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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山色有无

2025-04-03 14:33:17

【廿二】娘的忌日渐进一些,家里便如期收来了北疆书信。

大哥随信捎来些北地小玩意儿及一叠子耐心抄就的华严经,心意虽是足的,然字儿却依旧不怎么样儿,信文亦作得几年如一日的磕碜,是絮絮叨叨什么都问——左一句大嫂右一句二哥,自然还要问问他两个儿子和爹的身子,到头又问起他年节寄回的寒碜节礼家中可有收到,叫人回都不知如何回起。

这杂乱无章的信大约是叫爹瞧得心烦,便着人提了我去回信,他自个儿只坐在廊上闷头捻珠看鸟,不时还随着鸟声儿咳嗽起来止不住,也就从怀里摸出瓶太医院年初调来的药丸子,倒出两粒儿不做声地吃了,又顺了口茶,回头提点我哪般措辞。

我依他拣了些家中琐事儿回给大哥,顺也提起上月知悉大嫂已寻处改嫁之事——那婆家算作地方有名望的富贵士绅,虽说是给老夫续弦,可大嫂嫁去也是作当家主母的,并不易再受了委屈,以此告慰大哥安心,且也叫嫡侄子将新学的几个大字儿好好儿写了遍一道儿附在信中,说二小子也有二哥管着,往后他这俩儿子的字儿都能写得比他自个儿好多了,叫他不用操这闲心。

写到这儿也该提提爹,我便抬头问:爹,你这身子要我怎么同大哥写?爹正呛着喉咙徐徐地咳,闻言回头瞥我一眼,只搁下茶壶顺了口气儿道:我身子怎么了?我身子好得很,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于是我也就写:老爹自言身形健硕,尚可食牛打虎、上山下海,嘱兄无挂于心,好自安泰便是极善。

写完我吹干信纸就往信封里塞,爹挑起眉头叫我念念都写了些什么,我连忙囫囵搪塞了,只出门将信纸递给了常托的信客寄走,这便也回了御史台做事儿。

此时正值了人间四月春花儿开过,恰逢朝中新老交互、调任频频,台中亦有个御史丞换去了胥州,如此就空了个职务搁在我眼皮底下,勾着下头各人都有心思进取。

巧的是近日朝上又由温太傅提起要改制刑律,便有个美差是巡查京兆周遭各州府的案录,说是以备今后试法,则更做了此职的跳板。

谁都知道这差事不难,归来又是个升迁的功绩,几日中递来我书桌上的拜帖、请函便都多起来,可我看来看去却总觉当中少了个谁,还是晚上刘侍御又来宅里送了趟折子,我才想起来叫住他问:刘侍御,你做侍御史多少年了?刘侍御回身来,埋头答我一句:稹大夫,下官当年与你同期入职为侍御史,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

如此一句十二年,竟叫他说得心平气和,却又俯仰皆萧然,引我不禁问他:那你难道还想做第十三年的侍御史?还想被他们叫一辈子的老龟?——人人都自荐了要升迁,怎偏生就没你的帖子递来我这儿?刘侍御闻言一凛,面上短促眉头微微撇下,只抬目盯了我一眼,旋即似忍了口什么气般,还是道:下官出身寒门、人卑位轻,于升迁之事儿自不可奢望比肩同袍,如今旦有一瓦盖头,也没什么——没什么?我断了他这话,放下手里折子倒觉得好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林太师那大孙子如今十九岁,才进了台里两年呢,竟也敢把请帖搁在我桌上要那御史丞的位置,你呢?你比他多了整整十年的年资,同我是一道儿进台做事儿的,往后难不成还要搁那小子手底下叫他大人?——你不嫌臊脸,我还嫌臊脸呢。

林侍御家有高父,何得是下官能比。

刘侍御畏畏袖了手,两眶里眼珠子似死水般盯着地,说出的话亦是负气的:连累稹大夫丢人是下官罪该万死,可只听闻林太师早已同吏部招呼过了,想来调职之事已如板上钉,亦不是下官能够肖想——放他娘的屁。

我冷笑一声止他住口,御史台如今姓稹不姓林,三公也非他林家独大,谁要做这御史丞还是爷我说了算,你只说你想做还是不想做?刘侍御懵然抬头看看我,咽了口唾沫,终是吭吭哧哧道出一字儿:……想,自然……自然是想的。

