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温客行狼狈得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蝎子却还是在距离他两丈的地方站住了,满面堆笑地站在那里,啧啧称奇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温客行竟也能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问道:想不到什么?蝎子摇摇头,说道:鬼主,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能耐,竟有落到这等地步的时候,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准呢?温客行吸进去一口气好像只能到达胸口,所以声气极弱地答道:蝎子兄这句话说得太不对了,我做鬼主八年,从未睡过一天安稳觉,风光个什么呢?蝎子想了想,点头道:正是,不错,咱们这样的人,反而没有凡夫俗子那样快活无忧的日子。
温客行看着这位超凡脱俗的人,轻笑道:我不敢和蝎子兄这样经天纬地的相提并论,我睡不好觉,只不过是因为怕别人杀我罢了,现在……终于不用再怕了。
蝎子点头道:不错,你就要死了,自然不用再怕死。
温客行忽然问道:老孟——你杀了他?蝎子嗤笑一声道:我不杀他,难不成等着他来杀我?鬼主,你那忠心耿耿的老奴才,可是一心要至你于死地,你何苦挂心着他呢?温客行闻言点点头,又问道:谷中……还剩多少活口?蝎子觉得他担心得实在多余,却还是说道:还剩多少活口,还用得着说么?姓赵的干掉一半,剩下一半伤兵,自然是落到了我的手里了——想不到鬼主这样宅心仁厚,自顾都不暇了,还念着谷中之人的死活。
历代鬼主……你可真是最有情有义的一个了。
温客行无声地笑了起来,那表情有一些奇怪,却还冷静地说道:蝎子兄,恶鬼便是濒死,那也是恶鬼,恐怕不好对付。
蝎子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手下有的是死士,死上几十几百不算什么,我不在乎。
温客行合上眼,口中道:好,蝎子兄好魄力,好大的手笔,不愧是一代枭雄……老孟啊,人最可悲的地方,不是别的,就是明明身在局中,却总以为自己是执子之人,岂不是很可笑么?他最后几个字只看得到嘴唇掀动,几乎难以听清,蝎子见状,好像放了心一样,往前走了一点,同意道:不错,鬼主是看得开的人——把你的钩子给我。
他一伸手,立刻有人递上兵器,蝎子收敛了笑容,看着靠在树上,行动都已经困难的温客行,说道:鬼主这样的人,是应该我亲自动手的,假手旁人,未免不敬。
他说着,便将钩子横于胸前,慢慢地走上前去,低声道:黄泉路上,请鬼主先行一步了。
言罢,便将那钩子高高举起,温客行睁开眼,平静地望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好像是一潭死水,好像要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忽然蝎子只觉一股劲风自一边袭来,那杀意太过明显,他被杀气所激,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喝一声将钩子高高扬起,格了一下,来者是个黑衣人,毒蝎打扮,却并未蒙面,手中一柄软剑,竟避过钩子,跗骨之蛆一般地缠上蝎子手臂,蝎子惨呼一声,手臂被软剑卷了起来,生生地从他身上落了下去。
蝎子身后的几个毒蝎见状立刻训练有素地为了上来,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叫人眼花缭乱,一眨眼的功夫,便尘埃落定了:一个人站着,几个人躺着,无论死活,每个躺着的人都被削去了一只拿兵器的手臂。
温客行看清来人,却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傻子,你来干什么?周子舒拿眼角扫了他一下,冷笑道:来给你这疯子收尸呗。
周子舒身上的七窍三秋钉被大巫的药压制,此刻功力已经恢复到他全盛时期的九成,便是正面单打独斗,蝎子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何况他刚刚出手那一下可谓是暗中偷袭。
他转向蝎子,白衣剑尖微垂,略有些生硬地道:我的人你也敢动?温客行呆呆地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垂在地上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蝎子疼得面色惨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勉强道:啊……是周兄,竟不知周兄大驾光临,我的错。
他阴测测地看了两人一眼,挥手道:高手在此,我等便不自讨没趣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撤!几个还活着的毒蝎,连滚带爬地起身,飞快地跟着蝎子撤走了,周子舒却并没有追,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温客行。
温客行目光闪了闪,却只是笑道:你还是小心为……他话音未落,周子舒目光一凝,身子一旋,手中白衣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叮的一声,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随后身后的林子中一声闷哼,周子舒摇摇头,叹道:同样的招数,对同一个人用两回,所谓的毒蝎们其实就会这么三斧子么?就凭这个,也配和四季庄相提并论?温客行痴痴地看了他一会,笑了起来,忽然伸出一只手去,凌空抓了一把。
周子舒皱眉问道:你干什么?温客行低声道: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
