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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清算

2025-04-03 14:36:23

段岭回到房中,吩咐士兵去把折子给自己拿点过来,然而对着折子,却又发了一下午的呆。

武独一脸不耐烦,看着送折子的黑甲军侍卫,并外头站岗放哨的,还有花园里扫落叶的……谢宥把太监统统换了,安排到宫中的,全是身高八尺、身材匀称、容貌英俊的年轻男人。

昔时大陈曾有执金吾一职,后并入黑甲军中,甄选的俱是要上殿听命的侍卫,个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且十分自律,不苟言笑。

现在全部派到了东宫,也不知道谢宥是什么意思。

都出去!武独看到就火起,寻思要不要找个借口把他们毒死,段岭又说:你成天和侍卫们发火做什么?武独只得不作声了,臭着脸。

段岭看看武独,自己的伤感只得先放一边,问:又怎么了?武独说:我要走了。

段岭问:去哪儿?武独也不说话,段岭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武独眼看段岭差点就哭了,忙道:没有的事,我是要去办点事,一刻钟就回来。

哦那你去吧。

段岭说,办什么事?没什么。

武独说,配点药,给你调理喝。

段岭点点头,武独转身出来,叹了口气,在走廊里头看了半天鸟儿,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侍卫、太监、宫女经过,纷纷朝武独鞠躬。

武独可谓是大陈开国以来升官最快的人了,从武将跳成文官不说,三年内还一跃位居太子太师,从无品升到正一品,哪怕是三元及第的天才也没他这官运。

站了一会儿,武独又回去,陪段岭批奏折,段岭看武独,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拿书,武独便起来给他使唤。

到得入夜,武独便领着段岭,去和李衍秋用晚饭。

段岭吃晚饭时,武独在旁伺候,郑彦则依旧在一旁,姚复和五公主也在,大家闲话几句,都知郎俊侠死后,段岭还没走出来。

李潇几次要劝,都被姚复打哈哈阻住。

皇儿,昌流君你打算怎么处置?李潇最后说。

放昌流君进宫吧,毕竟是牧旷达从前的家臣,昌流君怎么表忠心,众人也是不放心的;让他住在城里,也是不妥。

他一直陪着牧磬呢。

段岭说。

牧家的人不可留着。

李潇说,难免以后出什么岔子。

不要操心了。

李衍秋说,那小子能做出什么事来?李衍秋也不过问段岭的安排,那天过后,得知段岭把牧磬关在牧锦之曾经住的地方,并派人看着,又让昌流君陪着,便不再多说。

反正该死的都死了,也不怕牧磬能翻出什么风浪。

还有,李潇说,那群蛮子,都放回去吧,留的时间长了,也是惹事。

天气冷,我和你姑丈也该回了。

段岭点头,知道李潇这话是说给李衍秋听的。

李衍秋说:过完年再回吧。

姚复伸了个懒腰,说:明年开春还有不少事,只怕又要打了,须得小心提防才是。

不会的。

段岭说,我和拔都约了三年呢。

不打自然是最好。

李潇说。

晚饭过后,段岭分析几句局势,心情渐恢复了些,又与武独沿御花园回东宫去,新殿里重新布置过,灯火通明,十分温暖。

费宏德作为东宫幕僚,暂住在宫内,不久后就要招宾客了。

还有许多人要见,段岭夜间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起郎俊侠,又忍不住地难过。

他本想赦了他的罪,为什么却要这样?那天在殿上,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要他开口,君无戏言,李衍秋必不会驳自己。

武独回来后脱下武袍,换上了一身刺客的夜行服。

去哪儿?段岭问。

出去一趟。

武独系腰带,说,去么?段岭:?武独给段岭穿上靴子,用虎袄将他裹着,牵着他的手出去,把他横抱起来,跃上屋檐。

深秋渐凉,武独跃过太和殿顶,牵着段岭的手,来到西殿原本东宫的院内,落在院中。

房内点着灯,冷风吹过,卷起纱帘,室中放着一具棺材。

段岭:……那是郎俊侠的灵堂,武独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棺材前,抱着双臂,侧头看那棺材。

