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诏书周棠草拟了十几遍,写了改改了扔。
大太监见他似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赶忙给玉玺蘸好了印泥,结果皇帝陛下直接把诏书放烛台上烧了。
大太监:……周棠:……灭火。
大太监:遵旨。
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大太监很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
皇上做事情向来决断,还从没对哪件事这么犹豫过。
他虽然不识字,看不懂这诏书上写的什么,不过猜也能猜到,这件事定然与那位洛丞相有关。
那个西昭国师离开后,皇上已经折腾了一宿,眼见着就要到了早朝时间,大太监不得不出声提醒:皇上……周棠叹了口气,提笔又把诏书重写了一遍,终于盖上玺印。
像是多看一眼都嫌闹心,随手丢给大太监道:上朝。
洛平在右边上首第一位恭敬地站着,周棠坐到龙椅上后,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阴沉沉地盯着他,把下面的文武百官吓得噤若寒蝉。
方晋不知那两人又出了何事,觉得气氛不太妙,只得出列上奏点什么:启禀陛下,今日西昭的奉德王子和国师便要离京了,微臣是否要送上三五里,聊表尊重?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刚好触到周棠的逆鳞。
周棠冷声道:三五里怎么够?此去西昭路途遥远,方卿你送上百里也无妨。
方晋一头雾水,看周棠的样子实在不像开玩笑,愣愣答道:是……百里。
这时周棠才让大太监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特遣丞相洛平出使西昭,与国师等人同行,送如君公主与奉德王子和亲,代表大承与西昭王商讨邦交缔约之事。
限三个月内归来。
钦此。
【注:所谓如君公主,是周棠随便挑出来的达官贵人加的女儿,以公主之名出嫁。
】哦……方晋明白为什么是百里了。
洛平有一点讶异,不过没说什么,领旨谢恩了。
周棠心里那叫一个不爽,他巴不得洛平说句身体不适之类的借口,那他肯定立刻就把这道圣旨给废了。
什么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如果不是为了早点了断这些事,他才不想让小夫子离开自己。
洛平匆忙回府收拾了东西,就要与国师他们一起上路了。
方晋在外面候着,排场摆得足足的。
周棠没敢亲自过来,只一个人在宫里抓心挠肝。
实在难受得不行了,又派人送来个锦囊,洛平收下了暂时没有看。
洛府里一片鸡飞狗跳,洛小安伸着胳膊要洛平抱,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洛平无奈,抱着他柔声安慰:小安不哭,爹爹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你在家里要乖,要听管家爷爷的话,听见了没有?洛小安呜呜地说:我要跟爹爹一起去!洛平看他那么伤心,也涌上了些离愁别绪,狠了狠心,他嘱咐管家抱开他:给小安弄点助眠的甜汤喝了,要是再闹,就说……就说坏人哥哥会来抓他。
管家先生诺诺应了,哄着小安进了屋,洛平这才脱身。
一路向西,方晋果然不折不扣地送了百里。
告别时他对洛平说:三个月啊,你猜皇上能不能熬得住?洛平淡淡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安,还要爹爹抱的。
方晋摇头不语,心说可不就是要你抱着哄着么。
洛平谢绝了与国师同乘,回到自己的车驾里养神。
想起周棠给的锦囊,便拆开来看。
这一看他怔住了。
周棠也跟他学得简洁,只说了两句话:一是令堂已回国陈情,切勿乐不思蜀,二是三个月是说给旁人听的,两个月内就可回来了!洛平知道此行是为了解决自己尴尬的身份问题,这件事全是人情债,一点也不好处理。
周棠给他这么点时间,实在是太着急了点。
不过……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那人跋扈的样子,洛平抿了抿唇,还是笑了出来。
穿过勾凉,刚到西昭,迎接他们的就是如君公主与奉德王子的大婚。
西昭王毕竟好面子,对臣民说王子本来就是去大承迎亲的,于是奉德王子不得不携着如君公主接受臣民的祝福,而襄挽是被退回来的公主,只能从偏门秘密进城。
大婚之事办得妥当了,如君成了正牌王子妃,西昭王还说,日后襄挽的孩子出生就过继给如君。
这对襄挽来说非常残忍,可是也无可奈何。
她这才恍悟,自己跟奉德的那场云雨之情,永远只能隐没在暗处。
是,奉德爱她,可是有些时候并不是恩爱就能满足她的。
她也想要名分,想得都要疯了。
那日洛平在王宫中见到她时,她只着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曾经的艳丽雍容全然不见了,只剩一个纤弱单薄的身影,立在宫门边呆望着北面。
那边是锣鼓喧天,美酒盛宴,只闻新人笑。
其实洛平有些同情她,他也遥望过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早已经被大雪覆盖,冻死在记忆里了。
到达西昭一周后,西昭王于后殿中召见洛平,那里是除了国师以外、非王族亲人不能擅入的内宫。
在那里洛平见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从没见过母亲穿过那样华美的西昭王族服饰,她顶着那个早已过期的子染郡主的头衔,一步步迈上宫殿的石阶,从容得一点也不像是离开这里近四十年的人。
还有他的父亲、妹妹和妹夫。
父亲又胖了些,但精神很是不错,远远看见这个当了丞相的儿子就笑眯了眼。
洛蘼已嫁作人妇,出落得成熟美丽,她的丈夫是勾凉的一名戍边将领,她嫁过去时洛平仔细查过那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洛平承认自己跟西昭王室的那么一丁点血缘关系。
只是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他们都与西昭格格不入。
他们是大承的子民,这一点从未动摇过。
意料之中的,子染郡主上来就跪地陈情,震住了全场。
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子染是自己选的这条路,从那一天起,子染的荣辱就和西昭没有任何关系了。
当然,我的儿女也是,他们姓洛,不姓虞延摩。
西昭王憋了一肚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统统没有说出口,就全都被她堵了回去。
他有些黯然地看着洛平,心想,确实,这孩子一点也不像虞延摩家的,那眉眼那么平淡,那嘴唇那么单薄……倒是洛蘼跟她母亲长得很像,美如画中仙,只可惜,居然也嫁给了个大承人。
他扶起子染道:王族人丁凋零,莫不是天命真要亡我西昭?子染安慰他:不是还有个小孩要出生吗?他有那么纯正的西昭血统,只要他能活下来,不就证明西昭气数未尽吗?可是……国师早年就预料过这样的事态,当年他不惜冒着重罪助我逃脱,其实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西昭,他想给西昭多留下一些可能性。
陛下,西昭不能再固步自封了,先人们那些神明庇佑的言论已经救不了国了。
那子染你的意思是?不要再守着所谓的王族尊严,朝中的内戚都该换换血,辅国之位应当能者居之。
因为王族的高傲和愚昧,西昭损失了多少忠臣良将?他们的血在神殿里日夜不得安息啊。
话到此处,她也不忘给自己家人谋福利,而且西昭与大承的通商之路也该拓展了,山匪早已清剿,西昭的通关商路却还是早先那几条,根本就不够。
西昭王沉吟:说这样的话,若是以前,我肯定把你送去神殿受刑了。
不过如今想来……子染你说得没错,是我们西昭太自负了。
子染趁热打铁:陛下原本的和亲计划失败了,可是大承仍然有意与西昭联姻,这说明大承已经率先示好了。
