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钧手执一端,将红绸的另一端递给楼璟,什么也不说,只是眼中含笑地看着他。
从险恶的环境中挣扎求存,历尽艰险地登上帝位,萧承钧的眼睛并不像寻常的年轻帝王那般轻浮,深若幽潭的眸子沉静如水,安稳如山。
然而,此刻,那双深沉的眼眸中,满满地映着心上人,泛起点点笑意,仿若蛟龙出水,刹那年风云变化尽收于里,潋滟晴方,温柔缱绻。
楼璟着迷地看着那双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挽了个花,将红绸绕在手腕上,抓住了皇上的手。
温暖柔软的手,一如当年,在他遍体鳞伤被硬抬进宫的时候,那一只搀扶他的手,给了他走下去的勇气。
萧承钧一愣,随即也将红绸轻绕,在绸花的掩藏下,十指交缠,携手向大殿走去。
庄重而吉祥的宫廷大乐启奏,百官列队,赞礼官高唱:跪!红绸一直蜿蜒到玉阶下,雕龙御道上铺设红毯,以防打滑。
红绸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地行礼。
两人牵着手,并排走在红绸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天下臣服。
椒房之礼,帝后并行,寓意日月同辉,山河与共。
一步一步迈上御道,就像萧承钧登基时那般庄重,楼璟也被身边人的这份端肃感染,昂首阔步,坚定不移。
待帝后登上玉阶,赞礼官高和:兴!百官起兴,在玉阶两侧列队,缓缓步入大殿。
凤仪宫的大殿之中,红柱雕凤,气势恢宏,高高的主位上,纪酌身穿降纱金凤袍,端坐于凤榻上,一双鹰目中满是笑意。
帝后携手,跨过高高的门槛。
皇亲国戚早已在殿中等候,待百官由偏门进入,齐齐跪下迎接。
上次大婚遮着盖头,什么也看不到,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看着这场婚礼,堂堂正正地接受百官朝贺,当真新奇非常。
楼璟看了看满殿的艳红装饰,再看看主位上的纪酌,以及纪酌身后立的徐侍卫,心中莫名地有些紧张。
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人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嫁给萧承钧了,由天下人见证着,一生一世都是萧承钧的皇后。
感觉到身边人的紧绷,萧承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拉着他走到大殿中央。
明黄色的软垫早已铺设好,待两人在软垫前站定,鼓乐声停,礼官立于殿前,高声宣读了帝后大婚诏书,顺天意,应万民,今行嘉礼,承宗室之昌隆,绵延大昱福泽……冗长的贺词在宁谧的大殿上生生回荡,楼璟饶有兴致地聆听,听着他与萧承钧如何的佳偶天成,对于大昱朝来说是如何的幸事,这些夸大其辞的言论,在他看来完全是大实话。
萧承钧面色沉静,悄悄看了一眼自家皇后,见那人正偷笑不已,便知他在想些什么,晃了晃手让他收敛些,自己却也忍不住微微勾唇。
世间相恋的男子不知凡几,但只有登临帝位的他,才有资格正大光明地迎娶心上人,思及此,弘元帝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万丈豪情。
宣读完毕,礼乐又起,大殿恢复了热闹,赞礼官拉长了声音,一拜天地——已经登基,不必再拜君上,这一次两人只需三拜。
一拜天地,面朝殿门,望着殿外万里碧空,携手跪下,齐齐叩拜,谢苍天将此人送到自己身边,共患难,同富贵。
二拜高堂,面朝主位,向正襟危坐的父后深深叩首,谢父后多年来悉心栽培,运筹帷幄,助他们披荆斩棘,登上大位。
穿着红色盔甲的徐侍卫,站在纪酌身后,宝座之下,侧身单膝跪地,避开帝后的跪拜,看着那一对金童玉子,穿着相似的礼服,带着相近的头冠,俊美成双,眉眼带笑,不由得生出几分歆羡。
第一次觉得,男后制并非一无是处。
夫妻对拜——清朗的高和在大殿回荡。
夫妻对拜,凝眸两相望,自此结为夫夫,白首到老,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只盼能缘定三生,来世也能再续前缘,永不分离。
交握的双手暂时分开,攥着红绸两端,面对彼此,缓缓跪下,虔诚地叩首。
低头的瞬间,楼璟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古往今来,肯为皇后做到这般程度的帝王,恐怕也就萧承钧一个,得此一人相伴,夫复何求……一礼毕,两人再次十指相扣,起身立于殿中。
礼成!赞礼官高和。
百官再拜,齐声高呼:臣等恭贺帝后嘉礼既成,益绵宗室隆昌之福!而后两人相携而行,由众人簇拥着往凤仪宫寝殿——栖梧殿行去。
宫室早已粉刷一新,内室里红烛亮如白昼,处处布置精细妥当,奢华程度不亚于皇帝的盘龙殿。
宫人们在内室门前止步,只有帝后两人缓缓步入。
坐在宽大的凤床上,两人一时无话,屋中只剩下了烛火的哔啵声。
楼璟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中间的红绸早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咱们该喝合卺酒了。
哦。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手抽离,起身去桌上拿酒。
楼璟忍不住抿唇轻笑,他的夫君看着沉稳淡然,实则心中也是紧张不已吧?上品青玉雕的瓠瓜小盅,倒了澄澈的酒液,萧承钧将一只递给楼璟,再次坐到了他身边,濯玉,以后我们便又是夫妻了。
烛光明灭下的双目中,满是帝王的柔情。
楼璟双手端着小盅,咧嘴笑,还望皇上多多怜惜才是。
萧承钧失笑,再多的感慨都说不出来了,抬手与他碰杯,将杯中酒饮去一半,而后,两人互换,再喝去对方剩下的一半,礼成。
楼璟凑过去,将帝王唇边的一滴酒液卷入口中。
红烛摇曳,四目相对,两人情不自禁地相拥,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皇上,要开宴了。
被众人推出来的乐闲,苦着脸在外面提醒。
萧承钧轻咳一声,这才叫人进来,服侍两人除去繁复的礼服,换上了明黄色常服,外面再罩一层降纱。
皇后也可着明黄,两人的衣饰相似,只是一个绣五色龙纹,一个绣五色彩凤。
皇上的常服乃是广袖长衫,将纱衣一同系于腰封之中,显得端肃威严;皇后的常服乃是窄袖,袖口带赤金嵌宝石护腕,腰封系于常服上,纱衣罩于外。
红色纱衣乃是一种薄如蝉翼的绸缎所制,看似轻薄,实为三层轻纱相叠,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行椒房之礼的男皇后,可以跟皇上一起去前殿,宴请百官。
这规矩古来是没有的,只是世宗当时娶的皇后乃是一位豪迈的将军,定要与百官共饮,世宗以皇后为男子为由,准其入前殿。
有先例在,楼璟去前殿喝酒就是按例行事,自然不会有错。
帝后坐于主位上,举杯开宴,百官跪谢,而后觥筹交错,笑语连连。
文武百官,皇亲勋贵,看着高台上相对而饮的帝后,百感交集,从世宗那一代起,已经很久没有如当今帝后如此情深义厚的夫夫了。
大婚宴不会持续太久,酒过三巡,帝后先行离去,众臣跪送,各自散去。
重新回到栖梧殿。
萧承钧由安顺伺候着脱下外衣,只留明黄色的中衣,简单清洗,除去酒气,睁着微醺的双眼踏入内室。
先一步收拾好的皇后,单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除了金冠的长发迤逦地铺散开来,美目轻阖,烛光映着满室艳红,将那张美若泉中玉的俊颜也映出了几分微红。
弘元帝看得喉头一紧,抬脚走到了床边,掬起一捧长发,任三千青丝在指间慢慢滑落。
楼璟睁开眼,笑着握住了帝王的手,拉到近前,在那温暖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萧承钧翻身上床,放下帐幔,撑在楼璟身上,静静地看他,皇后,你可知什么是夫为妻纲?楼璟眨了眨眼,闷笑了一声,放松身体仰面躺好,单手抚着帝王的侧脸,皇上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那声音很是轻柔,带着些许低哑,勾魂摄魄。
