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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第五部 第三十四章

2025-04-03 14:32:18

章节字数:11361 更新时间:09-03-28 10:26这一次咏善半点没留情,直把咏棋做得晕过去才算。

痛快酣畅发泄了少年血性,掀开一边被角悄悄一看,自己也不禁倒抽口凉气,咏棋雪白的身子上多了几处青紫伤痕,不用说也是自己刚才兴奋起来掐的,满以为控制着手劲,没想到如此严重。

褥子上的双腿微开,大腿根部一塌糊涂,黏着罪证般的体液,秘处红肿肿的看着可怜,心疼是心疼,偏偏又让人血脉贲张,下腹一阵发热。

咏善赶紧别过眼,穿了一条亵裤,披着外套下床。

不免懊恼。

这样不知轻重,本末倒置,从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明明知道他病着,还咬伤了嘴,怎么居然真的硬做到了最后?他责备着自己,到桌子边取了炉上的热水,端了盆子毛巾过来给晕过去的咏棋擦洗。

这位太子殿下伺候别人的经验不多,手脚却极麻利,心思也多,一边怕棉被掀开太久冷着哥哥,一边又怕动作太大把哥哥惊醒,还担心胳膊不留神往后赠,会把水打翻,小心翼翼一番功夫做下来,把咏棋擦洗好了,自己却出了一身冷汗。

端着半凉的水放回桌上,一晃眼,瞥见咏临悄悄把头探出棉被。

咏善走过去,瞅着咏临屁股的地方,隔着棉被用力一拍,压低声音道:小毛孩,敢偷看大人?咏临把被子往身外一扯,坐起来哂道:你比我大多少?我是小毛孩,你倒是大人了?小声点。

咏善做个手势,忽然极诚恳地朝咏临笑了一笑,多谢了。

咏临朝另一边床上看了看,鼻子皱了皱,无奈地放低音量,先说好,这种事只此一次。

我的哥啊,你们这做的叫什么事嘛?光顾着自己高兴就好了,不用管我的死活?一个牢房里又哭又闹的,我又不是聋子。

发了两句牢骚,忽然觉得自己越说越尴尬,闭上嘴瞪着咏善,隔了一会儿,讪讪的问:他怎么了?晕过去了。

咏善眉头一拧,很快慢慢松开,缓缓道:哥哥身子比先前还不如,也不知道这段日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按理说,丽妃是他母亲,无论如何也会护住他的,怎么不在我眼前几天,就虚弱成这样?咏临哼道: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陈太医不哼不哈的,问什么都不给个明白话;图东也是小角色,谁问得出来他在外面被谁欺负了?说不定是咏升。

或者是因为害了你,他心里内疚,心魔一起,百病缠身。

两人正低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外面一声扯着喉咙的高喊从牢门外飙着闪进来,这算什么罪?我不信!滚开!放开我!我要见父皇!父皇!犹自狂吼不断。

咏临咦了一声,跳下床凑到牢门处,贴在门上听了半晌,露出个古怪笑容,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好热!哈!他举起手在牢房上匡匡匡匡一轮乱敲,吆喝道:有人没有?外面有人没有?咏善暗怪他鲁莽,不过已经来不及阻止,赶紧回到咏棋身边,把厚厚的棉被掖好,又在他耳边放两个小软枕,以免被吵醒。

自从炎帝对两位关在内惩院的皇子下了恩旨,咏善咏临的待遇一日好过一日,为了预备召唤,还在门外安排了一个低等杂役值班。

咏临一叫,牢房立即就开了,钻进来一个杂役,垂手问:殿下有什么吩咐?咏临坐回炉子旁,搓着手,大模大样地问:外面刚刚有人大吵大叫的,怎么回事啊?回殿下,是咏升殿下。

皇上刚刚下旨,把咏升殿下暂押内惩院……好家伙!咏临一跃而起,哈哈大笑,我就说是他,真是大快人心!转头对咏善拍着手道:哥哥,这也算造化吧,恐怕要青史留书了。

一代圣君,四个儿子通通都丢内惩院里来了,真真千古佳话。

喂,快把你们的头儿孟奇叫过来,告诉他,咏临殿下请他把咏升安置过来,我们四兄弟聚一聚,也算团圆。

我可很想念这位五弟呢!最后一句是对那杂役说的。

十指攥拳,松了又紧,关节发出不怀好意的格拉格拉声。

咏临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下去吧。

咏善一挥手,把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杂役遣退,看着他关上门,才对咏临道:我知道你前阵子受了咏升的气,恨不得一拳还一拳。

