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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番外四(下)·谢却春风辞故人

2025-04-03 14:34:19

一年后,赫连绝死了。

他的死并不引人意外,毕竟这个男人年事已高,从前留下的沉疴暗伤也在这两年相继爆发,何况在这之前,他引以为傲的长子赫连麒不知为何被葬魂宫的人抓住,没等赫连家开出条件赎人,对方就送来了两个大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肉片,每一块儿的大小都几乎无差,发黑的血凝固在肉上,像血膏一样;手脚和脑袋被放在第二个盒子里,赫连绝亲手打开的时候,正好对上赫连麒残留惊恐的脸,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丧子之痛让这个老者遭到了强烈打击,倒下之后就卧床不起,曾经盛极一时的赫连家只剩下赫连钊还勉强支撑。

过了这么些年,他依然是个只懂得气急败坏的纨绔,或者说在赫连家这种连根都腐烂的地方,能养出什么好鸟?慕燕安假意惺惺地帮他抵挡外敌、整顿家务,实际上是把赫连家的生意往来、资产根基都烂熟于心,挑出些还堪用的人,组成自己的一番势力。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慕燕安像化成了一道鬼影穿过夜幕,来到赫连绝房中。

赫连绝怒急攻心,如今瘫痪在床,口歪眼斜,手指不受控制地屈伸,这般难看的模样,却总能让慕燕安高兴起来。

他翘着腿,手指轻敲桌面,说:家主的那封信,写得可真是声泪俱下、诚挚动人,没想到一介武夫,也还有这样的文采,真是让晚辈钦佩啊。

闻言,赫连绝眼睛瞪大,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慕燕安,可到了一半就无力垂下。

那封信……他倒下之前,只写过一封信。

如今赫连家内忧外患无数,赫连绝心知大厦将倾无可挽回,便让被他寄予厚望的赫连麒暗中离开,带着他亲笔书信去中原投奔慕清商。

破云剑出道多年,从来一诺千金。

看在当年的恩情上,慕清商一定会保下赫连麒的性命,救下赫连主家的无辜稚子,如此总算是留了香火。

他一直想不通,明明是那么隐秘周全的安排,明明赫连麒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为什么,他会落在葬魂宫手里?直到现在。

看着赫连绝脸上浮现出病态潮红,显然是气怒到了极点,慕燕安越来越高兴,手指摸出那封血迹斑斑的书信,靠近烛火一点点烧成灰烬。

恨我?可惜,家主恨错人了啊。

他轻轻一笑,人不是我杀的,把他出卖给葬魂宫的人也不是我。

他只是在偷听到这件事情后,借此向赫连钊投诚。

赫连钊被赫连麒压制了近二十年,不像个弟弟,像个呼来喝去的奴才,以他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心胸,这些年忍气吞声不过是没有机会反戈,但是现在不一样。

赫连家靠着他们两兄弟共同支撑,他已今非昔比,恨不得每日在赫连麒面前晃上三四遍,狠狠地扬眉吐气,才能将小人得志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那么嫉妒赫连绝的偏心,一旦知道在这生死关头,父亲依然是选择把唯一生路给了赫连麒,心中又会怎么想呢?得到慕燕安的消息后,他摔碎了屋子里所有东西,又偷偷叫人收拾好,然后许诺了无数美人财富,让慕燕安去把这个消息悄悄透给了葬魂宫。

于是那一晚,赫连麒自以为隐秘的逃生,不过是闯了场万劫不复的陷阱。

慕燕安说话的时候,赫连绝一直在急促喘气,脸越来越红,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在他说完最后一字的时候,那只枯槁的手重重地垂落下来,脑袋一歪,赫连绝死了。

怒气上涌,体内残余的内力冲击心脉大穴,却困于经脉受阻,最后被不得宣泄的内力寸寸震断心脉。

慕燕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尸体:就这么死了啊……原来,弄死你,这么容易。

说话的时候,门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他依然静静地站着,房门被一脚踢开,赫连钊带着几个武功不错的家臣把他围了起来,那张讨厌至极的脸上只在刹那间闪过悲色,然后就被疯狂和扭曲代替,手指向他的时候,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竟然一直在抖:他、他害死我爹和大哥,是葬、葬魂宫的奸细,抓起来!慕燕安一点也不意外。

