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莺啼处处,枝叶轻拂。
没有刺骨寒风,没有冰雪妖兽,眼前的胜境,才使得莲音仙府名符其实。
尔等是何人?对方是一男一女男的五缕长须,清俊潇洒,手握玉箫,女的挽髻作少妇打扮,眉目秀丽,怀抱古琴,皆是元婴初期的高阶修士。
说话的是两人中的男修。
若是云纵在场,必然认得这两人便是鼎鼎大名的琴箫双壁顾许之,布尚雪夫妇,但周印和周辰,一个是五千年前的魔修宗师,一个是刚刚恢复灵智的上古朱雀,哪里会有这种常识,看到顾许之和布尚雪夫妇,不仅没有震惊恭谨之状,反倒与平常无异,没有回答顾许之的问题,不由得令他微微恼怒。
顾许之沉下脸色。
尔等究竟是何门派弟子,若不报上姓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也难怪顾许之如此戒备,他夫妇二人同样是进莲音仙府来探险的人,结果进的是死门,所遇情境比周印他们先前碰到的冰川,还要凶险百倍,好不容易闯了出来,却又进入此地,纵然眼前美景如仙境一般,也不敢掉以轻心。
最让他觉得古怪的,是眼前这个面容妖异的白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人看不出修为深浅。
周辰轻轻笑了一声,将藏在袖中的水珊瑚捏碎,修为瞬间暴露于人前。
竟也是元初修士。
顾许之一凛,不敢再小觑他们。
不知两位道友是何门何派?他见机得极快,立时换了语气。
周辰很坦然:我们都是青古门的人,我叫陈重,他叫吴风。
周印:……顾许之听到青古门三个字,顿时释然,露出笑容:原来是青古门的同道,我叫顾许之,这是拙荆布尚雪,我们都是天衍宗的长老。
不过道友是否新晋元婴期?青古门几位元婴修士,我都认得,似乎未曾听过道友之名。
周辰喔了一声:不瞒两位,我们原本是镜海派长老。
不过相信两位也有听闻,三年前,镜海派归附上玄宗之下,青古门觊觎我派镇派法宝玉灵犀,便暗中与我二人联络,承诺我们如果把玉灵犀献给他们,就会给与我们比在镜海派或上玄宗都要更好的待遇。
所以......他对顾许之露出一副你我心照不宣的笑容。
顾道友你懂的。
虽然当时若不是周印受伤,促使自己提前化形,现在他也未必能以人形的身份出现在周印面前,但正是因为青古门,才使得后来出现一连串变故,周印被捉,合欢派觊觎宝物找上门来,所以周辰对这个门派可是记仇得很,找着机会就要黑一把。
周印:……顾许之,布尚雪:……顾许之咳嗽一声,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两位是什么时候来的,可知这里是何处?周辰道:我们也是刚到。
顾许之有点失望,与布尚雪对望一眼,同周辰二人道:即是如此,我们夫妇二人打算往北边去看看,不知道友如何打算?周辰笑容完美:那我们就朝南边好了,大家同舟共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和两位道友说的。
顾许之很满意:那就多谢了,我们先行一步,告辞。
他说罢,与妻子驭上飞行法宝走了。
等闲杂人等消失在视线之内,周辰马上抱住旁边的人谄笑:阿印,娘子,卿卿,讨厌的人终于走了,我们可以继续了!继续什么,我们有什么好继续的?周印推开他。
不要抱我。
为什么!周辰很委屈。
热。
周辰不信,当初人家还小的时候,你就叫人家小毛毛,现在人家大了,你就嫌弃我了!周印静默片刻:我什么时候喊你小毛毛?周辰:我小时候!周印:哪年哪月?周辰理直气壮:就在我睡觉前,天天那么喊,小毛毛,小毛毛,叫得可亲热了!他甚至捏着嗓子模仿周印的声音。
周印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和蔼。
那你觉得我喜欢小时候的你还是长大的你?周辰警惕起来:都喜欢!……不,你肯定更喜欢现在的我,现在我可以抱你了,还能保护你,阿印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再碰到危险了!周印冷淡: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周辰从善如流:我说岔了,是你保护我,没有你在身边,我一刻也活不下去!话音刚落,高大颀长的身材忽然消失,脚边多了一只毛团,扬起脑袋,口吐人言。
虽然我觉得你更喜欢现在的我,可是让你怀念一下小时候的我,也是一件好事,你觉得对不对啊,阿印?周辰敏锐察觉周印略微不快的情绪,立马变回毛团的模样卖萌讨好,灰色毛绒绒的鸡崽还蹭了蹭他的裤管以示讨好。
脚边的毛团还不断地往上蹦,一边吐出跟目前形象丝毫不符的话语。
我擦,变小了连飞都飞不了了……阿印阿印,快来抱我一把,像以前一样,把我抱进你怀里啊!周印:……由于周印懒得理他,周辰只好扑棱着小翅膀拼命跟上,一人一鸡,一前一后。
沿途繁花似锦,姹紫嫣红,连带着暖香拂面,灵雀蜜蜂不时出现在眼前,一切显得安宁静谧,看不出任何危险的征兆,连周辰这种对危险有着异常敏感的直觉的人都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
周辰微晒:什么莲音仙府,我看是他们弄出来的把戏……阿印,你作甚一直看着我?周印面无表情:变回人形再好好说话。
周辰:不行,我变回人形,你又不让我抱,要不然我化作真身,你骑在我身上?周印想也不想就拒绝这个提议。
周辰很失落: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想当年我还小的时候……周印置若罔闻,径自往前走。
周辰:卿卿你别走那么快……哎哟!前面的突然停下脚步,他猝不及防,脑袋一头栽上对方的腿,疼得要命,迫不得已只好变回人形,一面揉脑袋一面抱怨,下次要停下之前先说一声……话未落音便顿住,他与周印一同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出声。
随着繁花被风吹得微微弯下枝干,花海后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成片成片的白玉烟罗草迎风摇曳,分外惹眼。
作者有话说:设定提醒:1.陈重和吴风,大家还记得吗,就是那2个背叛镜海派的长老,朱雀同志记恨他们当年要杀周印,但是人已死了,他认为反正那2个人要投靠的青古门也不是什么好鸟,这笔帐就算在青古门身上。
——这人的精分本色。
此时已完全显露出来了。
2.莲音仙府这个副本,是贯穿全文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也是解开后面秘密的重要一环。
59、三年前,在永宁侯司马良的鉴宝大会上,就曾有人拿出白玉烟罗草,向司马良问价,最后司马良出了八十块上品灵石,将此物收下,却没想到惹来一场杀身之祸,白玉烟罗草落入云纵手里,也治好了他的伤,由此可见此物的珍贵。
然而此刻,在这个莲音仙府之内,他们却看见了成片的白玉烟罗草,那一整片薄烟笼罩着乳白色果实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看上去就像瑶池仙草,玉壶冰心。
在白玉烟罗草之后,则生长着外表迥异的龙须兰和情难绝,前者似龙须曲曲折折,向上伸展,后者若灯笼一般结成一个半透明的笼子套在枝干上,两者紫蓝浓郁,与前面的白玉烟罗草掺和在一起,连同枝叶的翠绿,碧治浮霞,清弄连云,令人目醉神驰。
姹紫嫣红,颜色各异的花圃旁边,矗立着一个凉亭,上题珍园二字,檐角横梁用的是重彩艳色,左右两边向上飞檐分别是龙头与凤头,雕刻精致细腻,栩栩如生,牌匾下面的一横梁木还用镂空漆金手法刻了仙女捧蟠桃向王母献寿的情景,连那脚底踩的祥云线条,头上插的蝶戏双花金步摇,也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凉亭四面用了竹帘隔着,看不清晰,但隐隐绰绰,人影晃动,欢声笑语。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正是许多人心心念念,想要在莲音仙府里寻找的地方。
而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只经过两道关卡,就到达了这里?周辰笑道:啧啧,你瞧,好大的手笔!周印一言不发,往那凉亭走去。
是人是鬼,总要弄清了才知道。
周辰对先前周印受伤的事情念念不忘,生怕他遭了一点差池,急忙跟在后面,俨然亦步亦趋。
掀起竹帘,凉亭之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周印素来是一个对美色免疫的人,但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亭中这几个女子,确实是极致的容姿,若说先前在龙影潭下那无名洞府见过的两名女子是人间美色,那么眼前这些人,显然就是上界的仙女。
几人见到周印周辰二人,非但不惊讶,反而安然若素,盈盈下拜。
两位公子安好。
为首的紫衣少女弯下腰,将怀里的猫放走,顺势裣衽为礼。
周印:你是谁?紫衣少女笑道:奴婢紫樱,是这府里的管事之一,往后起,也是两位公子的奴仆了。
她的话透着古怪,周印自然要问:什么府?紫樱道:二位主人请随奴婢来。
说罢又对亭中几名少女道:你们都下去吧,主人需要自会召唤尔等。
几人齐声应是,鱼贯离去。
周印周辰二人相视一眼,跟在紫樱后面。
周辰道:这里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的。
音量不大,只有两人能听见。
周印不语,只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晓。
这里跟先前他们在龙影潭所经历的截然不同,当时穷天演之术,也不过是营造了一个堪比真实的幻境,一旦被周印发现阵眼,立时就可破解,但现在的一切全是真的,只要能够留在这里,修士苦苦追寻,梦寐以求的东西,都不再是遥不可及,比如长生不老,比如拥有上界神仙一般的力量。
走出这一块地方,才发现这原来不过是个后花园而已,出了种满奇珍异草的花园,穿过后院,中庭,前院,直到出了偌大府邸,来到门口。
两头石狮子分立大门两边,威风凛凛,择人欲噬。
朱漆大门往上,挂着一块上好檀木雕成的牌匾,只是牌匾中央,本该加上漆金大字的地方,却是空白的。
紫樱笑吟吟:请二位主人为本府题名。
周辰:题什么名?紫樱恭敬道:主人想题什么名,就题什么名,这里一切,都是主人的。
见两人都不言语,紫樱笑言:二位主人莫非还不知,这里便是世间许多修士千辛万苦经历莲音仙府的考验,最终想要到达的地方,二位只过了两道关卡便来到此处,一则是天纵奇才,二则是运气绝佳,实在可喜可贺。
她继续解释道:方才两位主人所见所闻,全是真的,这里地大物博,灵气充沛,那些在外头一辈子也见不着的法宝灵药,在这里却唾手可得,修仙一辈子,想要的无非也是这些而已,许多从外面进来,却没再出去过的修士,都是自愿留了下来,享受这里的一切。
两位既然在这座府邸出现,那么连同后院那些奇珍异草,也都是你们的了。
周辰:如果想把东西带到外面去呢?紫樱答:这也可以,可照规矩,还得继续需要闯过后面的关卡,至于能不能安然出去,就听天由命了,所以很多人也不想这个险,索性就留下来,左右这里不比外面小,还能随心所欲。
周印问:这条街道和其它房子也是我们的?紫樱噗哧一笑:自然不是,照规矩,您出现在哪里,便占有哪里的府邸,至于其它地方,自然是其它人的。
她眨了眨眼,道,不过这里也奉行强者为尊,如果主人能赢过其它修士,地方自然也是您的了。
周印问:规矩是谁订的?紫樱一愣,没有出声。
周辰不动声色:现在牌匾只有一块,我们却有两人,意见不同,如何办?紫樱瞬间从刚才呆板的神情中恢复过来,又像之前那般灵动,她嫣然一笑,语气却认真得很:那就劳烦二位主人打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呗。
周辰笑道:阿印是我娘子,我如何舍得与他打架,你这不是挑拨我们感情么?紫樱又是一呆,没了反应。
周辰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话题一转,却问道:这里多大?难道修士也没有头领?紫樱道:主人有所不知,此处名曰欢喜城,至今有过三任城主,现任城主马冬,是三百年前进来的修士,城中除了主人之外,还有许多像您这样从外面进入的修士,只不过他们都需要遵守城主的规定,除非自己当上城主。
周印问:如何当城主?紫樱道:欢喜城最强的人,自然就是城主了。
周印道:那你呢,你不是修士吗?紫樱柔媚垂首:紫樱只是奴婢,哪里敢争城主之位,只愿听二位主人的话。
周印道:既然不是修士,那你会有痛觉吗?他说罢,周辰忽然扬起手,看不清动作,一把薄薄的刀刃已经插入紫樱心口。
紫樱怔怔抬头,瞧着他们,无声无息地倒地。
绮年玉貌的少女瞬间倒地,没了呼吸。
却没有血流出来。
周辰讥讽:这个欢喜城中只怕十有八九都是些傀儡,就算那些灵药都是真的,一辈子困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也不知人类怎的如此没脑子!说完,见周印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瞬间变成谄笑:当然我们家阿印除外!他本以为周印看他是因为自己随口把所有人都兜了进去,谁知周印却是想起飞澜托付他的事情,从须弥戒中拿出洗天笔,递给周辰。
还给你。
周辰把东西推回去,笑眯眯:洗天笔就当是给你的聘礼好了,定亲之物岂可随意退还?周印:……周辰在原饲主的目光下败退,只得道:阿印,这东西于你是一件称手的法宝,但对我来说作用不大,因为它只是山河社稷图的六分之一。
吊了半天胃口没等到周印询问,周辰哀怨道:你觉不觉得你话太少了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多说一点嘛。
周印:说什么?他觉得目光已经足够表达询问的意思,做人就要简洁利索,能不说话就绝对不说一句话,能用一句话就绝对不用两句话来说。
这欢喜城里规矩古怪,两人从紫樱口中得知大概的情况,便不急着离开。
周辰大笔一挥,将那无名牌匾题上周府二字——左右都是一家人。
二人入了后院,在原先那个叫珍园的亭子里坐下,唤上那些傀儡侍女斟茶倒水,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
换了前世,周印恨不得一日二十四个时辰都在修炼,定然不会做这些虚掷光阴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也渐渐体会到了一些听风赏月的趣味。
鸟类雄性总喜欢从外表和谈吐来吸引伴侣的注意,朱雀纵然已经是神兽,本质也是不例外的,周辰知道周印见识渊博,有意说些妖族秘辛引起他的兴趣,便提起洗天笔的来历。
上古有众神,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伏羲造阴阳八卦,共工治水,祝融引火,还有其余神祗,各司其职。
为了令天地山河其来有自,各有所归,便取日月江河灵气为引,制成山河社稷图,有此物在手,就可以上穷碧落,下追黄泉,获知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只可惜,上古之战,共工怒触不周山,天际崩塌,女娲炼石补天,将山河社稷图一分为六,化为六件宝物,从此天各一方,下落不明。
如今妖族分崩离析,但是妖族族人却代代都传承了一个任务,就是集齐六件宝物,合六为一,重现山河社稷图,解读女娲当年留下的秘密。
周印问:所以洗天笔是六件东西其中之一?周辰点头:还有五件,分别是玉灵犀,开天镜,灵吉珠,奈何灯,霞影钗。
他顿了顿,笑道:如今已得其二。
周印喔了一声:那洗天笔和玉灵犀都还给你。
周辰深情道:阿印,我的就是你的啊,我们俩之间是谁的有什么区别吗?周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有。
周辰:?周印:这样的话,我每次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你的脸。
周辰无辜道:我的脸怎么了,很是英俊潇洒吗?周印:没什么,只是有点膈应。
周辰:……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1、这不是幻境,重复的情节不会出现第二次滴。
2、玉灵犀,开天镜,灵吉珠,奈何灯,霞影钗,洗天笔,是组成山河社稷图的零件。
山河社稷图出自《封神演义》,这里借用了名字,用处与封神不同,记不记都没关系,反正俺后面还会提醒。
3、玉灵犀和洗天笔,目前在周印和毛团手里了。
60、女娲留下的秘密是什么?珍园之中,周印问道。
上古众神陆续陨落之后,上界延续上古的传统,由妖族统治,但仙族崛起,渐渐不满,便暗中联合魔族,将妖族赶出上界,从此没落。
周辰为了可以多亲近一些,变成毛团趴在周印腿上死赖着不走,他说的这一段典故,与当时飞澜所讲的八九不离十。
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女娲作为上古神祗,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还留下山河社稷图为后辈子孙打算,但当时妖族输红了眼,一心把复兴的希望放在山河社稷图上,认为只要集齐六件法宝,恢复山河社稷图,就可以让妖族重新崛起,统治三界,所以便以此作为妖族世代传承的任务,但凡妖族中人,脑海里都会有这个印记。
虽然我觉得山河社稷图与妖族崛起应该扯不上什么联系,但事关上古神祗,如果能够寻回它,也许可以知道与这个大陆有关的更多事情。
周印沉吟:这确实挺有意思。
周辰将毛绒绒的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也许你命中注定与山河社稷图有缘吧。
他道:仙族为免妖族重新崛起,便用了些手段,高阶妖兽,能杀的就杀了。
我父亲,就是被他们囚禁在忘川之下,最后心血耗尽而死。
成王败寇,这本也无可厚非。
周辰低低哂笑一声,可惜朱雀不同于其他妖族,一死则一生,所以就算上界知道,也无可奈何,只能派人搜寻新生朱雀的下落,谁知我生性慵懒,并不急于破壳化形,一直蜷缩在龙影潭下那片地方,所以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他们发现,但其它妖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许多妖修和妖兽被杀的杀,陨落的陨落,还有些被暗中囚禁起来,不知所踪。
从此之后,太初大陆上再无妖族的踪迹,就算有,也都化为人形,让人难以分辨。
但当年仙妖之役中,还有一部分低阶妖兽被上界暗中豢养起来,这些妖兽大多没有灵智,或者灵智半开,不可能拥有像高阶妖修这样的修为。
周印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
周辰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情绪,问:怎么了?周印将当初他与黄文君,贺芸等人在镜海派后山附近碰见女悦的事情略提了一下。
周辰也皱起眉头:若然如此……指不定当年还有少数妖兽逃过浩劫,藏匿起来,然后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静海后山。