周子舒微微挑挑眉,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忽然问道:其实……没有什么吊死鬼薛方吧?温客行就笑了起来,他仍是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松开一点,好像有什么会从他空空如也的手掌中漏出去一样,他声音依旧极低,气如游丝,好像随时可能中断,道:你看出来啦。
那真正的钥匙呢?折了,叫我从山顶扔了下去。
温客行眯起眼睛,缓缓地说道。
周子舒点点头,忽然觉得啼笑皆非——没有钥匙,有琉璃甲也是枉然,风崖山上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把自己都争成了尸体的人到死也不明白,他们争夺的东西,其实是一堆废品。
温客行轻轻地说道: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暗中扶植起孙鼎,不然那么一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莽夫,凭什么能和无常鬼吊死鬼分庭抗礼呢?然后你在他们争斗到白热的时候,引诱吊死鬼去偷钥匙。
温客行笑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是他们都想要而已——三十年前,鬼谷中大大小小的恶鬼们便开始垂涎武库,琉璃甲分属五大家族,恶鬼们羽翼未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从钥匙下手。
他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带出些血丝来,温客行轻轻地伸手抹去脸上的血丝,接着道:当年,容夫人把钥匙交给了我爹,他们都以为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个,容夫人死了,龙雀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死,若是如此,天下太平了,可不好么?还有第四个人?周子舒皱皱眉,迅速反应过来,问道,是赵敬?他……当年没有实力,又不能对正派中人开这个口,便暗中联合了鬼谷?大概吧——反正他们都死了。
温客行冷笑了一声,沉默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说道,可笑的是,容夫人他们为了保密,到最后也没有告知我爹,交给他的钥匙是什么,我爹只当做是一件十分重要又不能丢的东西,便带着我娘躲进了一个小村子,躲了整整十年……可是啊,我九岁那年,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很不吉利的事,一只猫头鹰……行啦。
周子舒开口打断他,沉默了一会,又放柔了声音,说道,行了,都那么多年了,你不要……温客行自顾自地说道:我爹娘觉得是他们连累了村子里的人,要同他们死战到底,只是连夜要将我送走,我不放心,自不量力,偷偷跑了回去。
我看见……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渺茫黯淡的天光,说道:我看见啊,我爹的身体,断成了两截,我娘倒在一边,头发散乱,衣服也瞧不出原先的颜色,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鼻子被削了去,五官的轮廓都看不出了,身上被一杆枪从前胸穿到后背,自蝴蝶骨下而过,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她的么?周子舒默默地看着他不言语。
温客行便说道:我小时候就喜欢美人,觉得我娘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美人,喜欢粘着她,叫她背着我,看惯了她背后的蝴蝶骨,就死也不会忘了。
周子舒道:钥匙这么落到了鬼谷手中,你又是怎么……我?温客行挑挑眉,忽然笑了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喉咙里竟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已经不知道他这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了,我么?我在路上跌了好几跤,早就脏兮兮的泥猴一般,那些恶鬼们看过来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傻愣愣地站在那,一个人过来抓我,我下意识地便咬了他,他叫了一声,说‘这是个小疯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一个女人说,要扒了我的皮,回去做一件人皮袄,我怕极了……便想了个法子。
周子舒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眉尖微蹙,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天已经黑下来了,四下静谧极了,温客行又咳嗽两声,低声道:我呀,就在他们众目睽睽之下,走了上去,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咬着我爹的尸体,很不好咬,要撕扯半天才行,然后将他的血肉吞进了肚子里……也算,给我自己留一点念想,我本来不就是他的骨血么?他们看着我,慢慢地就不笑了,最后被我咬了的那个男人做主,说我天生就是个小鬼,不应该留在人间,便将我带回了鬼谷。
周子舒俯□来,一只手放在他的侧脸上,或许是失血,温客行的眼神有些涣散,皮肤极冰冷,感觉到温暖,不自觉地歪头在他手心上蹭了一下,几无声息地说道:我在这里整整二十年,头十二年,是拼命地活下去,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后八年,终于爬了上来,便准备我的大事。
周子舒道:你暗中帮着孙鼎,将吊死鬼逼到绝境,诱导他去盗走钥匙,尾随而至,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尸体和钥匙一并处理掉,造成了薛方出逃的假象,叫鬼谷倾巢而出,追杀薛方,看着孙鼎和老孟各怀心思,看着他们……温客行打断他道:这世上,能毁了鬼蜮的东西,只有一样。