他虽然在来到这里后就向赫连钊表达了不计前嫌的善意,可赫连钊的眼里,他不过是从一个小杂种长成了大杂种,反正都是畜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因着他如今身份武功,赫连钊才起了利用心思,到了现在,该是兔死狗烹的时候了。

私通葬魂宫、暗害赫连麒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交代,慕燕安就是他看好的替死鬼,眼下赫连绝也死了,还不宰了以平息众怒,难道是留着过年吗?慕燕安没辩解,任凭他们把自己拿下,扔进了兽栏。

赫连家塞外出身,家族里养了不少猛兽作为玩宠,个个都是吃生食长大,凶悍不输野物,而里通外敌的叛徒就要被投入其中,把一身血肉筋骨喂了赫连家的猛兽,好歹算一种赎罪。

自始至终,慕燕安一直在笑,他丝毫不怕,与赫连钊擦肩而过的时候,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后者毛骨悚然。

他像畜生一样被戴上镣铐,一路带向兽栏,但他的眼神却一直看着山门的方向。

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为了树立威信,赫连钊带着家族中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坐在高台上,看着他被扒掉外衣推入兽栏,然后打开铁栅栏,放出了六只虎狼。

这段日子赫连家忙于处理事务,这六只畜牲都饿了很久,爪子不安分地磨蹭着地面,从喉咙里发出压低的吼声,恶心的涎水从口角滴落,慢慢散了开来,把慕燕安围在了中间。

场外的人都忍不住粗喘,那是一种践踏人命的兴奋和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愚蠢得一如当年。

小时候被狗咬过,慕燕安最讨厌这样的畜牲,他的眼神很冷,背靠着铁门,听到四面八方的喝骂与嚣狂,始终无动于衷,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离月上中天,还有一个时辰。

慕燕安勾了勾嘴角,下一刻,一只饿狼按捺不住,纵身朝他扑了过来,风声破空而至,慕燕安眼睛一眯,几乎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畜牲味道,千劫功在体内运转到极致,束缚手脚的镣铐被他自己生生挣断,后仰避过的刹那,右手屈指成爪,捏住了狼的喉咙,指头破开皮毛挖出了五个血洞,手却顺势而下,从血洞一路往下划拉,就像切开最柔嫩的豆腐。

在他站稳之后,光裸的上半身喷溅上鲜血,五指慢慢送开,残余的碎肉和血一起掉落在地,而那只狼就在这片刻间,被他从颈部向下活活撕开了肚皮。

众皆哗然。

他丢下肝肠横流的狼尸,踩着黏糊糊的血,向剩下五只畜牲勾了勾手,笑得像个鬼:来啊。

他身上的血腥太可怕,笑容也温柔到狰狞,五只畜牲被这残虐的杀戮震慑,好半天没有轻举妄动,可是最终,饥饿感战胜了恐惧,它们一起扑了上来。

从幼时跟随慕清商开始,他没有遇到过生死之间的危险,在回归赫连家后,他装得目光短浅,接受了作为工具的使命,大肆练习《千劫功》,也从来都是他虐杀别人。

赫连家要用他也忌讳他,这功夫能在短时间内让一个人变强,但是极容易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慕燕安一直都很小心,他把自己表现在初入第四重的地步,能抬高自己的话语权深入内里,又不会过于招人忌惮,甚至面对慕清商,他也没露口风。

实际上,他除了用赫连家抓来的人练功,还会趁夜偷偷出去,虐杀山林野兽和岭外之人,早已经是第五重巅峰了。

这一晚与野兽搏命,他没用自己出色的招式,而是变成了另一头野兽,用最简单的拳脚对抗。

高台上的赫连钊以为他气力不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在等。

直到月上中天,长夜风冷。

原本安静的山岭突然间发出尖锐哨声,伴随着一阵轰然炸响,火光冲天而起,呼嚎和哭喊携带血气随着风席卷而来,在瞬间压过了兽栏的惨状。

葬魂宫暗客突破了外围,潜入赫连家据地打开关卡,里应外合,长驱直入。

赫连钊等人脸上惊恐无比,只有慕燕安还在笑。

太慢了……他这样想道。

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老虎,他的肢体上有密密麻麻的抓伤,小腿甚至被咬掉了一块肉,并不觉痛,早已麻木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遥遥看向赫连钊。