周印道:连许多高阶妖兽都没能逃出去,还有一个可能性。
周辰想要点头,只不过他现在变成毛团,完全没有脖子,想做到这个动作实在很困难,只好作罢。
刚才我说过,上界曾暗中豢养了一批低阶妖兽,所以,你们碰到的那只女悦,也有可能是原先那批被上界豢养的妖兽的后代。
周印沉默不语。
被上界豢养的妖兽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初大陆?是无意间逃窜出来的,还是有意被放出来的?若是前者,未免也显得上界太过无能了。
被诸天大罗神仙布下的结界,岂有那么容易就被挣脱的道理?若是后者,用意就更值得商榷了。
照理来说,凡间修士努力修炼,最后也不过是为了飞升上界,成为仙族的一份子,这与上界是没有任何矛盾冲突的。
换句话说,世间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将上界神明供奉崇敬尚且不及,那些神仙又怎么会吃饱了撑的,与崇拜自己的人过不去,放妖兽为祸大陆?凡间大乱,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所以他们两人所讨论的问题,到此为止,就入了死角。
除非有朝一日他们能够飞升上界,再去追寻这个答案。
于是周印转了话题问:山河社稷图的六件法宝下落何处?玉灵犀、洗天笔在你这里。
周辰开始得瑟了,其实我那里还有一件。
他见周印不接话,便道:你猜猜是什么。
周印:……一只毛团得意洋洋是什么表情,周印实在没法形容了。
周辰还在那边翻滚耍赖,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妖皇的风范:阿印你猜嘛猜嘛猜嘛猜嘛!身体变小,就连思维也幼稚起来。
周印索性闭上嘴巴。
周辰很委屈:为什么我完全看不出你一丁点爱我的痕迹?周印顿了一会儿:我哪里表现出爱你的痕迹,你告诉我,我改。
周辰在他膝盖上滚来滚去:从你给我起名周辰开始,不就意味着你认定我是你的人了吗?周印很淡定:我不介意你改名字。
周辰调戏失败,也不以为意,自我感觉依然良好。
好了好了,咱俩是什么关系啊,就算你害羞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他没等周印反驳,便化为人形,又将手按在眉心。
一团柔和的光芒自眉心映出,随着掌心离额头越远,光芒也随着拉伸的越长,最终手掌握住光芒,光芒化而为实体,变成一面镜子。
周印目光一凝,脱口而出:开天镜?!还是我家阿印识货!周辰趁他注意力都在镜子身上,飞快俯身在他颊上亲了一口。
周印没理他,接过开天镜端详,皱眉道:你还记得飞澜吗?当时他们通过龙影潭下那个洞府回到六万年前,周辰灵智还未恢复,飞澜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用毕生法力倾注在开天镜上,与那隗皓同归于尽,他本以为开天镜随着那次战斗,也化为灰烬,没想到辗转六万年,最后却到了周辰手里。
周辰道:自然记得,他当时死了,开天镜作为上古至宝,却没有消失,后来回到妖族人的手中,等到我回到妖族时,也就接收了这面镜子。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我想,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才让我们回到六万年前,遇见那些人和事,所以现在许多问题,便都有了答案。
周印想起飞澜,也沉默了一会,才问:还有其余三件呢?周辰道:不知去向。
周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这些东西现在还是没影的事情,就算想找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周辰:你在想什么?周印:这里也许是一个陷阱。
周辰挑眉:针对妖族?周印摇头道:针对修士。
周辰知他所想,道:我虽然在附近感知同族的气息,但是这股气息若隐若现,极其微弱,那人必定是身受重伤,想来并不可能开辟这么大一个洞府,而且妖族也没有针对人族的必要。
不一定是妖族。
周印淡淡道,先出去看看。
他的话向来就少,这是天生的,有什么算计城府就可劲儿在肚皮里鼓捣,所谓表面平静,内心交加说的就是周印这种人,唯独对着周辰,话语平白就多了三分。
他自己却没察觉,反倒让周辰发现了。
周辰心下窃喜,自然在行动上又殷勤许多。
另外一头,云纵与穆婕二人正被困在铁索连岛上,试图破关。
岛在黑暗虚空中悬浮着,彼此以铁索相连,除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和稀疏的花草之外,一无所有,静谧得近乎诡异。
这样的岛有很多,但每一个都是相同的,云纵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发现铁索所连着的小岛,几乎没有准确的方向,即便在上面作了记号,往往还会走重复的路。
这种情形,在凡间有个说法,叫鬼打墙。
二人为了避免在半空迷路,停下飞行法宝,徒步行走,也逃不开这个局面。
他们走了足足大半天,连云纵也稍感疲惫,更别说穆婕。
只不过她咬牙苦苦支撑,不愿因为自己而停下来。
云纵终于注意到她的状况,道:休息一下。
穆婕也顾不得仪态,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道:这里可真绝了,比我们之前去过的冰川还诡异,不仅每个岛都一模一样,而且作过的记号,会在其它所有岛呈现,完全分不出来。
这就是他们辨别不出方向的原因,只要任何一个岛上添加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也会在其它岛上出现,让他们无从下手,如果说冰川镜像里起码还有个太阳是独一无二的,那么这里别说太阳,上望茫茫,下俯漆漆,穆婕卯足了劲去分别一草一木,也皆尽相同。
云纵看了她一眼,见她累成那样,也就挑了个地儿盘腿坐下来,闭目养神。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穆婕心里有事,知道云纵听得见她说的话,便道:云大哥,三年前,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受那司马良的手下追击,以至于连累了周大哥,可我还不知好歹,出言不逊,现在想起来,实在惭愧,本想与你同周大哥道个不是,可现在周大哥不在,只好先与你说了。
说起来,穆婕身世也是坎坷,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凭着骨子里一股好强,在旁人白眼下努力奋发。
在很多修士看来,修炼的前期并不难,只需心志坚定便可晋阶,但穆婕一介女修,本就被世人看轻,兼且没有良师引导,能有今日的成就着实不易,由此也养成了她要强倔犟的脾性。
原以为家族会因此看重她,谁知却与从前没甚两样,观念一旦根深蒂固就很难拔除,族里为了百年一开的莲音仙府而准备,派的还是嫡系人马,没有穆婕半点事,她已是满心愤懑不服,谁料得在此时,又撞破梁于斯与穆琪的好事,得知族中长辈已经决意让穆琪与火麟门联姻,而梁于斯又没有半分反对,不由得爆发出来,一怒之下离开穆家,决意从此自食其力。
而后在灵州瞧见梁于斯与穆婕,知道他们也是为了莲音仙府而来,便不想与他们碰面,意欲提前出城,结果出了司马良那桩事情,城门被布下重重结界,插翅难飞。
就在她发愁之际,便见得周印与云纵二人趁夜出城,不由大喜过望,跟在后面捡了个便宜,再后来,便是三人立下三年之约,在海沙洲会面的事情了。
三年里,穆婕时而修炼,时而游历,也渐渐明白,那次晚上,若不是云纵周印二人懒得与她计较,凭她的所言所行,已经足够死上十次八次的。
她从小的穆家长大,见惯了穆家人的勾心斗角,本以为穆家是天底下最黑暗龌龊的地方,却没想到出了来,见了世面,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比穆家过分的修士,更加比比皆是。
如此映衬之下,更显得周印和云纵的珍贵。
她思来想去,便想着找个机会与他们负荆请罪一番,结果见了面,又有些拉不下面子,一来二去,到了现在,终究是有些愧疚难安了。
她在这边踌躇忐忑,云纵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穆婕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句:云大哥?云纵眉头却微微一皱:哪来那么多废话?穆婕无奈:我想了好久才想出这番话的,你别介意。
云纵眼也没睁,微微哂道:这点剥葱捣蒜的小事也能记了那么久,若有那心思,不如多放点在修炼上。
穆婕叹气:我现在可知道你们俩为什么长得这么俊,身边也没个红颜知己了,女孩子脸皮薄,哪经得起你三言两语这么一说,周大哥也是,平时话比你还少,骂人的倒是不带脏字,一句比一句毒。
云纵没理会她话语里的调侃。
云大哥?云大哥?穆婕叫了他半天。
云纵睁眼,蓦地起身。
穆婕紧张,跟着站起来。
怎么了?云纵: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穆婕:啊?云纵走到小岛边沿。
说是岛,其实也不过方圆十几长不到,即使不用飞行法宝,也走不了多久。
云纵:跳下去。
下面一片漆黑茫然,仿佛苍穹倒置在下,虚空无尽。
穆婕腿一软:你在开玩笑吧?作者有话要说:1、玉灵犀是镜海派的镇派之宝,在前面周印被叛逃青古门的2个长老抓走时曾经出现过,它是镜海派剑仙玄英传下来的。
2、开天镜就是周印和周辰在那个龙影潭下穿越回6万年前出现过的,在飞澜手里,最后飞澜跟另外一个神仙同归于尽,让周印他们回来。
3、周印对周辰的感觉:只有一句话概括,换了别人他不会有那么多话的,他自己没感觉而已。
大家应该还记得,他前世是魔修,独来独往,基本也没朋友,所以智商高,情商就……61、出了大门,方见这里城墙高筑,气势恢宏,朱甍碧瓦,走鸾飞凤,并不比大陆上任何一处皇城逊色,但放眼望去,却不像凡间的都城那般热闹。
光天化日,不仅不见丝毫人气,连飞鸟爬虫也瞧不见一只,再往上瞧,天空却是灰蒙蒙一片。
周辰为了能多吃点豆腐,宣称自己刚才驱散怨灵耗费了灵力需要休息,继续变成毛团,堂而皇之地趴在周印肩膀上——其实他更喜欢怀里的位置。
初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太初大陆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而在欢喜城,灵药、法宝,随心所欲,不必努力去修炼,就有数之不尽的灵药可供挥霍,用不着再跟别人争夺资源。
但实际上,根据紫樱所说,这里百年一开,至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在这里,人一多,必然就会矛盾,其中佼佼者,更力压群雄当了城主。
于是可以想象,这些的人,要么臣服在城主的统治下,要么站在城主的对立面,想要平静安宁,难之又难。
周印周辰二人立场一致,不过是为了进来看一看而已,对欢喜城这些灵丹妙药,奇珍异草,一点兴趣都没有。
周印前世曾见过一个修士,在机关造诣上独步天下,无人能与之争锋,但他做出来的傀儡,不过也就是初具雏形,还能看得出机关骨架,哪里像紫樱那样,几乎与真人无异,能说会笑,甚至还能挑拨他们去争夺城主之位。
更何况,紫樱并不止一个,也不是最厉害的,在欢喜城主手上,这种机关傀儡,灵药法宝更不知凡几,也不知是洞府主人留下的,还是被困在这里的修士做出来的。
想及此,周印眉头微皱。
怎么了?周辰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情绪。
那些……他刚说了两个字,前面拐角便走来两个人。
是你?对方也很惊讶。
正是先前遇到的琴箫双璧顾许之与步尚雪夫妇。
二人脸上和润有光,尤其是步尚雪,容色更比之前好上许多。
原来是吴道友,你们也来这里了,恭喜!由于周辰不遗余力抹黑青古门,冒充陈重和吴风,以至于顾许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周印的真名。
怎么没见陈道友?在这与世隔离的地方,即便不是故友,也总算有过一面之缘,顾许之的态度颇为亲切。
他一见到那些美貌的婢女就喜不自禁,此时还不肯离开。
周印面不改色。
肩上毛团忽而高亢地吱了一声。
陈道友倒是个性情中人!顾许之笑道,看了周辰一眼,没有太在意,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如此有缘,不如往坐下一叙?去吧,老子看他们那模样有点不对劲儿,应该有内情可以套。
毛团通过心念向周印提出要求。
老子是谁?周印面不改色。
是我啊亲亲。
周辰亲热地蹭蹭他。
……越来越不要脸了。
周印一面把灰鸡丢在地上,一面对顾许之道:我们走吧。
顾许之看着不停往上蹦跶的毛团,奇道:那它呢?让它回去给陈兄报信。
周印道。
周辰顿时泪流满面,我就在这里啊!顾许之赞了一声:道友这只蛊鸢倒听话得很!还不快去?周印低头看它。
你才蛊鸢,你全家都是蛊鸢!毛团愤愤地往回走,明知周印故意在耍自己,也无可奈何。
卖萌吃豆腐跟霸气外泄,根本就不能两得!!片刻之后,周辰循着周印的气息找去,那三人倒还未走远,像是在原地等他。
陈道友来了。
顾许之与步尚雪同他招呼一声。
他们先前对周印客气,很大程度是看在周辰同样也是元婴修士的面子上,但交谈一多,发现周印的见识也非寻常,言语之间自然就亲近不少。
近距离再看到他们,周辰略一皱眉:你们用过这里的东西?两人的脸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顾许之颔首:先前我们受了点伤,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见后院有些灵药,就用了一些,不仅伤势痊愈,连修为也精进不少,道友不妨也试试。
周印不置可否。
步尚雪道:不瞒两位,你们府里那些侍女仆役,看似灵活狡黠,实则都是一些傀儡,也不知是何人所制,竟然巧夺天工,浑身上下无一处与常人有异,唯独受伤之后没有血流出,方知不是凡人。
所以陈道友你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的好。
她先前听见周印说周辰被那些婢女迷住,故有此言。
周辰暗自恨得牙痒痒,面上故作震惊:什么,不会吧?!顾许之问:不知二位可有发现这里的异常?周辰想了想,道:莫不是是一座由修士控制的城池吧?顾许之顿了顿,苦笑道:道友一语中的,你们也被这里的城主请去过了?周辰:不曾。
顾许之想了下:据说元婴修士可以得到城主亲见,元婴以下的修士,便由城中各处掌事接见,二位想必也快接到请帖了。
步尚雪接道:不瞒道友,先前我们已经被城主请去过一回,对此地也略有些了解。
据说此地名为吉祥天,取的是佛修信仰里吉祥天女之意,乃第一任城主所起。
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随机传送到任意一座宅子,宅子及其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成为你的所有物,你也就自然而然,成为吉祥天里的子民。
这里的灵气比太初大陆还要充沛数倍,至于灵药和法宝,只要你想得到,便没有得不到的,像洞天福地一般。
吉祥天没有主人,修士便是主人,从第一任城主到现在,有能者居之,只要有能力,随时都可以去向城主下战帖,一旦斗法赢了,将城主杀死,马上就成为新的城主。
所以这里的人大都分成两派,要么效忠城主,要么反对城主。
周辰问:那城主修为很高?顾许之夫妇二人对望一样,苦笑道:据我们所知,修为起码已经达到化神后期。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
化神后期,就相当于只差一步,便可飞升上界,周印前生飞升渡劫前,也是如此修行。
顾许之他们尽管已经是元婴修士,可比起欢喜城主,无疑还是有一段距离,所以两人的言语之间,皆是小心忌惮。
而他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找一个盟友,周印倒也罢了,主要想争取的,还是周辰。
周辰听完,道:所以你们现在必须选择是否效忠城主?顾许之顿了一下,马城主给了我们三天的期限,让我们自己考虑。
周辰道:如果不愿意呢?顾许之叹了口气:等你们被请去见面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多的是手段让人屈服。
步尚雪也跟着叹息一声:实在是太古怪了,那洞府主人开辟这样一个地方,即便是想要设下考验,但对于修士来说,教他们在这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种考验无非是坏人心境,毁人修为,于人于己又有什么好处?顾许之:说不定那洞府主人原本就没想让人进来。
步尚雪摇头:如果不想让人进来,就不会设下这么多关卡,这些傀儡也好,灵药也罢,随便一件都是稀世之宝,那人是何等来头,容得如此挥霍?一开始,这里看起来就像上天特别为修士开辟的一处仙境。
珍宝数不胜数,能进来的人却是有限,要么机缘巧合,要么修为高深。
在经历了冰川、幻境等种种考验,筋疲力尽,甚至身受重伤的修士们,乍来此地,顿时无异于世外桃源,自然萌生了不想再出去的念头。
但欲望常常是没有止境的。
有了一些,就希望拥有更多。
有了更多,就希望拥有全部。
人心不足蛇吞象。
可以想象,在这个小小的吉祥天内,并不是真正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来到这里的修士,为了取代城主,又或者为了追随城主得到更多的好处,必然要加入两个阵营,就连顾许之夫妇这样的元婴修士也不例外,想要离开这里,就没有第三个选择。
顾许之夫妇二人一问一答,未尝没有引周印他们讨论的意思。
顾许之探询:不知两位是否想投入城主麾下?周辰一笑:我们还未曾见过那城主,自然也还不能有结论。
顾许之不疑有它,点点头:说得也是。
周辰道:两位已经有所决定了?这夫妇二人常年游历,不在天衍宗内,也不是掌握天衍宗权力的人,心思较为正派,被周辰三下两下一兜引,几乎把所知都说了出来。
顾许之有点尴尬:也还没,只不过我们不想待在这里,那城主知道出去的路,所以不得不虚以委蛇,若两位也有此意,彼此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远远走来一队银盔甲士,扬旗执仗,十分威风。
径自走到周辰周印二人面前,为首那人笑道:奉城主之命,有请月字一二零三号先生觐见,另有月字一二零五号先生请随我去见吕掌事。
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周辰与周印两人。
周辰笑道:哟呵,还给我们编上号了。
那人躬身道:先生见谅,由于此处来的人太多,城主不得不除此下次,不若先生告知姓氏,我们定当以姓相称。
言语周到,反应极快,一眼看过去,不会想到竟然是傀儡。
顾许之在一旁也道:两位就随他们走一趟吧。
步尚雪苦笑接道:到时你们就知道我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62、设定提醒:1、有读者提醒我,说起、点有篇猫腻的朱雀记,里面也提到一个叫吉祥天的地方,为免以后有些人误解争执,特此将吉祥天改为云梦城,请大家注意。