是人心。
温客行猛地侧过脸,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内息一阵翻滚,窒息的感觉随之漫上来,忽然,一只手贴在他后心上,一股柔和的内力瞬间散在他的七经八脉中,他神志微微清明了一些。
周子舒见他缓过一口气,即刻收功,轻声道:你这是脱力了,不过外伤比较严重,要包扎止血,不然我不敢帮你运行内力。
他看着温客行的眼睛道:我问你,你想不想活?温客行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良久,问道:你……会走么?周子舒微笑起来,摇摇头。
温客行死命一咬牙,攥住他的手,硬生生地将自己撑了起来:活——他说道,我为什么不想活,我为什么不能活?!这世间厚颜无耻之人、大奸大恶之人都活着,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活着……我偏要……这一口气再也难以续上,他身子一晃,喘息不止,周子舒叹了口气,封住他的穴道,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往山下走去。
他将一身是血的温客行带到了小镇上,足足耽搁了两天,温客行才清醒过来,勉强能进些饮食。
又过了几日,周子舒便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他往洛阳方向走,才要出发,正好碰上了高小怜和张成岭。
张成岭还呆呆的,一见到周子舒,立刻扑上来痛哭了一通,抽抽噎噎地道:师父……曹大哥他……高小怜也红了眼圈,周子舒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
手掌按在他头顶上,安抚着他。
接着,张成岭又爆出一句:师父……我、我还杀了人……我杀了人……周子舒手一僵,靠在马车里的温客行也将目光移过来,有些惊异地看着这小鬼。
高小怜攥着拳头道:也有我的份,你别哭了,那个人是坏人,该杀!我们在风崖山上迷了路,碰见了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男人,跟了一阵,才知道他竟是毒蝎的头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断了一条手臂,好像还中了毒针……周子舒的脸色就十分好看了,温客行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
张成岭补充道:然后那个人好像压不住手下的毒蝎们,他们就内、内讧了……温客行低低地问道:你们趁乱做掉了蝎子?张成岭支吾一声,觉得虽然对方是坏人,自己这种趁人之危的行为也十分无耻。
温客行大笑起来——这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后来高小怜擦干了眼泪,和他们告了别,回高家庄去了,这女孩子经历过种种,已经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张成岭随着周子舒二人一同到了洛阳,与七爷和大巫回合后,带着容炫和容夫人的骨灰上了长明山。
调养了一个月,大巫才开始为周子舒取钉、重接经脉。
那一天长明山忽然天降大雪,温客行站在屋外,好像哪怕听见里面的人叫一声,心里也安稳似的。
七爷忽然在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放心吧,对别人,是三成把握,对子舒,是不会有闪失的。
温客行回过头来看着他,七爷笑道:他既然下得了手、忍得过当年自己给自己钉进去,难不成还会怕拔/出来么?他呀……他后面的话音隐了去,脸上却露出一点怀念着什么一样的笑容来。
七爷似乎有种奇异的魅力,让人站在他身边,便随着他安静下来,不过温客行心里只安静了片刻,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心想这个小白脸,长得真像狐狸精,要好好提防才行。
倒弄得七爷十分莫名其妙。
周子舒在整整昏迷了三个月以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全身像是卸下了一套沉重的枷锁一样,整个人都轻了起来,除了右手——右手被人紧紧地握着,那人似乎疲惫之至,正靠在一边打盹。
周子舒一时恍惚,思及前因后果,恍如隔世。
然而他最终却只是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看了一会,轻轻一笑——原来昨日已死,经年路过,也不过在等这样一个、可以朝夕以对、执子之手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番外一--------------------------------------------------------------------------------长明山上终年积雪,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茫茫的,云雾在脚下,周围是几个小茅屋,一个小院,如世外仙人住的地方一般。
七爷在煮酒。
一股醇厚的香味透过窗幽幽的飘出老远,正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这人好像就算是沦落到深山老林里,也能把日子过得风雅舒服。
大巫手执一本书卷,坐在他身边,偶有疑惑,便抬头问上两句,七爷垂着眼,盯着那小小的火炉,每每被问及,竟是连想都不用想,便信手拈来——他当年若不是生在王府,就凭这满腹诗书,也足够考个功名了。