明明自己站在高处,可赫连钊依然有种被俯视的感觉,电光火石间,他终于想通了关键:是、是他!他在拖延时间,快跑!跑?跑到哪儿去呢?高墙上已经闪现密密麻麻的人影,个个都带着血腥气,弯弓搭箭,森冷寒光对准了台子上每一个人。

慕燕安徒手扯开栅栏,从死人身上捡了件衣服披上,样子狼狈不堪,行步时却从容自在如胜券在握的帝王。

他一步步踏上高台,血淋淋的手指捏住赫连钊的下巴,仔细看了一会儿,摇头:真难看啊。

你……啊!短促的话语戛然变成凄厉惨叫,那两根手指忽然向上一递,活活挖了赫连钊一只眼珠子。

带血肉丝的眼珠落在地上,被慕燕安一脚碾压着,他侧耳听了听,似乎在听这微不可闻的声音。

赫连钊倒在他脚下,捂着脸抽搐惨叫,慕燕安无趣地转过头,依然是看向那山门方向。

烈火熊熊,可是火光万丈里,没映出他等待之人的影子。

他伸出舌头,细致地舔掉手上的血迹,眼神幽深。

——师父,你既然不来,我就不等了。

九、慕燕安再见慕清商,是在三天之后了。

那一场大火早已熄灭,曾经盛极一时的赫连主家已经被葬魂宫吞并,不愿降服的人统统被割了脑袋,在迷踪岭外的大树上挂成长串,从远处望去,好像是这些树成了精,长出一张张扭曲可怕的人面。

慕燕安换上了一身黑底暗纹的长袍,脸色苍白无血,手指摩挲着那张银雕面具,坐在上首的男人饶有兴趣地开口:一点也不担心?葬魂宫主,昔日赫连绝的侄子赫连沉,也是慕燕安这一年来真正的合作对象,如今计划达成,皆大欢喜。

但是慕燕安很清楚,一山不容二虎,对方不会让自己逍遥多久,只是眼下不知对方底牌,谁也不肯先露白。

赫连沉说的,是在今天黄昏时候回到迷踪岭的慕清商,那人一身血污风尘,狼狈得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破云剑。

他看到了岭外密密麻麻的人头,闯过了山中巡视的属下,一路直奔赫连家故地,却只看到满目废墟和遍地被火烧得无法辨认的残尸。

迷踪岭内发生如此巨变,罪魁祸首自然只能是葬魂宫。

慕清商连喘口气都没有,单人一剑杀上宫门,只要他们交出赫连家的活口,从黄昏到半夜,至今还不退反进。

当然会,那可是我的好师父……慕燕安坐直身体,凭你手底下那些家伙,灭了赫连家那群废物不在话下,对付破云剑,怎么能不让人担心?赫连沉觑着他的脸色:那,你有办法吗?他要活口,我们就给。

慕燕安起身,那八个活口给我,我带他们去断魂崖……见见我的好师父。

冷风呼啸,慕燕安佯装成被绑缚的模样,和那八个妇孺跪在断魂崖上,身边的小孩儿吓得浑身战栗,可惜舌头都被拔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清商闯上来的时候,守卫都被他杀气所震慑,忍不住直往后退,就连埋伏好的暗客都险些现出了身形。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跪在地上的人,发现慕燕安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慕燕安看着他,一身白衣都被血汗和尘土染得肮脏不堪,平日高整的发髻早散下来了,被风拂起的时候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眼眶血丝密布,尽是疲倦不堪。

那只握剑的手,虎口已经崩裂,却依然握得很稳。

赫连沉越众而出,向他天花乱坠地说着什么屁话,慕燕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听见慕清商寒声道:赫连家内部之事,在下本不该插手,只是当年承赫连家主一情,今日当有还报,不能与宫主做这份人情。