他送来了如君公主,接下来就是要看您的诚意了。
我的诚意……洛平蹙眉。
周棠什么时候跟他母亲勾结上了?居然怂恿母亲去设计自己的故国,这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那日事情没有谈完,子染似乎不急于一时,说是难得回国,想要好好看看,四处游览放松一番,一家人当然都同意了。
于是洛平也只好静观其变。
————周棠近来心情烦躁得很。
他在宫里压根坐不住,晚上睡不着觉,折子看不进去,闲下来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那天早上他支开侍卫信步闲走,不知怎么的晃到了浮冬殿。
这个偏僻的小院由于他的嘱咐一直有人打扫,可是他登基后诸事繁忙,鲜少再到这里来过。
此时不经意地面对那扇院门,就勾起了他对这里的许多记忆。
他记得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记得那些冷掉的饭菜,记得在竹林里迷路的恐惧,也记得那个阴沉的雨天午后,洛平撑着伞来看他,鬓角上悬着一颗晶亮的水珠。
然后他在这里的时光,就变得明亮起来……推开木门,周棠不由得一怔。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水塘,水塘边居然有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也是一怔,随即赶忙行礼:臣妾拜见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周棠走近问她,看见水塘里长着几株小小的莲花。
是洛大人让我帮忙打理这里的,他说这莲花须得好好照顾着,到了开花时节,便在傍晚时分把茶叶放进莲蕊中,清晨时取出,如此泡的茶,陛下很爱喝。
芝妃斟酌着答道,这几日闲来无事,臣妾就仿照着做做,陛下若是喜欢,不妨尝尝看。
你倒是有心。
周棠点了点头表示赞赏,莲香茶,他确实喜欢喝。
而对于这个芝妃,小夫子也是煞费苦心了,不用管我,你接着忙你的吧。
是。
见芝妃收集得差不多了,周棠忽然问道,你想做皇后么?芝妃顿了顿,坦言:想。
周棠追问:你喜欢朕么?芝妃望着他,笑容明艳:不喜欢。
得到这么个答案,周棠不禁有些意外:你还真敢说啊,不喜欢朕,又为什么想做朕的皇后?只是为了那些虚名和权利么?陛下,宫里的女人谁不想坐上皇后的位子?不过理由未必相同。
有些女人想要情爱,有些女人想要权势,有些女人两者都想要。
你想要的是什么?臣妾只是想要一个安逸的生活。
芝妃说,贺家从极盛到极衰,荣辱都经历过了,雨芝也懂得了很多。
爱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爱。
所以陛下如何待我,雨芝根本就不在意。
但皇后之位很重要,因为它能让所剩无几的贺家人安逸地过日子。
既如此,朕就让你当上皇后吧。
周棠说,这是朕与洛卿的约定,今后后宫里接进来的人都归你管。
只是你记住了,朕这一生唯爱洛平,从此后宫与朕再无关系。
是,臣妾记住了。
芝妃跪地谢恩。
她隐约猜到过这两人之间的事,但如今听到皇帝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莲香茶给我吧,你辛苦了。
周棠回去自己泡了茶喝,香是香,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味。
爱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爱?这什么狗屁理论,他偏要证明给世人看,帝王之爱也有专一的。
正如某日听见戏文里唱的:玉笙吹彻风流子,吾辈钟情如此。
洛丞相出使西昭一个月时,周棠封了芝妃为后。
封后大典过后,他越发觉得日子无聊,已经无聊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整夜整夜都在肖想着小夫子的声音和味道,可怜堂堂一个皇帝,饱受禁欲的煎熬。
实在撑不住了,他想到跑去洛府待着,洛平人虽然不在那里,可怎么说那里也是他的家,有他留下的最多的痕迹。
于是周棠厚脸皮地对朝臣说身体有恙,要歇上个把月,事务都交由方太尉代为处理,之后就躲去了丞相府。
方晋一下子成了朝中的顶梁柱,忙得快要抓狂,他现在每天三炷香,就盼着洛平早点回来,救他脱离苦海,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棠微服到了丞相府,一进门就见到一幅让他无语的场景。
洛小安光着脚丫满院子跑:呜哇!!!小安要爹爹抱!爹爹!呜呜呜!管家跟在后面追:安少爷乖,不要闹了。
来,你看这是孙大娘给你带的点心。
洛小安不理:呜呜呜!小安想爹爹了!爹爹去哪里了,他不要小安了吗!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安少爷,呼,安少爷别跑了,当心摔着……我要爹爹!安少爷……爹爹快回来!爹爹不回来小安就不吃东西了!安少爷!管家终于怒了,你要是再闹的话,我就去喊坏人哥哥来抓你了!洛小安霎时收声,给吓得脚下一绊,向前扑到一个人的怀里。
抬眼一看,小脸都吓白了,扭头求救:管家爷爷我错了!我乖乖吃饭,呜呜,你让坏人哥哥回去吧……管家一见到周棠就跪下去了,他才是被吓坏的那个,哪里还有胆子救他。
周棠轻松制服洛小安的挣扎,抱起他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吓唬小孩子的恶人了?管家不住地抹着脑门上的汗:陛下赎罪。
那个,那个……是老爷的吩咐,只有这样安少爷才能安分点。
周棠嫌弃地看着洛小安,拿过管家手上的帕子,粗暴地擦掉了他脸上的鼻涕眼泪。
洛小安给他擦得鼻头通红,但是自始至终没敢吱一声。
周棠让管家把点心留下,带着洛小安进了屋子,亲自喂他吃东西。
洛小安战战兢兢地看他一眼,乖乖吃掉了,就是一边吃着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那可怜样连周棠都受不了了,皱眉道:堂堂男子汉,怎么能随便哭!洛小安嗫嚅道:可是我想爹爹……坏……好人哥哥,你带我去找爹爹吧……你还真有脸啊你刚刚分明想叫我坏人吧!周棠压了火气,罢了罢了,跟一个小笨蛋计较什么。
你爹爹只是到别的国家游玩一趟,见过国王就会回来的,我们乖乖等他就好了。
他都去了好久了,是不是国王不让爹爹回来?不可能……吧。
爹爹那么厉害,又会当官又会挣钱,人又温柔……周棠一顿,是啊,他那么好,而且还跟西昭王族沾亲带故的,万一真的不回来的怎么办!万一西昭王发神经封他个王爷当怎么办!万一他娘也说服不了他怎么办!越想越惊悚,周棠猛地站起,提着洛小安道:走,我们去找你爹爹去!噢!去找爹爹咯!洛小安高兴起来,吧唧一口亲在周棠脸上。
你干嘛!周棠给惊到了。
小安喜欢好人哥哥,爹爹说喜欢就可以亲啊!……周棠脸色发黑,以后不准亲你爹爹听到没有!洛小安扁了扁嘴不说话,大眼睛里仍然满是喜悦。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大哥哥一点也不可怕,就是脾气凶了点,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管家六神无主地送那两人出府,立刻叫来家丁吩咐道:快,去通知方太尉,就说皇上带着安少爷去西昭找老爷了,快!家丁赶紧跑去报信,此时孙大娘买了菜回来,刚巧撞见那一大一小出去。
只见大的把包袱让小的背:你是我的小厮,要听话!小的吃力地驮着包袱:噢!没走几步,大的又嫌小的走得慢,干脆连人带包袱抱了起来:算了算了,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我们先去买了马车再说!孙大娘指着他们对管家小声道:瞧这傻劲,你看看,这两人像不像兄弟?兄弟?管家抻着脖子瞅了瞅,哎?好像……是有点像。
————子染郡主这一玩就是大半个月,洛平在神殿里待了大半个月。
出乎他的意料,西昭的神殿居然比王宫还要大。
依山而建,里面供奉着西昭信奉的神明。
神殿由国师掌管,神官并不多,只有十来人,但是每日前来祈福求神的百姓很多。