2、文尾出现的余诺,大家还记得吧,在龙影潭下面那个洞府,跟周印一起进去的人,有点疑神疑鬼,最后选了瀚海星盘这件宝物,然后消失。
云梦城虽小,气派却一点儿也不逊于外面。
穿过内城的城门,又是一大片宽阔空旷的广场,脚下用白玉石板砌得整整齐齐,远处屋檐飞起,殿宇层峦。
根据云梦城的规矩,元婴修士可以直接面见城主,而元婴以下的则由掌事接见。
周印与周辰二人被带到城门口,又被不同的人分别带往不同的方向。
引领周印的是一名少女,在云梦城里傀儡遍地,而且个个美貌,周印早已习惯了,但这个少女却是面容普通,有异于其他的傀儡,不由便多看了几眼。
那少女却察觉了他的目光,噗嗤一笑:公子,我不是傀儡。
周印有点诧异,却没有表现出来: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笑道:我叫素问,你呢?一身白衣,聘婷婀娜,纵然貌不惊人,也凭空多了几分风情。
周印道:周印。
素问道:哪个印?周印道:印章。
素问抿唇一笑:真有意思的名字。
周印问:这里的侍女不是傀儡?素问道:也不是,我这样的是例外,只因我容貌不出众,才得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当个侍女呢。
她不仅有问必答,而且十分和善。
周印道:你从哪里来?素问苦笑:我是一百年前进来的,当时不过才炼气修为,却不知天高地厚,听说了这里之后,就与同伴进来历练,结果来到这里之后,又得罪了西掌事,结果被废去修为,所幸算不上美貌,也没被城主看上,才被发落到这里当侍女。
她顿了顿,又道:我忘了你不知道西掌事是谁。
云梦城这里,只有城主可以号令所有人,城主之下,分为东西南北四位掌事,掌事之下,又有二十八宿,等级十分森严。
到目的地的距离不近,两人走了一段路,她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差点忘了说,这四位掌事里,东掌事脾气暴躁,动辄杀人;西掌事是女的,十分爱美,我当时便是在她面前提起有人比她更美,才惹怒了她;南掌事好色;北掌事是刚刚才上任的,他也是这回才进来的修士,只不过比你们早到云梦城。
我要领你去见的,就是这位北掌事。
说来这位北掌事也十分好运,听说他一进莲音仙府,也无须经过那些困境考验,便直接来了这里,又不知给城主献了东西,城主龙心大悦,竟一下子就拔擢他作了掌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印问:原来的北掌事到哪里去了?素问摇摇头,低声道:原来的北掌事心高气傲,很不得城主欢心,听说他是前任城主的人,后来便突然消失了,北掌事的位置一直空悬着,直到现任的北掌事上任。
话到此处,周印便不再询问,素问却有些不安,想了想,好意提醒他:周公子,你千万别打要出去的主意,进来的人,没有一个人出去的,除非城主格外开恩,因为从这里出去的方法,只有城主一个人知道。
周印道:城主没有把这种恩惠施与别人?素问道:以前不晓得,但我来了之后,似乎没有。
话堪堪说完,二人便已经走到北殿外头,两名守卫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印问:这是傀儡?素问点头:东西南北四位掌事,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无数人想要取代他们,所以机关要比人心可靠多了。
说罢停住脚步。
周公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你保重。
周印温和道:多谢你。
素问有些受宠若惊,脸色绯红,忙低头掩饰,讷讷道:……不客气。
北殿在内城北部,按理来说,在四方掌事的排位中本应是最高的,但现在这位掌事似乎刚刚上任,并不急着树立权威,殿内摆设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了,连自己这样的低阶修士,本应去面见西掌事的,也被踢到这里来。
周印跟着侍卫进了内殿,便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你先下去。
声音十分熟悉,只是多了些傲气。
傀儡侍卫应声而退,北掌事道:你过来。
指的是周印。
周印走过去,很快从背影认出人。
余诺。
那人身体蓦地一顿,转身。
周印?!余诺也是吃惊不小。
63、余诺面容不改,修为却已经晋升至结丹后期。
当年两人下龙影潭时,还都只是筑基修为,如今几年时光倏然而逝,周印方才是筑基后期,而余诺竟已到了结丹后期的境界,短短几年时间,从筑基中期到结丹后期,跨越了整整一个境界,这种修行速度,别说现今世上,就算周印多活了几千年,也从没听说过有此等奇才。
余诺惊讶过后,哈哈大笑,上前握住周印的手:周道友,自当年一别,没想到我们竟还有重逢之日!周印点点头:别来无恙。
眼见两人修为差距,余诺不由道:周道友,自当年一别,你我自有不同的际遇,没想到如今重逢,你的变化也不小,想来都有日日勤修吧?话语之中,不掩自得,更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周印道:有勤修。
余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不过修行一道,要讲究天资和机缘,两者缺一不可,在我看来,道友天资堪堪可以了,就是少了点机缘,你说呢?周印嗯了一声:是少了点。
余诺道:道友也莫妄自菲薄,这种事情强求不来,若似我一般勤学苦练,又遇机缘,迟早能够得窥大道一角。
他怎能不自得。
当年余诺在平南军中与周印相遇,周印虽然只是筑基修为,但是见多识广,常常让他内心自惭形秽,两人本是萍水相逢,要说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偏偏周印不仅来历不明,身边还带了一只能够口吐人言的神兽,让余诺又是羡慕又有点儿嫉妒,虽然未曾表露出来,心里总有口气没顺下去。
后来在那神秘龙首面前,两人各选了一件法宝,周印不知去向,从此没了音信,他却也有了另外一番奇遇。
没想到久别重逢,周印的修为却早已远远落在自己后面,不仅如此,放眼整个太初大陆,像他这样修行进展极快的修士也是绝无仅有,这让余诺越发坚信了自己的修炼之道是正确的。
周道友,你那只蛊鸢呢?余诺试探地问,如今自己修为已经高出周印许多,那只蛊鸢若通灵性,想必也更愿意跟随自己而非周印。
跑了。
周印道。
果真?余诺不大相信。
嗯,一天晚上我梦见它嫌我修为低,不配当它的主人,醒来就不见了。
周印如何看不出余诺的心思,只不过他习惯了面无表情说话,就算信口胡诌,也比别人要多上几分可信度。
余诺见他眼神并不闪烁,面色也无波动,终于有点信了,不由连连惋惜,可惜了,可惜了!那可是能够口吐人言的灵兽,说不定还能化作坐骑!一面暗暗埋怨周印暴殄天物,心想若换了自己,定是不同的结局。
周印没有作声,余诺却想起眼前这桩更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也进来了?跟着朋友进来历练,便到了这里。
依前辈看,该如何是好?余诺如今修为比周印高,依照太初大陆的规矩,修为低者应尊称修为高者为前辈。
对余诺这样的人来说,称呼前辈显然比掌事、道兄一类更来得舒坦。
果不其然,余诺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笑容也亲切起来:咱们都是患难挚友,道友何须谦卑?言不由衷地客套了一下,又道,你是一人进来,还是?周印道:同行还有一位,是元初修士,他也来了这里。
余诺眼睛一亮:他现在何处?周印道:被城主召去了。
余诺点头:也是,元婴以上修士是能得到城主接见的。
但他终究按捺不住心情,又道:你们是如何打算的?周印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听听你的意见。
余诺问:你们吃过这里的东西没有?周印道:还未。
余诺舒了口气:那你们的意思,怎样?周印道:能出去,自然是最好,若不能,留在这里也行。
余诺问:若能出去,你们就舍得这里的灵药法宝,美婢如云?周印道:再好也比不上外面自由自在。
余诺旁敲侧击,终于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暗中传音于他:这里隔墙有耳,不便深谈,今夜子时我去你们那里。
嘴里却高声笑道:如今我有幸得城主青眼,升任云梦城北掌事,便要尽忠职守,让你们都归附到城主麾下,好生效命,外面再好,你不过是筑基修为,怎么比得上在这里逍遥快活,只要你能讨得城主欢心了,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周印知他有意为之,也随声附和了几句。
两人说了许久,周印才告辞离去。
出了北殿,到内城大门时,便看到周辰站在那里,似乎等了许久,然而风姿卓然,负手而立,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周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他的容貌并不该是这样的。
周辰似有所觉,转身看到周印,刹那间,露出极为欣喜的笑容。
等很久了?周印道。
没有。
周辰笑道,我可是看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正要回去与你分享。
周印问:你猜我看到了谁?周辰沉浸在他难得的笑容中,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别的,心不在焉道:谁?余诺。
周辰一顿,是在龙影潭下……?周印:嗯。
周辰厌恶地皱了皱眉。
此人可恶至极,把我当成神兽,还觊觎我!周印喔了一声。
周辰:阿印,有人想从你手中抢走我,你怎么可以一点都不愤怒?!周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现在对另外一件事情比较感兴趣。
他的笑容与方才截然不同,周辰寒毛竖起。
周印慢腾腾道:你现在的容貌,不是真的吧?周辰:……半晌之后,周辰调整身心,扬起一个自认为倾倒众生的笑容。
阿印,你听我说,我是可以解释的。
周印:说来听听。
周辰:焕颜丹可以修改容貌而这里很蹊跷所以我进来之前就吃了一颗而且还带了两个妖修同族进来结果后来碰见你就忘了这事再后来想说又怕你生气就是这样了完毕!他一口气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印。
周印眼里染上了一点笑意,却故意转头不去看他。
你生气了?周辰有点忐忑。
朱雀是与上古神祗同寿的神兽,又有着极为骄傲的自尊心,绝不容许任何人有丝毫轻慢,更勿论踩踏。
但对周辰来说,周印是不一样的,从自己结束漫长睡眠的那一刻,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即便再平淡,他也觉得快乐,这种凝聚了孺慕和爱恋的情愫渐入血肉,即便在周辰化形回到妖族之后,午夜梦回,就算记不清周印的面容,也总会梦起自己趴在一个人怀里酣然入睡。
所以在他内心深处,周印是独一无二的。
就算再过亿万年,也再找不到一个像周印这样的人。
让自己心甘情愿放下朱雀高傲的心,在他面前,无论嬉笑怒骂,伏低做小,都只为了留在他身边,让他开心,博他一笑。
听出周辰话里一丝几不可查的惶惑,周印也没再开他玩笑,敛了笑容,说起正事。
余诺已经由道入魔,成为魔修了。
64、魔修者,在太初大陆被视为异类。
因为魔修往往贪图速成,急功近利,导致修为在短时间内有了极大的提高,结果却是毁了根基,以后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再者,魔修为了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往往会以人为炉鼎来增强自身功力,而且他们修炼的炼功法过于霸道,心境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性情浮躁,动辄杀人,所以在上玄宗,天衍宗等这样数一数二的宗门里,一旦发现弟子修炼魔道,更是立即逐出门墙。
周印虽然前世是魔修宗师,但也无法否认确实有许多魔修为了早日得成大道,经常去走捷径,以至于最后自食其果,而像周印这样,选择了一条甚至比道修,佛修还要艰辛的路,非毅力坚定者,是无法在漫长的苦修生涯中坚持下来的。
正因为如此,以周印的眼力,很容易便看出余诺的异状。
对方眉间邪煞之气隐隐显露,原本温和的气质变得凌厉迫人,谈吐之间不掩自矜,显然已是入了魔修,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数年之间,便已晋阶修真高手之列。
周印将见面的情形略提了一遍。
周辰笑道:此人心智不坚,指不定是受了什么蛊惑才入的魔道,不过也不必提醒他了,自己做的事情,总该自己去负责才是。
周印淡淡道:以他的性情,就算提醒了,也没什么用。
周辰道:依你看,他是不是也想着要出去?周印颔首:他刚才问了我一句话,是否吃过这里的东西。
周辰凝眉,这么说,吃过这里的东西,就不能出去了?周印道:也许这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
周辰道:引得无数人进来,被困在此处,为了所谓的灵草仙药争得头破血流,殊不知只要吃过任何一点东西,就再也出不去,所以至今也没听说过有谁因得了城主的青眼而除去过,更没听说过城主出去过的传闻。
周印嗯了一声:他们觉得,既然自己出不去,那么也就不让别人出去,免得人都跑了,他只得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
所以无论是谁当上了城主,都会保守着这个秘密,让这里的人以为还有一丝希望。
两人相视一眼,自觉他们的推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周辰啧啧摇头:是哪个缺心眼的想了这么个法子,真是太毒了!周印并不十分吃惊。
也许是洞府主人,也许是其他人,说白了,不过是利用了人心的贪念,若是不贪,怎么会去吃这里的东西?周辰笑道:我家小印印说的就是至理名言!你却不知我去见那马城主,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论揣度人心,那个城主也算是一把好手了,费尽心思,用了各种手段来拉拢人,听说还有一个劳什子的南掌事,在这里的时日比城主还长,手下也有不少高阶修士,隐隐与城主比肩,城主碍于他势力坐大,一时无法铲除,只在隐忍罢了。
小小一个云梦城,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竟一点儿都不比外面逊色。
周印淡淡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神兽再聪明,毕竟也是妖族,而非真正的人类,所以周辰无法理解人为什么醉心名利,就算修为再高的人,也难以脱俗,想必当年女娲造人时,赋予了人一个七窍玲珑心,也未曾料到,无数年之后,人类会成为大陆上的主人,而且彼此算计,一生未歇。
月上中天,子时方过。
余诺一身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到来,第一眼便注意到周辰。
在他看来,周辰是元婴修士,价值远远高于周印,有他在,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所以他满腔心思都放在与周辰的寒暄上。
你们没有吃过这里的东西吧?他又问了一次。
没有。
回答他的是周辰。
余诺松了口气:那就好,若是吃过这里的东西,就再也没办法出去了。
周印问:为什么?余诺道:据说是洞府开辟时便留下的规矩。
周辰道:你一开始便知道不能吃?余诺道:我从头说起罢。
我在外头和你们一样听说了莲音仙府的传说,便想进来瞧瞧,谁知运气好,过了一道关卡,便直接传到了这里来,比你们都早了一些。
我在听说了这里的规矩之后,就去面见城主,把瀚海星盘献给了他。
说到这里,余诺看了周印一眼,城主马冬果然被瀚海星盘所震动,竟将北殿掌事之位一下子给了我。
我到北殿上任之后,无意间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见周辰他们都没有追问的意思,只得继续道:北殿的前任掌事,得罪了马冬,结果被他杀死,但那个掌事先前早有预料,便在殿中隐秘处留下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下了独特的禁制,所以没有被人发现,但我却在阴差阳错的情况下看到了。
这个秘密就是,出去的通道,在马冬的宫殿后花园一口枯井里,被马冬下了十几道禁制,因为马冬自己已经吃过这里的东西,他再也出不去了。
余诺嘲道:所以也不想让任何人出去,更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否则若是人都走光了,他也就号令不动任何人了。
而在城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秘密,就算吃过这里的东西,他们也抱着一丝希望,心甘情愿听从马冬的命令,期盼着有朝一日马冬能开恩,让他们出去。
周辰道:在马冬之后进来的修士,难道就没有一个修为超过他的?余诺明白他的意思,道:有是有,但马冬本身就已经是元婴初期,加上他手里有无数从前代城主继承过来的厉害法宝,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叹了口气:这里的人,就像是被下了封印,修为再高也好,永生永世都出不去了。
周辰道:即便人性本贪,总有一两个侥幸能够逃出去的,然则这个地方百年一开,怎的未曾听过流言?余诺笑道:道兄已臻元婴修为,怎的如此不谙人性?那人就算出去了,说了,又有何人信他?旁人只当他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得到里面的好东西,才会如此说。
再者,从这里出去,也不知会被传送到何处,有生之年忙着闭关修炼尚且不及,哪里还会故地重游来忙活这些事儿?周辰淡淡道:我确实不谙人性。
他本是陈述事实,余诺却当自己开罪了他,忙笑道:道兄过谦了,是我在这里留得久了些,所以看到也更多一些。
周印忽然道:就我们三个,如何与马冬为敌,你另有帮手?余诺道:用来对付马冬的人,我另有考虑。
这里的南殿掌事郎昆跟他久已不和,而且暗地里也培植着自己的势力,我打算将这个秘密加点真真假假的内容,再透露给郎昆,让他们去自相残杀,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再寻机会出去便是。
至于那枯井上的十几道禁制,就要辛苦二位了。
周印道:这个交易很公平。
余诺望向周辰。
周辰道:他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
余诺愣了一下,迟疑道:你们的关系是……周辰道:兄弟。
两人的相貌并无相似之处,周辰眼下用了涣颜丹,妖异貌美,与周印截然不同,他这一句兄弟,反倒让余诺越发生疑。
余诺看了半晌,似乎有点明白,只当周印依附于周辰,成了对方禁脔一类的角色,心道周印看起来冷冰冰了没几句话,却没想到有人就喜欢这种。