不过大家都是兄弟,又都落难到这里,还要窝里斗,算什么好汉?怎么说也是皇子,给点风度让人瞅瞅。

咏临一腔高兴,被咏善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悻然,哼一声道:我没有哥哥你这么如海度量!别忘了,要不是有个宣鸿音拦着,他早一铁杖打断你的脊梁了,什么时候想过我们是兄弟手足?咏善知道再接下去说,只会又是拌嘴,索性抿一下唇,低头帮未醒来的咏棋顺额角的细发,反正咏临性子直心肠软,大不了嘴上发一通火。

果然,咏临嘟嘟囔囔了一会儿,就闷声不吭了。

他又耐不住一个人憋着,在屋里来回踱了几个圈,忍不住主动和咏善开口,哥哥,你说父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好端端的,把我们关进来,这还说得过去,毕竟牵连了一个御史谋害大案,可接着又把咏棋哥哥关进来,罪也定得蹊跷。

现在轮到咏升了,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不过也不该犯什么大罪吧?把四个儿子都关内惩院,父皇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太老了?闭嘴,咏善沉下脸,咏临,你再敢对父皇不敬,小心我不饶你。

我说的是实话,父皇难道没有老?天下间,哪里有把自己儿子都往牢狱里送的父皇?这事不好懂,你别问了。

你能懂,我就不能懂?有什么不好懂?哥哥,你说啊,说了我就能懂。

咏善被他缠得烦,又怕他吵醒咏棋,目光蓦地一厉,圣人不仁,你懂不懂?咏临一愣,怪老实的摇头,不懂。

咏善本来想发火的,反而被他惹得莞尔一笑,伸手抚着他后脑勺道:等我们出去了,再慢慢教你。

你呀,就坏在不肯用功读书。

其实,咏善一听杂役说被关进来的是咏升,已经对炎帝的计划心里有数。

要开始料理咏升身边的人了。

炎帝雷霆手段,却真是用心良苦,明面上是打压咏升,又何尝不是先把咏升丢在内惩院保护起来,免得他越陷越深。

先狠狠弹压,挫败他的妄想,从此以后修心养性,才能安享天命。

到了晚上,咏棋也幽幽醒来,咏善那一轮如狼似虎的侵犯,让他双腿依然不断打颤,脸色也很苍白。

咏善心里愧疚,亲自伺候穿衣,还打算继续喂饭。

咏棋见咏临偷偷瞅他,知道原因,困窘得无地自容,如果还躺在床上让咏善喂饭,只会更加尴尬,再三坚持要下床在桌边吃饭。

咏善拗不过他,只好道:随哥哥了,不过既然能下床了,今晚一定要多吃点才行。

贴着他脸颊低声道:要是吃得不够,我可是会惩罚哥哥的。

想到咏善以往的惩罚,咏棋脸上闪过一抹羞涩。

从前明明只有惧怕痛恨,现在回忆起来,却暗香四溢,旖旎得令人熏熏欲醉。

杂役们把热菜热饭端上来,一一摆好,三兄弟共一个桌子坐下。

小子们真懂事,送来的酒货色越来越好了。

咏临天性豁达,虽然不甘心咏棋偷信害咏善,但看见咏棋瘦骨伶仃,又和咏善好上了,今天疼得直叫唤也用身体抚慰了他咏善哥哥一顿,不由心软。

再说,毕竟从前和咏棋是好兄弟,自己生了咏棋这么多天的气也够了。

他索性把过去事一笔抹掉,端起酒倒了三杯,来,咏棋哥哥,咏善哥哥,我们三个干了这一杯,从前的事,我也下想说了,反正吃最大亏的不是我。

别怕,酒温过的,不冰。

我先饮为敬。

一仰头,咕噜灌了自己一杯。

咏棋进入内惩院后,就已经察觉咏临对他带了怨恨。

他从小就最疼爱这个弟弟,现在不但连累咏善,连咏临也一起连累了,自己又确实做了对下起他们兄弟的事,一直在咏临面前抬不起头,每次被咏临拿眼睛瞪着,心里刀割似的难受。

今天和咏善做了那事,更加没脸面对咏临,早准备了被咏临冷嘲热讽,没想到咏临一端杯,却说出如此贴心的一番话,咏棋眼眶顿时一热,不肯让咏善拦着,自己举了杯道:这一杯是一定要干的。