由此我便拾了手边茶杯搁在桌沿上,倒了碗凉茶先叫他喝来压惊,只说五日后小皇叔有个宴,让他好好儿拾掇了随我去,之后那州府巡查的事务便也由他一力承下,要他等着升官儿就是。

刘侍御闻言一时怔住,下刻愣愣接了茶去,听着我说话是连手都抖起来,应是怎都不信他那官儿怎会到头来是由我这冤家替他升上,终至颤颤喝完了整整一盏茶沉沉道了好几次谢,这才闷闷生生告了安出去,临走还差点儿在门槛儿上磕上一跤,叫徐顺儿扶住了劝慰当心,停在那儿却又回过头深目看向我——他那双眼里沉浮的大约是叫辛酸悲苦,当中蒙混的那丝说不清究竟是不是喜,却只经这几步路就把他眶子染红了。

我亦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欲泪,总之话他是讲不出的,不过远远拾袍在外冲我鞠了一躬,撑起身来,便又如他以往般一言不发盯着我看,直看得我是无言以对、心生哽咽,又觉被他这么盯着,竟真同被他十二年前弱冠时在玄德门外盯来的那几眼再不能一样儿了。

他那眼目再不似弱冠时候,人也再不是弱冠年岁,而我这被他盯着看的破落公子,自然也再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轻年英贵了。

——十二年,十二年,万事弹指一挥间,生涯笑闹随君见。

我拧眉偏头冲他急急摆过手,徐顺儿知意,便赶紧引他出去,回来则替我收拾了早早歇下,翌日备好车马起行,去我爹家接上了嫡侄子一道儿,即往慧林寺请经去了。

【廿三】原我是不耐烦带娃娃一道儿上庙的,可我爹早前几日就念叨嫡侄子从小皮乱,怕是要去庙里请老方丈替他断了浑筋才好。

我道这娃娃的浑筋总是三五棍子也可打断,又何须花钱叫老和尚来动手,我自个儿替他操持亦是一样儿的。

然这话却换来我爹一记闷棍砸落我背上,说我若敢动嫡侄子一根汗毛,他还要将我腿给打断。

故我也是百般无奈才带着嫡侄子上了路,而这小家伙一早起来精神却好,叽叽喳喳拉着我问东问西,团着个小身子往马车里钻来钻去,抱着我胳膊也没消停过:小叔,咱们去庙里做什么呀?我抽开手叫他去抱徐顺儿:小子你还不知道呢?你平时那么皮,烦得你爷爷叫我领你去庙里挨打呢。

嫡侄子闻言,吓得一双溜黑的眼睛都瞪圆了:你胡说!爷爷才不会呢,爷爷可疼我,爷爷舍不得,定是你骗了爷爷要把我卖了……眼见这娃娃说着就要哭起来,可他要真哭起来可就更够我受的了,徐顺儿也连连叫我重说别的,我想了想只好哄娃娃道:别哭别哭,我方才是逗你玩儿呢。

慧林寺里花花儿开得正好,你爷爷是叫我领你去看,那儿的梨花儿可漂亮了。

嫡侄子吸了鼻子可算没哭出来,却又被我说的漂亮花花儿吸走了魂,扯着我袖子忙问:梨花儿是个什么花儿?爷爷只教我海棠,家里棠花儿都是红的……梨花儿也是红的么?我撇嘴笑他:你傻不傻,梨花儿是白的,也长树上,同海棠可是两种物件儿。

梨子吃过没?嫡侄子果真连忙点头,我便道:有了梨花儿才有梨儿,梨花儿就长在梨树上,懂了吧?娃娃似懂非懂看着我点了点头,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听完竟吸溜了口水,转眼又去找徐顺儿要蜜饯儿吃了。

如此吵吵嚷嚷折腾到了慧林寺,因日近世尊诞辰,寺内香客繁盛,山门早已被善男信女堵作了熙熙攘攘,寺中便早派了两个小沙弥在庙门前来接引。

入了寺院下得马车来,小沙弥要去取备好的经,此刻将我领至大雄殿外等,照常恭恭敬敬地问我:施主,贵府今年奉经与香烛是记哪般名讳?我道:还是烦记萱亲名讳便可,两样皆用最好的就是了。

一小沙弥应下去了,嫡侄子瞧着四下有趣儿,放了徐顺儿的手就往人堆子里奔,徐顺儿忙不迭去追他,便只剩另个小沙弥陪我立在殿外。

此刻瞥眼侧旁大殿,但见大殿正中有世尊宝相结跏趺坐,右手向上屈指作环形,座下两侧竟有百八十个僧侣盘膝而坐,甚也有不少香客立于门外引颈望顾,皆都看向世尊宝相下搭起的木台。