一面想着,对周辰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印哪里看不出他的想法,只不过懒得理会罢了,周辰却是杀心顿起。
设定提醒:1、俺犯了一个很弱智的错误,同一个地方,给起了3个名字,一开始写欢喜城,然后脑抽忘了,又起了个吉祥天,最后又变成云梦城,然后大家居然也没发现,乐死我了==现在统一改成云梦城,不过盗文的同志们就惨了,给盗文的同志们道个歉,你们也不用改了,把我这个说明附上就好了。
2、本章出现的瀚海星盘,就是在前面周印跟余诺一起的时候,余诺从龙首那里选的法宝。
65、周印察觉周辰的情绪,看了他一眼。
周辰逐渐冷静下来,心中对余诺的厌恶到了极点,却也知道等出去了再和他算账也不迟,便忍下这股气,继续与他交谈。
余诺没瞧出周辰的心思,又想到日后用到他们的地方多得很,自然态度亲切,有问必答。
周印微微皱眉,仿佛对这次计划有着无尽的担忧。
届时要破开枯井上那十几道禁制也需时间,我们才三人,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毕竟不是好对付的。
余诺笑了笑,他事先已在三人周围下了禁制,能够防止别人察觉,是以并不担心别人偷听,看到周印担心,反倒觉得他婆婆妈妈,成不了大事,与先前碰到的时候截然不同,若不是周辰这一位元婴修为的修士在,他是绝不会选择他们来合作的。
你们有所不知,这其中,我倚仗者有二。
一来,我将那瀚海星盘献给城主,殊不知那却是个烫手的山芋。
周印迫不及待追问:怎么说?余诺笑道:瀚海星盘与我认了主,怎么可能认旁人为主,我在上面下了禁制,届时我们要走,发动禁制,便可以困住马冬一段时间。
再者,马冬好色,以前从未听过他因色误事,但他最近新得了一对姐妹花,正费尽心思想着怎么讨她们欢心呢,连一月一次的议事都不上了。
周印又问:瀚海星盘如此珍贵,你轻易给了人,到时就算能困住马冬,你还怎么要回来?余诺笑了一声:山人自有妙计,道友就不必担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你在那洞府里挑了须弥戒,后来那须弥戒可有如愿发挥效用?周印眼里微露懊恼,不自觉摸上须弥戒。
别提了,我本以为最不起眼的才是最好的,谁知道现在,它也不过是个储物戒指罢了。
余诺哈哈一笑,反过来安慰他:道友也不必伤心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能忍住没吃这里的东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周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余诺的目光忍不住在他们两人之间梭巡,周印似乎承受不住他的探视,微微低下头,脸色有些酡红。
死兔子!余诺暗骂一声,很是不屑周印好好一个修士,竟去当人家的娈童。
可他也知道,低阶修士在外面行走,往往会遇到许多麻烦,但如果你有一个元婴修士当靠山,情况立马又不一样了。
周辰道:我们是否约定个时间?余诺点点头:最近都不行,须得等马冬被那对姐妹花迷得昏头转向再说,我那瀚海星盘也得等时间发挥效用,正好下月十五是这云梦城的云梦诞,届时举城狂欢,按照惯例,城主要赐给臣下三天三夜的美酒,大家喝个酩酊大醉,那夜子时,你们到北殿来找。
三人约好联络方式,余诺也不再耽搁,很快就离去。
周辰笑着去摸他下巴,被周印一掌拍开。
哎哟阿印,你刚才作态可真像,再端个来瞧瞧,十足十一个小媳妇啊!说罢还去学着周印方才低头又脸红的模样。
一没人,周印早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见状看了周辰一眼,没说话。
周辰见好就收,咳了一声:这个余诺不是很可信。
周印道:他也不会全信我们。
周辰道:他说的话,句句都好像合情合理,但似乎又句句透着蹊跷。
比如说,他在进来之后,成为北殿掌事之前,怎么就忍得住不吃这里的东西?若说他心志坚定,可也不是。
周印道:可不可信都罢,我们想出去,就必须与他合作,只能多存着几分防备。
要说云梦城给他们的待遇着实不差。
自那日周辰面见过城主马冬之后,便表示愿意臣服于城主麾下,又献了两样法宝,一样是由百鸟翠羽织成,可以防御袭击的虹影,另一样是可以助元婴修士增加修为,突破瓶颈的万妙丹花。
要知道马冬上任以来,就只有两件心事,一是像自己杀死前任城主那样被别人杀死,为此他把内城的侍卫全部换成傀儡人;二是还抱着有朝一日修为能够达到化神期,然后从出去的希望,因为这里再好,来来去去也只有那么些人,就算每过一百年可以新进一些修士,但毕竟不如出去海阔天空,号令一方。
周辰送的这两件法宝,正好对了他的胃口,故此对周辰二人优遇有加,送了不少灵药,又赐了几个傀儡侍女,甚至还要给他个职位,不过被周辰婉拒了,说自己早已习惯了自由自在,怕忽受重任,不能担当。
然而这些赏赐也好,权力也罢,对于周辰二人来说根本没有用处,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减少马冬对他们的防备而已。
一转眼,云梦诞便至。
云梦城自成一个世界,并没有元宵过年那样的说法,他们唯一的节日就是云梦诞。
这是从第一任城主传下来的规矩,后面每一任城主都没有去改变这个规矩。
云梦城开放千年,至今也进来了不少修士,除去那些在历次权力斗争中被杀死的,或者晋阶陨落的,连同那些傀儡侍从,一共近两千人左右,而云梦城辽阔无比,所以这两千人分布在城池各处,就显得整座云梦城空荡荡的。
云梦城主统治着这两千人,虽然应有尽有,堪比皇帝,但没法出去,也难怪他觉得无趣。
这里人虽不多,等级却十分森严,一级一级,如同金字塔自上而下分布。
权力最大的是城主马冬。
接下来是东西南北四大殿的掌事。
然后是二十八宿,参照天上二十八星宿为名,每个掌事下面有七人,执掌具体事务。
再下面的,就是像周辰他们这样的普通修士,没有权力,每月需要向城主缴纳一些自己练的丹药或法宝,不过因为周辰之前献的宝物很合城主的心意,所以进贡数目就特别得到优待,减少了一些。
还有一些,是得罪了城主,被城主厌弃,然后流放到城外,像那些傀儡一样,每天需要干苦力活的下层修士。
出去的办法只有城主一人知道,余诺的前任北殿掌事,就是因为得知这个秘密而被灭口。
所以久而久之,出去心切的人都心生不满,只是碍于城主的诸多厉害法宝,未敢公然反对,南殿掌事郎昆就是一例,但他暗中培植势力,现在也可以在议事会议上时不时膈应马冬一下。
尽管暗潮汹涌,明面上能够统治云梦城的人,只有城主一人。
这一天,城中各处都挂上彩球彩旗,迎风招展,云梦城上空飘荡着几缕七色云彩,红黄橙绿青蓝紫,在白云间缓缓流淌,这是城主马冬用法宝制造出来的效果,能维持一个白天。
到了晚上,夜空上又会有焰火表演,城主喜欢热闹,到时候还会叫上那些傀儡沿街铺洒鲜花,表演百戏。
周印他们因与余诺约了世间,夜幕刚刚降临,就已经出了门。
这里的东西虽然不能吃,可并没有说不能用,他们宅子后面长的一些珍稀药草,被周印用来制作一些东西,以便在碰到不测情况时可以用上。
当两千人聚集在一条街时,规模还是很可观的。
加上大家漫无目的,熙熙攘攘,水泄不通,两旁还摆着些摊子,周印二人在人群之中,挤得差点走不动路。
看,焰火开始了!半空一声炸响,焰火呈牡丹状绽放,璀璨如星光宝石。
不知谁先嚷了一声,整片人群沸腾起来,大家纷纷抬头朝天望去。
旁边一个人撞过来,周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避,顺势朝对方看去。
街道的尽头,城主被一大帮人簇拥着,站在城楼之上,抬眼看天上的焰火。
旁边站了两个女子,在焰火的照耀下,飞仙髻上的步摇轻轻颤动,映出两张风情不同,却同样艳若桃李的面容。
周印离城墙不远,且又是修真之人,自然把这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这两名女子。
恰在此时,站在左边的穆婕似乎被上空的焰火晃花了眼,微微垂下视线。
两人视线对上,穆婕眨了眨眼,脸上瞬间闪过狂喜的神色,然后又故作不见,转过头去。
右边的穆琪正兴致勃勃与城主说着话,温柔小意,殷殷切切,倒无暇看见周印。
周印只看了一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转头看去,眼前闪过云纵的脸,胳膊随即被人一扯,扯出人群,扯到一条小巷子里。
对方没有敌意,周印也任由他去。
云纵的第一句话是:你吃过这里的东西没有?周印速度没他快,我也想问你这句话。
云纵松了口气:你也知道了。
周印道:你怎么知道的?云纵道:穆婕被马冬看中,故意潜伏在他身边,想借机离开,她从马冬嘴里得知一些消息,我据此推测出来的。
周印问:她也没吃?云纵嗯了一声,正要说话,两人中间却冷不防出现一股力量,强行将云纵扯开。
他见机极快,飞退了几步,无常刀差点也拔出来了,却见周印没有反应,显然是极为熟稔的。
他是谁?云纵和周辰,竟是异口同声。
周印:……周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立马酝酿了一肚子酸水,都快把牙酸掉了。
这人是谁,为什么跟我家阿印说话那么亲近,还拉拉扯扯的,哼,看他那小白脸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人族全部没有一个好人!……哦不,我家阿印是例外。
幸好天色黑,巷子里没灯没火,他心事也藏得好,这一肚子酸水没溢出来。
周印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只是说了一句同伴,便向云纵问起分别后的事情。
原来在第一道关卡失散后,云纵与穆婕一起去到第二道关卡。
谁知碰上了穆琪,梁于斯,和先前与周辰同行的奔云岛少岛主金南泉,穆琪和梁于斯他们看到云纵修为高,便死赖着跟在后面,第二道关卡比较容易,众人很快通过,结果就到了这个云梦城。
出来乍到,几个人都是同一批,自然就落在同一座宅子里,那里面奇珍异草无数,自然引得众人动心,除了云纵和穆婕把持得住,其他人都吃了不少,穆琪的修为甚至因此升了一个位阶。
云梦城的四大管事中,唯独西掌事是个女的,她倚仗美色傍上城主之后,又四处为城主搜罗美女,凡是进了云梦城的女修,不管已婚未婚,只要有姿色,就会被西掌事威逼利诱,送到城主跟前。
城主因此十分看重她,甚至将西殿掌事之位赐下,她也更加尽心尽力地拉起皮条。
按照云梦城的规矩,几个人都没有资格面见城主,但是穆琪与穆婕去见的,是西掌事。
西掌事一见二人俱都貌美,且还是姐妹,又是嫉妒又是欣喜,嫉妒的是两人比她还美,欣喜的是自己又可以给城主献上一份大礼了。
能够攀上城主,穆琪内心不无期盼,半推半就地去了,穆婕却是另有打算。
她早就跟云纵两人讨论过了,这里一草一木都透着古怪,傀儡仆役能透露的内容有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到城主身边,才能打听到一些机密,以便逃出去。
既然如此想,她也就和穆琪一般,到城主面前去侍奉。
城主见了这样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自然大喜过望,不仅赐给西掌事许多东西,还让穆琪穆婕两姐妹住进最好的寝殿。
穆婕存着算计,便与那城主左右周旋,一会儿柔情蜜意,一会儿翻脸耍小性子,城主见过的美女多了,还没碰到这样有个性的美人,当下也不逼她,反倒当成情趣一般与她慢慢相处,这几日穆婕假意顺从,却暗中传了消息出去给云纵,恰好也约在今晚子时会面。
周印听罢,沉默片刻:她修为太低,怎么有法子出去?此时云纵已在三人周遭下了一层防止偷听的禁制,又是深夜暗巷,不虞有人看到,闻言道:她发现了城主的一个秘密。
又是秘密?66云纵道:云梦城这么多人,他却只有元婴初期的修为,为了凌驾他人之上,修了一门奇异的功法,这种功法能够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快速增长,但是也有一个弱点,每逢云梦诞当夜子时开始,他的修为会逐渐减弱,一直持续到天亮之前。
在这段时间内,马冬会让他的心腹高手和那些傀儡侍卫守在他周围,以防有人趁虚而入。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有人上门偷袭,想要杀了他,夺取城主的位置。
周印听罢,与周辰相望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这么大一个弱点在,连穆婕都知道了,余诺不可能没有去打听,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他们说?周印道:她怎么知道的?云纵道:马冬与她说的。
周印沉吟不语。
会不会是马冬知道她想逃跑,所以故布疑阵?周印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在云梦城里,能够留在城主身边,要比其他修士待遇好上许多,在那个城主眼里,穆婕没有逃跑的理由,周印也相信以穆婕的心智,不会让城主知道她没吃过这里的东西。
云纵道:有什么不妥?周印道:暂时没有想到。
云纵无语,他的手凭空划了一下,一张草图出现在三人面前。
这是穆婕给我的地形图,内城在各处都有傀儡把守,很容易被发现,我们要从这里进去,不过还是有危险。
他指了指图上的方位。
周印从须弥戒中掏出几张隐身符分给两人。
这个比普通的隐身符要好一点,不过要是碰上高阶修士,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自己小心便是。
他说完,问周辰,不是有同族跟你进来?周辰没想到周印还记得,笑道:我就知道阿印最关心我了,不过我已经通知他们,是子时在那里碰面,他们不需要隐身符。
妖类天生就有隐匿气息和踪迹的技能。
云纵冷冷看了周辰一眼,忍不住道:一个大男人撒娇,恶心不?周辰好整以暇:嫉妒就明说。
云纵突然有种一巴掌把他得意洋洋的笑容拍死的冲动。
周印无视他们的对话,又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由于三人的目标过于显眼,约好时间便各自分散开去,等待子时的来临。
穆婕趁着穆琪缠住城主,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回到自己的寝殿。
她拔下头上重而华丽,缀满宝石的金步摇,放下头发,梳成容易行动的发髻,又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衣,躺回床上,默默想着心事。
自己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本家时,没少受欺负耻笑,说她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由于是旁支子弟,她没法习练穆家最上层的功法,即便已经达到筑基修为,属于穆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没有得到重视,穆家的长辈们反而还想着赶紧把她嫁出去,好为穆家换取更大的利益,当她想去投奔恋人时,却发现他一夜之间成了本家嫡女的未婚夫。
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她对穆家充满了恨意,甚至在出走的时候,心中暗暗下定决定,等她将来成为高阶修士,一定要回去报仇,让穆家的人看看,他们曾经轻视与不公的结果,更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但是几年过去,这种原本以为滔天的恨意却渐渐消失,如今一想到穆家,心里就浮现出可笑的感觉。
不仅是背着她勾搭在一起的那对狗男女可笑,整个穆家都十分可笑。
但凡一个门派想要振兴,傻子都知道需要提拔有才能的弟子,但是偏偏这些自诩修真世家的人,抱着陈规陋习不放,眼看着底下的弟子有出息,但只要不是嫡出或本家,就一律无视,这样一群人,不是可笑与无知是什么?穆家之所以可以屹立这么多年,是因为身处海岛之上,若是在大陆,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可穆家的当家人不仅没有明白,还变本加厉,打压族中出色的旁支子弟,久而久之,必然自取灭亡,就算别的门派不去吞并它,也会内斗而亡。
所以穆婕连最后仅剩的一丝恨意也消失了,既然别人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那就是从头到尾都不当她是穆家的人,既然如此,穆家是兴是衰,是好是坏,一切人,一切事,都与她无关了,就算穆琪,也不过是个陌路人。
但是她在穆家这么多年,好歹也是吃了穆家的饭长大,如果没有穆家的入门心法,她更不可能踏上修真这条路,所以将来只要找个机会,还了这个人情,那么她就跟穆家再无瓜葛了。
相通这一点之后,心里顿时乌云散尽,明月当天,再也没有一点仇恨或包袱。
穆婕闭上眼睛,感觉到灵气在自己体内流转自如,灵台一片清澈。
心境没了阻碍,对修为也是大有裨益的,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出去之后,就找个地方好好修炼再说。
现在什么时辰了?穆婕问傀儡侍女。
回禀主人,快子时了。
你过来,服侍我洗漱,我要去赏月。
她不动声色。
那侍女闻言,走了过来,挽起帐帘。
傀儡是不会问你要去干什么的,这也是穆婕觉得来到这里的唯一好处。
穆婕扬起手,指尖一抹光芒闪过,傀儡毫无防备地倒下。
云梦城的傀儡分好几种,能够战斗的都被城主集中在他身边。
穆婕把傀儡拖到床上,盖上被子,伪装成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然后走到门边向外看了一下,闪身出门。
她在这里始终抱了一份警惕,这里的东西,不说吃,连碰都没碰一下。
事实证明,她的警惕是正确的。
此刻穆琪正在城主身边,忙着固宠,而梁于斯则已被穆琪找了个借口,让城主杀了他。
外面空荡荡的,一片静谧,连守卫也没有。
马冬虽然多情却也无情,即使日日离不开女人,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的安慰,把有限的人手用在别人身上。
这种种条件,恰好就给了穆婕逃跑的机会。
67要进入内城,有几个办法,周印他们选择了最原始的那种,走路。
用飞行法宝虽然快,但也很容易被发现。
隐身符并非真正的隐匿身形,使身体变成透明,而是聚敛气息,保持灵力平稳,符文的功效会根据写符者修为而变化,周印虽然符文造诣很高,但现在毕竟不是前世的宗师修为,所以隐身符也只能发挥一半的效力,一旦对方修为很高,符文就自动失效了。
北殿是余诺的地盘,三人从北殿进入,一路上出乎寻常的顺利,别说真正的高手,连傀儡侍女也只有一两个,据说云梦城主网罗了几名修士在麾下效力,此时都被喊道到城主宫殿去了,怕死的马冬从来不会把有限的人手调离自己身边,所以周印他们才能如此通畅无阻。
云纵微微皱眉,觉得诡异:太过顺利了吧?周辰哂笑:那枯井上有十几道禁制,届时一定会引来人,你别吓软腿就好。
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即使在知道彼此身份之后,还是相看两相厌。
在云纵看来,周辰一开始化名就存了欺瞒的心思,这种人就像巨大的隐患,无法让人信任,而周印也不可能跟他说出周辰的真实身份。