国师告诉洛平:神殿的地下宫殿有三层,第一层放着西昭的宗教中掌管冥界的神明,第二层是西昭王族祖先的灵位,而最下面一层是处置不净之人的监牢。
神明和王族的灵位镇着在那里死去的人的魂魄。
洛平跟着国师了解了不少西昭的文化传说,他终于知道西昭王总是提起的天谴是什么意思,那是前几任国师的预言。
当时的第五代西昭王本是个勤恳治国的好皇帝,辅佐他的是第三任国师。
第三任国师是神殿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女子,传说她有一双看透三界世事的青瞳。
西昭王着魔般地迷恋上了这个女子,不惜为她触犯了神殿中的禁忌,烧经书毁神像,以致于那位女国师被逼无奈,将自己关在了地宫第三层,放血自尽,以平息神明的震怒。
后来那一代西昭王莫名发了疯病,药石罔效,不久也辞世了。
就从那一天起,每一任国师在扶乩占命时都会得到警示,说西昭将要遭遇天谴。
而到了这一代,原本兴盛的西昭皇族居然凋零到一脉单传,甚至连下一代也是至亲乱伦的结果,这让西昭王颇为惶恐,所以才有向大承借命一说。
洛平唏嘘:鬼神之说,原本我不甚相信,现在却能理解,这世上当真无奇不有,所谓命数,可能也是存在的。
国师笑道:命数当然存在,要不然我岂会见到你这样的人?洛平眸光微闪:国师是何意?国师没有急着回答,倒是拿了个罗盘推算起来,半晌,罗盘的指针停了下来。
他说了个日期:丁卯年三月初十。
这是你这一生的生辰八字,不是从初生婴孩开始算起的,而是从你自地府重回人间开始算起的,我说得对吗?洛平心里一凛,丁卯年三月初十,即宣统廿一年的那一天。
那天,他重回到翰林院的赏春宴上,见到了幼年的周棠……国师说:我不知你因何而重生,但我知道,命盘可以重来,因缘却不可能重复。
你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所有人的因缘,都已经不一样了。
是吗……都不一样了?是,包括你所畏惧的那一场死亡。
洛平从神殿出来时,听说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大承的君王,抱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寻他来了……现在他们人就在王宫大殿,已经磋商了两个时辰了。
洛平赶忙跑过去,周棠也就算了,拖着鼻涕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到了大殿门口,他刚巧听见了周棠的总结陈词:总之,只要洛平一日在大承,大承就保西昭平安,一荣共荣,一辱俱辱,可立契约为证。
他娘亲接腔:展现西昭诚意的时候到了。
西昭王满面笑容地说:好,好,那就定下契约吧。
洛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西昭王的玉玺已经按到了一张羊皮纸上,他匆忙走过去要拿来看:什么契约?陛下?你在干什么!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羊皮纸,就被洛小安扑得往后倒去:爹爹!洛平勉强站稳,抱住他道:小安乖。
眼神仍是责备地望着周棠——这是个君王该有的样子吗!丢下国事跑过来莽撞行事?周棠痞兮兮地回看他——没有你这个做丞相的盯着我,我就没办法治国了,所以要用契约让你跟西昭断绝关系。
这边眉来眼去还没结束,那边又是一声狮吼:什么?平儿你什么时候当爹了为娘怎么不知道!儿媳妇儿呢!洛平一时僵在那儿不知该怎么解释,周棠一步跨到洛母身边,附耳道:是他捡的,不过岳母大人,您的儿婿就是朕,这个没跑了。
咔!洛母石化了。
西昭王也来凑热闹:这个娃娃很可爱啊,其实他也算是我们西昭皇族的……别打他主意!周棠怒而打断,完全是护着自家弟弟的嘴脸,他不是洛平亲生的,跟你们西昭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他还是个笨蛋!小安不是笨蛋……洛小安趴在洛平怀里,嘴巴一扁。
陛下怎能这样说他!洛平拍抚着小安,低声斥责。
哼!周棠不敢对他俩发火,就翻了个白眼给西昭王。
子染锲而不舍:小安是吧,来,奶奶抱。
洛平扶额:娘……那一日的西昭王宫,难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方晋上的香还算灵验,皇上和洛丞相总算在三个月期限内回来了。
这次出使回来,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洛平依旧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周棠依旧是严谨治国的皇帝。
不过洛丞相的两本折子被推了回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皇上对洛丞相的谏言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
后来方晋出于好奇就问了洛平,那两封折子说的什么。
洛平没有隐瞒:一个是劝他选秀纳妃,一个是我想告老还乡。
方晋道:前一个他当然不会同意,不提。
后一个……慕权,你不是一心要当丞相的吗?怎么又要告老还乡?洛平说:两封折子一起递的,他若要纳妃,我为何不辞官呢?把这句话在心里饶了两圈,方晋总算明白了其中关窍,摇头笑叹:如此威胁我们的皇帝陛下,不愧是老狐狸啊……因为此事,周棠专门找洛平谈了一次话。
他在案几上铺了一张生宣纸,提笔挥毫写了几个字要洛平来看。
洛平上前看了,三个字跃然纸上——平天下。
周棠问他:小夫子,你觉得我写得如何?洛平道:陛下小时候便可以把‘天下’二字写得极好,如今这三个字更见风骨。
早年的那一丝内敛尽去,笔锋锐利果决,气势如虹,进步了。
那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意思?自然是平定天下、安乐百姓之意。
周棠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放在宣纸上,一字一顿地指着说:平、天、下,意思是,在我的心里,平第一,天下第二。
平第一,天下第二。
洛平抬眼看他,撞进了他幽深的眼眸中。
小夫子,你再写一次我的名字吧。
周棠说,我最喜欢看你写那两个字,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有资格写下它们。
洛平接过他硬塞来的笔,刚落笔时竟有些微颤,后来却如行云流水,手腕自如地动了起来。
明明那么久没有写过这两个字,可是一点也不生疏。
周棠抱着他的腰说着肉麻兮兮的情话: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一直到我死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不是不得已,我也不会纳妃,就算纳妃了,我也不会看他们一眼。
陛下,这样不行。
为何不行?陛下倘若没有子嗣,洛平便是大承的罪人,死后会永不超生。
怎么可能这么严重!就是这么严重。
小夫子你是在太没情调了!周棠烦躁地说,我以为只有那个西昭王才会担心这种事!子嗣什么的,只要是周家的孩子不就行了!陛下说得对。
洛平忽然笑了,似乎他早就在等这句话,那就请让臣去为您物色一个小太子回来吧。
……周棠在他后颈狠狠咬了一口,你敢算计我?嘶,陛下,一言九鼎。
好吧,一言九鼎,可是洛卿你就要负责解决侍寝的问题了。
周棠摆出仗势欺人的皇帝嘴脸,扯开他的衣襟,你要是能给朕生一个小皇子,那是最好的。
唔……那陛下还是让臣告老还乡吧。
关于子嗣的问题,洛平其实早就考察过。
老四出海去了,一去好几年,别说子嗣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老五花天酒地了一辈子,终于定心了,可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听说为了追那个相好,他跑到道观里修行去了。
老三和老六各有子女,但他们心里对秣城极有阴影,都不愿回京,只愿偏安一隅。
只剩下一个人。
那人如今和妻子在秣城里开了北郊酒肆的分店,生意红火,只是老板本人很少在人前露面。