你做什么?段岭要阻止武独,武独却抽出烈光剑,斩开棺材的木榫,推开棺盖,让段岭看。

郎俊侠的棺材里躺着一截木头,以及一把青锋剑。

段岭:……他没死?!段岭震惊道。

嘘。

武独皱眉道,取出青锋剑,说,这是白虎堂的东西,须得收回来。

你为什么不说?!段岭惊讶道。

武独说:我猜的。

这药是陛下找我要的,要了两份。

段岭:……段岭只觉头皮发麻,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郎俊侠没有死!悲的却是那天自己又被他耍了一道,不由得怒火滔天。

武独说:我就知道没死,现在呢?不必再臭着一张脸了吧。

段岭气归气,却还是笑了起来,答道:嗯。

武独把棺盖再推上去,说:走了。

段岭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武独,现在却轮到武独生气了。

哎。

段岭去牵武独的手,武独却不让牵,说:我出宫去住了。

去哪儿住?段岭愕然道。

我是太子太师。

武独说,是大臣,又不是侍卫,一个大臣住宫里,像什么样子?段岭拉着他的衣袖,说:你别气了。

武独掸开段岭的手要走,段岭改而扯他裤子,武独的裤子差点被扯下来,忙用手提着。

两人拉拉扯扯,回到东宫,武独又去换衣服。

别这样。

段岭郁闷道。

武独正在换衣服,又要走,段岭说:外头没你的官邸,你去哪儿住?去丞相府。

武独说,依旧住我那破院子。

武独刚脱了夜行服,一身单衣,段岭便扑上去,抱着他的腰。

什么时候我要是死了……段岭猛地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这句话,继而迅速地宽衣解带,不片刻便脱得赤条条的,站在武独面前。

少年的肌肤白皙,身体匀称,就这么暴露在武独的注视之下,那视觉冲击力一时让武独说不出话来。

段岭又不住朝武独怀里钻,武独登时口干舌燥,先前说的什么都忘了,只是抱着他躺上床去。

你就是……欠收拾……唔啊啊……别……武独足足一夜,把场子讨回来后,心道算那厮跑得快,否则定要他假死变真死。

直到天亮时,段岭才疲惫地睡着。

翌日,段岭的精神恢复了许多,也开始有说有笑了。

武独虽然不乐意,却只得安慰自己,算了,还活着也有活着的好,免得成天要与个死人争。

磬儿在里头吗?三天后,段岭来到宫外。

在的。

昌流君已不再穿夜行服,也解了蒙面巾,说,你要见见他不?巷内停着一辆马车,段岭只是远远地看了眼,没有多说。

算了。

段岭交给昌流君一叠银票与朝廷特批的通关文书,说,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昌流君解下佩剑,递给武独。