周辰则觉得这人次次都阴魂不散,每次他和周印说话总要插嘴,碍眼至极。
总归一句话,如果要概括他们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那只有两个字,讨厌。
所以在周辰话刚落音时,云纵冷哼一声,表示不与他这种人计较。
周印将这种行为看作十分幼稚的举动,完全无视两人,直接问:穆婕呢?云纵道:来了!话语未竟,不远处墙角出现一个身影。
穆婕飞掠过来,速度极快,在黑夜中如同一道黑雾,瞬移飘忽,落在旁人眼里,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若换了三年前,她绝不会有这样的造诣。
在破除心魔之后,她下定决心努力修炼,短短三年,修为突飞猛进,虽然还未晋阶,但基础已经打磨得极为纯熟,晋阶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眨眼之间,穆婕就来到他们跟前,自然也看到了周辰。
她对奔云岛少主没有好感,自然也就对化名为杨清的周辰不待见,看到三人在一块儿,未免有点吃惊。
云纵问:马冬呢?穆婕道:他与穆琪在一起,我都安排好了。
时间紧迫,不再废话,周印丢了一张隐身符给穆婕,几人就朝后花园而去。
云梦城奇珍异草应有尽有,城主的后花园自然更是如此。
即便在夜晚,依然有许多花草在黑暗中发着幽幽光芒,或紫或蓝,如同星光,更有一阵暗香传来,沁人心脾。
只不过没人有停下来欣赏的心情,几人之中,周辰修为最高,所以在隐身符之外,他又在众人身上下了好几层禁制,以便隐匿身形,此时在那些花草微光映照下,数人的身影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丝毫没有引起空气中的波动。
绕过眼前硕大树丛,便看见余诺所说的那口枯井。
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从外表上看,不过是一口再寻常不过的井,若不是余诺,他们也压根不会料到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出口。
城主马冬之所以没有派人在这里驻守,并不是它不重要,而是因为一般来到这里的人,所眼红的,是城主宝座,并非这口井。
别说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出口在哪里,就算知道,要么已经吃过这里的东西,要么解不开井上的禁制封印。
余诺还没到,周辰道:出来。
一阵悉索,两人一前一后,一男一女,自草丛中走出来。
前面的男人面目普通,放到人群里也认不出来,后面的女人容姿妖冶,却是让人眼前一亮,也让穆婕大吃一惊。
她认出了后面的女子,竟与那西殿掌事长得一模一样。
你?!女子笑了笑,先与男子一起向周辰拱手为礼,才回答穆婕的问题:我不是她,只是变成她,她死了。
穆婕一听就明白了,这女的杀了那个好色的西殿女掌事,然后又假扮成她,安排好这里的一切,为他们逃跑创造条件。
这两人一来便先向周辰行礼,可以看出不仅彼此之间尊卑有别,而且周辰的地位还不低。
穆婕暗自嘀咕,又不好发问,便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但见周印和云纵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吃惊,也无好奇。
穆婕也只好装作看不见,低声道:要不我们先去破那禁制试试?周印却不想动,因为他压根就信不过余诺。
他没动,周辰与云纵自然也没动。
没有人赞同自己的意见,穆婕也不气馁,几次下来,她早已知道自己经验不足,跟在这些人身边,正好学学东西,增长眼界,不该开口的时候,就闭上嘴巴看着,因此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走到枯井旁边,探头往下看。
黑黝黝的,一眼看不见底,然而一股寒气自井中蒸腾而上,与她打了个照面。
寒气冰冷彻骨,比腊月融雪时还要冷,修士周身的灵气似乎不足以抵御。
穆婕忍不住起了一阵颤栗。
正思忖之间,一人忽然出现在视线之内。
余诺走过来,看了一眼其他几个不认识的人,见他们修为不低,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没想到道兄还有帮手,人如此之多,便不怕那个马冬了。
周印没有废话:现在可以打开禁制了?且慢!余诺道,我有一事想问周道友。
眼睛看向周印。
周印道:讲。
余诺道:当初我与道友一起去历练,后来我得了瀚海星盘,道友却拿了须弥戒,不知那须弥戒里,可有什么乾坤?早不问晚不问,却是在众人聚齐,打算破除禁制的紧要关头问了出来。
周辰眼神不善地盯着余诺。
周印淡道:只是一个储物戒指。
明显不欲多作回答。
余诺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蓦地扬袖而起。
手中一道白色光芒,瞬间射向井口。
霎时光芒大涨,整口枯井被埋没在光芒之中。
而光芒没有消退,反倒越发亮了起来,从井口一直延伸向天际,顿时映亮了一小片天空。
这是第一道禁制。
余诺道,接下来就看诸位的了。
恰在此时,天边一道紫芒不知从何处飞掠而来,如虹又如剑,以破空之势刺向周印他们。
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阵黑雾从东面飘来,速度较紫芒来得慢,但是面积却要大上许多,融于夜色之中,若是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被发现了。
穆婕的脸色有点白,法宝已经紧紧抓在手里。
68穆婕的贴身法宝是母亲留给她的练月绞,不仅洁白如雪,连触感也像新雪那般细腻。
虽然算不上上品法宝,但是她一直没舍得丢弃。
一来是自己也找不到更称手的,二来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纪念,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已经用得随心应手,能够将练月绞的作用发挥到十成十。
此刻那道紫芒飞来,穆婕手臂微抬,手中练月绞疾射而出,与那紫芒卷成一团,缠斗起来,白色与紫色在黑夜分外显眼,两团光芒如同火焰一般在空中翻滚,只不过白光明显要比紫光弱些。
这道紫芒也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对方在暗,而穆婕在明,毫无疑问,能被城主马冬引以为心腹高手的,必然不是寻常人,纵然她苦苦支撑,也很快落了下风,紫光光芒大盛,而白光渐渐消弱。
那头的黑雾面积比紫光大得多,威力自然也要更大,黑雾所到之处,草木俱都化作焦黑,若是落在人身上,只怕片刻就要变成一具尸体。
周印捏着三道符箓,念了法诀便往黑雾处掷去。
符箓像是被赋予了生气一般自动停在半空不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将黑雾阻住。
符箓的威力由使用者来决定,若是修为比对方高,指不定就能将黑雾彻底吞噬,虽然周印比别人多了一世的记忆和经验,应敌处事也十分老辣从容,但终归硬件条件摆在那里,不可能发生天降神雷把敌人都劈死这样的逆天事情,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将主人可能是金丹后期修士的黑雾阻住,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
一旁的余诺就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再稍作思忖,更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只当是周印就如自己参悟到瀚海星盘的秘密一样,从那须弥戒里得了什么机缘,以至于如此厉害。
想要城主死的人天天都有,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跑到后花园来,城主马冬正搂着穆琪颠鸾倒凤,一听后花园被闯,脸色立即大变,让人马上过来,务必把对方杀死,自己则派人去找东南西北四大掌事商议对策。
结果片刻之后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他才知道四大掌事中的北和西已经叛变了,南掌事向来阳奉阴违,侍从说他正在闭关,不宜打扰,剩下只来了个脾气暴躁,不堪大用的东掌事,连自己最宠爱的妃子,穆琪的妹妹也跑了。
马冬自诩机关算尽,从三百年前得了城主之位到现在,刚刚把有反意的前任北殿掌事弄下去,提拔了一个忠于自己的人上来,渐渐觉得没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威了,不由也松懈下来,却不想被人觑了空隙。
穆琪披上薄纱,温顺地趴在他身边,隐隐露出下面凹凸有致的胴体。
她素来是喜欢过荣华富贵,人上人的日子,云梦城主正好满足了她的一切愿望,又因她貌美,十分宠爱,所以她心甘情愿留在城主身边,不像穆婕是为了伺机逃跑的。
别担心,他们会被抓住的!穆琪将穆婕恨得咬牙切齿,一边伸出纤纤玉手去抚弄云梦城主的胸膛。
谁知城主一巴掌扫上她的脸,将她一把打向床边,脸上高高肿起。
穆琪吓傻了,片刻还反应不过来。
贱货!城主将怒火全部发泄在她身上。
云梦城主明白,对方没有来刺杀他,反而去了后花园,毫无疑问,是知道如何出去的秘密了。
他自己早就不知道吃了这里多少东西,永生永世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
但既然他出不去,就不会希望别人也能出去,但是这个秘密,他向来保守得很好,知道通道的前任北殿掌事已经死了,除非他曾经告诉过别人。
不过即使他再生气,也不可能把全部人手派出去,自己如果身边没人,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后花园那边,眼见紫芒和黑雾奈何不了众人,天边各色光芒掠过,七八个人驭着各种飞行法宝赶了过来。
擅闯禁地,该当何罪!其中一人大喝一声。
只不过没人理他,周印心念一动,碧玉簪自头上发髻中飞出,自动化为灵隐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对方掠去。
对方有所防范,灵隐剑没有伤到人,却自动与对方缠斗起来,一时半会还看不出胜负。
另一边又拿了洗天笔在手,悬空一划。
数十道水箭从四面八方射向那七八个人。
那数人都是金丹修士,还有一两个元婴修士,周围都有护身结界,水箭大多数伤不到他们,还有一两支入了破开结界,又被对方拿住。
饶是如此,也足够争取到片刻的时间,让其他人专心去解开井上的禁制。
周辰等人之所以没伸出援手,是因为他们此刻正忙着另外一件事。
在这里集合之后,众人很快把分工明确了。
枯井上的禁制十分厉害,乃是历代城主一层层加上去的,足有十几道之多,光凭周印和穆婕这样的筑基修为是无法打开的,所以由周辰,云纵,余诺等人轮流动手,破除禁制,而周印与穆婕则在一旁护法,一旦有来敌,则必须击退。
周辰带来的那两人此时就派上大用场了,一男一女,俱是结丹中期的修士,虽然在众人中不算最高,但是阻住对方的来势,拖延时间已经绰绰有余,解开禁制才是最终目的,没有必要浪费灵力与对方死磕,一旦周印与穆婕后力不继,他们马上就可以接替。
那头穆婕支撑不住败下阵来,周辰带来的两人之一随即捏了个法诀,一道幽幽绿光自手中飞向紫芒,须臾竟化作一只异兽,张开血盆大口,将那紫芒一口吞了进去。
对方一名修士吃惊过后,十分心痛,只因那道紫芒是他多年炼制的心爱法宝,竟让被这么一口就吞没了。
周印原先就猜测周辰带来的人,极有可能也是妖修,这一斗法,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抬眼去看那边,自己这边自然分了神,一不小心,灵隐剑落了下来,对方修士拂尘一扫,一道劲风刮了过来,被周辰手下的另一人挡住。
周印一心三用,还能撑这么久,已经让人大出意料了,那两人接替了周印与穆婕,继续为周辰他们争取时间。
一个时辰下来,众人都觉得吃力,隐隐露出疲惫。
正咬牙支撑之际,却听得余诺一声惊呼,最后一道封印也被云纵解开。
不同于之前那般毫不起眼,一道白光霎时从井里闪现出来,直冲云霄。
强大的妖气和怨恨之气自井中喷涌而出,不仅仅是周印他们,就连被云梦城主派来杀他们的那几个修士都愀然变色。
周辰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
难怪他自来到云梦城,就感觉到这里若有似无的妖气,原来是应在这里,那里面若是有妖物,必定也因被镇压了许多年,才会如此怨气冲天。
余诺道:时不待人,快走!他见众人都没动,于是当先到了井前,说了句我先下去看看,便一跃而下。
事到如今,周印他们也不可能不走,一个个跳入井中。
对方的人反应不及,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井里,等到回过神来,派人去禀告城主,其余的人却没胆子往下跳,只在井边往下看,却见白光消散之下,一片幽深黝黑,仿佛通往幽冥地狱。
云梦城主气得跳脚,但也无法,只好又给枯井上了许多层禁制,再派人死死守住,再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却说周印一直往下坠,过了许久才落到实地上。
身下一片潮湿,伴随着腐叶烂泥的味道,恶臭难闻,四周并不安静,隔着旁边的石壁,周印隐隐能听见有水流声。
他没有听见别人的声音,可见他们并不在这里,周印拿出一张符箓,手甩了几下,符箓燃起,他把符丢出去,符箓化作一盏明灯在他前面悬空而立,随着周印起身往前走,灯也跟着往前移动,始终与他的眉心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盏灯并不仅仅有照明的作用,在前面有攻击时,还可以及时抵挡,他刚才与那些人斗法消耗了不少法力,此时正需要调息休养,所以并不想浪费多余的灵力。
脚下不仅泥泞,还有崎岖不平的小水洼,左右两侧的石壁,甚至头顶上,无一不再渗水,环境潮湿至极。
走了一会儿,前方右边拐角有脚步声传来。
谁?周印出声。
对方没有回答,声音倏然停止。
周印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拐角处停下来。
前面悄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装神弄鬼!周印无声冷笑,手里握著灵隐剑,一步步往前走。
堪堪越过拐角时,变异陡生!一股劲风突然自右边刮来,这里潮湿清冷,这股风也竟如腊月寒风一般,不仅来得蹊跷,而且汹涌凌厉。
周印早有准备,手中灵隐剑划出一道剑气,身体顺势飞起,紧紧贴在石壁上。
剑气遇上劲风,将风势了削弱几分,但剑气也随即被吞没。
回!法诀一出,灵隐剑并不像往常那样听话地往回飞,而是被劲风缠在里面,脱不了身。
耳边响起笑声,劲风化作人影,将灵隐剑抓在手里。
正是余诺。
他笑吟吟道:周道友,没了灵隐剑,你还能支撑多久?别说修士,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凭空而飞,要么有法宝支持,要么自身的灵力强大到能化而为有形,承载其人的重量。
所以那些高阶修士,为了显示自己的力量,常常不用法宝,而是御气而行,脚下踩着一团看不见的灵力,旁人不知情的看上去,就好像他凭空飞了起来一样,其实是眼误。
而此刻周印处境堪危。
他的修为还没能达到像前世那样御气而行的地步,灵隐剑一没,他就得空手十指紧紧抓住石壁来固定身形,以免坠入下面的万丈悬崖。
余诺自从入了魔修便心性大变,以往直爽友善的那一面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有阴沉与算计,此刻没了顾忌,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想怎样?周印脸上没有痛苦愤懑之类的情绪,只是冷冷看着他问道。
余诺愣了一下,笑道:若是你肯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灵隐剑还给你。
什么问题?当时你我在那个洞府里面,你选了最不起眼的须弥戒,是不是你事先知道什么,所以才选了他?我与你一样都是第一次进那里。
周印冷冷道。
从重逢开始,余诺就开始盯上须弥戒,当时人多不好下手,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杀人夺宝也没人知道。
余诺见他镇定自若,疑心病又犯了:不可能,能够与瀚海星盘并列在一起的东西,怎么可能逊色!周印从前就有想过这个问题,须弥戒虽然只是一个比较好的储物戒指,但是他们却以此去到了六万年前,并且得到洗天笔这件女娲遗宝,所以须弥戒很可能只是一个媒介,他真正拿到的,其实是洗天笔。
只不过知道归知道,却是绝对不可能同余诺说的。
他淡淡道:怎么不可能,我修为低,有自知之明,拿须弥戒是再合适不过。
余诺狐疑半晌,道:你把须弥戒给我,我就放了你。
周印淡淡道:你得了须弥戒也没用,入了魔修,迟早会死无全尸。
余诺大笑:你懂什么,那瀚海星盘是真正的神仙宝物,通过它让我有了奇遇,魔修又怎样,以这种修炼速度,我迟早会是天下第一人!周印道:天欲亡你,必先令你狂。
余诺勃然大怒,正要发难,冷不防背后一阵热浪袭来,不由骇然闪避。
眼前闪过一道金光,耀目之极,他不自觉闭上双目。
就在同时,手中一空,灵隐剑飞向周印。
不过眨眼之间,余诺睁开眼睛,便见周印稳稳驭着灵隐剑,那头周辰袖子一振,一道五色光芒挟着灵力朝他直直射来。
避挡不及,光芒甚至破开他的护身结界,余诺胸口被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吐了一口血,捂着胸口急急后退,转眼消失不见。
他自知不敌,又怕引来其他人,非但没有还击,反倒跑得飞快,这样一来,周辰纵是追上去也不及了。
周印问:其他人呢?我也没瞧见,还好找到你。
周辰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担心周印,也没有去追的欲望,心下却对余诺起了杀心。
两人在这里绕了七八圈,在山崖与洞窟之间穿行绕圈,把其他人陆续找到,也大致摸清了这里的地形,余诺却不知所踪。
穆婕听到周印的遭遇,不由跳了起来: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人,这混蛋还背后捅刀子!搞不好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通道出口!周印道:不会,云梦城主派人来追杀,说明是这里没错。
云纵皱眉:这里的妖气太浓了。
周辰也一直在寻找妖气的来源,但四处都找遍了,也没瞧见妖兽的踪迹。
忽然,他想到一个地方。
你说这里?穆婕很吃惊。
这里正是刚才周印被余诺暗算的地方,悬崖之上。
周辰道:我要下去看看,你们先在这里等我。
他带来的那两人自然不肯:我们誓死追随尊主!周印懒得废话,他也认为这里可能性很大,于是驭起法宝便往悬崖下面的深渊飞下去。
阿印,等等我!周辰连忙跟上。
69、最新更新越往下,那股妖气就越发浓烈,相应的怨毒的气息越铺天盖地,定力稍弱的,十有八九会被迷失心智,葬身于深渊之下。