大巫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去握他的手,低声问道:冷不冷?七爷手拢着火炉,闻言摇摇头,望向窗外,忽然笑道:你瞧这地方,称得上一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住上些日子,我便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大巫心中一动,问道:你喜欢这里么?七爷斜了他一眼,笑道:我若说喜欢,你难不成还要陪我住下来不成?大巫思量了一会,正色道:眼下路塔还年幼——但是你若是真的喜欢这里,我便回去好好教导他,再过个两三年,就把南疆交给他,再陪你回来住,你说好不好?七爷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轻轻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嘀咕道:你真是给个棒槌就当真哪,谁要住这鬼地方,天寒地冻的,还是南疆热闹。
他一低头,笑道:可以喝了。
便伸手将酒杯拿出来,细心地斟上了两杯,递给大巫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说道:所谓一冷遮百丑,唯有煮后依然醇香者,方为上品,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世间百般愁肠,唯有此物可解,乃是……他的话音陡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打断,七爷叹了口气,以诗下酒的雅兴顿时被一扫而空,闷闷地自己饮了一口,小声骂道:这对跳蚤,一天到晚没个消停,我瞧周子舒也没事了,过两日咱们还是告辞吧。
耳根都不得清净。
张成岭练功,通常是闹不成这么大动静的,一般这种大有要拆房子的折腾,都是他那两个师父在过招。
大巫说只要能醒过来,便是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周子舒不愧是久经摔打的,醒过来是娇弱了两三天,可还没有十天半月,便已经能爬起来了,又过了几日,他精神好了一些,能跑会跳了,便开始不消停了。
两人也不知道整天是谁招惹谁,反正用七爷的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从早闹腾到晚,便是老老实实地坐下吃顿饭,也能从一开始的拌嘴耍贫上升到两双筷子互掐,七爷一开始瞧着有趣,后来烦了,再不肯和这两只马猴一桌吃饭,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七爷颇为纳闷地感慨道:子舒以前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就……唉,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巫露出一点笑意,说道:其实也好,重塑经脉经过剧痛,再要梳理开,也困难得很,这里又是极寒之地,一般人能恢复到自由行动已经不易,周庄主也不单是在活动,他这是强行把经脉拉开,虽说这时候痛苦一点,将来是有好处的。
温客行一掌折过周子舒肩膀,像是想将他整个人困在怀里,周子舒借力整个人从他的一条胳膊上翻了过去,人还未落地,一脚撩上温客行的下巴,迫得他后退一步,随后弹指如风,出手暗算,温客行不小心中招,膝盖软了一下,险些单膝跪下来,却在跌倒的瞬间往旁边一滚,一把捞过周子舒的小腿,两人便滚做了一团。
反正地上除了冰就是雪,七爷大巫和张成岭都躲他们俩远远的,也干净,不嫌脏,滚了几圈,温客行便一脸贼兮兮的笑容将周子舒压在下面,双手撑在他头两侧,问道:这回你服不服?周子舒重伤初愈,到底不如他体力好,微有些气喘,说道:……你这招太贱了。
温客行贴近他,压低了声音笑道:明明是你先暗算我的。
周子舒忽然道:哎,老温。
温客行嗯了一声,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问道:什么?我说……周子舒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几个字,温客行没听清楚,有些疑惑,问道:嗯?他这一闪神,胸口上便挨了一肘子,温客行闷哼一声,瞬间被掀下去,天旋地转了一圈,双手被周子舒背到身后,压制到地上,周子舒学着他刚才的流氓样子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轻笑道:怎么样,这回你服不服?温客行费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阿絮,你难不成是要绑着我么?周子舒挑挑眉,笑道:好主意。
便伸手要去敲他的穴道,见他暂时被定住,这才微微放松,坐在一边,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感慨道:小娘子,为了制住你,为夫可是出了一头汗啊。
一只手却忽然伸出来,贴到他额头上,只见那本该一动不能动的温客行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口中道:咦?我瞧瞧,真出汗了?可别着凉。
你竟然会移穴!周子舒一惊之下人已经滑出去一丈远,戒备地看着他。
温客行冲他抛了个媚眼,说道:我会的多着哪。
然后再次扑上去,两个人继续惊天动地的开掐。
于是其实大巫到底还是误会了一点,他们之所以一天到晚地打,经脉什么的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一件亟待解决的问题——胜负未分,上下不定,各自心里都有火,只能一边较量,一边发泄。
张成岭一开始还屁颠屁颠地跑去围观,想着能学点什么,后来发现战斗太惨烈了,能学到的除了黑虎掏心猴子偷桃,就是乾坤大翻滚之类的招式,实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便感慨着果然是高手,都返璞归真了,于是老老实实一招一式地去练他自己的功夫了。
少年心里还纳闷,师父老嫌自己招式难看,自己不也跟着温前辈时常在地上滚来滚去、十分不雅的么?两大高手彻底沦为两大流氓,在无意中,不小心将误人子弟进行到底了。
他们两人只有每日周子舒傍晚服药以后,才会休战。
大巫因人施药,对那身娇体弱承受不住的,下药便也轻缓,对周子舒这样怎么折腾都没事的,下的就都是虎狼药,每日他服药以后,都有那么一会身上难过得很,咬牙挺上一会,过了药劲,身上总都是大汗淋漓。
随后清洗一遍,也就歇下了,养足了精神好第二日继续上蹿下跳。
周子舒最后一次用药之后,第二日,大巫便和七爷告辞离去了,虽说南疆向来民风淳朴,又有巫童路塔坐镇,这一遭到底也是出来得太久了。