咏临烈酒下肚,也颇有一笑泯恩仇的良好自我感觉,顿时豪气大发,点头道:好!喝了这杯,我也和咏善哥哥一样,就是那一句,我们兄弟,谁也不欠谁的了。

咏棋正仰头喝了半杯,猛地一呛,咳得脸脖紫红。

咏善赶紧帮他抚胸拍背,和他说,哥哥慢点,早叫了你不要喝酒。

一边冷冷瞪了捅娄子的咏临一眼,沉沉笑道:好啊,你倒真的竖起耳朵听了全程?咏临张大了嘴,呆了片刻,蓦然哈哈大笑,直认不讳,大家在一个屋里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棉被都盖头上了,声音还是要往我耳朵里钻,我有什么法子?他说得这样明白,两个哥哥都一愣,回心一想,也对,做了都做了,明知道他在一旁的,何必还要硬装正经。

见咏棋不好意思地一笑,咏善才总算放下心,敲了咏临一个爆栗,坐下给咏棋布菜。

这么一闹,尴尬的气氛反而去了八九分,咏棋被咏临纠缠着又喝了小半杯,脸颊晶莹中透出粉红,偶尔瞅隔壁的咏善一眼,乌黑眸子又大又亮,目光柔和,连冰都能被他瞅化了。

咏善开始还怕他对着咏临就把自己搁在一边,一直暗中警惕,发现咏棋不时悄悄瞅自己:心里才安定下来,浑身舒泰,越发意气风发。

一桌酒菜,在谈笑中去了大半,连咏棋也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等着吧,父皇这几天就会把我们放出去。

咏善听他说得太笃定,故意捉弄他,一笑道:你懂父皇的心思?饶了我吧哥哥,什么圣人不仁,我当然不懂。

王太传说的那些书,我听着就想瞌睡,亏你们还津津有味的。

就当我空想,想象一下过几天会被放出去好不好?咏临一边嚼着一块鹿肉,一边大剌剌道:如果放出去,我要干什么好呢?哦,首先拆了咏升的住处,把他的珍宝都砸个稀巴烂……咏临。

知道了!要有度量嘛!过过嘴瘾都不行么?那好,我说个正经的。

咏临低头思忖了一会儿,露出一点正经神色,等我出去,先好好陪母亲几天。

进来这阵子,恐怕她要担心坏了,前阵子她要我在淑妃宫陪她,不要到处捣乱,我还和她斗气来着,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不孝。

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一说,勾动他人情肠。

咏善本来就担心炎帝对淑妃动手,自己枉自当了太子,对这件事一直没能想出办法,照炎帝说的,若新皇和咏棋纠结不断,丽妃和淑妃隐伏在后宫,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居然真的是个死结,非折损人命不能解决。

但要是连亲生母亲都保不住,自己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咏棋想起丽妃,心肺扯痛,脊背又冒出一股寒气。

好好的一顿饭,被咏临一句罕见的正经孝顺话打坏了气氛,咏善和咏棋不知不觉都停了筷,沉默不语。

咏临不知道两个哥哥想的东西远远超出自己想象,奇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别这样啊!我虽然贪玩,也是有孝心的。

偶尔说这么一句有情意的,不夸我也罢了,还活像见鬼了似的。

对了,听说丽妃也从冷宫里放出来了,前一阵子不是住到太子殿里头了吗?我看咏善哥哥出去,丽妃八成要从太子殿挪出来,父皇大概会重开丽妃宫吧。

咏棋哥哥,你是和丽妃一块住,还是依旧和咏善哥哥一块?咏棋正忆起那段被丽妃日日灌药,不见天日的日子,闻言猛地一颤,失声道:我不要和她一块!声音尖锐激动。

咏善吃了一惊,身子朝咏棋那边靠过去,哥哥怎么了?就这么怕和我一块?抓着咏棋的手一握,汗涔涔,冷得像冰块一样。

不是……咏棋反握着咏善的手,仿佛怕被咏善甩开似的。

片刻冷静了一点,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激动,慢慢抬起头,带着央求的意思小声道:我不要和母亲一块,要是出去,我想住在太子殿……咏棋一向孝顺,这样异常的请求,绝不合他的性子。