诸人之中,穆婕修为最低,定力最差,被这股妖气扑面而来,忍不住心摇神荡,却是咬牙忍住,苦苦支撑,身体虽然摇摇晃晃,也没有摔落下去,只是速度不免落了下风,成了跟在最后面的一个。
就在此时,下面传来一声低吼,狰狞可怖,仿佛怨恨到了极点,欲将世间所有一切都毁灭殆尽。
周辰不由皱起眉头。
从下面散发出的妖气来看,无疑是他的同族,更甚者,可能还是同族中资历深厚的长老一辈,但是若对方的怨念如此之大,到时候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
未必会欢迎他们,指不定还会有危险。
咆哮声越来越近,依稀可以瞧见黑暗中一个庞大的身形在来回晃动,偶尔抬头向上看,一双巨目嵌着幽幽绿光,令人不寒而栗。
汝等何人!区区人族竟敢擅闯这里,难道承明的人都死光了吗?!它并没有竭尽全力地咆哮,只是冷笑与质问,但加上四周悬崖,回音阵阵起伏,便显得震耳欲聋,声势惊人。
周辰弹了弹手指,一道金光从手中飞出,直射向那妖兽。
那金光飞至怪兽眼前,又蓦地化作无数金沙,破碎消失。
妖兽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半晌才又响起来,带着疑惑:你,你是谁?云纵和穆婕不知周辰来历,都以为他那道金光是去对付妖兽的,却不想突然之间有此变故,连那妖兽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此时诸人都到了崖底,周印一张符箓掷出去,稳稳贴在石壁上,周围倏而大亮,他们得以看清妖兽的真面目。
竟是一只硕大的白虎!白虎体形庞大,几乎占了半个崖底,是以它就算坐在地上,也似在俯瞰周印等人,彼此体形的差异,让它仿佛可以一掌就拍死所有人。
它的毛发已经污秽不堪,但还能瞧出原本的白色,只是四肢都被铁链牢牢锁住,锁头上的倒钩深深插入皮肉之中,流出来的血已经干涸,浸染在铁链上,将颜色弄得越发乌黑。
白虎能够口吐人言,显然曾是高阶妖修,却不知妖修在太初大陆上如此强大,又会被何人拿住,囚禁于此处?跟在周印身后的两人忽然激动起来,脸上露出极度愤怒的神色,只是周辰始终不置一词,所以他们也不敢妄动。
云纵何等敏锐,此时几眼一看,已觉得十分古怪,只不过他生性孤僻冷傲,所以没有出声。
白虎被囚多年,眼睛早就半瞎了,灯光乍起时,很不适应地眯起眼睛,半天之后才慢慢睁开,直直盯着周辰瞧。
周辰脸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任何动作,任它看着,视线却落在白虎身上的锁链上。
其他人也没出声,周围突然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静寂。
你没死?它低低咆了一声,竟有泪水从虎目里流下。
你认识的,应该是我父亲。
周辰顿了顿,我父亲已经死了。
他一示意,身后那两人飞奔上前,要去砍断缚在白虎身上的锁链,只是使尽了所有法宝,都无法斩断。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用上界冷泉池中的寒铁所铸。
白虎道,虽然看上去威风凛凛,但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周辰问:你受了伤?白虎道:我早该死了的,能苟延残喘到现在,是因为承明想要用我的灵气来支撑这个地方,所以他留着我一口气,不让我死。
承明,周辰知道,是上界天帝的名字。
上界与妖族素来有血海深仇,古往今来,成王败寇,胜利者想尽法子来折磨战败者,也是正常。
只是抓了一个敌人,又不让它痛痛快快地死,还要吊着一口气,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再深的仇,也太恶毒了些。
周辰情知它时日无多,能够支撑到见到同族,已经是大幸,别说他现在还没有达到朱雀法力的巅峰,达到,也救不了它了。
无论自己多么慵懒,为了逃避纷争宁愿睡上几万年才被周印唤醒也好,当看到自己的族人在面前受苦时,体内原本属于妖族的血液也不由得沸腾起来。
强压下怒火,周辰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白虎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只余苍凉。
白虎,青龙,玄武,麒麟,朱雀,并称上古五大神兽,但因朱雀法力最强,所以被奉为妖皇。
前四种神兽,并非像朱雀那样世间仅存一只,有一死才会有一生,而是种族繁衍,代代传承,到了妖族统治上界的后期,四族已经十分繁荣兴盛了。
但六万年前的仙妖之战,打破了这一切。
在与仙族和魔族的战争中,妖族不仅被赶出上界,而且死伤殆尽,整个妖族几乎所剩无几,就连周辰的父亲,前代朱雀,也是战死于此。
而白虎则被抓到了这里,用它仅剩的灵气,为这个莲音仙府灌输灵气,以供这里的一切保持勃勃生机。
穆婕闻言骇然,忍不住问:这么说,我们之前在云梦城看到的灵草仙花,全是以你的灵气来灌溉?!白虎冷笑:你们难道以为这里真是什么仙人府邸不成,其实倒也没错,只不过,这从头到尾,就是上界的一个阴谋!云纵道:什么阴谋?白虎道:这个地方,原本是我的囚所,但是一千年前,承明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派人把自己建造成为一个仙境,又对外放出风声,说这里叫莲音仙府,拥有无数奇珍异宝,只要通过了考验,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引来了无数人族修士前仆后继来到这里。
它冷笑一声:殊不知,这里只是一个陷阱,那些人到了这里,怎么可能不吃这里的东西,但只要吃了,就再也出不去,这一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葬身于此,我虽然被囚于此,但是灵气所系,这里的一切就相当于我的身体,所以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
它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上界神仙,除了先天仙种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后来由人族修士修炼飞升的,所以上界与人族,天生有着紧密的关系。
人族崇拜供奉上界神仙,而上界神仙有时也会降临下界,指点迷津。
假设如白虎所言,那么上界无疑是将人族放在与他们敌对的位置,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何好处?不管别人是信是疑,周印结合先前自己的推测,却已经断定,白虎说的是真的,至于上界这么做的用意,姑且不去考虑,以他现今的修为,是找不到答案的,只有达到像前世那样的宗师修为,才有可能一窥天机。
周辰静默片刻,道: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去?白虎摇摇头:不必白费力气了,除非你有上古神兵,又或者达到你父亲的修为,否则无能为力。
周印突然道:这个行不行?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洗天笔。
白虎愣了好一会儿,道:洗天笔竟在你手。
它又看了看周辰。
周辰道:阿印因缘际会,得了此物,他与我不分彼此。
他与白虎说话时,语气虽是郑重,却毫无畏惧之意,就算白虎让他将妖族信物拿回来,他也不会这么做的。
但白虎眼中光芒迭闪,半晌才道:你作主便是,我不会干涉此事。
它顾忌着穆婕等人,没有喊破周辰的身份,但是言语之间的尊敬显而易见。
洗天笔虽厉害,也无法破开这寒铁,因为它只能发挥六分之一的作用。
白虎的话有点含糊,但是周印周辰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洗天笔只是山河社稷图的六分之一,只有集齐六件,还原山河社稷图,才能劈开寒铁。
山河社稷图已经是上古至宝,女娲遗物,尚且要完整无缺才能与上界一道寒铁抗衡,但世间哪来的比山河社稷图还好的法宝,岂不是竟无一样能够与上界抗衡?白虎似乎知道他们所想,道:山河社稷图虽然是女娲的遗物,但是却不重在杀伐,它的宝贵之处,是在于里面承载了天地之间的大秘密。
若想劈开这寒铁,伏羲的望舒剑,共工的九渊戟,祝融的六合盏,得其一皆可。
它说的这些,果然件件都是上古神兵,众人只闻其名,未见其影。
这些神兵经历了十万年的岁月,中间又有无数的战争,人事变迁,别说得到,只怕想找到线索都很难。
周辰道:我出去之后,再设法回来救你。
白虎道:如今我灵气已竭,就算你们不回来救我,不出一年,也要魂飞魄散,所以,不必了。
它说了这么多话,气力明显有些不济,喘了口气,才续道:你们要出去,有两个法子。
一是将我杀死,我神形崩塌,魂魄俱灭,支撑这个地方的灵气不再存在,这里将会崩坏塌陷,你们自然就能出去,但是这样一来,你们的存在就会被上界察觉,到时候便凶多吉少。
它说完就静了下来,没有再说另外一个法子,别说周辰不会催促,就算是云纵,也觉得这白虎十分悲壮,半晌没有出声。
妖祖在上,我还能看到老友后人,内心甚慰,别无他求,你走吧,万事小心,妖族能不能再崛起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一切安好!周辰微微一震,没想到白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力,以传音的方式单独向他交代遗言,却不是让自己为他报仇,更不是让自己努力振兴妖族,而仅仅是表达了一个祝愿。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因为朱雀的奇特,就在于世间只能有一只朱雀存在,一只死亡,才能换来后代的新生。
白虎的祝福,不止是代表了自己,更是代替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
朱雀虽属火,他却生性慵懒凉薄,自诞生以来,除了周印,很少会为了什么事情动容,就算传承了记忆,回到妖族,也从没有过为妖族报仇的想法,因为当年妖族惨败,未尝没有其本身的原因,而如今妖族没落,更不可能以微薄之力去挑战天庭,以卵击石。
但是现在,他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焚尽一切的冲动。
他虽然面色不变,但周印明显能感觉到他起伏的情绪。
周辰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很容易为偷袭所趁,更别说还有个余诺在暗处。
周印不动声色站到他旁边,身体略略往后侧,这是一个很隐晦的动作。
水滴顺着石壁滑下来,又滴落在下面凸出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这里,周辰与白虎关系最近,他没动,其他人也就站在原地。
白虎道:我送你们出去。
周辰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白虎摇头:没有。
说罢趴了下来,闭上眼。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们的对话,突然就觉得脚下一阵摇晃,忽然之间天旋地转,伴随着一阵可怕的声音,周围石壁纷纷裂开,小块石头从上面滚落下来。
白虎沉声道:快点上去,我自毁灵力,这里很快就要塌陷了!我们走!周辰当机立断。
周印召出灵隐剑,云纵穆婕等人紧随其后,几人往崖上飞去。
碎石纷纷落下,各人身上都有护身结界,不会被砸中,但是如果这里塌陷,被埋在下面,那些巨石又都是被白虎灵力浸染过的石头,到时候就麻烦了。
黑暗之中,那些石头纷纷往下落,此时就算往下看,也看不清白虎的身形了。
周大哥!周印身后,穆婕紧紧跟着,突然喊道。
周印只觉她的声音莫名古怪,还没回头,便听见咭的一声怪笑,一条手臂缠上他的胳膊。
把洗天笔和须弥戒交出来!穆婕的声音绵绵软软,似情人呢喃,却有说不出的熟悉。
余诺?!周印手中符箓打了出去,穆婕身形一闪,整个人凌空扑过来。
周印无法闪开,因为一闪开,同样会从灵隐剑掉下来,结果被扑个正着,穆婕将他死死抱住,往下扯去。
云纵无常刀朝穆婕劈了下去,穆婕惨叫一声,从她身上分出另一道黑影,又扑向周印。
周印丢出数道符箓,余诺不闪不避,直直向他抓过去。
眼看周印就要被余诺扯下去,周辰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化出真身。
金黄色璀璨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黑暗的悬崖,狰狞的巨石仿佛刹那之间也被染成金黄色泽。
遮天蔽日的金色大鸟仰天长吟,喷出一道火焰。
余诺眼见躲闪不及,直接扑到穆婕身上,又与她化二为一。
朱雀身上的火焰,乃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九天神火,火焰一出,断无收回的道理,再说朱雀这一怒,哪还管得了是谁。
穆婕当下被烧得浑身焦黑,声息全无,直接就从半空摔下去,不知生死。
70、天崩地裂,风云变色,不止是悬崖下面,这里的一切,随着白虎自毁身体而寸寸崩塌下来,金色大鸟杀了余诺之后,双翅张开往上飞,仿佛护住众人,上面巨石落下来时,还未砸到,便已被它周身火焰焚为灰烬。
在大鸟的护持下,众人驭着飞行法宝,跟着往上飞去。
周辰想庇护的其实只有周印,旁人不过是顺带沾光罢了。
这座莲音仙府,是以白虎的血肉灵力铸就而成,如今白虎以魂飞魄散的代价来换取他们能够离开,这里自然也就跟着迅速消亡。
在那些碎石之后,他们看见的不是黑暗,而且一缕照射进来的阳光。
众人不由精神大振,运起灵力逃出生天。
出口太小,不过三尺见方,巨大的朱雀在堪堪要冲出云霄的那一瞬间,倏而化为人形,稳稳落在周印身后,踩上灵隐剑。
他们原本是从南海面上进来的,但出去的时候完全不见了海水,四周只有茂密森林,和绵延起伏的山脉。
云纵回过头,却见刚才出来的裂口处于半空中,在人都逃出来之后,很快又紧紧缝合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众人各自在树下歇息,神色都不见轻松。
若要为这一趟行程作一注脚,只有四个字:得不偿失。
什么都没得到倒也就罢了,还折损了一个穆婕在里面。
更甚者,他们听到了白虎所言,关于上界的阴谋。
白虎选择自毁来帮助他们逃离,是为了不让上界注意到周辰他们,从而提早下毒手。
以他们现在的修为,别说周印,就算是周辰这样的元婴修士,在太初大陆上或许寥寥无几,但是对于上界来说,要除掉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除开与仙族不共戴天的周辰三人,包括周印,云纵,和之前的穆婕在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一直以来,都是奉上界仙族为正统的。
即便桀骜不驯如云纵,我行我素如周印,他们辛苦修炼,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飞升上界。
对他们来说,能够晋身上界,意味着自己的修为开拓了一片全新广袤的天空,从此不必将目光局限在太初大陆上。
但是现在看来,上界也许确实对人族修士是不怀好意的,他们不仅设下莲音仙府这个千年陷阱,或许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阴谋。
用白虎血肉筑起莲音仙府,等于是用妖族来对付人族,无非要挑起两族之间的矛盾,但是现在大陆上的人对妖族本就没什么好感,而且经历了数万年,妖族的统治地位也早就消失殆尽,上界这般作为,难道仅仅是为了将妖族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不,不对。
周印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结果一直想错了方向。
妖族早就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算现在朱雀出世,以周辰的性格,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去挑战上界,再次为妖族招来祸患。
所以上界根本就没有把妖族放在眼里。
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人族!云纵忽然道:刚才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否则修为尽毁。
指的是周辰是妖族,且为朱雀的事情。
说罢,他结了个手印,咬破舌尖,将血涂在手指上,凌空画了一个符号,那血红色的符号瞬间没入他的额头,消失不见。
这是最厉害的血誓,也是修士之间最坚固的盟约。
周辰眯了眯眼,很满意他这样主动干脆,知情识趣的行为,就连原先看他不顺眼的情绪也稍稍减缓了一些。
回过头,见周印神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难题,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阿印,你怎么了?周辰很惋惜,若不是在人前,他现在早就化作毛团扑上去吃豆腐了。
周辰此人,有些精分的特质,眼下在外人面前,只见他一派温文尔雅,高深莫测,看上去气场十足,旁人决计想象不到他与周印单独相处的模样,那简直是跟打滚撒泼要糖吃的三岁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
现在一切还只是自己的推测,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不会说。
云纵问:刚才穆婕是怎么回事?周印道:在魔修中,有一门奇法,可以让一个人暂时附在另一人身上,被附身的那个人,神魂都被压制住,没有自己的心智,而附身者,则可以操纵这具身体,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由于有被附身者的气息掩盖,旁人是察觉不出来的,此法名傀儡术。
他素来博闻强识,话虽不多,一旦开口,却句句落到点子上,所以即便修为低,像云纵这样与他相处久了的人,也从来不会小看他,许多连自己都从未听过的事情,一问一个准。
云纵皱眉:这傀儡术好练与否?换言之,若每个魔修都会傀儡术,岂非防不胜防?周印淡淡道:想要练傀儡术,必得采集九百九十个童女的精血加以淬炼,然后将全身骨头关节震碎,再以特制的药水浸泡,反复三次,才能练成。
一般来说,魔修本就是为了走一条比普通修士更快的路,像傀儡术这样复杂痛苦的术法,是不会有人去练的,但余诺偏偏是个例外。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但是能够有毅力修炼傀儡术的人,是不会那么轻易葬身在莲音仙府里的。
云纵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正欲说话,却听见十里之外一阵细响。
不过眨眼之间,忽闻眼前轰的一声,一条比小山包还要高一些的粗大蟒蛇从高大密林中腾空而起,向众人扑过来。