下一任,我已经不能再传了。

昌流君说,只得交给你了。

武独说:我看着办吧。

那,陛下那边……昌流君欲言又止。

你会告诉牧磬真相吗?段岭问。

昌流君犹豫不决,段岭说:告诉他吧。

昌流君长叹一声,重重点头,又说:你不与他见见?段岭摆摆手,昌流君似乎下定决心,转身跃上车夫位,驱车离开。

段岭与武独上了城门,眼望江北平原上,昌流君赶着马车,缓缓离开。

王山呢?牧磬撩开车帘,问,我爹怎么了?嘘。

昌流君说,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听我的,不要再问了,乖。

牧磬虽然被软禁在宫中,连着近十天没有任何消息,却也隐约猜到了,他的眼眶红了。

你爹没死。

昌流君说,而且我担保,你爹不会死,放心吧。

你说真的?牧磬说,那我姑呢?嗯……你姑……难说。

昌流君说,总之不要问了,听话。

牧磬怔怔看着昌流君,突然说:我是不是只有你了?是,可你还有我呢。

昌流君说。

马车渐行渐远,段岭靠在武独怀中,彼此依偎在一起,昌流君离开时,他想起的却是郎俊侠。

他本以为这些日子里,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哪怕只是留下一阵风,一个影子。

但他始终没有来。

但无论如何,他还有武独,他抬头看向武独。

又想你爹了?武独打量段岭,问。

没有。

段岭笑道,只是想你了。

他牵着武独的手,与他一同回宫去。

静夜之中,牧旷达身处阴暗潮湿的天牢,被折磨得痛苦不堪,不住发抖。

殿下!殿下不必亲自进去,我们将犯人提出来就是了。

不碍事。

段岭躬身进入天牢内,身后跟着武独,沿着潮湿的台阶走下去。

牧旷达一身囚服,须发灰白,仿佛老了近十岁。

王山。

牧旷达笑了起来。

师父。

段岭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栽培与教导。

牧旷达喘息,说:你们李家,永远不会……你想知道磬儿的事吗?段岭打断了牧旷达的话。

果然,牧旷达静了,浑身发抖。

我把他送走了。

段岭说,明天你就要行刑了,特地来告诉你一声,安你的心。

君无戏言,以我大陈列祖列宗之名发誓,我没有杀他。

谢……谢谢。

牧旷达颤声道,谢谢你,王山!但太后我救不了她。

段岭说,就这样吧。

牧旷达老泪纵横,跪坐在地,戴着手铐与脚镣,哭了起来。

段岭本来是想告诉他,牧磬并非他的亲生儿。

来前想起他的杀父之仇,简直要在意志上对他千刀万剐,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然而当他看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终于还是不忍告诉他真相,转身离开。

武独又站了一会儿,怜悯地审视牧旷达。

不要再下毒了。

段岭在牢房门口道,他明天就要死了。

知道了!武独说,还有几句话想说,你先上去吧。

牧旷达怔怔看着武独。

武独待段岭走远后,说:嘘,牧相,牧磬他是昌流君的儿子,否则你以为昌流君为什么对你忠心耿耿?自己想想?牧旷达:……看开点吧。

武独说,后会无期。

武独也转身走了,牧旷达瞪着眼睛,半晌喘不过气来,末了一歪,靠在墙上,不住抓自己胸膛。

翌日午时,阴雨绵延,牧旷达半死不活,被关在囚车中,披头散发,押向长街。

段岭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人声鼎沸。

车停了一会儿,武独一身黑色锦袍,十分潇洒,上车来坐下,与他一同去监斩。

他们在做什么?段岭问。

武独答道:义愤填膺,拦路要杀老头儿。

不可能吧。

段岭说,应当是想拦下囚车,为他喂水。

武独不说话了,段岭就知道是这样,说:牧相身为丞相,我敬他;只能说,他碰上了我。

武独说:原以为你会生气。

不。

段岭答道,正因如此,没有他的大陈,我才不能输。

午时三刻,段岭坐在远处的天下第一摊楼上喝茶,听到监斩官喝道行刑,百姓大哗,知道牧旷达已被斩首,遂叹了口气。

有时候,死去的是人,而活着的是精神,还是信念,段岭实在很难分清,是友还是敌,在此刻仿佛已变得不再重要了。

蔡闫!监斩官喝道,假冒太子,凌迟——!人声鼎沸,迁都以后,这是第一桩凌迟案,凌迟官将蔡闫的衣袍剥了个精光,现出他瘦骨嶙峋的身躯,手持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刀,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往下一掠。

蔡闫闷哼一声,口中被塞了麻核,以免他咬舌自尽。

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蔡闫起初还想忍着不吭声,不过一百刀,便痛得狂叫,全身被片得血淋淋的,地上都是皮肉,那凄惨呼号如同厉鬼,痛苦不堪。

一百一十六!监斩官报凌迟刀数,凌迟处死极有讲究,共三千六百刀,将他全身剔肉剥皮,挑筋削骨,还得喂下特制的强心保命的药,让他活着接受这人间酷刑。

一百三十九!监斩官报道。

段岭与武独对坐,沉默,听着蔡闫传来的凄厉惨叫。

数到一千一百二十时,蔡闫浑身上下已再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全身血淋淋的,已成为一个剥皮般的血人,头皮尽去,额上、脸颊上的血管还在跳动,眼睑被割去,形貌狰狞恐怖。