那木台上挂了红黄二色经幡,铺了三个青麻双股蒲团,一老和尚正坐在中间一团上盘腿讲经,由我立在殿外闲散听来数句,竟也知道是讲人道八苦,说的是:人世娑婆即为堪忍,其生者,受胎伊始便狱于母腹,出而残全有别、贵贱有差;老者消弭其身、从壮至衰,由皮及骨、渐成朽坏;病者损安适、死者尽寿命,又有怨憎报会,结恨者本求远离但为聚集,其爱者亲眷、乐境家园,却乖违离散、未可共处,至世间一切人物,心所乐欲而求不得满足,乃使乐为苦因、化为五蕴,依其炽而盛烈,终使轮回乍起、再无所终……徐徐往后再听,细讲下去大约都是五王经中故事,同京中高门宅邸各类秘辛倒也得异曲同工,我打小就听得多了,早觉腻烦,便踱开两步不再作管。

侧旁小沙弥见我等经无耐,便说家有小儿者可去拜拜文殊菩萨以开其心智,我却心道嫡侄子那心智若要再开,大约往后就没了我这叔叔的活路,遂连连摆手让他住嘴,此时站在廊上往寺院中打眼一望,却又不知那娃娃把徐顺儿引哪儿顽去了,一心便又提起来想去寻他们,终至此时,那取经的小沙弥可算来了。

小沙弥双手托着一盘儿稳稳当当地走来,那盘儿里搁了一沓各样的经书,边儿上还放着一盏热茶,他开口对我笑言:经书取来了,施主久候,还烦请用杯茶解乏罢。

这茶是年初后山上新收的尖叶,方丈知悉施主时隔多年才来一趟寺中,亦算当中因缘际会不易,便特意亲手烹了茶让贫僧奉给施主的。

我闻言,凝眉落目看向他托盘儿中的那盏茶,只见盏中绿汤清澈,其下深青的细叶根根立起排为轮状,颜色瞧着似是极苦的模样,一时便并不想伸手端来喝。

小沙弥见状,也不急,只慢慢劝我道:施主,方丈说这世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迷困其间只因不知不见罢了,若有心超脱,则饮尽苦茶便可见法外洞天,放下因果,即得苦海回头,觉悟彼岸花果。

说着,他更将托盘向我面前递来一寸,耐心说:施主,不过是一杯茶的功夫罢了,您不必客气,就喝了罢。

这一言一语落入我耳中,渐渐好似叫那盘中的茶都散出些香气。

这香气清宁中透着丝微涩,置于周遭香烛烟瘴与嘈杂人声中竟直如指引出路般,似是蛊惑我抬手将茶端起饮下。

我鬼使神差抬起手来,只还未及碰着那茶盏,身后竟忽而传来声娃娃大叫:小叔叔!小叔叔你快看!这呼声叫我一惊顿手,神志忽而被这叫喊尽数唤回,扭头去一看,竟见是嫡侄子正挥舞着数团雪白向我冲过来,此时已一把抱住我大腿,扬起手里的东西就往我面前瞎戳:小叔叔,你瞧瞧这白的是不是梨花儿!逸儿专程给你折来了!他身后徐顺儿正哭丧了脸追来,边追边见俩小沙弥还守在我身道儿,徐顺儿脸色便更羞赧似的,越近越叫唤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折了人那么多花儿啊!要叫你叔叔的脸往何处放!说着他就把嫡侄子从我腿边抱开来,可嫡侄子却还不死心地非要把满手四五枝梨花儿往我面前挥:小叔,小叔,你别愣着呀,你瞧瞧这花花儿多好看,比你还好看呢,你快告诉我这是不是梨花儿?这娃娃的傻话叫我哧声就笑出来,倒也不管俩小沙弥面面相觑,只将娃娃从徐顺儿手里抱过来:是梨花儿,可你小子打哪儿折了这么多来?叫你爷爷知道得打你手板儿心了。

可这话却吓不住嫡侄子,他眼下可得意极了,一张脸上跑得红扑扑的满是汗,此时咧嘴就笑:后边儿有个小门儿,出去有个园子,那园子好漂亮,里头有好多好多这样儿的花儿呢,我就折了这么一点点儿,不多,不多。