那蟒蛇浑身缠着紫青花纹,从蛇尾一直蜿蜒到了头部,蛇头也不是寻常的蛇头,而是嵌着半张美女脸蛋。
那半张美女脸冰肌雪肤,眉如远黛,目若点漆,无须任何妆容,已经是倾国倾城,可也由此衬托出另外半边脸的可怖。
凹凸不平的鳞片,一只小眼睛散发着怨毒的目光,紧紧盯住周印他们,就连吐出来的蛇信,也半边是人舌,半边是蛇舌,两张半脸连在一起,中间是粉红色的嫩肉,绝对让人终生难忘。
是女悦。
但是跟周印之前在镜海派后山看见的女悦,又有点不一样。
现在这只大了两三倍不止,脑子看上去也比上次的灵光。
那女悦弯下腰一口咬下来,咬了一嘴的树叶,愈发愤怒起来,蛇尾朝着空中诸人就扫过去。
按理说,女悦是妖兽,而周辰是妖皇,在后者面前,女悦自然是要臣服的,但是恰恰相反,这只女悦看见他们,非但没有停下攻势,反倒更加疯狂起来,仿佛今天不把他们都吞进去就誓不罢休。
周辰沉声道:它心智已丧,认不得人了。
说罢一道金芒自袖中飞出,如刀刃一般砍向女悦,女悦身躯微曲,竟然避了过去,谁知那道金芒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又掉了个头,生生把女悦的身躯斩作两半,绿血四溅。
那蛇首不依不饶,挟着劲风依旧向他们咬过来,凭直觉挑了众人中修为最低的周印,一口咬下。
周印手中几道符箓掷了过去,蛇首瞬间被生生冰冻住,随即听见冰块碎裂之声,那蛇首跟着外层的冰一样碎成七八块掉下来。
诸人听得身后一声低低的咆哮,俱都回过头,这才看见十数只幻狼一字排开,正双目通红,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女悦是五阶妖兽,幻狼则是七阶,虽然无法像高阶妖修那样幻化为人形,但绝对不是好对付的,只因它能在瞬间让身形变为透明,又瞬间显露出来,且隐匿气息,悄无声新地杀人。
那十几只幻狼虽已经丧失了心智,不认得周辰的气息,但是妖兽的本能并没有消失,甚至还更加敏锐。
为首的一只幻狼嗅了嗅,蓦地扑上来,又在半空消失不见,其余幻狼也跟着不见。
噗的一声,他们所站的土地陡然裂开,从里面伸出尖利五爪,如同人的指甲留了老长,而指甲上沾满了腐肉和已经干涸了的黑血。
那手连着长满灰毛的手臂,就往云纵身上招呼,随之而来,两只,三只,四只,数十只形状诡异的手从土里钻出来,抓向众人。
众人都是警觉性极强的,只不过刚才甫从那里出来,一时心潮起伏,思绪都沉浸在白虎说的事情上,就没有注意周遭的情况,却没想到一向很少看到妖兽出没的太初大陆,居然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品种多样的妖兽来。
周印手中洗天笔凭空一划,一只向他扑上来的幻狼瞬间结冻成冰。
随手又打出七八张符箓,那些鬼手被符箓贴上,俱都缓了动作,变得好收拾许多。
云纵手中无常刀插进土里,刀刃上瞬间绽放出红纹,那些红纹层层叠加,又冒出红色火焰,将那些手通通烧得干干净净。
周辰袖子一振,两道金芒随即从袖中飞出,连同另外两个人的帮忙,将其余幻狼杀得半只不剩。
师兄,小心!林中传来一声娇叱。
忽见红光一闪,火焰便在视线中燃烧起来,以此为背景,几道人影驭着法宝往这里飞过来。
这边周印他们处置了这边的妖兽,闲下手来,也都好整以暇看着对方跑过来。
为首的是个白衣少女,衣袂翻飞,素纱飘逸,加上容貌秀丽,本来大有姑射仙子的风姿,可惜身上几块血污和脸上那抹慌乱坏了整体观感。
她一左一右,各有两个男的,年纪不相上下,左边的看起来像是三个人里的头儿,一面让师妹往这边跑,一边回头出手阻住妖兽的来势。
周印他们站在这里,不跑不动,目标明显,对方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不知是友是敌,尤其一行人修为不低,那三人十分警惕,可后头又有追兵,不得不停下来。
左边的黄衣人上前,不着痕迹将自家师妹挡在身后,拱手道:此是我金庭门后山之地,不知诸位所为何来,可否报与名字?他的长相只能称得上五官端正,略加英俊,但是却胜在稳重与开朗的气质兼并,说话且得体大方,令人如沐春风,连带着三分英俊也成了七分。
周辰的修为最高,他自然对着周辰说,目光直视,不亢不卑,但周辰等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因为他这番话里,透露了两个信息。
一,这里是金庭门的地盘。
金庭门在太初大陆上不算大门派,但是也比镜海派这样的三流门派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当时是从海上进的莲音仙府,这里距离南海十万八千里,可见出口是随机传送的,他们现在已经在东岳国的地盘上了。
二,金庭门的地盘,竟然出现了这么多的妖兽肆虐,这意味着什么,就算不是门派大乱,起码也是闹哄哄的,眼前这三人,除了黄衣人是结丹初期的修为,其余两人不过都是筑基修士罢了,战斗力等于只有黄衣人一人而已,让一个人来应付这么多妖兽,就算是金丹修士,金庭门未免也太托大了,除非门派空虚无人,才迫不得已出来应战。
而周印还想到了另一点,他那个自小就离家去修真的兄长,正是在金庭门里。
这种种疑点在众人心中一掠而过,周辰手下一人道:我等路过此地,见妖兽肆虐,而贵派也无人接应,便出手灭了一些。
这解释合情合理,这是你金庭门的地盘没错,可难道还不准人家路过,我们路过这里,本来想打声招呼,结果倒好,没见你们出来,却见到一对妖兽,不杀了,难道等着被吃吗?黄衣人苦笑:多谢诸位,只是我派如今有些忙乱,不宜……话没说话,后面被他下了禁制的妖兽已经突破封印,飞扑过来。
不待他出手,周辰轻轻挥袖,金芒从袖中掠出,将妖兽由上而下直直斩为两半,端的是干净利落。
元婴修士原就稀罕,还是路过自己家门口的,黄衣人对周辰又多了几分郑重,拱手苦笑,也不相瞒:还请阁下诸位报得大名,如今妖兽四处为患,本门尊长忙于镇压妖兽,待我禀明之后,开正门相迎。
顿了顿,又报上名字:在下周章,这两位,是我师妹玲珑,师弟简为。
周印眼角一抽,默不吭声。
周辰淡道:不必了。
周章问:那不知诸位从何处来,我也好回禀尊长。
周辰没有作答,倒是周印道:海外。
周章见他们并无敌意,又不熟悉这里的情形,有心邀他们上门作客,共同对敌,闻言劝道:既是海外而来,难怪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最近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批妖兽,各门派都忙着清理自己属地的妖兽,各国又请修士们帮忙镇压,若再往西走,只怕还会遇到妖物,不如留下来小住几日。
他说得温文有礼,众人一时也想不出非走不可的词,倒是周印总算听不下去了。
一件小事在那里反反复复唧唧歪歪半天,别人要走就走要留就留关你什么事,帮你杀了妖兽还得留下来帮你善后?你这毛病看来是改不了,难怪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周印看着他冷冷嘲讽。
他做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所以自小瞧见周章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就来气。
周章被他骂愣了,半晌才道:这语气怎么这么熟悉呢?他旁边的玲珑却急了:你是什么人,竟敢出言辱骂我师兄!话没落音,周章大叫起来,一蹦三尺高:宝儿!!周印的脸更黑了。
71、换了别人,有周章这么一个爱护手足,知冷知热的兄长,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天气冷了,他会嘱咐你多添件衣服,天气热了,他会给你煮碗冰镇酸梅汤。
生病了,他会衣不解带照顾你,平时没事儿,他也不忘回家的时候给弟弟带上几块糕点。
后来与家人分别,踏入金庭门,在经历了不少变故和人情冷暖之后,周章或许在行为上有所变通,但是性情却没变多少。
他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一颗心却十分纯粹,周印是同胞弟弟,父母让周章要好好照顾他,周章也就拿出全心全意照顾他,虽然周印并不需要别人带。
在金庭门,他这种性情,虽然有一些人在暗地里说他傻,却也有更多的人喜欢他,周章待人和善,却不真傻,只是做人做事光明磊落,绝不掺杂一丝私心,因此这么多年来,不仅师门尊长看重他,周围同门也仰仗他,而他自己也资质出众,短短几十年间,就已经晋阶金丹期高手。
问题就在于,他跟周印,是实实在在的两路人。
换了前世,周印我行我素,没亲人没朋友,更懒得去结交,只一心修炼自己的。
但是这一世就不行了,怎么说周章也是跟他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虽然周印与周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亲情,但是亲人就是亲人,血缘关系是抹不去的,周印觉得这些父母兄长没什么用,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可也容不得别人来欺负,就如周家村被屠村的事情,那段血仇,周印是迟早也要报的。
所以周章对弟弟的疼爱,也间接让周印想吐血。
想他一代魔修宗师,何曾有个人成天在你耳边跟苍蝇似的念叨。
宝儿,该吃饭拉。
宝儿,不要挑食啊。
宝儿,你说这鱼好肥啊我们晚上炖成汤喝吧要加姜好呢还是加香菜好呢要不把鱼头分出来然后鱼肉@#¥%#¥@最郁闷的是,每回自己打坐入定到了紧要关头,总有一把煞风景的声音响起:宝儿你睡觉不能这么睡啊姿势不对以后要长歪的小孩子不要老盘腿……生生把他已经运转到了天柱的那口气又逼回丹田。
如果冷冷瞪他,周章还会用无辜的眼神回望着你,浑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下次又依然故我,完全不知道知情识趣四个字怎么写。
有时候周印会想,自己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么个兄长,打打不得,骂他懒得骂,说了眨眼就忘。
好在他终于出门学艺,眼不见为净,他几十年来耳根子得以清静,不用每天面对一个二愣子。
由此可见,面瘫的天敌就是二愣子。
眼下这几声宝儿,让周印的嘴角抽了又抽。
他看着周章的模样变了许多,连气度也变得沉稳起来,还道性格也变了,果然是三岁定终生。
偏偏周辰还来凑热闹,一脸不悦:宝儿是谁?这会儿在人前,需要装模作样,但他的潜台词就是:你哪来的新名字,这人长得也不咋得,还比不上我一跟手指头呢,怎么就跟你关系匪浅了,我还不知道你小名呢!周章很高兴,激动得热泪盈眶,从他离家开始,当年周印五岁,到现在几十年过去,兄弟俩才又重逢,怎能不高兴不激动。
宝儿!……他想握住周印的手,被周辰一爪子拍开。
周章不以为意,反倒不好意思道:瞧我忘了,你生性爱洁净,我刚杀了妖兽,手还沾了点血迹,咱们回去再叙旧情!周辰没承想这半途哪里冒出来一个模样修为门第都不如自己的人跟周印熟得连小名都知道的人,心里顿时就像打翻了一个比水缸还大的醋坛子,目光刀子似的剜着周章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若不是顾忌着周印还在场,就要化作真刀子了。
师兄,这位是?小师妹玲珑也不笨,见二人熟稔,由怒气转为好奇。
喔,忘了介绍,这是舍弟,周印。
周章笑道。
他的粗神经在这会儿就体现出来了,满山子的妖兽可能还没清剿完,他见了弟弟就忘了任务,更没察觉旁边周辰的眼神,只一脸欣喜满足骄傲的神情,活像守了多年的小媳妇终于等到丈夫归来。
这两个人是兄弟?众人头上都顶了个硕大的问号。
两个人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周章长相是偏于棱角分明的阳刚俊朗。
而周印,倒不是说他不阳刚,而是他面色白皙,线条柔和,那五官不说精雕细琢,也是百里挑一的秀丽,身上那股千年不化的寒冰气质又将容貌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如同青松覆初雪,萧萧肃肃,让人眼前一亮,又半分不敢小觑。
若说周印是哪国出来的皇族公子,也是可信的。
但现在周章的话,周印并没有否认,可见两人真是同胞兄弟。
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众人暗自感叹。
呵呵,呵呵,周章旁边的师弟干笑,难怪我一看到道兄就觉得亲切,原来是师兄的弟弟啊!众人默,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周印亲切的。
唯独周章笑得开心又真心:那是,宝儿从小就可人疼,现在越发可爱了!可爱……想到缩小版的周印梳着双髻对别人撒娇要糖吃的情景,再看看此刻面无表情的某人,众人不约而同抽了抽嘴角:……太可怕了。
眼见场面趋向弱智发展,周印不得不开金口:这里妖兽清剿了没?说到正事,周章也敛了笑容:我们刚杀了一批,论理应该是没了。
周印道:我们毕竟是别派的人,贸然上去拜访不方便,你先回去禀明你的师长,再到前门处接我们。
因周辰身份特殊,不一定乐意去金庭门,但周印又有些事情必须与周章说,故有此语。
周章从小习惯了听周印的话,闻言也没多想:那好,我们先回去,你到前门那里等等我。
说罢带着师弟师妹,回去禀告了。
待人一走,周辰道:阿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周印知道,出来这一趟,碰到白虎的事情,关乎妖族存亡,周辰再怎么漫不经心,作为一族之长,怎么也得回去从长计议。
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辰有点失望,满以为就算没有拥抱什么的,也说一两句道别的亲热话。
等了一会儿,听见周印道:保重。
周辰:……他还是低估了周印不解风情的程度。
云纵原本坐在树下,此时也道:我没兴趣去金庭门,亦告辞了,有缘再见!说走就走,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周辰的拖泥带水。
周辰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算他识相。
阿印——没了外人,周辰拉长调子,开始用哀兵策略。
我这一去,也不知要多少时日无法相见,心好痛……你就没有别的与我说了吗?那两个手下,已知趣地避到一边去。
周印莫名:说什么?他的修为足以自保,身边又有人护持,不虞有险。
周辰装可怜:你看我为了救你,刚才连羽毛也烧掉几根,咱俩不分你我,我也不要什么虚话,可你难道连抱抱我都不肯吗?若云纵还在场,必要不耻周辰人前人后两个模样,不过周印何许人也,听了之后表情也没啥波动,嗯了一声。
你变成鸡。
周辰:……那是朱雀吧。
周印挑眉,有区别吗?周辰不情不愿变成毛团,这下总可以抱了吧?周印嘴角微弯,抱起他,头微微低下,唇在绒毛上碰了一碰。
毛团轰的一声全红了!阿,阿,阿印!本来期望很小,结果变成超级大的惊喜,任是周辰在他面前装可爱装习惯了,也忍不住结巴起来。
周印:怎么,不满意?满意极了,满意之至!毛团瞬间又恢复人形,搂住周印,眼中满是欢喜之色。
你不是想看看我原来的模样么?他说着,手上不知涂了什么,往脸上抹了几下,消去焕颜丹的效果,一张俊美不失霸气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
若说原来那张脸阴柔过甚,流于女气,现在这张就正常许多,虽然依旧俊美,但五官分明而深刻,鬓发如漆,眉宇若刃,隐隐流露的,是真正睥睨众生,独属于皇者的气度。
周印点评:比原来好一点。
有刚才那一亲,周辰现在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就算周印现在说他丑绝人寰,他也会觉得对方只是害羞。
你虽智计百出,学识渊博,可只身在外,我不放心。
他握住周印的手腕,顺手将一只手环套上去,那手环色泽浑厚,模样古拙,衬着周印白皙肤色,却有种说不出的别致。
这东西可以挡你三次杀身之祸。
不拿白不拿,周印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
阿印——周辰嘟起嘴唇,霸气全无。
再亲一个嘛,再亲一个!周印:……72、等周章禀告了师门之后,到前门迎接时,发现门前只剩下周印一人在那里。
周章奇怪:他们呢?周印道:嫌你吵,走光了。
……周章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兄弟久别重逢,自有一番离情要叙。
当然,激动的只有周章一人,周印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若不是觉得拉着手不方便走路,只怕周章还要拉着他的手亦步亦趋走上去。
周章兴冲冲:宝儿,你这些年……周印:专心走路。
周章焉了:哦,师父让我带你去见见他老人家。
周印嗯了一声。
周章还想问什么,见了他这模样,只好勉强按捺下来。
金庭门虽然比不上上玄宗这样的超一流门派,但规模好歹也比镜海派大,而且它的设计与其它门派不大一样,从半空中俯瞰,内门和外门就像两个同心圆,一大一小,寓意生生不息。
金庭门毕竟也是传承上千年的门派了,内门是一座城堡式建筑,谈不上金碧辉煌,但是恢弘大气还是有的。
他们这一路上碰见不少人,俱都主动与周章打招呼,由此可见他在金庭门中人缘确实不错。
周印他们从莲音仙府出来,才知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外面竟过了十年之久,连同他在镜海派被并入上玄宗之后出来游历,已整整过去十三年,虽说在修真人看来,十三载不过弹指一过,可众人不免也有桑海桑田之感。
周章离家至今,总共三十五年,在短短三十五年里,他就从一个无知孩童,一跃成为金丹修士,这进步不能说快速,简直是惊人了。
周印比他多了一世的经验,也不过才到了筑基后期,可见这修为一道,要往上晋阶,比登天还难,而周章有如斯成就,也不枉当初周印一锤定音,让周柴夫妇同意他来金庭门修炼。
周章之所以修炼的速度如此之快,不单因为他天分高,这世上天分高的人多了去了,像云纵这样的人,资质也不在周章之下,但周章胜在心境。
一般来说,聪明的人,凡事也要比别人想多一点,心里头存了事,在修炼时也会有妨碍。
常言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周章心底无私,再光明不过,从来不会不会算计这算计那,对人更是温和敦厚,十足君子之风,这一点连周印也不如他——前世生存的环境决定了周印必须得步步算计才能活下来。
周章的师父是金庭门的长老,地位仅次于掌门,论辈分还是掌门的师叔,因此周章在金庭门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门里入门稍晚点的,也得喊周章一声师叔祖。
论理,修为到了金丹期,就可以收徒了,不过周章跟自己师父宋长老说了,自己觉得现在修为还不足以为人师,想要专心修炼,等到元婴期再收,他师父自然无有不允。
周印听了这话,自然知道他是因为不想收了徒弟之后影响修炼,但周章能把话说得如此婉转,看来也并不傻。
金庭门不像上玄宗,没有一般情况下不许使用法宝的规定,所以飞行法宝速度再慢,片刻也就到了。
宋长老所住的地方叫和风居,里面布置得颇为别致,门前几圃地,还搭起了葡萄架,此刻炎炎夏日,翠绿枝叶缠藤而起,将架子遮得满满当当。