现在,请把人交我,否则只能让宫主将命留下了。

一言不合,便起围杀,慕清商一直在向这边冲,最后终于到了慕燕安面前。

他流了很多血,站得却依然很稳,挥剑挑开九人的绳索,刚要转身对慕燕安说句话,就被一个双眼含泪的赫连家女子猛然撞开。

来不及了。

慕燕安的一剑从背后穿出她的胸口,血肉喷溅了满手,却犹有余力,穿过了慕清商的身体。

这一剑对于强弩之末的慕清商而言,无异是雪上加霜。

他站得笔直的腿终于跪了地,右手以剑支身不倒,左手落入尘埃,死死抠起了一把泥沙。

你来晚了,师父。

他蹲下来,直视着慕清商的眼睛,你这个时候来,有什么用呢?剩下七个孩子都还小,他们口不能言,泪水糊了满是尘埃的脸,畏惧地聚在慕清商身边。

慕清商咳出一口血,勉强站了起来,看着他时目光闪动:燕安……我把赫连钊活活烧成了灰,洒在这里的每一处地方,师父你踩着他的骨灰,感觉如何?慕燕安的手接过一把长剑,笑容温柔,师父,你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

慕清商抬手拭去唇角血迹,道:我回来了,就一定要带你们走。

我们?慕燕安指了指自己,大笑,师父,你以为……我还会跟你走吗?我好不容易拿下了赫连家,那些权势地位唾手可得,扶摇直上指日可待,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至于他们……顿了顿,慕燕安的手指一一点过这七个孩子,语气轻松:你可以试试,能不能从我手里抢人。

言罢,他就动了,手起剑落,直斩一个孩子的头,被慕清商抬剑架住,昔日的师徒,如今终于兵戎相向。

一者为杀,一者为护,在这方寸之地腾挪辗转,慕清商心有顾忌,慕燕安却放手施展,到最后,已经力竭的慕清商终于松开了破云。

他多年未尝一败,如今输给了自己亲手教导的徒弟。

七个小小的头颅滚落在慕清商身边,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悸和愤怒,几乎吞没了他整个人。

他的手指碰了碰犹有余温的尸身,颤声问:……稚子何辜,为什么?慕燕安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师父答应过要保赫连家一道血脉,我也不为难,那么……留我一个,不是很好吗?慕清商推开了他,站起来,踉跄了几步。

慕燕安从小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如今终于把这个人拉下神坛,胸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快慰和满足,连带之前久候不来的怨憎也没了。

可是当他托起慕清商伤痕累累的手,看着他空洞呆滞的眼神,万般风仪毁于顷刻,那欢喜的感觉也沉淀成无法形容的复杂。

一剑破云开天地,千古一人已足矣。

他赢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应该欢喜的,可是现在却慢慢笑不出来了。

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师父,留下来,陪陪我。

慕燕安轻声道,这里十面埋伏,你走不出去的,我……你对我仁至义尽,我不会再害你,你留下来,我还听你的。

慕清商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慕燕安觉得这是极好的,他一点都没想过要害慕清商的性命,世上可以没有任何人,但慕燕安不能没有慕清商。

反正师父从来没怪过他,就算这次犯了错,还有天长日久的时间来把隔阂填平。

半晌,慕清商忽然笑了。

慕燕安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笑,这个男人不仅被时光眷顾,笑起来更得天独厚,只是今天笑得太难堪,苍白疲倦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莫名有些不安:师父,你笑什么?我笑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慕清商摇摇头,罢了,错就是错,如今多言无济于事。

你已经长大了,心机武学俱有所成,我……再教不得你什么,就此放过吧。

慕燕安握紧手中剑,笑意凝固了:师父,你要逐我出师门?我说了,是我之过,没教好你。

慕清商疲惫地探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一次是赫连家事,我无权置喙,今后的路……你自己且行且珍重吧,只是还得多言一句,为人处世若不给别人留余地,也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我不想看你山穷水尽那一日,更不想有一天……亲手清理门户,对吗?慕燕安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师父啊,你可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什么?现在,你说要清理门户?你想,杀我?——师父,你是不是很厉害?——保护你,应该够了。

——那……你会一辈子保护我吗?——说不好,我只能保证……我死之前,你会活着。

昔年之言历历在耳,慕清商闭上眼,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慕燕安丢了手里剑,却握住他的手,抬起那把破云横在自己颈边。

师父,我给你这个机会。

慕燕安笑着说,你现在杀了我,一了百了,我保证你还能活着离开迷踪岭……就这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嗤笑,目光与赫连沉遥遥一对,暗处弓箭手已悄然弯弓拉弦。

慕燕安的话,半真半假。

慕清商现在要他的命,他绝不反抗,因为这条命本来就是慕清商给的,他收回去,天经地义;但是他不会让慕清商活着离开葬魂宫,不会容忍自己死后还有别人做慕清商的徒弟,死也一定要拉着慕清商一起。