送走了两人,周子舒第一天不用忍受那喝下去像被凌迟一样的药,这天晚上便出了奇的平静。
温客行拎了一壶酒进屋,拿到周子舒面前晃了晃,对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他便蹭过去黏在周子舒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子舒的侧脸看。
周子舒被他盯得毛毛的,咽下一口酒,问道:你看什么看?温客行笑道:你不怕我下药?什么药?你说什么药?周子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才不敢,给我下春/药,就不怕我狂性大发把你办了?温客行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说道:是呢,还真有点麻烦。
他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子舒,摇头叹道,你干脆让我一招得了,不然我看再这么下去,咱俩都得当和尚去。
周子舒瞟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不是你让我一招?温客行一只咸猪手慢慢地伸到他的侧腰上,暧昧地上下滑动,低声道:我让你几招都行,不过……手腕被周子舒扣住,两人控制着力道以免把房顶拆了,便在房中又掐了起来。
张成岭练功回来经过,见怪不怪,知道他们俩又在打架,心里想道,在一起不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么,天天掐来掐去的像两个小孩似的,这么看着可真不着调,于是沧桑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回房了。
三百回合过后,两人都力有不待,于是暂时停手,温客行抢过酒壶,大口地灌了几口,呼出口气,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摆摆手道:不来了,今天没力气了。
周子舒松了口气,可算等着这大爷这句话了,便坐在床沿上,把他往里推了一下,说道:给我腾个地方。
温客行往里挪了挪,仰望着床幔,好像忽然出起了神,发呆了半晌,才道:阿絮,你过一阵子,完全养好了,陪我下一趟山吧?周子舒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道:我现在就差不多好了,能下山——你干什么去?温客行沉默,周子舒等了半晌,微微有些奇怪,睁开眼,偏头一看,他还是那样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目光直直的,便道:怎么?温客行眼皮颤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没什么,当年我爹娘曝尸荒野,连个衣冠冢也没有,我不孝,二十多年了,没回去看看,总该……周子舒叹了口气,慢慢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温客行乖顺地侧过身来,一手拢过他的后背,手指搭在周子舒的蝴蝶骨上,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骨的轮廓,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道:还有阿湘……周子舒道:你在镇上养伤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躺,找到了她和小曹……一并,入土为安了。
多谢。
温客行含糊地道,他搂着周子舒的手似乎紧了紧,几不可闻地说,我这半生,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本以为有阿湘……可阿湘也没了,那时候你一直不醒,我没有大巫那么笃定,我想,万一你……我……周子舒忽然惊觉肩头似乎有湿意,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可温客行却一挥手,将灯熄了,带着些许哽咽的音,低低地道:别看我。
周子舒从来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任他将自己搂得紧紧的。
慢慢的,温客行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游走起来,周子舒有些不适,可是那人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只是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好像极不确定,带着微许惶恐与急迫一样,周子舒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算了,怪可怜的,让他一次就让他一次吧。
他用了极大地克制力,放松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发丝纠缠,耳鬓厮磨时只有那人有一点哀求似的低语:阿絮,以后不要走……纵使极寒之地,也有丝丝暖意,自放下的床帐下悄然传出,仿佛可以开出一朵花来。
第二日清早,周子舒难得睡得迟了,温客行睁眼看着怀中的人,脸上露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一动,周子舒便醒了,只觉得身上没一个地方对劲,自己整个人还被某人死死地抱着。
他张嘴便想骂人,温客行早防着这手,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便把志得意满地笑容给憋了回去,神色复杂又显得百感交集地深深地望进周子舒的眼睛。
周子舒这未出口的骂娘便在瞧见对方红彤彤的眼圈时,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生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嘀咕道:你要起来自己起来,别吵我。