皇上满意地颔首,俯身贴在皇后身上,吻上了那一双犹带酒香的薄唇。
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微红,一双寒星目波光潋滟,萧承钧吻了吻那漂亮的眼睛,慢慢向下,移到脖颈上,轻轻啃咬。
衣衫滑落,露出了那常年修习内功的精壮身体,线条流畅,皮肉匀称,仿若钢刀之上包裹了一层丝绸,触感极佳,让人爱不释手。
楼璟嘴角含笑,任由皇上在他身上揉捏啃咬,随着萧承钧的动作微微地喘息,伸手帮忙碌的帝王除去衣衫,两人很快就赤诚相对了。
兴致高昂地两人深深地拥吻,在宽阔的大床上翻滚,互相磨蹭。
楼璟躺在下面,将两人精神抖擞的地方并在一起摩挲,单手揽过身上轻轻战栗的人,咬住一只耳朵,我们有一个月不曾……嗯……皇上待会儿可莫要太快了……萧承钧把耳朵拽出来,从宝阁中摸出了一个雕梅花缠枝纹的墨漆小盒,沉声道:快与不快,皇后试了便知。
皇上的声音本就偏低沉,此时此刻,更是带着些许沙哑,这声音十分诱人,俊颜端肃,幽黑的眸子却有几分迷离。
楼璟哪受得了这般情形,闷哼一声,将身上人拽来狠狠地吻住。
等萧承钧回过神来,那只揉搓前端的手已经绕到了后面,感觉到不对的皇上立时撑起身子,唔,不行……啊……话未说完,一根手指已经如灵蛇一般钻入体内。
腰间一软,萧承钧扑倒在楼璟胸前,蹙眉道:我是夫君,自当我在……唔……上面……修长的手指已经挤进去两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致命的弱点,来回碾磨,使坏的人却是一脸无辜,是啊,皇上不是一直在上面吗?一边说,一边增加手指,然后双手紧紧箍住皇上的腰身,迅速将自己钉了进去。
唔……萧承钧被骤然侵入,巨大的冲击使他扬起了头颅,修长的脖颈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楼璟起身,将因为疼痛而蹙起眉头的人揽到怀里,含住一颗粉色安抚,身体微微地晃动。
混蛋,你以前……唔,都是……骗我的!萧承钧扶着他的肩膀,低头瞪他,说什么无媒苟合,让他心生愧疚。
如今大婚已成,竟然还这般耍赖,一代明君弘元帝总算醒悟过来,自己先前是被诓了!怎么会呢?楼璟轻笑,抬头咬他下巴,今晚定让君王一直在上。
然后,就大动起来。
起初不满的皇上,渐渐失去了清明,被越来越快的动作逼得咬紧下唇,复又被人捏开,换上温柔的薄唇。
龙凤烛映着红罗帐,一双人影交叠,缱绻不休。
到后来,萧承钧彻底把孰上孰下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记得自己在风浪间起起伏伏,暴风骤雨的侵袭让他双腿发颤,只能无措地抱紧身边的人。
楼璟把怀中颤抖不已的人放到床上,就着相连的姿势,将那微微颤抖的修长双腿折起来,深深地沉身,逼得那人惊喘出声。
他却怎么都觉得不够,整个退出,再狠狠地进到最深处,将身下人逼得攥紧了床单,再也压抑不住喉间的低吟。
稍稍停住,楼璟抬手摸了摸萧承钧汗湿的鬓角,低声唤他:元郎,元郎……一声满足的叹息,淹没在而后的声响之中,长夜漫漫,帝后的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弘元元年,帝萧承钧,以无上尊荣之礼迎娶楼璟为后,开启了帝后共治的辉煌时代,创造了昱朝最为夺目的百年繁华,史称弘元盛世。
帝后大婚,罢朝九日,次日弘元帝以皇后身体不适为由,将太庙祭祖延迟至大婚第三日。
凤仪宫中,皇后满脸笑意地坐在床边,轻推了推沉睡的帝王,承钧,起来喝点东西再睡。
长久的静默之后,栖梧殿中回响起了皇上恼怒的声音:皇后,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温柔的声音连忙答道:知道知道,就是臣下次一定不让皇上累着!混蛋!在弘元盛世到来的同时,皇宫也迎来了多姿多彩、鸡飞狗跳的新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故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接最后一句,要用赵忠祥一样的语气念出来哦~)哈哈,正文到此为止,我这次可没有匆匆完结哦,在高潮之后又写了温馨的尾声好几章,诶嘿嘿嘿~99章完结,当真完美,点赞!咳咳,番外会有的,目前有计划的也就三个番外,后宫的鸡飞狗跳生活二舅和纪酌一个神秘惊喜番外呃……当然还有小黄书履行番外,因为是诶嘿嘿嘿情节,网上河蟹不能发,只能放在定制里定制书会在近期开的,大家不妨收藏小鸟的专栏到时候会有提示的(当然不买定制也要收藏一下的,哼唧,开新坑以及不定时冒出来的小短篇什么的也能及时看到,啊哈哈)番外一 选妃记弘元三年,秀女大选。
弘元帝大婚三年,独宠楼皇后一人,不曾纳过一个妃嫔,众臣深为忧虑。
皇上,皇嗣单薄,当是充盈后宫之时了。
左相杨又廷正直诚恳地说。
萧承钧眸色深沉地看了左相一眼,沉声道:皇太子既立,皇嗣并非当务之急。
一句话噎得左相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事实确实如此,皇嗣之事说到底是为了挑选储君,先帝立了皇太孙,皇上仁德将皇太孙立为太子,三年不纳妃也是为了做出姿态给天下人,以示皇上对皇太子的重视,绝不会苛待分毫。
右相孙良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看了左相一眼,并不接话,皇上有多宠爱楼皇后,是人尽皆知,不纳妃恐怕不是为了皇太子,而是为了凤仪宫的那位,这种不讨好的事他可不打算接话。
已经升任礼部尚书的赵熹转了转眼珠,出列躬身道:秀女大选,非是为了选妃,实则是为了挑选宫女,宫中的宫女有许多到了年岁,正等着大选的时候放归,以臣之见,这大选还是要办的。
左相杨又廷赞赏地看了一眼赵熹,对这样的手下很是满意。
这位赵三元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工部三年干得风生水起,用极少的花费完成了避暑行宫、青州河道两项大工程,龙心大悦,在三年任期满的时候,升任礼部尚书。
要知道,做到尚书之位,往往一干就是很多年,许多人的仕途就止步于某一个尚书,比如原来的礼部尚书姚筑,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九年,近来身体不好,告老还乡,仕途也就终结于此,而赵熹如今,才刚刚到了弱冠年纪。
果然,弘元帝听得此言,没有再出声反对,让礼部拟个章程出来,便不再说这件事。
没有反对,便是有所松动,家里有适龄女儿的朝臣们,心思便活络了起来,开始四处打听消息。
要开始选秀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凤仪宫,此时,楼璟正在正殿里与杨氏说话。
国公爷近来迷上了打牌九,怎么劝都不顶用。
杨氏穿着一品夫人的礼服,坐在下首,笑得温和,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父亲总要找点事做的,由他去吧。
楼璟穿着宝蓝色的常服,头戴嵌蓝宝石的金冠,单手支在扶手上,撑着头,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杨氏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是楼璟的弟弟——楼瑾,上个月刚满了周岁。
安国公夫人魏氏之前孝期怀孕,生了个女儿,在外面养到一岁多才抱回来,当庶女养。
魏氏憋着一口气,非要生个世子出来,谁料想三年又生了两个女儿。
楼见榆年近四十还没有儿子继承家业,万分着急。
这时候年轻的杨氏也有身孕,并顺利地生下一个男孩,恰在魏氏生第三个女儿之前,气得难产血崩,就这么没了。
楼见榆却不见怎么伤心,草草处理了丧事,就把杨氏抬成了正妻。
有了儿子,安国公很是高兴,这次定要亲自教养,不能再养出楼璟那样的逆子。