他满眼都是期待,等着慕清商的选择,把身家性命压在这只手上。

慕清商终于动了,破云剑往后一撤,他还没松口气,便见剑气如虹,划破了黎明将至的天空,向着他的脖颈封喉而至!慕燕安脸上的笑容消失在这刹那,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十几枝箭矢飞射而来,破云在间不容发之际忽然轮转而回,荡开箭矢,却仍有两枝捉隙而来,一枝射穿慕清商右肩,一枝射中慕燕安左腿。

他踉跄跪地,却猛然抬头,一道带着血色的白影在这一刻划过眼前,剑光洒落如雨,竟然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没有人再敢阻拦。

赫连沉把他扶起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就这么放过了?怎么会呢?慕燕安的手指抠进了泥里,他看着自己那把染血的短剑,目光阴鸷得犹如地狱,他既然没杀我,就注定得跟我回来。

后来的事情如慕燕安所料那般。

昔日人人推举的破云剑主沦为了天下不齿的疯魔罪人,一枚金令挑起了异族与大楚的明流暗涌,曾经交友四海的人变成了武林公敌,而慕燕安一番唱作俱佳,成了大义灭亲的英雄。

他终于把慕清商逼上了绝路。

慕燕安那天很高兴,因为慕清商放在心里的人与事几乎都背叛了他,从此以后除了自己,慕清商一无所有。

他只能跟他走了。

做大侠有什么好?讲仁义有什么?人这辈子短短数十载,管那么多做什么?生杀予夺,翻云覆雨,谁挡了路便杀了谁,没人敢对你说个不字,这才是快活!慕燕安心里有那么多妄想,他笑着走向慕清商,看着那人退无可退。

他看到那双暴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染上湿意,他以为慕清商一定会跟他走。

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会舍得死呢?可他没想到——我做的任何事情,不为任何人、任何说法,只为让自己活成堂堂正正的人。

话音还在耳畔,人却已经消失在慕燕安眼前。

那处高崖下面是无着绝壁,和一川湍急江河。

慕清商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慕燕安在那一瞬伸出手去,没能抓住他,只拽住了破云剑。

剑刃切入血肉,手掌鲜血淋漓,可他恍若未觉,挣扎着爬到崖边,看着那一道白影如折翼飞鸟,消失在苍茫之间。

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只有风从指缝穿过。

慕燕安怔怔地,他看着深不见底的高崖,眼中好像吞进了万丈黑暗,湮灭了所有的光。

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背后无数人欢呼雀跃,大喊着魔头伏诛,还有人叫嚣着下山搜查,不可放过活口,而慕燕安依然趴在崖边,染血的破云剑还被他握在手里,剑刃好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慕燕安直勾勾地看着下面,可惜除了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到。

这高崖十死无生,更何况他受了那样重的伤,就算侥幸没在山石上摔得粉身碎骨,掉进大江里一样是把一身血肉喂了鱼虾。

可慕清商不该死的。

——不,慕清商是自己跳崖,与我何干?——可他是被谁逼的?可他是不该死的!脑子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交杂,嗡嗡作响,他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能怔怔地往下看。

直到晨曦微露,旭日东升。

天上的太阳升起,可他的太阳陨落了,跟着那个人,一起掉下去了。

十、三年之后,赫连御戴着白银面具走在山道上,背上的破云剑被他挂上一串骨风铃,摇动的时候叮当作响。

自从那天之后,世上没有了慕清商,也没有了慕燕安。

他重新变回了赫连御,人已长成弱冠男子,身量拔高不少,换上了一身白衣,把长发高高束起,揽镜自照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可惜当他拿下面具,露出妖冶邪肆的眉眼时,再多的清冷超凡都跌进了尘埃里,违和到讽刺的地步。

怎么学都不像你,不好玩。

他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把镜子给摔碎了。

当下他在前面走得正好,忽然眼前一花,脸上便是一轻,料峭春风扑在脸上,微寒。

清悦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阿商,你怎么又打扮成这……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赫连御抬头,看见盛放的玉兰花树间落下一截绯红衣摆,雪白的花朵下露出半张脸,可惜算不得人比花艳,反是被这玉兰花衬得她不够冰肌玉骨,所幸眉目清秀间暗含大气,倒也不算难看。