说着他还把一手里的两枝往我手里塞了,空出来的手又不满地扒上我脖子问:小叔,你不是说有了梨花儿就有梨儿么,我找了大半天儿啦,一个梨儿都没瞧见,你是不是又唬我的?到这时我这才明悟,原来这娃娃方才吸溜口水的时候是想吃梨儿了,怪说要去找梨花儿,敢情是以为找到梨花儿就能找了梨儿来祭他的五脏庙。

想到这儿我更觉得好笑起来,恰见他塞在我手里那两枝梨花儿开得极繁盛,上头几簇花白如雪,几近压弯了枝梢,细瓣中花芯浅黄好似星点,亦叫人眼前一新。

此时暮春微风阵阵,那梨花儿霎时便清香袭人,闻之似是可拍散一切迷惘。

我将花枝递给了徐顺儿,单手抱稳了小娃娃替他擦过脑门儿的汗,斥他一句道:傻小子,你什么时候见过花和果子一道儿长的?树上都是花儿落了才生果子呢,哪儿有花和果子一起得的道理?你还想边吃果子边赏花儿呢,美得你。

嫡侄子这才恍然大悟,举着花枝噘了嘴巴,颇委屈地长长哦了一声,那模样儿引得旁边儿两个小沙弥都笑起来,徐顺儿便连忙将托盘儿中经文拿起,又掏了银子要替娃娃赔不是。

小沙弥连连避退不接,只问还有没有事务要吩咐。

徐顺儿吊眉看了看嫡侄子,此时问我说:爷,老爷说的那事儿——什么事儿?我怎么不记得?我断了徐顺儿的话,抱着嫡侄子便拾阶下了庙殿前的回廊,徐顺儿,你去备车罢,这小子也跑累了,今儿就早些回去。

徐顺儿依言便去备车,我抱着嫡侄子往外没走上两步,怀里娃娃又拿花枝指着侧旁,揪着我衣领子开心叫起来:小叔叔,去那边儿!去那边儿!我抬头往他所指处一瞧,但见是个小男娃娃正跟在几个女眷后头,此时回头见了他,还乐起来抬手招了招。

我问嫡侄子:那谁啊?你认识?嫡侄子赶紧点头:那是温爷爷家的小孙子呢,叫久龄,去爷爷家里玩儿过的。

……久龄?我摇着头不禁喃喃一句,这什么破名儿,老气横秋的。

嫡侄子听我这话可气得很,抬手就往我脸上乱掐:不许你说久龄坏话儿!他名儿可好了,长命百岁呢!这娃娃手劲儿也肖了大哥,奇大,掐得我赶忙抬手抓了他腕子骂:你个破小子知道个什么好?再掐我就把你扔这儿,晚上你就见不着你爷爷了,以后都跟着和尚念经罢。

嫡侄子这才被唬得收了手去,此时正巧那名唤久龄的小男娃娃也吧嗒吧嗒跑过来叫他,却未察嫡侄子是个坏心眼儿的,只逮着手里的梨花儿枝一抖,刹那便把雪白花瓣儿抖落了那小男娃娃满脸,害得这小可怜儿吸呼几下猛地打出几个喷嚏,顿时胀红了脸就嘤嘤哭了起来。

嫡侄子见状,登时慌了,连忙要从我怀里挣下去劝他:哎你怎么又哭了,别哭别哭,我不是欺负你,我这是跟你闹着玩儿的!另边儿的温家女眷已听闻他家娃娃被弄哭了,眼见正急急往这边儿走,我不免觉着颇头疼,赶忙便抱着嫡侄子向寺外撤,直把他抱到了马车上才将他放下来,连连叮嘱徐顺儿赶紧走。

小叔叔,我们做什么躲呀?嫡侄子放了花枝趴在车窗边儿上,掀开帘子往外不舍地看,眼睛眨巴眨巴,里头亮晶晶的,久龄他娘识得我的,久龄原本也就是哭包儿,他娘不会怪我的。

可他哪儿知道,这京中女眷最不愿叫本家男娃娃见的人大约就是我了,若是今日叫温家人见了嫡侄子常由我这断袖的叔叔带,则往后他家那小男娃娃还会不会去爹家里玩儿就未可知了,他还哪儿来的小哭包给他欺负?我点过嫡侄子的脑门儿,拿出水袋来嘱他过来喝两口,嫡侄子也应是真跑累了,喝了水便趴在我腿上,由着马车一摇一晃间,竟也闭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