温客行立刻从身后环住他,重新躺了回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收敛了装可怜的表情,心里美滋滋地想道,心肠软比腰软还招人喜欢哪。
可他美了没有片刻,就又发起愁来,偷偷睁眼瞟了一眼旁边的人,心想,不过……难不成以后每次想……都要装模作样地哭上一场?这好像……有点悲剧啊。
番外二 前世今生 (阿湘和小曹的番外,奉上。
)有的人死了,回想过自己的一生,觉得了无牵挂,三魂七魄便散了去大半,跟着勾魂使浑浑噩噩地上了黄泉路,走一道,一路走一路忘,不知今夕何夕了,便到了奈何桥。
再端起那碗忘情水,前世便彻底过去。
为善的,论功德,作恶的,下阴曹,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再入轮回,一了百了,仍是心智洁白如雪,从头再来。
所以人在合眼前,有什么心愿未了,活着的人都会尽量满足,省得他走在黄泉路上多受罪。
还有人死前执念未了,魂魄跟着走了,也是不情不愿,为那阳世三间功名利禄的,便叫他到那黄泉里洗上一遭,想通了,再叫摆渡人拉上来,送去投胎。
活人的事,死人不操心。
黄泉路有多长――多长能忘得了,就有多长。
唯有忘不了情的,走上四千四百四十四丈长,仍在回头,便在奈何桥底下一字排开,等他要等的人,有时候等一两天,有时候一二十年,有时候是凡人一辈子。
有等了人来的,那人却浑浑噩噩,已经不再记得自己,偶有记得的,却是一个青春年少,一个垂垂老矣,纵使相逢应不识,落得个执手相看泪眼,一边的鬼差就催开了:二位,时辰到了,上路喽―― 尘世情爱,总是爱说些山盟海誓,可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不过死生一轮回的光景,便你是你、我是我了,想来岂不可笑么?这话是曹蔚宁蹲在奈何桥边,听着鬼差说与孟婆的。
鬼差自称生前姓胡名笳,是个爱感慨的,曹蔚宁就听着他缠着孟婆喋喋不休,孟婆也不理会,自顾自地盛着汤,奈何桥幻化不止,传说喝下去的忘情水有多少,奈何桥就有多宽,一杯忘世,尘归尘土归土。
鬼差胡笳唠叨了半日,不见那孟婆抬个头,便凑上来,与曹蔚宁搭话:小子,做什么不喝汤呀,也等人? 凡人福薄爱浅,皆是庸庸碌碌,难得有这么一个清醒的,便是幽冥鬼仙,也愿意与他多说几句。
啊……曹蔚宁还是头一回和鬼差说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哈哈,是呀,您这是…… 胡笳完全没有和他交流的想法,大概只是闲得发闷,想找个人倒倒话,直接打断他说道:以前也有个人,在这等人,一等,就等了三百年哪。
曹蔚宁一愣,颤颤巍巍地问道:三、三百年……谁活那么多年啊?他等的人,别是姓叶吧?唉,你管他姓什么呢,姓什么叫什么都一样,这辈子姓皇姓帝,往那轮回泉里一跳,下辈子说不定就姓猪姓狗了呢,谁知道。
胡笳摆摆手,指着三生石道,他呀,就坐在那,等了三百年,回到了一开始和那人相识的地方,可是呀,怎么样呢?曹蔚宁捧场地问道:怎么样了呢?另择良配。
胡笳唏嘘道。
这时,孟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噫了一声,说道:也罢,此人乃是帝王将相之流,自有缘法,说不得――小伙子,你又等什么人呀?曹蔚宁道:我等我媳妇。
胡笳并不觉得稀奇,只问道:你死的时候,你媳妇多大年纪啦?曹蔚宁老老实实地道:十七。
十七……当年我死的时候,家里也有个十七的小媳妇,可惜啊……胡笳摇摇头,年代太久远,他已经记不清他那小媳妇的模样,对曹蔚宁说道:我劝你呀,还是别等啦,她这一辈子还长着呢,等她下来,都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早不记得十六七岁的时候的那个男人了。
我见过好多人,等来等去,也不过期待一场,伤心一场,你啊,趁早想开点,灌它一缸孟婆汤,什么媳妇小妾的,全忘光了。
孟婆再次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灰头土脸地闭嘴了,却见曹蔚宁笑了起来,说道:那正好,我就盼着呢,最好她一点也想不起我长什么模样了,了无牵挂乐乐呵呵地从我眼前一过,我看见她过去了,也就没牵挂了。
胡笳奇道:你不觉着不甘心么? 曹蔚宁奇哉怪哉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有什么可不甘心的,那是我媳妇,又不是我仇人,看着她好,我不高兴么?胡笳哑然片刻,笑道:你想得开。
曹蔚宁抓抓头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可不是么,我这辈子没别的好处,就是凡事想得开……唉,只是有一样,我是被我那师父给打死的,我怕我媳妇想不开,跟他没完没了。
胡笳奇道:你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师父要打死你?曹蔚宁说道:咳,还能为什么,正邪势不两立那点事呗,说我媳妇是鬼谷的恶人,我又非要跟着她走,师父一怒之下,脸面下不来台,就把我打死了。
他那口气竟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轻松劲,一点也听不出是在念叨自己是怎么死的,胡笳来了兴致,蹲在他旁边,问道:你不记恨?曹蔚宁指着一边带着鬼魂往这边飘的一个勾魂使,说道:我一路听着那位大人嘴里念着‘尘归尘,土归土’过来,心里就觉着,有多大的冤仇,也没啥好恨的了,都入土为安了,恨个什么劲,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胡笳抬眼望过去,只见黑无常一张黑面悠悠地从眼前飘过,便小声感叹道:哎呀,你不要听他们的,我们阴间的勾魂使呀,从来都只会说什么一句,说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就没换过……孟婆的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瞪过来,第三次面无表情地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叹了口气,指着孟婆悄声对曹蔚宁道:看见没,咱们这孟婆也是,我在奈何桥上来来回回几百年了,她来来回回就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胡鬼差,慎言’,这阴幽之地,可真是寂寞。