咏善疑心顿起,脸上扯起一抹令人安心的从容微笑,徐徐道:哥哥想和我一块,我求之不得。

不过就算搬过来,也可以常去丽妃宫请安,毕竟那是你母亲……看见咏棋低着脸,只管摇头,咏善更加笃定其中有蹊跷,顺着绕了一圈,转道:丽妃在太子宫里对哥哥做什么事了?咏棋身子僵了一下,半晌,把头晃了晃,平板地道:母亲对我很好。

咏善还想问,却被一阵牢房门打开的铁锁匡当声打断了。

房门推开,首先进来图东和两个杂役,入门朝三位皇子匆匆行礼,立即退到门边,垂手低头站在一旁,后面跟着主管内惩院的孟奇。

孟奇也不是主客,他是扶着一个手里托着一轴明黄卷于的官员缓缓走进来的。

三人一见来人,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站起来。

咏善素来高傲,此刻见到这苍苍白发,却不禁一阵激动,走前两步,按捺着叫了一声,太傅。

王景桥身穿朝廷一品大员正装,满脸严肃刻板,混浊的眼珠往咏善身上一扫,掠过一丝慈爱欣慰,转眼就隐没了,咳嗽一声道:圣旨到,请三位殿下接旨。

三人忙都出座跪下,静等宣旨。

王景桥站定了,展开明黄绫子包封的圣旨念道:传,大皇子咏棋,至体仁宫面圣。

钦此。

这圣旨总共就那么十几个字,太傅年老,念得瓮声瓮气,中间还加几个断句,慢吞吞地念完了,好一会儿,下面三个皇子才怔然,知道除了要咏棋见驾,竟再没有别的旨意。

咏棋道:儿臣遵旨。

叩头谢恩,动作虽然慢,倒透出一股从容,像一直等待的事终于临头了,反而没想象中的惧怕。

咏善和咏临电光石火间对个眼神,都有些凛然,一起拖着膝前行两步,道:太傅,我也要求见父皇。

咏临仰着头看着王景桥,加了一句,反正太傅也要带咏棋哥哥去复旨,刚好,把我们带上。

王景桥低头打量他们一眼,语气毫无起伏,只道:面君有面君的规矩,两位殿下是皇子,自然很清楚,天家君臣父子一体,皇上既是两位殿下的父皇,也是两位殿下的君主,不是说见就见的。

这样吧,老臣会转达两位殿下的请求,等皇上定夺。

说罢,目光转到咏棋身上,低声道:咏棋殿下,皇上正等着,请吧。

咏棋从地上站起来,腿脚无力,膝盖软软的,视野也有些摇晃。

他怕咏善担忧,咬着牙勉强站稳了,朝两个弟弟露出一个微笑,没想到父皇还念着我,这是好事。

迈步要走。

哥哥!咏善抢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欲言又止。

他回头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太傅,又看看一脸懵懂不解的咏临,关系到咏棋,竟有些不知所措,只管抓着咏棋的手臂不放,倒像抓着玩具不肯放手的孩子。

王景桥见这不是办法,劝道:太子,让咏棋殿下去吧,这是圣旨,就算是太子,也不可不遵圣旨。

他叹了一口气,走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你这股气,要沉到最后啊。

咏善目光霍地一跳,转头盯着王景桥,像要把他看透了。

良久,长长舒出一口气。

哥哥过来一步说话。

他抓着咏棋的手,把他带到牢房一角,审视他一番,低声道:哥哥答应我,见到父皇,不管他问什么,都照我说的四个字办,知道吗?咏棋目光往王景桥处幽幽一晃,问咏善,哪四个字?咏善把嘴靠过去,附耳道:一字不言。

头移回来,凝神看着咏棋,问:记住了?嗯。

咏棋点点头。

咏棋跟着王景桥,前后围了十六名体仁宫侍卫,说是护卫,其实就是监视。

从内惩院到体仁宫,夜里寒风阵阵,穿过大半个皇宫,又在殿外等吴才通报,冷得直打哆嗦。

好不容易吴才奉旨叫进,咏棋奉旨,独自进殿,一跨入门就被迎面的热气熏得脑子懵懂,身上骤寒骤热,难受得直蹙眉,好一会儿视线不再摇晃,才看清楚炎帝拥被坐在正前方的龙床上,早就看着他了,慌忙跪下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咏棋。

在。

炎帝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点病人的虚弱,但不疾不徐,不怒自威的温和,你跪过来点,朕有话问你。