他膝下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六岁,活泼俏丽,儿子四岁,聪明伶俐。
洛平找到他们,与他们说明了情况。
那人先是有些犹豫,不过后来还是答应了。
他说:禅院的大师与我说过不少禅理,往日里那些看不开的如今也都看开了。
他是个好皇帝,我比不上,但是……他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也许我的孩子能比得过。
洛平说:你放心,他不会像你一样被关在那个金铸的牢笼里,他是你们的孩子,自然要成长在你们身边,只是仍要接受宫里的那套教导,不知可否由我来教?咦?洛大哥你亲自教?是啊,这样一来,我便是正经的太子少师了啊。
哈,你这个官迷,何时才会知足啊……酒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知足?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吧,这一生。
周棠立了太子,对外称是皇长孙流落民间的遗腹子。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牵涉其中的人也都不愿重提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人敢有异议。
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说,这是皇帝仁慈,不求让自己的子嗣继位,反倒要让大承皇位回归,可见那时候他果然不是有心篡位的。
朝阳宫里整日都很热闹。
洛平教导着洛小安和周珉两个小家伙,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洛小安无心念书,不过意外地精于驯兽,猫啊狗啊鸟啊獾啊都是手到擒来,包括难驯的马匹,不出一个时辰就跟他亲得不得了。
秋猎时周棠猎到一只虎,囚在了宫里,闹了好几天不得安生,结果洛小安好奇跑去看了眼,竟然就把它驯服了,甚至可以在御花园遛遛它,后来周棠干脆把那虎赏给了洛小安。
再说周珉。
周珉说白了还是个奶娃娃,才刚刚四岁,话都说不利索,最爱干的事就是窝在洛平的怀里啃他手指头,抱着就不肯松口。
周棠来看到了,硬生生要把他掰开,结果周珉哭得震天响,洛平哄了好久才好些。
就在洛平抱着他转身准备喂点水时,他扭过头,一改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一边打嗝一边冲着周棠做鬼脸,气得周棠要抓狂。
不过这孩子也实在太聪明,学什么都快得不得了,教了他三个月,都能背唐诗三百首了,自己还时不时能编个打油的句子出来。
然后他在洛平面前永远是一副讨喜可爱的模样,在周棠面前就是个捣蛋鬼,可以说他把装可怜和耍无赖的技能发挥到了极致,标准的两面派。
所以周棠每天都很煎熬。
他心里酸啊,小夫子明明是他一个人的小夫子,可是现在……罢了罢了,跟奶娃娃和小笨蛋吃醋太不值了,至少小夫子晚上还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们还有一辈子慢慢耗呢。
————大判官手里有着两本命簿,其中一本正在燃烧着,直到变为灰烬。
而另一本正在逐渐加厚,隐隐闪着白光。
这两本都是承宣帝周棠的命簿。
烧掉的那一本中记述着永远不会有人再知道的事情。
比如当年周棠知道有人要陷害洛平,却苦于找不到线索,只能将洛平暂时关押大理寺。
后来他查到那人与西昭王族有关,并且因为洛平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王储地位,铁了心要杀洛平。
于是周棠将计就计,佯装被洛平的身世彻底激怒,把他关进了无赦牢。
却不料那人在路上行刺,害他险些就要失去他。
这让他更加小心,无赦牢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受他控制的地方,他想把事情了结之后亲自接洛平回宫,谁承想他还没到,那人竟倒在了雪地里,心神俱灭,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那日的雪出奇地大,他见到他时,洛平的身体已经被覆上了一层薄雪,无论多么紧的拥抱,也暖不了他僵硬的身体。
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那只瓷碗,周棠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冻住了。
头七过去,没有人倾听他的忏悔,碗里的莲花败了。
周棠杀了西昭的奉德王子,杀了襄妃,但没有杀襄妃的孩子。
因为他总是想着,这个孩子身上至少有一点点血脉,是和洛平一样的。
那一世,西昭亡了,大承也没有了正统的子嗣传承。
身为大承的开国皇帝,自己的王朝和子孙混到这步田地,大判官终究有些不甘心。
幸而现在都扭转了过来,那人总算没有让他失望。
大判官取了另外一本命簿翻看,上面写着:洛慕权,一生三部著作——《少年愁》,《承天通鉴》,最后一本,是唯一没有现世的一本,名叫《两世莲华万愿休》。
大承朝征和五年。
真央殿。
隆冬。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上似乎有很重的东西要压下来。
洛平抿了一口清茶,寸寸莲香沁入心脾。
他走到殿门前,仰头看天,天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苍茫的灰色。
周棠合上手里的闲书,来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替他暖手:小夫子,你说许公子的这本书是喜是悲呢?洛平想了想说:无喜无悲,难得他写了本好书。
怎么个好法?最后一句好。
洛平轻声念着,霜天晓月催人老,宴尽时,总相恼。
谁都想要圆满的人生,只是盛宴将尽,总会有些离骚。
取了那杯茶,洛平把它淋在雪地上。
周棠问:小夫子,你在干什么?洛平唇畔漾开一抹极淡的笑:在祭雪。
————【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闲言碎语:万字章节大结局,洒家这辈子直了_(:з√∠*)_番外一 离骚微小说合集第一幕洛丞相出门踩到狗屎摔了一跤,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皇上召见。
皇上见他一身狼狈,骂道: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洛丞相很委屈:回皇上,是狗屎的错,不是臣的错。
那上次掉水池里呢!是台阶的错,不是臣的错。
还有上次从床上滚下去呢!……那是皇上您招臣侍寝的错。
第二幕皇上:洛卿,怎么样才能让你安安分分地待在朕的身边呢?洛平:只要皇上封臣做更大的官就可以了,比如现今丞相之位空缺……玉指轻点龙案:不如让你做太监总管吧,只需要伺候朕一个。
洛平擦汗:其实臣不在乎官职大小,只要能为皇上分忧,翰林小侍诏之位已觉足矣。
第三幕皇上深夜微服至丞相府,被告知丞相外出。
等到子时,洛平一身酒气粉香归来。
哪里快活去了?南安王世子邀臣赏灯。
他又让你办什么事?世子让臣在选妃一事上为其妹美言几句。
选妃?皇上怒极反笑,好,那朕就听听你的美言!洛平斟酌半晌:屁股大,好生养。
第四幕身侧床榻已空,皇帝蓦然睁眼,只见那人在轩窗边拥衣而坐,竟是在练字。
他走过去,洛平听见动静,回首而笑:记得吗,当初教你习字,自己的名字你不学,偏要先学江山二字。
他点头,那人依然笑着:那时江山对你是忌讳,如今江山已在你御笔之下,可你的名字反倒成了忌讳。
[待续]第五幕[接上幕]洛平说:你是个青出于蓝的学生,你把江山二字写得那样好,我这个做夫子的,却只能尽力写好这两个字。
——周棠,他的名字。
皇帝心中感动,他是万民的皇上,只有在这人的笔下,他才是周棠。
还有这几个字。
洛平接着写下:欠洛平贰仟伍佰两白银。
皇上,请盖玺印。