曹蔚宁笑了笑,一边听着耳畔这位寂寞了的鬼差大人念叨,一边往来路望过去,想着阿湘若是变成了个老太太从那边过来,会是什么样呢?肯定也是个精神头十足的老太太,又利落又泼辣,她……忽然,曹蔚宁站直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看见不远的地方,那熟悉的少女正一蹦一跳地跟着勾魂使往这边来,她一边走,一边还没完没了地围着勾魂使问话,那勾魂使定力十足,闷头走路,并不理会她,逼得急了,也就一句尘归尘,土归土。
曹蔚宁张张嘴,叫道:阿湘……顾湘脚步一顿,偏过头看过来,一时间怔住了,先是像想要哭,末了却全憋了回去,只化成一张大大的笑脸,小鸟似的向他扑过来,叫道:曹大哥,我就知道你等着我哪!曹蔚宁像是已经一辈子没见过她了一样,紧紧地搂住她,可又想,阿湘这个样子来了,没变成老太太,那不就是夭折了么,便又着急难过起来,百感交集,眼泪便下来了,落到黄泉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连那摆渡人都惊动了。
胡笳闭了嘴,带着一点悠远的笑意,看着相拥的两人。
唯此奈何桥头相遇,像是绵亘到地老天荒一般。
桥上另有鬼差叫道:二位,时辰到了,上路喽――就像个尽忠职守的钟摆,年去年来,嘴里只有这么一句话。
顾湘从曹蔚宁怀里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那桥上的鬼差,骂道:催什么催?你他娘的叫魂啊?!桥上那位愣了,心说,这可不是在叫魂么?胡笳却笑起来,点评道:好个泼辣的小娘子,小伙子,家有悍妻呀。
曹蔚宁带着泪水,嘴里却还乐呵呵地客气道:惭愧惭愧。
胡笳站起身来,指着奈何桥道:行啦,上路吧,别误了投胎的时辰,误了一时片刻,大富大贵便成了路边乞丐也说不准,你们二位若是缘分不尽,来生也是可以再续的。
说完,便将他二人引上奈何桥,在孟婆的孟婆汤前站定,顾湘迟疑了一下,说道:这喝下去,可就都忘了,婆婆,能不喝么?孟婆一张木头似的美人脸看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鬼差胡笳道:小姑娘,你不喝孟婆汤,下辈子是要当牛做马的,喝了吧。
顾湘眼圈倏地又红了,低着头,任人怎么劝,也不愿意动一动,胡笳有些不忍,便向孟婆道:您看,给行些方便吧,这也不容易,咱们这地方,几千年几百年,不见得看见一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的,实在是……孟婆道:胡鬼差……胡笳忙接过来:是是,我慎言,我慎言。
孟婆迟疑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两条红线,摊在手里,递到顾湘面前。
顾湘一愣,胡笳忙在一边道:小娘子,快接过来呀,孟婆她老人家这是发慈悲啦。
这是几世也不见得能修得到的机缘哪。
接过来,系在手腕上,下辈子省得相见不相识。
顾湘忙接过孟婆手上的红绳,笨手笨脚地系在曹蔚宁和自己的手腕上。
两人这才一双手相携,一同饮下那忘情水,再入轮回。
身后听着那勾魂使悠远的声音:尘归尘,土归土――还有胡笳的感慨:问世间情是何物――连孟婆都开眼了。
孟婆只得继续道:胡鬼差,慎言。
十五年后,洛阳城里,李员外家的小姐行及笄礼,李员外早年的结拜兄弟宋大侠带着独子前来,一为贺寿,二位提亲。
这对小儿女襁褓里的时候,养在一起过,大人们哄孩子,就发现这两个小家伙,一个左手上有一道红痕,一个右手上有一道红痕,这岂不是胎里就带来的缘分么?于是订了娃娃亲。
正是青梅时节,有那郎骑竹马来――番外三 白衣江湖传说天人寿数将尽,会有五衰,于极乐之境待得习惯了,会恋恋不舍,会起嗔心。
《六合心法》中说,一旦天人饮食人间烟火,便现衰相,须发尽白,而气渐弱,而体渐衰,繁华不再,行将就木。
叶白衣眼下便感觉到了这种情况,他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好像是有人拿着刷子,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刷着,随手一拢,便大片大片地掉下来,有时候人会犯糊涂,会忘了自己刚刚在什么地方,又要往什么地方去。
精神也差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也难睁开眼。
可他觉得自己很快乐,自由自在,没有半点嗔心,所以《六合心法》里说了什么,完全是扯淡的。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从未把自己当成天人,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活死人。
下了长明山,对他而言,便是活死人睁眼活过来了,哪怕只是短短几年,哪怕他会重新步上凡人生老病死的路。
他每日吃很多东西,有时候赶很远的路,只为了尝一口某地方传说中一绝的小吃。
古人说,食色性也,叶白衣已经老得没心情色了,便一门心思地扑在了食上。
他不挑剔,什么都吃,什么都享受,便是路边小酒馆里,老板娘随便抄的一碗豆腐,也能让他仔细品味良久。
对于一个已经吃了百年冷食雪水的人来说,这世上的酸甜苦辣,全都那么弥足珍贵。
叶白衣访便了三十年前知道旧事的人,走遍了所有可能的路,总算找到了容炫和龙凤儿两人不起眼的坟冢,拿回了蒙尘的古刃龙背,又将两人的尸骨并在一起,火化入坛,托人送回了长明山。
他本来想阻止那些挣来抢去的人打开武库,可后来目睹一场闹剧,又觉得疲倦了……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自己只是个老得快死的老头子,这辈子没什么事好挂怀了,便终日无所事事,以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为己任,也许直到有一天他走不动了,那就死在哪里算哪里。
对了,还偶尔怀念一下容长青。