咏棋挪着沉重的膝盖靠前,跪到炎帝床边,低着头,嗫嚅道:父皇……父皇要问儿臣什么?回宫后,你是不是在内惩院里,擅自求人帮你给丽妃传递信件?咏棋没想到炎帝会先问这个,默默一怔,脑海里闪过咏善说的一字不言四字,却随即要摆脱这个念头似的摇了摇头。

炎帝问:怎么?没有这事?不,有的。

咏棋深吸一口气,满殿的炉火热气,熏得肺里滚烫,他沉了沉声,忽然大着胆子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儿臣在内惩院,确实曾经私下传递信件,不过那是因为挂念母亲,写的请安信,里面并没有违禁的字句,请父皇明察。

信件,只是小事。

肤今天召你过来,并不只为了这个。

炎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内惩院的事,太子殿的事,肤都有耳闻。

朕问你,是不是咏善逼迫你?不要怕,你们两人都是朕的骨血,肤谁也不偏袒。

你据实说,朕自然公道处置。

是咏善开的头?不是。

你再说一次。

不是咏善开的头。

炎帝神色微变,认真打量自己最柔弱的长子,四目相交,竟火石撞击一样进出火花。

咏棋答了上一句,一颗心反而定下来,也不等炎帝再问,一字一字清晰地奏道:这些事,说出来亵渎圣聪,不过父皇过问,儿臣不敢隐瞒。

和咏善的事……是儿臣起的头。

儿臣从封地被押回内惩院,满心惶恐,不知如何自救,所以想出这么个见不得人的主意。

咏善只有十六岁,年少可欺,又血气方刚……头上瞬间死寂一般。

咏棋料想炎帝震怒在即,不过自己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在乎凌迟还是活剐,这一刻心里清明,竟事事想得周到,口齿也异常伶俐,又道:这事开了头,咏善一时也被我这哥哥骗住了,替儿臣说了好话,把儿臣带到太子殿反省。

可这太子位本来是儿臣的,咏善虽然对儿臣极好,儿臣心里还是不自在,嫉恨难当下,趁咏善不留神,从他密格里偷了恭无悔的信,烧掉了泄愤。

父皇明鉴,恭无悔的信是儿臣烧的,儿臣亲眼看过那信,上面明白写了,咏善到天牢是训诫教导恭无悔,并没有半点加害的意思。

他顿了顿,还加了一番话,听见咏善被关进内惩院,儿臣开始还高兴了一阵,所以在太子殿住的那阵子,一直默不作声,不曾向父皇自首。

本来满心以为除了咏善,父皇会重新爱重儿臣。

没料到父皇一道旨意,把儿臣关进内惩院,现在又召来问话,可见父皇烛照千里,对内情已经洞若观火。

事到如今,儿臣不说也不行了,勾引咏善,偷信烧信,隐匿实情不报,都是儿臣一人之罪。

父皇,儿臣不孝通天,亵渎人伦,白白受了父皇母亲教诲,求父皇判儿臣以极刑,以昭雪无辜!伏在地上不再作声,只有剧颤双肩表达出心中的激动。

偌大体仁宫,霎时一点声息也没有。

九五之尊的雷霆之怒,却不见踪迹。

咏棋伏在地上,半晌,才听见上方沉沉一声叹息。

一篇假文章,破绽处处。

炎帝语气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嚼了一嘴黄连,满满的苦涩。

父皇?咏棋,朕问你,你怎么知道咏善手上有恭无悔的亲笔信?儿臣……偷偷搜咏善密格的时候无意中找到的。

那又怎么会知道恭无悔的信要紧呢?这么多东西不偷,只挑这一件偷?儿臣不知道这个是否要紧,要全偷怕咏善发现,原先只是打算随意偷一件,烧了泄愤,没想到鬼使神差,真的偷了一件关系咏善性命的。

炎帝不冷不热地一笑,那你告诉朕,在内惩院里帮你私下传递书信的人是谁?果然姜是老的辣,这一针戳在死穴上,咏棋除死无大碍,却被这问题弄得浑身一僵。

你身在内惩院,总不能自己去送信。

送信人必定会有名字,说,是谁?咏棋深深垂着脸,摇了摇头。

炎帝低声道:朕知道,你是不愿答了。

仰头,长叹一声。

老迈的眼睛里闪着幽幽黯淡光芒,语调竟然比先前温和了些,问道:那日,肤亲自去太子殿看望你,你躺在床上,话都不能说。

你这身子一向不好,但也不致于一回来就病得不能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咏棋心里一震,不敢犹豫,答道:儿臣真的病了,儿臣没用,这身子骨比不上几位弟弟,一到冬天就全身乏力,喉咙干涩。

