏油路面上积着水,像琉璃带子蜿蜒着,只见河水混浊急浪翻滚,将桥墩比平日淹没了许多。
而黑沉沉的天终于有一角泛了蓝,渐渐淡成蟹壳青,天色明亮起来。
过了桥后,远远就看到双桥官邸前,停着十数部车子。
本来他们惯常是长驱直入的,但雷少功行事谨慎,见了这情形,只望了慕容清峄一眼。
慕容清峄便说:停车。
叫车子停在了外头,官邸里侍从打了伞接出来,此时天色渐明,顺着长廊一路走,只见两旁的花木,都叫急雨吹打得零落狼籍。
开得正好的菊花,一团团的花朵浸了水,沉甸甸的几乎要弯垂至泥泞中。
双桥官邸的房子是老宅,又静又深的庭院,长廊里的青石板皮鞋踏上去答答有声,往右一转,就到了东客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