瑾儿,来,给哥哥行礼。
杨氏抱着儿子走到主位前,将人放下来。
楼瑾年纪还小,眉眼继承了杨氏的相貌,看起来很是温润,性子乖巧得很,被母亲放下也不哭,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着楼璟。
楼璟挑眉,瑾儿这么小,夫人舍得?杨氏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笑道:长兄如父,交予皇后教养,才是为这孩子好。
楼家的家主,事实上一直都是楼璟,想要成为安国公世子,必须交给楼璟来教,杨氏也不是那糊涂的魏氏,她心中清楚得很。
她父亲杨兴因为楼璟的提拔,已经做了江州刺史,而她的儿子想要成为楼家家主,就必须跟楼璟亲近。
楼璟赞赏地看了一眼杨氏,伸手将弟弟抱起来,瑾儿,以后跟着哥哥住在宫里可好?楼瑾眨了眨眼睛,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头看着楼璟,乖乖地点了点头。
杨氏松了口气,正巧这时乐闲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对楼璟说了几句话。
天色不早,妾身便先告退了。
杨氏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去。
楼璟听了乐闲的话,微微眯起了眼。
的的?楼瑾歪着脑袋看他,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
把瑾儿抱下去。
楼璟将怀中的弟弟交给乐闲,站起身来。
的的……楼瑾攥着皇后的衣角不撒手,初次离家,只有哥哥还算熟悉,让陌生人把他抱走,就不乐意了。
父后!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多时,一道杏黄色的小身影就扑了过来,正是刚下了学的皇太子萧祁瑞。
太子已经五岁了,萧承钧作为一个严父,要他早早启蒙,不能天天跟着皇后不务正业,因刚开春就找了翰林院的院正来教太子。
太子今日学业如何?楼璟瞥了一眼扒住他的腿不撒手的家伙,伸手拽了拽他的小耳朵。
父后,那林老头长得太丑了,我要礼部尚书给我做太傅。
萧祁瑞仰着脑袋看他。
楼璟把抓着他一角的楼瑾抱过来,一把塞进皇太子的怀里。
萧祁瑞吓了一跳,吃力地搂着怀中的白胖娃娃,不明所以。
这是你小舅舅,你若能哄着他今日不哭闹,本宫就去跟皇上说说太傅之事。
楼璟轻笑着把两个孩子留在了正殿,自己悠悠然地往御书房走去。
萧承钧正批着奏折,如今他提拔上来的官员已经得用,左右丞相兢兢业业,每日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比以前少了很多,批阅起来很是轻松。
紫真端了茶水进来,放在了萧承钧习惯的地方。
萧承钧看了不看地抬手去拿,却碰到了紫真的手指,不由得微微蹙眉,转头去看她。
紫真、紫桃是在东宫就伺候萧承钧的。
当年纪皇后给太子挑选宫女,全都选的是样貌普通的宫女,谁料想女大十八变,紫真这些年竟有了几分姿色。
皇上……紫真适时露出了一丝羞赧的笑意。
今年就要选秀女了,她已经到了放归的年纪,若是不曾被皇上宠幸,就要出宫去了。
这些年作为大宫女何其风光,她可不想嫁个普通人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楼皇后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冷下脸来,这是做什么?语气不见得如何严厉,听起来还有几分调侃,但常年带笑的皇后一旦冷了脸,就必定是要见血的。
紫真吓得腿脚一软,怎么也没料到皇后会这个时候出现,往常都是帝后一起用了午膳,歇午觉的时候皇后先起身,到御书房来把剩下的折子批完,再回去叫醒皇上的,这会儿还没用午膳,怎么就来了?参见皇后娘娘。
紫真连忙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跪下行礼。
楼璟冷冷地盯着她,直到她身上被冷汗浸透,才幽幽地说:念在你自小伺候皇上的份上,去领二十廷杖。
谢皇后。
紫真颤抖着磕头谢恩,去年有个宫女勾引皇上,被皇后直接杖毙了,她只是被打二十廷杖,真是万幸,虽然二十廷杖也会要她半条命,起码不会死。
濯玉……弘元帝挥退了下人,起身走到皇后面前。
楼皇后从皇上袖子里摸出一方明黄色的帕子,沾着茶水将皇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拭一遍,末了在上面咬了一口。
嘶——萧承钧被咬疼了,倒吸一口凉气,而后被柔软的舌轻轻舔过,痛疼顿时变成了麻痒,指尖颤了颤,把手抽出来,却被那人不依不饶地揽到怀里,堵住了双唇。
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但方才的事让楼璟意识到,这些年纪大了的宫女的确要立即放出宫才行,但开了选秀女的口,定然会有高官勋贵家往宫中塞女人,到时候恐怕更加焦头烂额。
楼璟烦躁地把奏折推到地上,将还未回过神来的皇上压在了书桌上。
唔……不行,现在是白天……啊……弘元帝挣扎不已,青白日宣淫是昏君才会干的事。
皇上方才与女人眉来眼去,自当受罚。
楼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隔着龙袍在两片圆润之上拍了一巴掌。
萧承钧愣住了,他竟然,被皇后打屁股了……看着帝王端肃的面容瞬间变得通红,楼璟便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大婚三年,他还是处在随时随地都会被萧承钧勾引的状态,也不脱龙袍,快速扒了明黄色的长裤。
你……萧承钧羞恼不已,起身就要揍他。
啪!的一声响,光溜溜的屁屁又被打了一巴掌,同时,一只沾了脂膏的手指便钻进了身体里。
唔……弘元帝急得眼睛都红了,楼璟,你混……啊……御书房中,满室春光无限。
接连三日,皇上没有临幸凤仪宫,独自睡在了盘龙殿。
乐闲看着在灯下枯等的皇后,心中很是难过,低声劝慰,皇上许是累了,您不如早些休息吧。
皇上同意选秀的事已经传遍了,听说两人在御书房起了争执,之后几乎天天驾临的皇上,就没有再来过凤仪宫。
有传言说皇上对皇后已经淡了,打算纳新的妃嫔,而皇上不去凤仪宫,无疑坐实了这种传言。
听说今日内务府送了二十多幅画像来?楼璟单手支着头,烛火映着幽幽黑眸,晦涩不明。
那天在御书房把萧承钧惹恼了,连着三天不肯见他,内务府趁皇后不在,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画像送去了盘龙殿。
京中的勋贵高官,家中但凡有适龄女子的,早早就准备好了画像,这些千金小姐是不需要进第一轮大选的,提前给皇上看看画像,也是为帝王的考量做遮掩,比如皇上想要拉拢那家势力,就会把这家小姐的画像留下,可以确保这个人不会落选。
是……乐闲为难地应了一声。
哼!楼璟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甩袖走出了凤仪宫。
凤仪宫到盘龙殿并不远,楼璟满眼戾气地走到了盘龙殿中,没有人敢拦皇后的去路,事实上皇后半夜跑到盘龙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侍卫们早就习惯,行礼之后照常站岗。
没有任何阻碍地进了殿中,内室已经熄了烛火,想必萧承钧已经睡下了。
阻止了要去开内室们的安顺,楼璟低声问他,今日送来的画像去哪儿了?安顺不敢说谎,领着楼璟去了书房,心中却很是焦急。
画像都在书房里,皇上刚才还在书房中看画,只留了一幅在桌上,因为太疲惫,没来得及收拾,就卷着搁在了桌上。
宫人们都知道这画是做什么的,不敢乱动。
现下要是给皇后看到……安顺不禁抖了抖,只盼着走慢些才好。
然而,再慢也终有走到的时候,点亮烛火,书房中很是明亮,那一幅半开半合的画卷显得尤为刺眼。
三两步走到近前,楼璟将那幅画抓在手里,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没有把画撕碎,缓缓地打开,飘逸的衣摆显露出来。