和丽妃无关?她没有从中插手,不许你向朕坦陈内情?父皇!咏棋大呼一声,伏地颤声道:母亲对儿臣之疼爱,人人皆知。

儿臣生病,母亲衣不解带日夜守护在旁。

儿臣身负数罪,死不足惜,但父皇这样无端猜疑母亲,母亲实在无辜!炎帝没有被咏棋的痛呼撼动,脸上仍是悲喜参半,良久,道:咏棋。

儿臣……在。

今天,你告诉了朕很多内情。

朕投桃报李,也告诉你一些内情。

炎帝挪动身子,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一点,俯视着脚下的长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咏善在内惩院,受了几次刑,却还是一字不答。

脚下匍匐的身躯,骤然颤动。

你弟弟他,一口咬定,从来就没有什么恭无悔的亲笔信。

咏棋起初咬牙忍着,听了这句,心肺仿佛被人从中间撕开一般,两手死死扣在床前铺着的厚毯上,放声痛哭起来。

咏善!咏善!那种搅碎心肠的痛苦无法形容,连魂魄都一起化成滚烫的白雾,瞬间散到四面八方,不复存在。

脑海里浮起咏善的笑脸时,世上再没有别人,没有父皇,没有母亲,也没有咏临。

咏棋肝肠寸断。

他不明白自己凭什么得到咏善的珍视,不明白为什么老天把他安排在这样一个位置,塞给他一段幸福,又让他亲手摔碎,看着它活生生在眼前四分五裂。

喉咙发腥,猛一下狂咳出来,看着点点猩红溅在面前绣着如意百蝠的厚毯上。

他没理会沿着嘴角蜿蜒的鲜血,十指接地,死死挠着,仿佛就靠着这么一点力量支撑身体,断断续续道:求父皇……赐……赐死儿臣……一句话未说完,眼前骤然发黑,栽倒在地上。

咏棋!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

丽妃从殿后帘子里冲出来,满头青丝短短数日白了半数,凌乱得令人惊诧,冲到御床前,跪下把晕过去的咏棋抱在怀里,咏棋!咏棋!母亲在这里,你醒醒啊,孩子!见怀里咏棋昏死过去,嘴角鲜血尚未凝固,缓缓往下淌,又心疼又愤恨,一时连帝王之威都不畏惧了,抬头恨恨看着坐在床上静静目睹这一切的炎帝,哀痛道:皇上好狠的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咏棋毕竟是皇上的亲骨肉,你真要生生逼死他吗?帘后追出几个内侍。

他们是奉命看住丽妃,让她老实待在后面听炎帝和咏棋对答的,没想到丽妃情急之下力气骤大,被她挣脱出来。

看见丽妃已经跑到炎帝床前,内侍们赶紧跪下请罪。

他能不死吗?炎帝挥挥手,叫内侍们退下,目光移到丽妃脸上,顿时一沉,就算此刻不死,妳也听见了,按他刚才认下的罪,日后也要处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这样圣明,一个半大的孩子说谎,您会看不出来?丽妃一句顶回去。

炎帝紧闭着唇,一言不发。

丽妃被他深沉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寒,积威之下,不自禁低下头。

她也是聪明人,连续遇上变故,咏棋无端被再次关入内惩院,自己又被囚禁在太子殿,加上今夜临时召见,在帘后听炎帝一番话,已经猜到炎帝是要把宫里祸患一一料理干净。

暴雨将至,避无可避。

天下有谁能抗得过昭昭皇权?只片刻,丽妃就已想明白。

炎帝对一切早洞若观火,意在请君入瓮。

要偿罪,不过一死而已!她恋恋不舍地看着怀里咏棋俊俏年轻的脸颊,用力咬着下唇,让自己更清醒一点,抬起头,破釜沉舟似的道:臣妾跟随皇上近二十年,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不要再逼咏棋,臣妾全招了就是。