第六幕皇上:洛卿,朕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吧?洛平:不,陛下是臣教得最失败的学生。
为什么?那时候臣教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教您尊师重道、心无旁骛,如今您却是反着来的——躲着淑女压着臣。
……皇上,臣知错了,求您轻点儿。
第七幕洛卿啊洛卿,谁是最有威严的帝王?当然是皇上您。
谁是最得民心的贤君?当然是皇上您。
谁是当今风流倜傥第一人?当然是皇上您。
谁是洛丞相你的意中人?翠云楼……答错的话,这几天都别想上朝了。
……第八幕丞相说退了敌国使臣,皇上有赏:洛卿你想要什么?回皇上,臣斗胆向您讨一位美人。
皇上微怔:你要美人?好,朕答应你。
当晚洛平回房领赏,刚进门却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耳边是暗藏愠怒的轻笑:洛卿,朕可算是美人?洛平:……皇上,臣要的美人是送给敌国君王的。
第九幕丞相说要告老还乡。
皇上:洛卿才刚过而立之年,告什么老?丞相:臣身有陈疾,国事繁重,已然力不从心了。
朕不让你做那些事就是。
陛下若无其他理由,臣还是请陛下批了罢。
慢着!陛下?洛卿还未给朕生个龙子。
……陛下还是让臣还乡吧。
第十幕[贺中秋]洛小安掰了一块月饼:爹爹,吃!洛平含笑张嘴,门口进来一个内侍:丞相大人!皇上说他吃月饼噎着了,要您去喂!洛平看看怀里乖巧的小安,对比那个任性的不知节制的皇帝主子,恨道:噎死算了。
周棠现身怒道:小夫子,你不喂我我就罢你的官!……陛下尝尝这块莲蓉的。
番外二 许复笔下未完书(上)第一幕许复,字子昀。
说起他的名和字,大概没几个人认得,但若是说起他的另一个名号,恐怕整个大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就连当今圣上和当朝丞相都拜读过他的作品。
没错,他就是著名戏曲小说家——许公子。
坊间很多人说自己是看许公子的小说长大的,他们常常会从箱底拿出一本残破的书来,然后对着书中的情节遥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
市面上流传着将近一百多本许公子的作品,但其实,只有十六本是真正出自他的手,其余的大多是些无良小说家仿冒的,明眼人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哪本是他的真作。
传闻中,许公子是个受过情伤的忧郁男子,年近不惑,却因痴心而不娶,独自守着一方竹苑,洗笔填词,将自己的情意尽付于书墨间,这才写就了那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来。
然而,真正认得他的人见到的是……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就给我腾一间厢房出来吧。
斯文白皙的书生赖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女人的大腿哀求道,翠儿姐我求求你了,我只有在你这胭脂坊里才有文思……翠儿柳眉倒竖:呿!放手!老娘这里是妓院,妓院!不是你的书房!你快改改你那个烂毛病,哪有人听着到处翻云覆雨的声音还能文思如泉涌的,哎许复你就不会起反应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许复委屈道:我都听了这么多年了好吗,都能听声辨人了,哪个姐姐怎么个哼法我全知道,要还能起反应才怪了。
身为一个老鸨都脸红了,翠儿抬脚踹他:好你个白眼狼!都怪我们平时太惯着你了!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耽误老娘做生意!许复急了:别,别啊。
翠儿姐,我知道你最近生意好,就让我再待一个晚上可好?就一个晚上,让我把开篇写完了就行!你给我……我跟你换!我想法子帮你揽生意怎么样?听到许复这么说,翠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你小子又有什么鬼点子了?还别说,她家胭脂坊能做成柳巷里名气最大的楼子,有一大半功劳要算在许复头上。
到底是小说家,肚子里有数不清的有趣玩意儿。
他想的花招总能挑起恩客们的兴致,胭脂坊的歌舞啊,游戏啊,点心的花样啊,花魁的评选啊,都是他在幕后出谋划策,恩客们在这儿找到的乐子比别家多,生意自然好。
翠儿姐你先答应给我腾间厢房出来,我再告诉你。
许复讨价还价。
……翠儿思量片刻,觉得不能为小利而舍大利,终于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我让人给你腾去,你快说吧。
许复嘿嘿一笑,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她耳边说:是这样的,让每个姑娘准备一张浣花笺,然后……第二幕一曲绮袖歌舞拉开了胭脂坊今晚的序幕,前来寻欢的恩客进门后发现,歌舞台上垂挂下数十根丝线,每根丝线上绑着一块木牌。
某个华服公子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挽他进来的鲤儿巧笑倩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随即旋身从那名公子身边跳开,只留下一句要认得奴家哦,就躲进帷幕,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所有姑娘都消失到幕后,恩客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姑娘们又从幕后走了出来,与方才不同的是,她们都穿上了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头饰也是一水儿的银簪子,脸上覆着面纱,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这是要……恩客们仍旧摸不着头脑。
姑娘们站好了队伍,翠儿这才走了出来向大家说明:听说秣城有个河灯节,有缘人可凭借河灯相知相识,配成眷侣。
今日我胭脂坊效仿其法,以笺纸做媒,让大家玩个游戏。
同时也向各位客官证明一下,我胭脂坊的姑娘可不是徒有其表的,她们不仅能歌善舞,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句。
待会儿姑娘们将把自己写好的浣花笺粘在木牌上,笺纸正面是词句,反面是姑娘的名字,各位客官就请上台来挑选自己中意的句子,挑中了哪个,揭下笺纸念出背后的名字,今晚就与那位姑娘共度良宵。
公子哥们都觉得挺有意思,但台下也有大老粗起哄:老子不认字!翠儿一甩帕子笑道:不认字也没关系,你总认得自己老相好的身材体态吧,看着谁眼熟,就选谁贴的笺纸好了嘛。
哈哈,那成,那成!于是游戏开始了。
姑娘们纷纷从袖口中拿出自己的浣花笺,挨个儿上台贴上。
十色的笺纸上书有八行蝇头小字,看着极是旖旎。
鲤儿把笺纸贴好后,特地旋了半个舞步,才回到帷幕后。
那是她刚刚离开那位锦衣公子时跳的舞步,算是一点小小的作弊。
今晚她招呼进来的那位公子虽是生面孔,但一看就是个贵人,她可不想错失良机。
只希望那人能认得出她来。
鲤儿有点紧张地攥了攥衣袖,忽然愣住了。
嗯?这是什么?她从右边袖口中扯出了一张浣花笺。
这是……啊!这是她的浣花笺,那贴上去的那张是谁的啊!想明白后,鲤儿顿时欲哭无泪了。
先前她为了写出更好的诗句,跑去向许复请教。
许复随手写了一首让她用,她按着自己的风格改了几句,为了区分自己和许复的,她还给许复那张署了他的名字。
结果她匆忙上台,粗心大意之下,居然把许复的错贴了上去。
也就是说,今晚没人会念出她的名字了,因为那张笺纸的背后,是许复的名字……第三幕周杭自到了青州以来,撒了欢地到处玩。
对于他这样一个不求长进只求快活的王爷来说,秣城就是个金子做的牢笼,而青州就是个水做的温柔乡。
四处游玩到了这座名叫烟桥的小镇,没什么特色风景也没什么特色小吃,起初周杭还觉得有点无聊,后来听说这里有全青州最著名的柳巷,便兴致勃勃地趁着夜色去了。