楼璟只觉得心被狠狠地攥住了,这笔法他再熟悉不过,是萧承钧亲笔画的!一点一点地展开画卷,楼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纸上画着一个昳丽无双的美人,薄唇轻抿、眉目含情,靠在一棵枫树下,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一笔一划都无比地精细,足见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的珍惜。
一行俊逸非凡的小字题在旁边,熟宣画工笔,笔笔出我心,力透纸背意难平,画终不是卿。
淳德十年十一月,于明月夜。
末了,盖了一个萧承钧还是太子时的私印。
楼璟抱着这幅画,良久才回过神来,瞄到了地上那一摞被红绳捆着根本没有拆开的画卷,将手中的画像仔细地卷起来,放进画缸中。
这幅画他常在画缸中见到,萧承钧却一直不让他看,原来竟画的是他楼璟。
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楼璟脱了外衣,爬到龙床上,将熟睡的帝王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三日不见,他的元郎定然也是想他了,又拉不下面子去找他,就只能自己坐在书房里看画像。
楼璟把脸埋到那带着皂香的发间,这么多年,这个人依旧有这种魔力,让他每次发现一些小秘密,就会更爱他,爱得心都疼了。
唔……萧承钧被勒得紧了,皱着眉把人推开些,而后在那温暖的怀里熟悉地寻到舒服的位置,轻蹭了蹭。
元郎,元郎……楼璟轻声唤着他,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背。
朕没有点你侍寝。
萧承钧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
是,臣自己要来侍寝的,楼璟笑着拽过被子,将两人盖好,皇上不纳妃,臣得把六宫侍寝的责任都揽过来才行。
困倦的帝王懒得理他,有了熟悉的体温,满足地将人搂住,放心地陷入了沉眠。
弘元三年,皇宫大选秀女,只留宫女,不选妃嫔,朝臣哗然,纷纷感叹皇后善妒。
然而,众人没有料到,这只是个开始。
弘元帝终其一生也没有纳任何的妃嫔,帮助弘元帝打天下、守天下的皇后楼璟,成为了世上最为传奇的贤后和妒后。
然而不纳妃嫔,从另一方面是保护了皇太子,史书提及楼皇后,褒多于贬,妒后之名,也是调侃居多。
萧承钧终用他的智慧,为他最爱的人,在史书上挣得了应有的赞扬。
番外二 贝壳记弘元帝大婚,普天同庆,罢朝九日。
大婚次日,纪酌在凤安宫里不紧不慢地起身,昨日准备婚礼的时候,皇帝特地含蓄地跟他说了,今日可能会迟一些。
一边穿衣,一边勾唇轻笑,年轻人当真是生龙活虎,左右这宫里也就剩他这一个长辈,就由着他们胡闹一些也不要紧。
殷勤的徐侍卫将外衣拿过来,亲手给纪酌套上,看着那冷俊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浅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系错了。
纪酌哭笑不得地看着某人把腰间的衣带给他系到了胸前。
这礼服本就繁复,弄错了一个,就得拆开好几个重新穿。
徐彻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耐心无比地一个一个拆开,再仔细地系好。
向来脾气不好的徐将军,站在纪酌面前却温顺的像个笨牛,做任何事都津津有味,丝毫不会急躁。
纪酌看着那双常年握枪的手,笨拙地拈着柔软的衣带,一丝不苟地打结,说不上好看,但规规矩矩很是整齐,只是腰间的那个繁复的结扣怎么也打不好,一遍一遍地重新做,心中不由得一片柔软,这些事让太监做就是了。
十七年不曾做了,是有些手生。
徐彻低着头,依旧执着地跟那绸带较劲。
十七年了,两人只在徐彻大败南蛮封将军的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其余的时间,都是相隔三千里。
纪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迟疑了片刻,缓缓抬头,摸了摸徐彻鬓角的一道银色。
原本以为,少年时那些懵懂的情意,早就断在了送亲的那一天,在这重重深宫里,寂静无人的时候,纪酌也会忍不住想起那憨笑着给他捧来贝壳的少年,猜测着他在岭南建功立业、娶妻生子,渐渐将他这个薄情人忘却。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傻子竟枯等了十七年,没有娶妻,更没有纳妾,三十多岁,就已经青丝生白发。
感觉的那温暖的手抚在鬓角,徐彻攥着衣带的指尖一顿。
这一个月来,十七年未曾相处过的两人,都在试着慢慢接触,纪酌对他也一直不冷不热,让他心中不免忐忑,怕这人是因为觉得愧欠才把他留在身边。
当温暖的触感贴近,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亲密无间,这一刻,饶是徐彻这般铁血的硬汉,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怕丢脸,吸了口气,继续低着头,手中的结扣却是越打越乱。
纪酌抬手,握住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哑声道:傻瓜,都系成死扣了。
徐彻慢慢攥住那漂亮的指尖,不动也不说话。
屋中霎时陷入了一阵静谧,却丝毫不显得尴尬,反而有脉脉温情在两人之间流转。
正在这时,门外有太监来禀报:禀侯爷,皇上让人带话来,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已经下旨将祭天推到了三日后,过会儿来给您磕头。
其实说起来,纪酌并没有封太后,这祭天的事他本就不必参与,大婚次日拜舅姑的礼节也可以省去,但萧承钧坚持要给他磕头。
知道了。
纪酌应了一声,方才那气氛也消失殆尽,两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微微地笑。
徐彻攥着那四根手指不撒手,寒之,我以后跟你住在闽州行吗?原本萧承钧的意思是,纪皇后也算皇族,应该给封个亲王的,但纪酌不愿再与萧家扯上什么关系,坚持让新帝将他当个告老还乡的臣子,封了靖海侯,以后皇家的恩怨纠葛,便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纪酌挑眉,看着那人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征南将军不打南蛮了?闽州也是南边,我去打倭寇也算征南。
徐彻急急地说。
哈哈哈……纪酌撑不住地大笑起来。
九日之后,弘元帝开始上朝,宫中也开始忙碌,准备过年。
楼皇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内宫的一应事务,因着早早地自立门户,对这些琐碎的事情,楼璟很是熟悉,用不着纪酌如何提点,很快就捋顺了。
纪酌见诸事处置妥当,便去靖南侯府拜别父母,启程去闽州。
纪家人如今已经在京中安顿,靖南侯上了年纪,不能再打仗了,弘元帝的意思是等开了春,就让世子纪斟继续去守东南。
而纪酌,只是个闲散侯爷,手中兵权不多。
何必着急,在家里过了年,跟你大哥一家同去便是,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靖南侯夫人拉着小儿子的手,眼泪婆娑,以前因为是皇后,见面也不只能客气地行礼,如今终于能亲近了。
靖南侯坐在主位上不说话,对这个儿子,他亏欠的太多,十几年不见,他也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皇上已经准了,纪家还能回到东南去,儿子的府邸还须收拾,先行一步。