恭无悔的信,是臣妾逼咏棋偷的,就连恭无悔,也是臣妾联络从前旧故,在天牢里毒杀的,不但臣妾,连谨妃娘家人也牵连在里头。

皇上如要细问,如何联络,哪些人送毒,哪些人下手,臣妾立即默写出来。

孽是臣妾造的,臣妾一人承担。

只求皇上一件事,咏棋天性单纯,善良懦弱,他确实没有害人,求皇上……求你这父皇放过他吧!她放下咏棋,忽然扑到炎帝脚下,抱着炎帝双腿大哭。

炎帝一阵感伤。

天下人都觉得当皇帝好,人人扑到皇帝脚下,只求皇帝一颔首,一开恩,就是雨过天晴,春暖花开。

谁知道九五之尊,是个荆棘丛中,从来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脚下的丽妃,和淑妃同一年入宫,当年第一眼,就在这体仁宫外的大广场上。

斜云髻,石榴裙,回眸一笑,就是二十年夫妻。

现在,人未老,容颜不再,两鬓已白。

老一代已快到头,儿子们,却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炎帝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已搁在丽妃长发上,正像当年一样,缓缓爱抚。

妳做的事,已不可赦。

但皇家还要脸面,朕不能将妳正法。

炎帝轻轻托起丽妃的脸,叹道:等朕百年之后,妳就一道陪朕走吧。

妳若有这份赎罪之心,朕就保我们的儿子一世平安。

这是明白的要丽妃殉葬了。

丽妃一震,立即又平静下来。

她认了如此大罪,横竖逃不过一死,殉葬是最体面的了,缓缓点了点头,默了默,低声问:皇上打算如何发落淑妃?炎帝一阵失望。

早猜到丽妃会有这么一问,但丽妃未开口前,仍残留一丝希望,但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宫里的旧事恩怨可以多少放开点。

听丽妃终究还是开了这个口,老皇帝满腔悲意涌上喉头,默默叹息。

沉凝半晌,才痛苦地道:妳和淑妃,看来是要同生共死了。

当着丽妃的面,招殿外的吴才进来,吴才,你立即去淑妃宫,向淑妃宣旨。

炎帝顿了顿,想到这事不能留之笔墨,只能口传,闭了一会儿眼,才张开眼睛,一字一顿道:宣朕的口谕,朕百年之后,丽妃和淑妃都要殉葬。

吴才万万没想到半夜宣旨,居然是传这等要命的口谕,吓得浑身一软,扑腾跪在地上。

头顶上继续传来炎帝冷淡无情的声音,你见到淑妃,告诉她,想要咏善平安登基,她这个母亲就要有取舍。

母死,子留;母留,子死。

让她自己挑吧。

吴才犹在地上哆嗦。

还有一番话,每个字都记清楚了,代肤转给淑妃听。

炎帝抚着胸口,剧咳一阵,半日才喘过气来,慢慢道:不要怪朕狠心。

朕也是人,也知道二仅夫妻百日恩,不是不怜爱自己的妃子。

无奈肤就这么几个伶仃骨血,不能冒这个险,在朕百年之后,又让人糟蹋掉一个两个。

有淑妃在,容不下咏棋,也容不下咏升。

后宫的祸患,肤要一并带下黄泉。

说到后面,字字铿锵,眼中却已满盈泪光。

炎帝强忍着,往外一挥手,去,快去宣!吴才淌着泪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眼角退出殿门。

外面寒风趁着他开门瞬间,呼地闯进来,在空荡荡的殿中四处冲撞,带起一股凄凉呜咽。

炎帝说完了口谕,遣走吴才,转眼间变得似乎苍老了十年,怔坐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脚下瘫坐的丽妃,惨笑道:妳满意了吧?丽妃目睹炎帝宣旨,赐淑妃一同殉葬,本该心满意足,此刻却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一寸一寸寒得快结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抖着声道:皇上……炎帝止住她,叹道: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来人!唤来内侍,指着地上的咏棋道:把咏棋送回内惩院,叫陈炎翔给他看看,要好生看顾,不要再落下病根了。

两名内侍应了一声,走过去小心翼翼抱起咏棋。

还有,和内惩院的孟奇说一声,朕把咏升关进内惩院,是教训一下他不知天高地厚,要孟奇办事精细点,不要虐待。

咏升虽然有过错,但如果折损在内惩院里,朕要他孟奇填命。

炎帝说完,摇头叹了一声,人人都说朕的儿子们中咏临最顽劣,哪是这么回事?知子莫若父。

咏棋咏善违逆人伦,让朕难堪;咏升窥视帝位,让朕悲痛。

只有咏临,看似任性惹祸,其实最让人省心,他那点子过错算什么?都说朕偏爱宠溺,唉,一群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