柳巷里到处是妓院梨园,他人生地不熟,就挑了一处看起来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往里钻,一抬头,就见三个大字——胭脂坊。
被一个娇俏的姑娘挽进去,一看那歌舞台上的阵势他就怔住了。
凭他多年游戏花丛的经验来看,这地方绝对非比寻常,看来是来对了!不过,这里终归是个俗地,那个浣花笺的游戏,谁给的钱多,谁就可以上去先选。
周杭虽然不愁钱,但他这一趟玩乐下来,钱袋里剩得也不多了。
加上他一介王爷流连风月场所毕竟不好,不想太惹人注意,便没有去争做那第一个上台选择的。
前面几个纨绔子弟装模作样地选了张笺纸品读一番,之后便牵走了一位姑娘。
周杭冷哼一声,什么好诗好诗,尽是敷衍,看他们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是私底下通过气了,完全埋没了这游戏的乐趣。
轮到周杭时,花魁早给牵走了,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什么样的花魁他没见过,他就是单纯想玩玩这个游戏罢了。
都说字如其人,他倒想试试自己见字猜人的功夫如何。
剩下的二十来个笺纸中,几乎都是些风花雪月的陈词滥调,并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什么让周杭眼前一亮的东西。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台时,目光忽然定在了挂在边缘的一张笺纸上。
他一眼就看出,这张与其他的是不一样的。
笺纸上的字隽秀之中多了几分飘逸,一撇一捺都带着柔和的劲道,不张扬,却很出挑,在一群散发着脂粉气的笺纸林中显得格外干净纯粹——倚楼望月月如钩,钩不住,少年眸。
折柳寻芳何处有,有旧梦,化离愁。
铅华洗尽,陌路天涯难回首,谁人敢,自许风流。
周杭看着最后一句,唇角勾了起来。
好一个豁达傲然的女子,她既问了谁人敢,他便应了她的质问,自许风流!伸手揭下那张浣花笺,翻到背面,周杭念道:许、复。
帷幕后面没有反应。
周杭抬高声音:许复姑娘,可否现身一见?依然没有反应。
周杭又喊了一声:许复姑娘?人群开始骚动,翠儿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谁?选到了谁?周杭耐心地说:许复。
翠儿一怔,失声叫道:谁?许复?怎么会是许复?!此时楼上传来哒哒哒哒的脚步声,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探头出来,有些担忧地问:翠儿姐,你叫我?出什么事了吗?……短暂的沉默后,胭脂坊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他选了一位龟公!我不是龟公!许复积极辩解。
……周杭仍在震惊之中,他发现,自己好像玩过火了。
第四幕许复搞清楚状况之后,撒腿就要跑回房,被翠儿拎回来放到周杭面前说:这位客官,不好意思,按照游戏规则,你选的人就是他,你看你是要还是不要呢?翠儿姐你不能这样对唔……许复的声音被无情地遏制在翠儿的纤纤玉手下。
周杭思量再三:如果不要的话,退钱吗?翠儿充分展露了奸商的嘴脸:客官,你支付的费用是参与游戏的费用,游戏中是你自己选择了他,与我们无关,当然是不退钱的。
周杭看着许复精彩纷呈的脸色,忽然又想接着玩下去了,于是他故作懊恼说:不退钱?那我还是要吧,虽然是个男人,只好将就点了。
于是周杭把许复领进了房,就是许复准备挑灯夜战新作的那间厢房。
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许复见他没有什么异状,就提笔蘸墨,接着写了起来。
他现在分秒必争,给他的半年期限现在只剩下三个月,而他才刚开始写。
周杭喝完了一壶酒,看他还在若无其事地写,好奇之下凑过去看了两眼:写什么呢,穷酸书生。
他倒真的不认为许复是龟公,感觉上不像。
书。
哟,你还写书?嗯。
写什么书呀你。
……许复没空理他。
我花钱包你一夜可不是为了发呆的,你至少陪我聊聊。
……喂,你写的什么书?杂谈?戏曲?对了,你看过许公子的《天阶凉如水》吗?那叫一个感人啊。
里面有一句叫做,层楼俨然……层楼俨然,百里天阶凉如水;孤灯如梦,少年不识情滋味。
你知道?我写的。
周杭扑哧一声笑出来:真的假的啊,你是许公子?许复说:我是。
周杭愣了愣,而后他信了。
刚刚那张浣花笺上的词句,的确很像许公子的文笔。
作为王爷中游手好闲的典范,他可是许公子的忠实读者,如今见到真人,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是……好像也还行。
哎你的《蒹葭记》里面有一个情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许复被他吵得无心写作,干脆收了纸笔陪他闲聊。
两人坐在床上东拉西扯了小半夜,正有点困意的时候,隔壁开始响起了办事的动静。
女子的娇吟声传了过来,许复仔细听了会儿说:是红素姐姐,她的尾音可甜腻了。
周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跟她做过很多次吗?怎么可能,他们都是我姐,我尊重他们。
听墙角也叫尊重?这个么……你不懂。
随着夜越来越深,胭脂坊里的缠绵声越发激烈,周杭本就不是个禁欲的人,听着就有些上火了,可看着旁边唇红齿白的男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复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嘲笑道:自制力真差。
周杭恼羞成怒:你自制,你帮我做!我才不……呀!许复话还没说完,手就被牵着按到了火热的肌肤上,他的脸蹭地红了。
想抽出手来,结果被紧紧一捏,倒是感觉手底下的东西又胀大了。
周杭尝到甜头,轻哼了一声:你别躲,又不是很难的事情。
我、我不会做这种事!那我帮你找一件你会做的事……别再抽你的手了,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酸书生,你照着现在的情况,用十二天干作首诗吧,作出来我就放开你。
我……你……许复挣扎半天,发现自己的确拼不过他的力气,只好按他说的做。
他想了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了相思一夜游(子),敲开金锁门前钮(丑),正值夤夜夕阳收(寅)……柳腰儿抱着半边(卯),红唇儿还未到口(辰),口吐舌尖软如钩(巳)……还有玉杵在身边,不是木头削就(午)……二八中间直入跳起脚尖头(未),呻吟口罢休(申),壶中酒点点不留(酉)……倦来人似干戈后(戌),只恐生下孩儿,子非我有(亥)。
似乎是思考时的习惯,他每说一句,就会有一个轻点手指的动作,撩拨得周杭心猿意马。
他说得慢,周杭趁机握着他的手替自己泄欲,他一手按着许复的腕,一手揽着他的腰,耳边是他微哑的声音,情潮随着他的话语和动作渐渐翻腾。
唔!许复说完时,周杭很意外自己居然得到满足了。
咦?这么快吗?还是已经过了很久了?最后他把一切归罪于许复的诗上:谁让你作出这样的淫诗来的。
许复羞愤交加,一脚把人踹下床:你你你你给我滚出去!【未完待续】番外二 许复笔下未完书(下)第五幕许复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了文思枯竭的困境,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几天总是被那个纨绔子弟纠缠着,闹得静不下心来。
原本经过那天晚上,许复是打算再不见那人的。
可那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大白天的就来胭脂坊找他,闲得没事拈起他写的小曲儿唱唱。
别说,他声音沉郁动听,唱得还不错,有时候许复听着都入了迷。