赫连御懒洋洋地笑了笑,伸手讨要:既然认错了,就把东西还我。

女子性格活泼精怪,将面具扔回他手上,合掌作揖,眨眨眼睛:对不起,打扰了。

被你碰上一下,脏了……赫连御摩挲了一会儿,把面具戴回脸上,突然飞身落在花树上,屈指成爪扣向女子咽喉。

以他今日功底,被认为这一记十拿九稳,却不料那女子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他指间逃了开去,惊鸿掠影般落在枝头另一端,连花叶都没颤上一下,仿佛身轻如鸿羽。

你这人,脾气怎么这样坏?女子的手握在腰间刀柄上,双眼微敛,左右一个小小误会,我已经道过歉,你却还要咄咄逼人,一点也不大度。

赫连御面具下的嘴角一弯:大度的人最早死,因为他们不懂斩草除根,眼里心里装的累赘多,所以迟早要被连累死的。

说着,他反手拔出了破云剑,遥遥指着女子的咽喉:不过你要是乖乖让我剁了那只手,再说出刚刚是把我认成了什么人,我今天就不杀你。

女子的目光在剑上一扫,嗤笑:如此度量,你可不配这把剑。

她一边说话,一边抽出了那把玄色长刀,镂刻的鸿雁几乎要振翼而出,仿佛敛羽飞鸟即将一鸣冲天,惊艳万里山河。

赫连御脸上的笑有些冷。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尸骨朽烂成灰,也足够让一些事情成为他心上伤疤,如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他拿到了破云剑,可是这把剑并不接受他,拿在手里还不如砍瓜切肉的菜刀好使。

当初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如慕清商,连这把剑都看不起他,现在随便一个女人都有胆子说他不配。

他眯起眼睛,摸了摸剑柄上的骨风铃,笑得很轻柔:哦?试试吧。

刀剑相撞的刹那,玉兰树上杀意纵横,他们两人不仅斗上了兵器,还拳脚相加,只是这女子竟然是天生的神力,硬抗赫连御千斤坠仍不见退色,只是唇角微微见红,刀法却更是凌厉。

赫连御微讶。

这三年来他跟赫连沉面和心异,执掌葬魂宫暗门势力与之相辅相较,手里不知道染了多少自诩英豪的鄙人之血,却是难得遇到这样迅疾的身手。

女子的内功、招式皆不如他,只是她身法太快,以至于赫连御每一次撕破的都只是一道残影,而自始至终,她竟然都游离在这花树上下,轻快如抓猫逗狗。

心中一冷,赫连御还剑入鞘,变掌为并指,正要抵上女子刀刃的刹那,忽然听到了一声短促箫音。

这箫声太快太急,仿佛只是岔气时吹出的一个破音,却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轰鸣作响,刹那时耳目一空,刀与指都偏了方向。

赫连御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箫声,偏偏其中蕴含的内力不容小觑,他嘴角一抿,避开女子捉隙而来的长刀,飞身落在了树顶上,踏着微颤的枝叶,回首准备看看是谁赶上门来找死。

就这么一眼,他的神情变了,所有的嬉笑讽刺都在刹那随着血色飞快褪尽,凝固与银雕面具如出一辙,若非眼瞳紧缩,恐怕也将冷凝成又一张假面。

小路尽头是一匹毛色黯淡的老马,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低头吃着路边花草,悠闲自在极了。

马背上坐着个道长,一身衣袍黑白错落,满头墨发被乌木簪挽起简单整齐的髻,手执一管竹萧,可惜以被内力震裂。

他的脸色很苍白,像被冰封数年的死人,几乎没有活气,眉目疏寒,气度清冷,抿起的唇淡无血色,仿佛一叶薄薄的剑刃,唯一的亮色只有眼角一颗朱砂痣,仿佛在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粒火星。

赫连御在那瞬间心头一震,如同一潭死水突然波涛汹涌,把一切陈情往事翻江倒海,只是还没有等他稳住风帆,就已经被人抢了先。

阿商!那女子还刀回鞘,顺手摘了朵还带着晨露的白玉兰,脚尖在花枝上一点,转眼就落在道长身后,伸手把他抱了个满怀。

她眉眼弯弯,笑得讨好:这花好看,送你。

道长本来是在看赫连御,闻言就回过头,将女子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松开,淡淡道:惹是生非,胡闹。