一千一百二十一!一千一百二十二!蔡闫的喉结还在跳动,发出野兽般疯狂的惨叫。

老板端上一盘点心,放在案边,呈上一封信,说:殿下,有人留下一封信给您。

段岭正要拿,武独却恐怕信上有毒,接过打开信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让他死吧。

那是郎俊侠的字迹,他还在,也许正在看凌迟,终于忍不住为蔡闫求情了。

段岭来到行刑台下。

太子殿下到——围观人群被黑甲军驱赶开,凌迟官停下动作,放下刀,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段岭也没让他退下,站在行刑的木架上,抬头看着被吊起来,全身朝下滴着血的蔡闫,他尚且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酷刑。

我……恨你。

蔡闫的喉咙艰难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恨我什么?段岭有时候实在是奇怪蔡闫的思路,说,我都没恨你,你倒是恨起我来了。

你,蔡闫发出恐怖而奇怪的声音,有你……爹,有……郎俊侠,你……只不过是……生在段家,就什么都……有。

我……什么都……没有了……老天……连我最后……的一点东西……也要……夺走。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全身肌肉搏动,一起朝外渗出血来。

我记得刚进名堂的时候。

段岭说,你就像个大哥哥,过来告诉我,如果被拔都欺负了,就找你。

蔡闫的眼睛已闭不上了,他的眼球凸出,充血,盯着段岭,像个怪物一般。

冲着那年我与你亦有同窗之谊。

段岭叹了口气,说,就这样吧。

他走出几步,背对蔡闫,停下脚步。

蔡闫依旧发出那狰狞而恐怖的声音:我……做鬼,也不会……段岭转身,拉开长弓,一式反手箭,一声轻响,箭矢离弦,斜斜飞出一丈,正中蔡闫近乎透明的、装满血液的胸腔,射中心脏。

血液爆开,透体而过,蔡闫睁着双目,慢慢地垂下了头,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越来越多,漫了满地。

人群散了,余下木架上那具血人的身躯,还在朝下滴血,一滴,两滴。

拔都与赫连博等在校场外,段岭走向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赫连博上前,搭着段岭的肩膀,拔都过来抱了下他。

秋风萧瑟,江北道上,枫叶飞扬,满地血红。

段岭在武独、郑彦的护送下,亲自将拔都、赫连博、耶律鲁与丹增旺杰送到江北平原的尽头。

还有两年。

拔都说。

我记得呢。

段岭答道。

众人在枫花下离别。

我、我帮你!赫连博说。

拔都瞪了赫连博一眼,赫连博却说:我、我要帮、他!我先打你!拔都怒道。

赫连博上前推了拔都一下,两人开始推搡,就要打架,耶律鲁等人忙上前将他们分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聚,下次再见面之时,就是生死之战。

拔都喝了句集合的元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众人静静看着拔都。

不必你们帮忙。

段岭说,我也会和他一战。

段岭翻身,骑上奔霄,赫连博等人与他道别,纷纷离开。

回去将这封信送给宗真。

段岭说,感谢他的相助。

耶律鲁在马上抱拳,丹增旺杰则带着与大陈的修好合约,朝段岭挥手离去。

段岭始终策马立于平原道前,眼望拔都等人离开,拔都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成为天边的小黑点。

但那数个小黑点似乎停下了,不再往前。

也许拔都正在回头看他,也许没有,谁知道呢?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段岭才拨转马头,回去他的江州,回去他的家园。

是年冬,陈太子李若归朝,大赦天下。

越明年,陈帝开恩科,擢选四方人才,东宫广募宾客。

是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朝廷却课以重税,抽调江南、江州、西川、山东、河北兵马,征军十万。

靖武四年,太子亲赴河北,厉兵秣马,集四方军至二十万数。

辽、元各自备战。

靖武五年秋,大军开赴浔北,元初交锋,受陈、辽联盟袭击,仓促退回上京路北将军岭。

十二月,陈、元大军于将军岭下展开会战,史称幽州之战开启,此战乃是陈国上梓之辱后,与外族投入兵力最多、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