入迷归入迷,发现新作的进度严重滞后以后,许复脾气上来了,骂道:叫你别来找我了你听不懂吗!没见过你这么碍事的家伙!正捻着他散乱发尾玩的人忽然一顿:子昀,你嫌我烦么?许复烦躁地用毛笔画花了一张纸:是啊我就是嫌你烦,你在这边我根本没办法写东西!都说男儿志在四方,我看你一表人才的,整日耗在烟花柳巷成何体统!周杭听他这么说也怒了:闭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不想听我教训就走!走就走,谁稀罕!周杭哪里受过这等气,当即摔门而出。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许复提起笔怔忡半晌,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写下去,墨汁滴在宣纸上,晕了好大一团污迹。
浑浑噩噩地挨到傍晚,他仍是只字未写,干脆扔下纸笔,到楼下找几个姐姐陪他喝酒。
周杭回客栈堵了一会儿气,越想越不甘心,心说今晚再去戏弄他一下好了,反正只要肯砸钱,那酸书生还不是会乖乖服侍他。
想到这里他再度去了胭脂坊,随行的侍从们都很惊讶,王爷从来没在一个地方流连这么久,这是遇到什么天仙似的美人,把王爷迷成这样?周杭刚到胭脂坊的门口,就见许复坐在厅堂里,桌上珍馐酒水一应俱全,还有两个姑娘服侍着,一个挑着他的下巴,一个给他劝着酒。
周杭登时什么兴致也没了,啐了句急色鬼,也不理热情招呼他的鲤儿,掉头就走。
到别家酒楼喝了场闷酒,周杭有些微醺,也不知怎么搞的,又回到了胭脂坊附近,刚巧看见许复晃着步子出来,走进了一条幽深小巷。
周杭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巷子残破阴冷,里头住着些野妓,姿色平庸价钱低廉,周杭本以为许复还要做什么龌龊勾当,火气更是蹭蹭往上涨,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是回了自己家。
堂堂王爷就这么偷偷摸摸地溜进别人院子里,隐在树后望着屋内的灯火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偏就是不想走。
肯定是醉糊涂了,他想。
夏夜闷热,屋里的人大概是热得难受,推开了点窗户。
周杭看见那人脱了外袍,中衣也凌乱地敞着,露出大片粉白的胸膛,周杭莫名觉得口干舌燥。
奇怪了,这人是个男人,长相也没多么倾国倾城,怎么就这么对他胃口呢。
好啦,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
正当周杭发懵时,屋内忽然传来许复温和的声音,跟了我一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打劫,进屋来吧,屋里有冰。
周杭俊脸一红,咳了一声进屋。
许复见他满脑门的汗珠,给他盛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呐,喝点吧。
周杭接过汤碗,不做声,还是一副赌气的模样。
许复叹了口气:最近我火气大,就煮了点汤水降火。
白天的事……是我说话不知分寸,这碗汤就当我赔罪可好?不,不要紧。
周杭抬头,见他目光温润,映着点点光华,像是沁入人心的凉水,当真是什么火气都给浇灭了。
又见他锁骨处几颗汗珠滚下,目光随之落到了若隐若现的一点朱红上,周杭觉得鼻内温热,随手一抹竟是流了鼻血。
许复扑哧笑道:看来你也是上火了,咱俩这顿拌嘴真不该。
说着他拿湿布巾轻轻给他擦了血迹: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跟你聊天也很有趣,哎,反正我这几天都无心写作,陪你聊聊也无妨。
周杭按着湿布巾,手指无意间碰到许复细白滑嫩的手腕,心里又是一颤。
此时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醒醒酒,打醒那一堆糊涂心思。
不用,你不用管我,我喜欢看你的书,也喜欢看你写书的样子。
我答应你,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书,再不吵你了。
那……好吧。
旁边有个人看着,按理说多半写不出什么来,这次却是个例外,许复居然下笔如有神。
而在一旁无所事事喝着绿豆汤的人,鼻血滴到碗里也不自知。
冰凉碧绿的汤水里,融开了今夜两人的热度。
第六幕之后的半个月,许复蹭不到胭脂坊的厢房,周杭也不再去胭脂坊找他。
两人每日在许复家里碰面,一个怡然创作,一个乐得清闲。
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个王爷。
许复感慨,王爷不都该日理万机为国分忧吗?那些事有我兄弟侄儿他们忙就够了,多我一个不多,再说我志不在此。
周杭哂然,做个逍遥王爷不好么?也是。
许复颔首。
真想不到,你的书卖得那么好,你还是这么潦倒,你的钱用都到那里去了?周杭也对着他感慨。
许复笑着说:都用来养女人去啦。
周杭脸上一僵,沉默下来。
他深深地望着许复,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你怎么了?没事。
周杭很快恢复了镇定,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玉坠儿,这个送你。
这是什么?许复摩挲着那只玉鱼。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周杭漫不经心地说。
他一点也不想告诉这个人,这是南莱进贡的踯躅玉,他怕万一这人知道这东西价值千金,就又用去养女人了。
数日后的一天深夜,周杭睡不着,又去找许复,还没进门,就听见那小小的院子里传来两个人声,而且是一男一女。
深更半夜,许复在跟什么女人说话?他听见许复说:这块玉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他说不值钱,我却是知道的,这是上好的踯躅玉,你可拿去当了换钱。
那女人哑着嗓子道:这怎么使得?没事儿,不用担心,你还不信我吗?哎,我信,我信……周杭看见那个女人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地出来,心里顿时一阵透凉。
他自己都多时没找过女人泻火了,想不到许复那个穷酸书生竟比他过得还风流快活,没钱□就拿他送的玉抵了?哼,当真不把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吗!周杭抑制不住怒气,冲进许复家里,抬手就给了他两巴掌:混账!枉我还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如今才知道,你根本是个无节无耻的小人!用朋友送的东西买女人?好啊许复,你真有本事!耍我很好玩是吗!许复被他打懵了:周杭,我没有……你还给我装清高!那你把那块玉坠拿出来让我看看啊!我……许复无言以对。
哼,我周杭就当瞎了眼,对你这种腌臜的人掏心掏肺!你真是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成天混在这种地方写书玩女人,迟早玩死你!周杭你住嘴!许复也怒了,涨红了脸骂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我没资格,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王爷,我就爱玩,我有花不完的钱供我玩!你不是没钱了吗,我再包你一夜,我陪你玩!周杭狠狠摔了一锭银子,当啷一声响,把那烂木桌子砸出个窟窿。
许复被他吓到了:周杭你干什么?你放手……唔!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许复挣扎着想逃开,无奈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啊……痛……周杭!周杭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手掌重重抚摸着许复的身体,掐得他胸口处都渗出了血珠。
任由许复在他身下求饶,就是没有放手的打算。
