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冰冷的手指一探即收,重新拢进了宽大的袍袖中。
沈一舟接过玉佩,近看才发现对方的素色衣摆上,密密拿银丝绣满了华丽的云纹徽记,晃动间不动声色,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他不知为何心中就是一震,抬头见少年眉目凛然,已经转过了身去。
自打云白临告病,满朝的人便都等着看热闹。
那云氏长孙云行之娇生惯养,一味混玩,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云氏二房能力手段都是一流,这几年拢了不少权力在手。
主少叔强,众人便猜云家将有夺嫡之祸。
云白临过世后,沅江确实乱了一场,结果最后袭爵安国公却还是云行之,以云氏族长身份,入主尚书台。
煊赫大族之长,哪个不是杀伐决断,历尽磨砺才坐稳了位置,只有一个云行之,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就靠祖荫上了位。
众人茶余饭后闲谈,都叹云行之会投胎。
以前远远看着云行之高马扈从,他也曾艳羡人家命中富贵,可今日在帐中,却亲眼见着这少年孤身与人周旋,一言一行清贵沉稳,何等谨慎,又是何等战兢。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啊!沈一舟满心感慨,谢过诸位将军家主,便带着几位同僚回城。
泓早已等候多时,为防着尚书台再来抓人,就把众人安排到自己御赐的宅子里暂住。
眼见着万事料理妥当,他再没了后顾之忧,便策马直奔刘府。
天色已晚。
刘府外门紧锁,只留了道侧门供人通行。
这时候正是饭时,来门上拜见的,基本都是些有通府之谊的老朋友。
泓贸然上门,又没个手本名帖引荐,门房应对起来便有几分不耐烦,也不请入奉茶,就只让泓在门廊里等候。
足足等了一柱香功夫,那门房才回来,满脸尴尬道:大人请回吧,老爷说——老爷说——他踌躇半晌,才把话复述出来,道:老爷说,刘府门槛高,弄臣佞幸之流,还够不上资格。
此话一出,门廊里几个差役都向泓望了过来。
泓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在门外恭候。
他出了门廊,站到刘府大门外,把脖子上的团龙玉佩摘了下来,递给门房道:烦劳把这个送进去,再通报一回。
他态度温和多礼,那门房也不好直接赶人,只得委婉劝道:我家老爷脾气直,把清誉看得比命还重。
他若是不愿见,大人再等也是无用。
泓负手站在阶下,轻声道:有劳。
门房无奈,只得转头又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突然听得刘府内人声鼎沸,轰隆一声四门齐开,家丁分列两旁,齐声道:请大人入府。
泓站在阶下,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洞开的大门二门,见着了九邦的辅国公刘大人一脸铁青,正站堂前迎候。
泓微微一笑,远远地先躬身施了礼,才缓步入堂。
刘盈满怀怒意,冷冷道:国之礼器,岂容你这等谄媚弄臣肆意摆弄?你恃宠上位,窃国盗权,当我真奈何不得你吗?泓静静道:下官本不敢僭越。
只是既然身为帝国护火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出剑,哪怕剑光耀眼。
他提到自己御前影卫身份,刘盈语气便缓了缓,皱眉道:你还记得你护火?嗯,在这里,你只是个弄臣。
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六合大将军帐下有足够的天地,让你为荣耀而战。
泓沉声道:哪里都有战争,但我可以选择战场。
刘盈眯起眼睛,淡淡道:这个战场里,佞幸宠臣没有上桌的资格。
泓冷冷道:漓江沿岸十八道商路——每个位置,都是我的资格。
刘盈蓦地沉下脸。
泓放软了口气,继续道:漓江水路已通,陛下有意把科举进士发过去历练。
大人要倒科举,不过是为着这些人挡了路。
这世上只要有路,又怎么会少了挡路人?清了科举,自有别家。
刘盈冷笑一声,自架子上拿下一个锦盒来,递给泓道:自有别家——你看看是谁家吧。
这个东西,是从沈一舟哪里搜出来的。
沈一舟可是你的人!泓扫了一眼锦盒里的东西,眉毛微挑,看向刘盈。
刘盈冷冷道:沈一舟欺上瞒下,把科举名额私自拨给世家,原来是为了给云氏挪位置——他家已经占了漓江入海口,还想再占十八条水道吗?泓叹了口气,低声道:实不相瞒,陛下确实有意给云家拨三五条水道——毕竟是太后姻亲,陛下也有顾虑。
两河督道下的各部吏员,也有云氏的位置。
刘盈面无表情道:散布谣言,祸乱朝廷,你好大的胆子!泓微微笑道:只要圣宠不衰,我自然胆子大。
他起身便走,临出门时突然顿住脚步,转头道:其实还可以更大——沈一舟做过的事情,我也可以再做一遍。
只是尚书台不饶沈一舟,我就不敢引火上身。
刘盈冷冷道:说下去。
泓道:我可以在漓江给大人留出四个位置,只是如此一来科举名额被占,刘家要用自己的名额补上。
今年就得请小辈委屈些,走科举入仕。
漓江水混,只要子弟争气,不出两年,四条水道就是刘家的了。
两人视线交汇,僵持了半晌,刘盈开口道:我要汶阳道和汉川道。
泓抚肩施礼,笑道:谨遵大人吩咐。
刘盈又道:沈一舟要惩处。
余者不再追究。
泓点头答应,两人又商讨了一番,泓便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