纪酌却没有丝毫的退让,在京城压抑了十七年,这里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当真吗?纪夫人也是一愣,原以为是让长子去代父打仗,没料想竟然同意纪家回去,要知道纪家世代在东南,连祖坟、祠堂都在榕城,让他们回去,自然是求之不得。
纪酌但笑不语,他教出来的帝王,自然能看出忠奸,也有魄力下放兵权,绝不会像淳德帝那般疑神疑鬼的。
好,好啊,靖南侯禁不住老泪纵横,寒之,你做得很好……睿宗皇帝要他把儿子送进宫的时候,曾拍着他的肩膀叹气,朕对不住你,但这万里河山必须得有人守着,没有寒之看着太子,大昱恐怕就要倾覆了。
世宗当年立男后,其实私心很重,只是为了迎娶他的那位大将军,萧家的皇帝偏好男色,而后的帝王也就将这规矩顺延下来,可偏偏出了淳德帝这个一点也不好男色的,历代皇后都没有纪酌过得这般艰难。
纪酌垂目,并不答话,淳德帝这么多年都只是把他当个臣子疏离着,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他心里清楚。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让老父亲知道了,他纪酌终究是无愧于皇室的。
没有在家中多做停留,左右开春了就能再见,纪酌利落地走出了靖南侯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夫陪着漆黑的大氅,带着斗笠,见他出来,利落地跳下马车,露出了一张俊逸的脸,憨憨地冲他笑,咱们走吧?纪酌看着他,轻笑着点了点头。
冬日并非赶路的好时候,路上有冰碴子,马蹄子、车轮都会打滑,但这都不要紧,一路走走停停,见到好的风景就停下歇息,走走停停,走了一个月才到闽州。
萧承钧把原先的闽王府给了父后做府邸,换上了靖海侯府的牌匾,那个口吃的范大人,当上了闽州刺史,第一时间来给侯爷贺喜,下,下官,见,见,见过侯爷……嘿,范大人。
徐彻倒是与他相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范杰那单薄的小身板拍趴下。
将军,军,也住,住闽州……范杰之前就接到了旨意,以后征南将军驻守闽州与岭南的交界。
对,平日里就在侯爷这里借住。
徐彻笑呵呵地说,人看起来比先前年轻了不少。
冬去春来,闽州的夏日总是来得很早,到了仲春时节已经热到能下水玩耍了。
寒之,快过来——纪酌正坐在竹椅上吹海风,远远地听见徐彻叫他,无奈地睁开眼,看见那人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指着礁石冲他大喊。
找到什么了?纪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轻笑着看他。
你看!徐彻从大石头里挖出一直海螃蟹,捧起来给他看,这螃蟹足有一只手掌大,正生龙活虎地挥舞着一对大钳子,一会儿给你烤着吃。
让你找贝壳,怎的找螃蟹了?纪酌挑眉。
我找了,徐彻忙单手提着螃蟹,去拿堆在沙滩上的贝壳,螃蟹趁机扬起大钳子,狠狠地给他来了一下,哎呦!被夹了一下的大将军痛呼一声,失手扔了螃蟹,大螃蟹仿佛知道被捉住就没命了,跑得飞快。
徐彻手忙脚乱地抱着贝壳去捉螃蟹,脚下一滑,跌在了沙滩上。
纪酌撑不住大笑,这家伙平日里那般稳重,一到他面前就慌手慌脚地冒傻气。
螃蟹在徐彻够不到的地方,挑衅一般地横着路过,贝壳散了一地,威武的大将军满脸沙子,很是狼狈。
纪酌蹲下来看他,冷峻的鹰目里满是笑意。
徐彻禁不住红了脸,反正纪酌从小就喜欢嘲笑他,给他笑也没什么丢脸的,把手里攥着的那个最好看的贝壳递上去,给你。
纪酌递到眼前的小贝壳,珠圆玉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看看那沾着沙子的笑脸,一如当年,傻傻地举着贝壳,笨拙地讨好他。
没有去接那贝壳,纪酌慢慢伸出手,把那张俊脸上的沙子轻轻擦掉,多少年了,怎么还没有一点长进,笨得自己绊自己。
嘿嘿……徐彻只是看着他,咧着嘴笑,翻身躺在沙滩上,索性不起来了。
傻子。
纪酌无奈地摇头,跟着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海风吹着两人的衣摆,随意披散着的青丝长发搅在一起,伴着一阵一阵的海浪声,很是静谧。
寒之,咱们以后都不分开了,是不是?嗯。
寒之。
嗯?没事,就是叫你一声。
傻子。
韶华易逝,相思白了少年头。
十七年匆匆而过,纵然分隔两端,彼此的心,却从未远离。
番外三 穿越记弘元五十三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尤其冷,早早的就开始下雪,铅云密布,皇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弘元帝病重,皇太子匆匆处理了前朝的事,就到盘龙殿守着。
弘元年间,帝后共治,四海升平,弘元帝早在十年前就放权给了太子,一时之间倒不会出什么乱子。
怎么样了?太子萧祁瑞穿着杏黄色的朝服,焦急地问太医。
皇后不让臣等进去,臣等也束手无策……太医脸色苍白,皇上已经不行了,若要他们进去施针,倒是可以吊一会儿,但皇后看到他拿出银针来要往皇上手上扎,当即翻脸,把他们统统赶了出来,已经七八个时辰不让他们进去了。
左右丞相前后脚从前朝赶过来,左相兼太子太傅赵熹,难得脸上没了嬉笑,望着盘龙殿紧闭的内室出神。
不能由着皇后……这般……右相蔡弈一把年纪了,还是改不掉急脾气。
朝中的六部尚书、静王萧祁璘、安国公楼瑾,这些朝中的肱骨陆续赶来,早朝的时候听说皇上醒了,众人都匆匆赶过来,但这氛围,怎么看都不对劲,皇上既然醒了,缘何不召见群臣?静王萧祁璘,乃是太子同父同母的兄弟,弘元帝的嫡亲弟弟萧承锦几年前病逝,次子承爵,袭了静王衔。
这里除却太子,也就数他地位最高,被急于知道消息,想让他出声询问的众人看着,静王却只作不知。
众人只得把目光投向皇后的弟弟,如今的安国公楼瑾。
楼瑾有着一双肖似皇后的薄唇,但眉眼更像他的母亲,比起皇后那明艳的寒星目,更温润一些,平日里常带着笑,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
楼瑾感觉的众人的目光,缓缓抬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毫无笑意,众人不禁抖了抖。
怎么忘了,楼皇后一手教导出来的楼家家主,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黑狐狸,岂是能拿来探路的?看着面沉如水的皇太子,除了暴脾气的右相,其他人都不敢出声,只能跟着垂首而立,等着皇上或者皇后的召见。
这么多年,楼皇后的手段众人看得分明,但凡危害到皇上的事,这位绝对会变成一尊杀神,如今皇上病重,楼璟这些天来犹如困兽,谁敢这个时候惹事,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屋中燃着帝后常用的冷香,地龙烧得屋中温暖如春。
穿着明黄色绣凤凰纹常服的楼璟,正靠坐在床头,怀中抱着只穿了内衫的皇上,温声说着话。
濯玉,我睡了多久?萧承钧面色红润,并不像个重病之人。
三天了。
楼璟的声音有些哑,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人的脸。
萧承钧靠在楼璟的怀中,在那温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累不累?我在你旁边睡着,怎么会累?楼璟将明黄色的锦被往上拉了拉,将怀里的人抱紧一些。
朕这一生,为了昱朝费尽心血,如今海晏河清,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天下黎民,萧承钧笑了笑,抬头看他,可唯独欠你的帐,永远都还不清。
楼璟闭了闭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还不完就下辈子接着还。
萧承钧眼眶有些发红,把脸埋在楼璟的怀里,下辈子,就不知你可还记得我……你在奈何桥上等着我,楼璟把轻轻地吻着帝王的发顶,声音越发的低哑,若是有人让你喝孟婆汤,就假装喝了,再吐出来。