你刚刚怎么玩弄那个女人的,嗯?值一块踯躅玉?哼,好大的手笔。
那块玉是我给你的,你也要像那个女人服侍你一样服侍我!我不……啊啊!被贯穿撕裂的痛楚让许复几欲昏厥,他不愿再去想强迫自己的这人是谁。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认识的周杭,不是这个样子的。
周杭,应该是温柔多情的。
他会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一整天,从来不喊闷,然后和自己一起去喝酒论诗。
他会在他无聊时为他舞一曲剑,那剑法古朴苍劲,由他舞来煞是好看。
他煮的汤水,每次周杭都会喝个精光,然后在他身旁磨蹭着还要他再煮一锅……周杭……许复看着上方凶狠施为的人,目光涣散。
我们为何会变成这样。
砰!这是周杭第二次在他面前摔门而出。
这一出,就再也没来过。
许复勉强睁开眼睛,忍着全身酸痛坐到案几旁,从砚台下摸出一纸浣花笺。
他抖着指尖用力团起,笺纸被揉碎得不成样子。
倚楼望月月如钩,钩不住,少年眸。
折柳寻芳何处有,有旧梦,化离愁。
铅华洗尽,陌路天涯难回首,谁人敢,自许风流。
不过一昔恩怨,谁人敢,自许风流?第七幕周杭许多天没有再出现在柳巷,但是,他也没有离开烟桥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玩的了。
酒楼茶馆成了他常去的地方,总是有很多人在议论柳巷,在议论胭脂坊,甚至还有人在议论那个被恩客点了名的穷酸书生。
周杭刻意不去听,却不知怎么的,关于那人的事情,竟会自己跑到他的耳朵里来。
这天,他看见一个妇女在茶馆对面的药铺配药,他眼尖,一眼就认出她是那天晚上拿了许复踯躅玉的女人。
女人手里牵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周杭不屑道:原来是有夫之妇,哼,不守妇道!那女人向大夫连声道谢:大夫,谢谢您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大夫道:你家孩子这病着实磨人又耗钱,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这么多钱,也真是难为你了。
那天你来的时候,自己也是一身伤啊。
那天幸亏遇到贵人了,说起来柳巷的许复真是菩萨心肠,真的,我没见过如此善待青楼女子的男人,若是没有他,小浩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劫的。
这位大姐,请问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详细说说吗?回过神来的时候,周杭发现自己已经问出了口。
哎?你是……我是许复的朋友,你听你说起他,好奇之下便来问问。
哦这样啊。
那名女子见他眉目正直气宇轩昂,放下了戒心,说来惭愧,我是王家从胭脂坊买的小妾,因为出身不大好,在王家受了不少气。
老爷不在家,大夫人打我辱我我都可以忍,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那天小浩突发急病,大夫人顾及自己儿子在王家的地位,愣是不肯拨钱给小浩看病,我实在无法,只得去求许复了。
为何去求他?哎,你可能有所不知,那许复在柳巷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
不是说他好色,而是他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尊重。
听说他娘亲也是个嫁入官宦之家的青楼女子,吃过不少苦,最后还被连人带子赶出了家门。
许复那小子从小在柳巷长大,怜其母亲的遭遇,所以常常把写书赚来的钱都用来接济困窘的□。
我那天也是急昏了头,小浩看病需要几味名贵药材,我出不起,其实许复也出不起,可他听了我的事后,还是咬牙给了我一块玉,看得出来他很舍不得,但是……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等老爷回来,我定要好好谢他。
听了这话,周杭急急忙忙就往柳巷行去,到了许复的住处,没见到人。
又去胭脂坊找了,说是好几天都没出现了。
周杭命人找了整座烟桥镇,还是杳无音信。
路过那个女人说起的当铺,周杭说想要买回那块踯躅玉,却被告知已经被赎走。
一夕之间,人和玉,都不在了……第八幕后来,还是老鸨翠儿给整日去胭脂坊买醉等人的五王爷说了句线索。
她说:青州的紫成山上有座紫云观,你与其在这里消磨光阴,还不如上那里去修身养性,改改你那王爷脾气。
周杭愣愣道:你都知道了?翠儿翻他一个白眼:老娘混迹风尘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两个那点事儿,我还能看不明白么。
不过王爷你下手也真够狠的,许复那小子那天清晨来敲我的门,一张脸白得跟鬼似的,站都站不稳了。
我……哎……周杭早已悔恨交加。
行了,你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吧,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翠儿挥挥手,突然想起什么来,哦对了,那小子问我借了三百两,说是赎东西去了,你帮他还我吧。
好好,我来还。
周杭二话不说丢下六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就当翠儿姐你给我们做媒的报酬。
呸,谁给你们做媒了。
翠儿喜滋滋地收起了银子。
周杭去寻许复,一路追到道观里去了。
许复是来紫云观闭关的,对他视而不见,周杭便在厢房门口没日没夜地等。
最后许复终究是不忍心,拉开门骂道:走开走开!你不是嫌我腌臜么,那就看看这清修之地容不容得下我!子昀,我错了,是我腌臜,是我无节无耻,就让我陪你清修可好?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我发誓再也不强迫你了,你原谅我罢。
谁、谁稀罕你!有道长实在听不下去了,轻甩拂尘要上前制止两人在此打情骂俏,结果被周杭端出当朝王爷的架子轰走了。
许复被这人闹得面红耳赤:滚远点!你一出现我这本书就写不下去了!周杭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气消得差不多了,觍着脸挤进屋关了厢房的门:子昀,你又在写什么呢,我看看……咦?《浣花咏玉》?嗯……哎?怎么就卡在那一夜了,你是不好意思写吗?没关系那我来继续往下写。
我不要你写!我保证写得又细致又煽情,就像这样……还给我……唔……这一年,许公子一部书也没有出。
远在秣城的皇帝陛下都等急了,他最爱缠着自己的洛丞相一起品读许公子的新作,最爱听他一边数落自己玩物丧志一边闲谈风月之事,这下少了个跟那人腻在一起的借口,让他非常不高兴。
皇帝甚至派人去查访许公子的下落,得到的回复竟是个离奇的故事,还说许公子被五王爷带去云游四海,外出取材了。
屏退下属,皇帝暗自惊讶:咦?什么个情况?此时内室帷幔中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长发尚未束起,衣襟也未打理齐整,看样子是刚醒不久。
他走到皇帝跟前,神色略有不豫:陛下,古有昏君不问苍生问鬼神,你倒好,居然放着国事不管,反而……好了好了小夫子,我知道错了。
周棠连忙告饶,嬉笑着搂上那人的腰,这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不困。
周棠拉他坐到自己怀里,帮他梳理头发,整理衣襟,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小夫子你知道吗,我五皇兄他……温言软语缠绵一室,好吧,没有新书也不要紧。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本就无关风月,不是吗?【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