是,我的错,再也不敢了。

她摊开手,指间玉兰花微微颤着,就像赫连御此时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几乎有些站不稳,唯一透出面具的双眼贪婪地看着那个人,艰涩地开了口,可惜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想喊的是,师父。

这一声没能出口,可那人仿佛心有灵犀般,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赫连御一眼,仅仅是寡淡平静的一眼,就对女子道:沈留让我来找你,走吧。

女子换了个姿势,倒坐着身体,懒洋洋靠着他后背,道:好啊,你可要慢点,别把我颠下去了。

道长勒马回身,这时赫连御终于出声了:这位道长……怎么称呼?道长侧过头,声音随着清风飘来,冷冷淡淡,始终不见起伏:贫道端清。

道长与我,果然是很像,难怪这位姑娘会认错人,倒是在下失礼了。

赫连御微微一笑,负在身后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抠破了皮,陷进血肉里。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女子撇撇嘴倒是没说什么,端清的目光在赫连御身上一触而收,道:既然是误会,解开就是。

只是,仅仅因为错认,便下手狠辣无情,这般不留余地,非君子所为,望自斟酌。

赫连御情不自禁笑出了声:道长……与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很像。

都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拿捏说教。

端清无动于衷,倒是他身后的女子探出头来,问道:那个人呢?死了。

赫连御看着端清,嘴角一点点抿直,一字一顿,我亲手杀的,尸骨衣冠都埋在我床榻之下,上坟方便,合葬也不必麻烦。

顿了顿,他呵了一声:不过,见到道长和他这么像,我差点以为是那人诈尸还魂来找我索命了……看来,我应该回去开棺刨出那堆烂骨头看一看,到底还有没有安分躺在那里。

女子脸上的好奇敛了,她声音转冷:逝者已矣,天大的恩怨也该放过,你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要我遭报应?好啊,他亲自来动手,我高兴得很呢。

赫连御盯着端清,目光似乎要一寸寸剥开衣服皮肉,看到里面的心魂,道长,你看如何?端清一勒缰绳:不如何。

这样急着要走,看来道长是很不喜欢我了。

赫连御的手指慢慢屈伸,苦恼万分,可我却一见道长,喜不自胜呢……不如,道长跟我走一趟,好不好?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而至,五指扣向端清左肩,只见那把玄色长刀连鞘而来,挡在端清肩头,赫连御变爪为掌在刀鞘上一拍,才没被劈折了指头,双目顿时猩红,嘴角嚼着笑道:贱人,你叫什么?顾欺芳,是你姑奶奶!铿锵一声,长刀出鞘,女子抵着赫连御的脖颈,离他远点,滚!刀锋在赫连御颈上割出一线浅红,他浑然不顾,只是看着端清,声音有些哑:你跟我回去……好不好?端清只是屈指一弹,轻轻震开顾欺芳的刀锋,看也不看他,勒马回身,道:无谓纠缠,走了。

这是条山间小路,草木繁茂,清晨还有雾气朦胧,那匹老马载着两个人慢慢消失在眼前,自始至终,端清不曾回头一瞥,赫连御也没再紧追不舍。

他一直目送端清的背影渐行渐远,魂魄都被无形的线牵扯过去,脚下却怎么也迈不开一步,仿佛这短短的距离间,隔着看不见的鸿沟天堑。

一步之差,咫尺天涯。

微凉的春风柔柔吹在脸上,隐约间带着花草树木的香,可赫连御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初见慕清商的时候,正是秋风萧瑟,却带给了自己那么多的温暖与依靠。

秋风未已君来此,春意乍寒君言辞。

回首多少烟波事,风息云散至此时。

赫连御看得明明白白,端清那一个毫不犹豫的转身,已经是告诉了他一句话——旧事不堪数,昔者不可追。

青山荒冢说:关于赫连御这个人吧,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阴险狠毒,贪婪狡诈,不择手段,没得洗╮(╯_╰)╭这个番外的目的是补全剧情。

我们的过去造就了我们的现在,想必大家也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魔头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以及那个真正的慕清商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个番外是一个不完美但聊胜于无的答案。

作为作者,我同情赫连御的过去,但并不赞同他的现在,因为人的未来都握在自己手里,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至于读者,一千个你们心里有一千种解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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