好,我不喝……萧承钧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起来,仿佛困极了一般。
我也不喝,不管你去哪儿,我一定会找到你。
楼璟说着,细细地吻着他的额头,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打湿了帝王的鬓角。
嗯,我信你……萧承钧觉得眼皮很沉,迷迷糊糊地应着,眼前越来越黑,伸手抓住了皇后的一只手。
楼璟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掌,凑到唇边,轻轻啃咬,感觉到那只手臂越来越绵软,最后,猛地一沉。
愣怔了片刻,楼璟缓缓地低头,看着怀中睡得安详的帝王,那只无力的手从他掌心滑落,蓦然垂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他的小兔子馒头,不见了……单手捧起已然陷入长眠的俊颜,楼璟凑过去,蹭着皇上的唇,低声说着,仿佛在哄着心爱的人入睡那般温柔,生怕吵醒了他,元郎,等着我。
内室太过安静,让门外的众人生出几分不安。
咣当!宝剑清脆的落地声,让太子顿时变了脸色,猛地推门闯了进去。
赤霄与九霄宝剑,一为开疆扩土,一为守卫河山,乃是帝后的佩剑,如今,那柄幽蓝的九霄宝剑,沾了血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父皇!父后——萧祁瑞扑到龙床前,失声痛哭。
弘元五十三年,腊月初七,帝崩,后殉之,国丧。
===================公元二零一八年,春。
一个约有四五岁的孩子,趴在宽大的床上,闷闷不乐。
喵~伴着一声婉转的猫叫,银色虎斑猫轻盈地跳上床,围着小孩子绕了一圈,见主人不理会他,便爬到他背上,舒服地蜷成一个圈。
你倒是会寻地方。
小孩子撇嘴,索性松开支着脑袋的手臂,懒懒地贴在了床上,一双漂亮的寒星目中尽是惆怅。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殉情抹脖子的楼璟,楼皇后。
五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年,没有任何萧承钧的消息。
初来这里,他是一头雾水,直到他睁眼的那天,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娟丽脸庞,他早就去世了的母亲徐氏,莫非这是阴曹地府,让他见到了早逝的母亲?那,承钧呢?我的乖孙呐——一听就为老不尊的声音凑了过来,楼璟抬眼,对上了老安国公那张笑呵呵的脸。
楼爷爷没有带头冠,头发剪得只有寸许常,穿着奇怪的衣饰,咧着嘴用手指戳他的脸。
楼皇后惊呆了,一拳挥过去就揍他爷爷,开玩笑,母亲还在坐月子,这公爹怎能进来,成何体统?呦,这么精神,不愧是我的乖孙。
楼爷爷丝毫不在意他的小拳头,凑过来亲他。
楼皇后彻底懵了。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投胎转世了,这是千年后的世界,大昱早已覆灭,不知更替了几个王朝,少儿版上下五千年中倒是有关于他二人的记载,但千年来物是人非,这早已不是他熟知的王朝。
如今,没有了帝王,也没有了国公,楼家也变成了经商世家。
花了一年时间,适应了这个世界,学会了许多常识,楼璟就开始寻找他的夫君。
既然爷爷、母亲,甚至楼见榆这个爹都还在原位,那么萧家也应该在。
事实证明,小短腿是跑不远的。
楼家住在晋阳,这一片豪宅区域里,住着晋州有头有脸的各色人物,小区内有个贵族幼儿园,楼璟甚至在幼儿园见到过来接孩子的州长王坚、流着鼻涕的周家兄弟,就是没有见到任何萧家人。
楼璟也试着向母亲打听,母亲不知道就去问爷爷,楼爷爷说:萧家啊,有啊,跟咱们楼家不相上下的豪门大族,据说他们祖上是当过皇帝的。
嘿,听他们吹牛……那,他们家有没有跟我一样大的小朋友?楼璟见爷爷有越说越偏题,赶紧问重点。
虽说有是有,楼璟也想方设法找了那些小孩子的资料,但是没有一个像是萧承钧。
命途多舛,寻夫路多艰。
楼璟把背上的虎斑猫拽下来,使劲揉了揉,这种从美国进口来的猫,脾气好,随便揉捏,根本不像个猫,倒像个兔子。
愤愤地张嘴在猫头上啃了啃,楼璟叹了口气,他要快些长大,掌握楼家的势力,哪怕翻遍全世界,也要找到萧承钧,不管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璟儿啊,母亲推门走了进来,见他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不由得蹙眉,伸手拍了拍楼璟的小屁屁,让你换衣服,怎么还没换呢?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去哪儿啊,走这么早?楼璟听说今晚要参加一个宴会,但这还是上午,宴会不都是晚上吗?咱们得去京城,徐氏一如记忆力那般温婉耐心,笑着拿了小衬衫、小西裤给儿子穿,萧家族长的儿子从美国回来接手国内的产业,还带着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到时候……妈妈!楼璟一愣,连母亲正在扒他裤子都忽略了,你是说萧家有两个小朋友,刚回国?晋阳离京城不远,不必坐飞机,开车去就是了。
父亲楼见榆和母亲一辆车,楼璟被爷爷拉到前面一辆坐着。
楼璟已经听不进去爷爷在他耳边叨叨什么了,一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七上八下,不停地在希望与失望的边缘徘徊。
白色的豪宅修筑得如同小型宫殿,在夜晚亮起璀璨的灯光。
大厅里已经来了许多人,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有乐队奏折舒缓的轻音乐,人们低声交谈着,气氛很是融洽。
楼璟穿着黑色小西服,打着精致的领结,跟在祖父的身边。
刚进门,就有许多人凑上来,与祖父寒暄,楼爷爷也笑着回礼,把手边的小孙子介绍给众人。
楼家在国内地位很高,与萧家不相上下,在大厅中站了没多久,萧家的少族长就亲自迎了上来,楼老先生。
楼璟看着眼前的少族长,如遭雷击,这人,分明就是年轻了十几岁的淳德帝!哗啦啦一阵掌声响起,淳德帝快步走到了台上,笑着道:感谢各位参加今日的宴会,萧某近日刚刚回国,恰逢犬子六岁生日,借此机会邀请大家前来,希望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而后,在一片掌声中,穿着白色西服、系着银灰色领结的萧家两位少爷,慢慢走下楼来。
走在前面的小孩子,长得粉嫩精致,配上那冷冷的表情,厅中的众多太太们禁不住大呼可爱。
楼璟愣愣地看着那个孩子。
穿着小皮鞋,步履沉稳,仿佛不是走下楼梯,而是迈下陛阶,一步一步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尊贵气势。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他看到了那双黑如点墨的大眼睛里,掩藏极深的冷静深沉,那是经过几十年的积淀才会有的眼神,他绝不会看错!元郎!那是他的元郎!他的弘元皇帝!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爷爷一把抓住,臭小子,别闹,爷爷带你去认识萧家人,一会儿再去玩。
看着被众人围住的萧承钧,楼璟忍不住热泪盈眶,真是亲爷爷啊,这太及时了。
楼老爷子一过来,众人自觉地让出位置。
咱们去院子里玩吧。
大人们寒暄,楼璟一把抓住了萧家大少爷的手。
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穿着宝蓝色礼服的萧太太笑着说,这位夫人长得很是漂亮,却不是那个跋扈的陈贵妃,而是萧家两个少爷的亲生母亲,楼璟猜测,这说不准就是前世的淑妃。
去吧,你们自己玩去。
楼爷爷大手一挥,让他们出去玩。