容长青,是叶白衣这世上唯一一个朋友,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可叶白衣还是能分毫不差地回忆起他当年的模样,他青春得意的模样,他少年轻狂的模样,甚至他呀呀学步的模样。
叶白衣骄狂了一辈子,不愿意记得无关紧要的人,有生以来唯一鲜明的记忆,便是关于那个人的。
容长青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和一出口就找打的叶白衣不一样,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相处起来叫人如沐清风的男人。
喜欢美酒、名剑、美人、甚至诗书。
给他一杯酒,天下人便都可以是他的朋友,可惜他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个――除了练功,就只会损人的叶白衣。
鬼手容长青的成名之作,便是大荒剑,那时容长青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并不在意,随手把这柄后来被人称为剑中将军的名剑送给了一个流浪的老乞丐,老乞丐给了他一壶猴儿酒,一本秘籍。
猴儿酒被他拿回去和叶白衣分了,秘籍,便是后世传说中《六合心法》的残卷。
后来叶白衣听说,机缘巧合下,那柄流落江湖的大荒落到了张家遗孤的手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好像他们这些人,这些事,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个圈子,死得死,老得老,成一部说不完的辛酸,却谁也没落下什么好。
容长青到底是个年轻人,天下几个习武之人,能抵挡那天人合一的魔力呢?可他资质不够――叶白衣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东西,其实就是一部妖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陷阱,诱得人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万劫不复,或者万万人中有那么一个,被它选中,成了新的继任者,就变成了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容长青天纵奇才,凭一己之力妄图补全六合心法,最后走火入魔。
那时叶白衣外出游历,正看上了长明山的地方,觉得人迹罕至,十分适合他偶尔闭个关,山下村民以讹传讹的古僧之名才刚叫出来。
容夫人当时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不惜名分,一步一步地背着容长青上了山,求叶白衣救他。
两人想尽了办法,毫无起色。
最后叶白衣无奈之下,决定以命换命,要将容长青一身功力传到自己身上,谁知到了他这里,机缘巧合,竟真的叫他参透了那神乎其神的六合心法。
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求而不得,这天大的馅饼,带着一股子狗屎味,竟然就这样落到了一个抱着必死之念的人头上。
容长青是个至情至性的,他决定报答他的两个恩人――娶了容夫人,以及在长明山上,陪着叶白衣一辈子。
他是个傻子,不知道容夫人并不想在那种冷冰冰的鬼地方陪另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一辈子,也不知道,叶白衣……并不想他娶容夫人。
他是个傻子,用名剑换妖书是一件傻事,沉迷那妖书是第二件傻事,可其实前两件加在一起,也没有第三件那样傻。
世上还有比这再荒谬的事么?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就是容长青的儿子容炫,是个和他老子一样傻的孩子,又是个和他师父叶白衣一样坚定的武痴。
他结合了所有人的缺点,所以这辈子注定是个悲剧。
他不明白那习武之人终生所求的东西,就在他师父和爹爹手上,为什么那两个人都讳莫如深,听他们说,那是极危险的东西,可年轻人对危险的看法并不同于父辈。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认为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做不到,自己能做到,别人会死,自己不会死。
容炫背着叶白衣亲手传给他的古刃龙背出走,容长青和容夫人大吵一架,昔日里那才情与美貌并存,心志坚定忠贞不渝的女子,在几十年冰雪的寂寞里,变成了一个苍老而绝望的妇人,她和他们不同,她是一朵花,需要热闹,需要阳光和人气。
三十年的腥风血雨,宿命一般地走出了第一步――或许从容炫开始,或许从容长青开始,或许更早,从那流浪的老乞丐开始,从那柄低调出世的将军大荒开始。
或许它只是个圈子,在人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世代相承。
三十年后,被温客行抓住了一点端倪,出手,便闹了个天翻地覆。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某日午后,在一家小酒馆里喝掉了最后一口面汤的叶白衣心里忽然漠然地想,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些身在局中各自悲哀的人,比如他,比如容夫人,比如温客行,比如周子舒,比如赵敬,甚至顾湘曹蔚宁,他们都企图跳出去。
叶白衣想要跳出那天人合一的诅咒;容夫人想要跳出那冰天雪地的长明山;温客行想要跳出鬼蜮,重回人间;周子舒想要跳出天窗,自由自在;赵敬想要跳出整个江湖的规则,居高临下,手握乾坤;顾湘和曹蔚宁想要跳出世间根深蒂固的偏见,遗世独立地在一起。
他们倾轧、争夺、机关算尽、舍生忘死。
就像是一道深渊,有的人跳过去,便出去了,有的人没过去,便摔死了。
而那道深渊,有一个名字,叫做――江湖。
没了,我打已完结了,人来疯小p感谢各位一路捧场,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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