萧大少不说话,任由楼璟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只有四岁的萧二少眨眨眼,抓着哥哥的衣角,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是一个十分宽阔的露天游泳池,两人在池边站定,四目相对。
楼璟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又怕得到什么让他失望的结果,万一萧承钧不记得他了怎么办?抿了抿唇,楼璟攥着手中软软的小手,我叫楼璟,你叫什么名字?萧大少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糖,给你吃。
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奇异的威严之感,楼璟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我叫萧承锦,我哥哥叫萧承钧。
依旧攥着哥哥衣角的萧二少,奶声奶气地说。
承钧啊,真是好名字,我还以为你叫元郎。
楼璟说着,眼中不由得盈满了泪水,小孩子的身体容易流泪,他这一刻也的确想哭。
萧承钧浑身巨震,丢了手中的糖,伸出短短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了楼璟,濯玉,真的是你……我说过,一定会找到你的。
楼璟紧紧抱着怀中柔软的小身子,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不住地蹭。
嗯,我信你。
饶是坚韧的弘元帝,这一刻也禁不住眼眶发红。
萧承锦看着两个大孩子抱在一起,挠了挠他聪明的小脑袋,不明所以。
春日的微风吹过,在泳池中吹出淡蓝色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两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来,紧紧挨着,相互依偎。
可怜的弟弟被支使到一边去,自己玩水。
相互交流了彼此这些年收集到的信息,奇异的发现,他们熟悉的那些人都在这个世界,只是大家都忘却前尘,只有他们两个还记得所有。
你该不会是真的没喝孟婆汤吧?楼璟笑道。
闭上眼再睁开就是这里了,我也不知道,萧承钧皱了皱眉,你是怎么死的?萧家后人可有善待你?弘元帝一直怕他死后,萧家人会苛待楼皇后,一直是帝后共治,甚至不惜像个昏君一样,把军权给了皇后,就是要他不受人欺负。
呃……楼璟心虚地低头,在弘元帝病中的那些时日,反复告诫他要好好活着,可是他转眼就抹了脖子。
萧承钧皱眉,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到底怎么回事?看着眼前长得软软糯糯,偏要做出一张严肃脸的小夫君,楼璟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这次,我们总算是早些见面了。
莫岔开话题。
萧承钧不打算放过他,这些年在美国长大,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讲昱朝的史书,关于楼皇后的死,史上记载是殉葬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有多愤怒,这些人怎么敢,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的濯玉!楼璟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独活。
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怀里咽气,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雁失其侣,哀鸣而死。
萧承钧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轻叹了口气,罢了,我就知道……嘿嘿……楼璟笑嘻嘻地凑过去,躺到夫君那软软的怀抱里,深深吸了口气,干净温暖的小身体,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奶香,让人忍不住蹭了又蹭。
萧承钧由着他胡闹,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楼家现在如何?这种年代,我们家正经生意人,又不去打仗,老头子身体好着呢,还用不着我操心。
楼璟打了个哈欠,这一路紧张得要死,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疲倦,小孩子的身体真是脆弱。
萧承钧微微颔首,萧家族长就是睿宗,进来身体大不如前,才把父亲送到国内来。
这个世界,应当就是昱朝千年后的世界,连国内的州县划分,都与昱朝相差无几,每个州有各自的州长,有一个统一的总统,不过是四年一换,没有任何的世袭。
萧家自工业时代中期起家,百年来积累雄厚,本家已经迁到了美国,只是国内终究还是根本,族长让儿子回国来,便是要他接手主要产业,好接任族长之位。
只不过,现在不讲究世袭,族中凡是嫡系的,都有权当上族长之位。
呃……你父亲他现在的处境……楼璟一时有些不习惯,萧承钧的父亲,他一直叫皇上、先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
萧承钧勾起一抹冷笑,祖父还有两个亲兄弟,下面的那些叔伯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们一家到国内来,其实就是一种考验,欧洲和北美的市场分别交给了两个叔伯打理,就是要他们在短时间内做出成绩来,优胜劣汰,即便有祖父撑着,做不出名堂,这族长之位也难到手。
你打算帮他吗?楼璟坐起身来,微微皱眉。
我还是个孩子,怎么帮?萧承钧瞥了他一眼。
楼璟摸了摸鼻子,都忘记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适应这个世界,别露出马脚,何况上一世淳德帝的德行他看得分明,没有了绝对的继承权,这位就是个扶不上墙的,萧太太,是不是淑妃娘娘?提及这个,萧承钧眼中泛起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托了现代医疗技术的福,他母亲生萧承锦的时候的确大出血,但输了血就救过来了,并无大碍。
那便好。
楼璟也跟着笑,两只漂亮的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萧承钧看着缩小了好几倍的皇后,觉得手痒痒,伸手捏他的脸,软软滑滑的,对了,你这些年,可见过父后?他在美国没有见过纪酌,萧承钧的母亲沐蓉就是父亲的原配夫人。
见过,楼璟任由他拉扯自己的脸,嘴角漏风地说着,他家在闽州。
去年过年的时候,楼璟跟着母亲去岭南外公家,纪酌作为纪家的次子,来给他们送年节礼,还给了楼璟一个大红包,不过显然已经不记得前尘过往了。
不过,自家二舅还是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见到纪酌就挪不动了。
据说最近纪家跟徐家正合伙开发一个项目,徐彻主动请缨要去干。
两人正说着,大门口出现了一阵骚动。
小姐,没有邀请函是不能进入的。
穿着制服带着白手套的门卫尽职地拦住一个穿着艳红色晚礼服的女人。
我可是陈欣,你看清楚了,自称为陈欣的女人扬着下巴,萧总跟我是老朋友,要什么邀请函?门卫自然认识这人,陈欣是娱乐圈正红的女明星。
妈妈,怎么还不能进去啊?陈欣领着一个小男孩,也穿了一身西装,看起来跟萧承锦差不多大。
那请您稍等。
尽职的门卫还是没有放人的意思,陈欣身边的保镖就你不耐烦了,当着门卫拦截的手,那女人趁机拉着孩子走了进去。
泳池边的两人自然听到了动静,跳下躺椅。
萧承钧把趴在池边玩水的弟弟拉起来,跟楼璟站在一起,两人的眼中俱是一片冰冷,因为他们已经看到那个女人的长相了。
上挑的眉眼,火红的嘴唇,褐色的大波浪卷头发,妖娆的身形,就算改变颇多,萧承钧一眼就能认出来,陈贵妃,那个淳德帝独宠二十年,最后亲手掐死的女人。
保安已经通知了屋中的主人,萧承钧的父亲,淳德帝,如今叫做萧振邦,闻言匆匆走了出来,正与陈欣打了个照面。
振邦哥。
陈欣拉着手中的孩子,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萧振邦看到那个孩子,徒然变色,拉住陈欣的胳膊,冷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离开。
怎么,大少爷过生日,我就不能带着孩子来祝贺一下?陈欣笑得很是自然。
装作在角落里玩耍的三人,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不用想也知道,那孩子就是萧承铎,这在昱朝算是养了外室、生了庶子,在如今,那就是出轨、有了私生子。
哥哥,那是谁呀?萧承锦虽然小,但他终究还是那个过目不忘、三岁识字、五岁成诗的萧承锦,乖乖的不乱出声,只凑到哥哥耳边小声地问。
嘘,咱们进屋去。
萧承钧冷笑,拍了拍弟弟,拉着他起身。
且不管如今的淳德帝怎么处理,三个小孩子回到热闹的宴会大厅。
看来麻烦不少啊。
楼璟拉着自家夫君软软的小兔子馒头手,捏来捏去。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小时候的皇上啊,终于可以好好亲亲摸摸了。
这都是小事,萧承钧不甚在意,拉着楼璟,半拖半抱着弟弟,走到了一个僻静些的角落,你家里现在还给你养幽云十六骑吗?楼璟愣了愣,养了。
说起这点,楼璟有些不好意思,楼家就算到了很平年代,依旧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甚至还按照前世的规矩,给他养了幽云十六骑,不过现在改名字了,叫云影,也不知道楼爷爷在哪里弄来那么多孤儿,他都怀疑自家爷爷是不是贩卖人口的。
我现在缺可用的人手,你先借给我几个。
萧承钧低声道,萧家如今不太平,他得护着母亲和弟弟,而且有心做些古玩生意,但碍于身体还是小孩子,做什么都不方便。
这个,恐怕不行,楼璟闷笑,他们也才五六岁呢。
萧承钧一愣,怎么把这个忘了!看着白白嫩嫩的皇上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楼璟顿时觉得心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很,凑过去就要亲他。
你们在玩什么?一个穿着白色蕾丝公主裙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很是高傲,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
萧承钧皱了皱眉,这里的女子虽说比昱朝的要勇敢一些,但教养却差得很远,在他看来,这般抛头露面,还主动跟男子说话,实属失礼。
楼璟觉得这姑娘看这样眼熟,又想不起来她是谁,见她这般跋扈的样子很是看不顺眼,挑了挑眉道:我们在玩抓小鸡。
什么抓小鸡?那小女孩是被母亲交代,特意来跟萧家大少爷套近乎的,虽然她对抓小鸡不感兴趣,但还是顺着问道。
就是这样啊,楼璟说着,把手放在萧承钧的大腿根,隔着裤子去摸那一小团软肉,你玩不玩?萧承钧顿时红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把那肥肥的爪子拍开。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小孩子还不太懂,但直觉觉得这是不好的事,想到要是跟他们玩,就也会被那样,吓得掉头就跑。
混蛋,别闹!萧承钧伸手要揍他,却被楼璟攥住手腕。
皇上这里还这般小,臣以后要怎么侍寝呢?楼璟状似无奈地说着,把软软的皇上抱在怀里蹭来蹭去。
正玩闹着,穿着艳红礼服的陈欣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萧振邦。
进了大厅,众目睽睽,萧振邦也不好再去拉扯,若无其事地转身与他人说话,陈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拉着手中的萧承铎,朝着一群太太的所在走去。
哥哥,你看。
萧承锦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伸着小手指向陈欣的方向。
萧承钧抬头,微微蹙眉,叫来管家,常伯,你带承锦先上楼去。
管家常伯,长得跟前世的常恩一样,楼璟忍不住看了看常恩的下面,好奇他还是不是太监。
常恩莫名觉得下面有点冷飕飕的,抱起萧承锦快步去了楼上。
萧承钧拉着自家皇后,穿过人群,走到母亲所在的沙发处。
承钧跟小璟玩得很好嘛,沐蓉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坐到她身边来,对楼璟的母亲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调皮得很,把幼儿园的小孩子都欺负个遍,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楼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楼璟过来,那家伙就装作没看到,攥着萧承钧的小手玩得不亦乐乎。
这位就是萧太太吧。
陈欣走过来,笑意盈盈。
沐蓉抬头看她,目光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小姐怎么也来了?话说的客气,脸上也带着笑,但丝毫没有让她坐下来的意思。
大少爷生日,我就带着陈铎来凑热闹。
不待人招呼,陈欣自己坐在了沙发上,妖娆的身材包裹在贴身的礼服里,大开口的领子,露着半个胸,看得几个太太直皱眉头。
有头脸坐到沙发上的太太们,各个都是名门望族,对这种明星不甚看得上眼。
楼璟咬着萧承钧的耳朵,那呆瓜还是这副德行,我帮你教训他。
萧承铎一直呆呆笨笨的,后来陈家逼宫失败,萧承钧也没有对他下杀手,贬为庶民扔到了蜀地去。
先别急。
萧承钧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睛看向身边的母亲,他对淑妃没有多少记忆,这几年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并非是个软弱可欺的女子,打算静观其变。
谢谢陈小姐来捧场,刚好该切蛋糕了,不如请陈小姐去唱一曲生日歌,沐蓉看也不看她身边的小男孩,垂着眸子给萧承钧整理了一下小领结,承钧,去带着小璟切蛋糕吧。
国际大明星唱生日歌,我还是头回见呢,陈小姐的歌一定很令人期待。
楼夫人轻笑着说,看似追捧的话语,把陈欣拒绝的话给堵死了。
夫夫俩对着眨了眨眼,果然,不管什么时代,女人们的争斗从未停歇。
两个小朋友手拉着手上去点生日蜡烛,陈欣要说的话没说出口,就被迫上台去唱蠢蠢的生日歌。
呦,萧总竟然请了陈欣来唱生日歌,果真大手笔,哈哈哈。
正跟萧振邦说话的中年男子见陈欣上台,立时笑着大声说。
萧振邦僵硬地跟着笑,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萧总果然重视这位大少爷。
陈欣气得差点掐断手中的水晶指甲,挑衅不成,却让她给那碍眼的东西做脸面。
台上的两个小朋友可不管陈欣的脸色,高高兴兴地点了蜡烛,灯火熄灭,烛光摇曳,映着两张稚嫩的小脸。
许个愿吧。
楼璟轻声说。
萧承钧握着他的手,慢慢闭上眼,许愿他们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一辈子不够,两辈子也不够,只盼着永远都不分开。
以后每年都这般许愿,或许在这一世生命终结,还能在下一个地方遇到你。
无论多么艰难的环境,只要有你,便是天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