葡萄架下,一张藤椅摇摇晃晃,灰色布衫的老人坐在那里,手里挽着一把蒲扇,脚边蹲着一只浑身白色的大胖猫,见着他们喵了一声,也不跑。
师父!周章扬起笑容,快步走到老人跟前,又挠了挠白猫的下巴。
面团,你又胖了!面团白了他一眼,起身换了个位置趴下,用屁股对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
师父,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我弟弟周印,小名宝儿。
周章拉过周印,笑嘻嘻道,宝儿,这是我师父,你也喊他师父好了。
见过宋长老。
周印道。
宝儿!周章有点急了。
周印出身镜海派,结果现在镜海派被并入上玄宗,要知道上玄宗人才济济,别说金丹修士,筑基修士更是数不胜数,哪里缺了周印这么一个人,而且他自并派之后,事隔十三年才回去,不说有没有人记得他,就算有,估计也早没了他的位置,所以周章便想着让周印拜入金庭门下,正好与自己一个师父,兄弟俩朝夕相处,自己还可以照顾弟弟,实在是两全其美。
殊不知周印完全不听他的。
你莫插嘴,宋长老摆摆手,我与你弟弟说话。
周章只好闭嘴。
宋长老年轻时曾是金庭门不世出的天才,如今也有元婴中期的修为,是整个金庭门修为最高,辈分最尊崇的人,眼光不可谓不高,更不是镜海派那帮人可比的。
当年镜海派掌门压根就没注意到周印这个人,只不过见他几次表现不错,才生了拉拢他给新掌门作助力的心思,此时宋长老仔细打量周印,却马上就得出一个结论:此人不简单。
周印站在一个元婴高手面前,面色平静,别说紧张兴奋,连一丁点情绪都看不出来,与其兄有天壤之别。
照理说一个筑基小修士,在宋长老面前,那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但他不仅没有局促,还安之若素地看了几眼这里的景致,可见压根就没把面见宋长老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的人,不是太狂妄,就是内藏锦绣。
宋长老看了他半晌,才道:一个门派对于修士来说有多重要,不需要我说,相信你也明白,在太初大陆上,散修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如今镜海派已无,以你的修为,去了上玄宗,未必会被待见,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拜入我门下,与你兄长一道。
以宋长老的地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那完全是看在周章的面子上,而且已经许给周印天大的好处,虽然金庭门算不上一流宗门,但能拜宋长老为师,比起在镜海派,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不过周印做事,向来出人意表,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从前去镜海派,是因为自己上辈子是魔修,做什么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如果想要走一条与魔修截然不同的修真路子,就得接受镜海派这种循规蹈矩的正统修真方式。
谁知道小门派也不安生,三天两头出幺蛾子,最后连门派也没了,周印本也想另找个门派安顿下来继续修炼,但是从莲音仙府出来之后,却改变了想法。
从种种迹象来看,上界对于人族,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更甚者,可以说是不怀好意,加上太初大陆莫名其妙冒出一大堆妖兽,周印隐隐觉得这有可能是行将大乱的预兆。
如今各国各自为政,本就有着修真门派在后面暗中操控,推波助澜,如果上界或魔族之类的再来横插一杆子,这天下大势只会更乱起来。
既然如此,无论他在哪一个修真门派,有可能都逃不过清静,与其这样,倒不如等自己结丹之后,就回到自己前世修炼的洞府,一心一意闭关去。
周印道:多谢长老垂青,不过我本是镜海派之人,如今镜海派并入上玄宗,于情于理也该到上玄宗一趟,若他们看不上我,再另行计较。
他难得跟别人解释这么多,那完全是看在他那二愣子哥哥的面子上。
周章一听就急了:宝儿,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宋长老也不愿勉强人,周印这修为他还看不上,没的上赶着还要求人家拜自己为师父,刚才那么说也沉吟片刻,便顺水推舟道:也罢,随你了。
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就这么被周印白白浪费掉了,周章气个半死,又无可奈何,只得向师父告了罪,拉着弟弟到自己住处去细说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大好的机会,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这么多年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见……周章可怜兮兮地看着周印,心里急得要命,还不敢冲他发火,哀怨堪比怨妇。
周印没理他,直接道:你回周家村去看过了?周章一愣,点头:十几年前我抽空去了周家村一趟,结果那里什么也没有了,爹娘也不知去向,后来我去县城找舅舅一家,发现他们家也搬走了,从此就杳无音信。
季荣一家搬走的事情,周印倒是不知,他沉吟片刻,道:他们是被杀死的。
什么?!周章腾地站起来。
周印将周柴夫妇的死因略略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件事情跟东岳国相蒋晖有关,但牵连着别的内情。
蒋晖也是个修士,此人这些年经历东岳内部倾轧,夺嫡风波,还稳坐国相之位,可见大不简单,你别急着去报仇,等我查明了再说。
周章素来对周印十分信服,心中纵然悲愤交加,也点点头应了。
宝儿,若你不想留在金庭门,有什么打算吗?周印道:我自是有打算,不过还要在你这里待一段时间。
周章大喜:别说一段时间,你待一辈子都成!周印睨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要待到结丹为止,你这里清静,正好借我闭关。
他这一笑,真可谓如诗如画,看得周章霎时呆了,心道明明是一母同胞,怎的宝儿便生的如此好看,连门中最好看的师妹也不如他了。
周印在莲音仙府这段时间,并不是白白度过的,即便是破阵斗法,也无时无刻不在磨练自己的功法。
从筑基到结丹是一个质的飞跃,意味着从低阶修士踏入了高阶修士的门槛,从此便能得窥天道一二,探索更高深的修真境界。
他原本还打算等一切事了之后找个清静地方先闭关再说,然而现在遇到周章,也就有了变数。
周章这里很清静,他虽然人缘好,但师父辈分高,一般没人敢来打扰,因为妖兽的事情,宋长老常常被请去议事,和风居没什么人在,周印开始闭关冲击结丹。
结丹期如同一条分水线,在此之前,有的人天分高的,晋阶速度可能很快,一般也没什么人会因晋阶而陨落,但是结丹则不同,一些资质寻常的修士,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是不敢结丹的。
所以周章很忧虑。
他没事就到周印闭关的地方外头转几圈,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里头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知道有些人甚至十年二十年也不会出来,但事关周印,关心则乱,免不了想多一点。
还是宋长老一句话点醒他。
你如今也是金丹未稳,就有闲情替别人操心,就算想帮他,也得自己先练好再说,到时候看着弟弟也结了丹,你自己才金丹初期,不嫌丢人?周章只好听从师父之言,也静下心来修炼。
他这样敦厚坦荡的性子,在心境上是毫无阻滞的,所欠缺的不过是经验和熟练度而已,一旦他肯全心全意投入到修炼上,必然是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待到十年之后,周印成功结出金丹之际,周章也已成功晋阶到金丹中期。
一旦出关,周印却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了。
周印上辈子的洞府被他自己下了禁制,需要等到结丹之后才能开封,那个地方隐秘无比,且有自己的独门封印,不虞被人发现。
灵隐剑毕竟只是中阶法宝,法力有限,随着他修为的提高,渐渐已经发挥不出威力了,也幸好还有那个地方,存了不少东西,正好过去瞧一瞧。
周章本想着出关之后再留他住一段时间,没想到周印急着要走,一时之间很惆怅。
宝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周印额角抽了抽,我要出去办点事情,到时候东岳国都上京见面就是了。
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更改,周章再不舍也只好目送着他离开。
宝儿,万事要小心,不要逞强了,你现在虽然已经结丹,但是世上高手千千万,一山还有一山高,遇事能避就避,不要强出头哦!宝儿,洁净术虽然可以清洁衣服,但总归不如沐浴来得舒坦,我已经给你备了几套换洗的衣物,就放在你那个戒指里,记得拿出来用。
宝儿,到时候记得去找我,不要忘了……宝儿……周印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就走。
踩着灵隐剑在云间回头,那身影还伫立在山峰之上,往自己的方向遥望。
73、太初大陆上山脉繁多,如镜海派便是以镜海山脉而命名,镜海山脉绵延数千里,成为东南一带最大的山脉。
一路往西,越过苍和与西陵,在太初大陆最西端,却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脉,名为天帝山。
天帝山与上界天帝八竿子打不着,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之所以叫天帝山,是因为此山几乎横跨了西陵的西面国境线,其中山峰大多巍峨迂阔,高耸入云,远而望之,云兴雾洒,烟霞万态,冰雪覆顶,五色交辉,若瑶台仙境,故以天帝名之,以示当地人对这座山脉的膜拜。
远望天帝山如此壮丽,待真正爬上去,却不怎么享受了,上面气候多变,一日之内也晴雨不定,有时七月盛夏时节还会刮起暴风雪,若是寻常人上去,十有八九是没命回去的,久而久之,人们也就敬而远之,在天帝山下数十里远的地方,才开始有寥落人烟,附近村民打猎采药,更是要绕路走。
对于修士来说,这种恶劣的天气构不成威胁,让他们止步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这里有妖兽出没,不仅如此,在某些山峰,常年暴风雪不断,这种情况下,飞行法宝难以派上用场,即便你是元婴高手,也须得徒步在上面行走,与老天对抗,与妖兽作战,岂是凶险二字可以形容?起初许多修士还曾来过此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药材或法宝,结果俱都一无所获,有些人还葬身此地,从此不光是普通人,就连修真人的足迹,也很少踏上天帝山。
那是真正的千里冰封,不毛之地。
周印却独独把洞府设在这里。
他前世以魔修起家,一无靠山,二无背景,太初大陆上,但凡钟灵毓秀的山山水水,早已都有了主,要落脚谈何容易,就算你先占了地儿,后来者如果实力居上,你让不让?总归没个清静。
秉承着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安全的理念,他曾经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在这座天帝山脉上,终于寻到一处隐蔽而又上佳的修炼之地。
天帝山的主峰为天帝峰,其余大小各有十余座山峰,周印的洞府就在其中一座小峰上,外头常年挂着一层冰瀑,从来没有融化过,后面却是别有洞天,周围也下了诸般禁制,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打开封印的窍门。
他孤身一人到了天帝山脚下,在附近农家买了几大坛酒,才开始登山。
越往上,条件就越恶劣,到时候又要筑起周身结界,还要应付可能碰上的妖兽,难免分身乏术,酒一来可热身,二来遇见妖兽的话,还有大用途。
山下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周印买了酒便驭着灵隐剑往天帝山飞去,那头村民们眼见如此情状,只当遇见了仙人,叩首膜拜不提。
周印到了半山腰,天气便开始转坏,阴云密布,狂风四起,他收回灵隐剑,一步步往上走。
雪花随着风势大片大片刮下来,周印有护身结界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脚步依然很快,如履平地。
时隔五千多年,这里因为人迹罕至,并未有太大的变化,这条路是走熟了的,几乎闭上眼睛也知道往哪个方向。
风似乎更大了些,在山峰之间撞击,形成恐怖的回声,又带来不寻常的气息。
周印蓦地顿住脚步,灵隐剑入手。
一股隐隐约约的妖气随风势传递过来,却让人辨不清方向。
周印闭上双目,倾听四周的动静。
风声像是要把世间所有一切都摧垮,天地之间,千里空旷雪荒之地,仿佛仅剩周印一人,孤独伫立于此。
他蓦地睁眼,一跃而起!随着身形在半空一转,灵隐剑随之挥去,一道白雾般的剑气自剑身绽出,劈了过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前方分明空荡荡的地方,却有一道灰影被剑气击中,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山壁上,岩石上不少积雪随之扑簌簌掉落下来。
被杀死的妖兽是一只碗猫,身形如碗大小,却最擅长在雪地里隐匿踪迹。
天帝山上本来就有妖兽,一只碗猫没什么出奇,只不过……周印嘴角一抽,转身飞奔向前。
身后雪块越掉越多,声响越来越大,整座山体如同被撼动一般,山顶积雪纷纷从上面滚落下来,声势剧烈,惊天动地。
一只碗猫引发的雪崩。
幸而他反应够快,等到逃离险境时,也堪堪到了洞府门口。
眼前晶莹剔透,自称冰雪世界,若是旁人在此,断然看不出这片冰瀑里面的玄机。
远处雪崩渐止,风声稍停,阳光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铺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无瑕琉璃。
周印站在冰瀑前,先凝神感觉了一下周围的结界,发现这结界还是前世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完好无缺,可见从来没有人到过这里。
他从须弥戒里掏出一套符箓,这是在出发前就准备好了的,符文上面的咒术是专门对应洞府封印的,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够画出这套符。
符箓掷了出去,悬于半空,九张符箓形成一个井字形状,霎时又融入结界之中,消失不见,周印驭着灵隐剑绕过冰瀑,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进去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饶是冷静如周印,眼里也禁不住露出喜色。
他之前放在这里的东西,果然原封不动,包括一些法宝,和足够自己晋升到金丹后期修为的灵石。
周印从前只把这里当成一个栖息之地,东西从来就没有好好收拾过,除了分作法宝与灵石两堆之外,法宝那堆散乱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堆金光闪闪的垃圾堆。
如今结成金丹,灵隐剑大可只当作飞行法宝来用,而洗天笔来头太大,以他现在的修为,洗天笔同样只能发挥出相当于金丹修为的威力,如果碰上金丹后期以上的高手,他就很难有发挥的余地。
周印走过去,在所有东西里挑挑拣拣,半晌终于挑了件东西出来。
这也是一把剑,没有剑鞘,只用一层厚厚的黑布缠着。
解开布料的层层缠缚,一股强大温和的灵力从剑身散发出来,瞬间充盈了整个洞府,剑身浑厚乌黑,毫不起眼,只有剑刃上刻着水属性符箓。
周印想起来了,这把剑名为苍河,是他有一回在北疆冰层之下发现的无主之物,顺手就带了回来,当时他的修为已到了元婴后期,这把剑对他来说作用不大,拿回来之后便搁置在一旁,却没料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收了苍河剑,又拿了一副十相自在图和所有灵石。
东西在精不在多,当年跟余诺下龙影潭,那个洞府里好东西那么多,他也看上眼,现在对着自己的洞府,更不会恨不得把整个搬走,这里头最有用的,当属他拿的这两样东西,苍河剑与十相自在图。
后者却是他与一个佛修斗法,那佛修技不如人,死在他手下,他便将对方的法宝收了过来,这也是修大法默认的规则了。
拿了东西,他并不急着走,这里虽然资源稀缺,但胜在无人打扰。
一个月后,周印出关,前往上玄宗。
74、叶沐是上玄宗的弟子。
他资历不长,是十年前才入的门,但如今已有炼气八层的修为,可见天资聪颖。
这里是上玄宗山脚下,叶沐与其他一些上玄宗弟子被分配到此处巡逻,上玄宗并没有打算让这些低阶弟子当炮灰去应付妖兽,所以叶沐他们的职责也仅仅是警戒而已,如果碰上妖兽突袭,就需要立即联系上面。
北斗山七峰矗立,晓笼雾,夕绕霞,山下青林翠竹,四时俱备,仙花瑶草,香起春溪,佳果繁枝,澄漳霁洁,令人游而忘返。
但再美丽的风景,看多了也就觉得寻常了,叶沐自三年前被分到这里轮班警戒,便日日在这片区域巡逻,久而久之,闭上眼睛也能指出方向了。
山下很平静,叶沐百无聊聊地走来走去,心里默默来回演练着自己昨天记下的一招法术,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下意识回头,看到来人,不由长吁了口气:黄师兄,你吓死我了!黄文君笑他:胆子这么小!两人很熟,叶沐白了他一眼:在练习法术呢!黄文君道:哪里不明白,让师兄我教教你好了。
叶沐问:哎,黄师兄,我就不明白了,虽然说现在到处都有妖兽的踪迹,但是这里是上玄宗,师祖们修为那么高,周围又布下天罗地网,那妖兽真有那么大胆子敢到这里来?他入门之时,碰巧赶上传来妖兽来袭的消息,但当时太初大陆也就是零零散散三两只的规模,并不被各大门派放在眼里,谁知随着时间的推移,妖兽不减反增,各国州府不少百姓因此遭殃,各国束手无策,人心惶惶,不得不求援于本国的修真门派。
上个月初,上玄宗掌门清和真人收到一封信,为大陆第二宗门天衍宗宗主所书,言道天衍宗发现中阶妖兽的踪影,提醒上玄宗小心。
不仅是上玄宗,青古门,万山门等大宗门也陆续收到天衍宗发来的讯息,各大宗门不约而同提高了警惕,上玄宗这边,由天璇峰主青玄真人在北斗山脉附近布下防御阵法,一旦有妖兽气息靠近,阵法便会自动开启。
黄文君道: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不过有防御阵法在,也无须太过惊惶了。
叶沐撇嘴:我不是惊惶,我是羡慕那些可以出去消灭妖兽的师兄弟们。
朝廷权威再大,那些士兵毕竟也都是凡夫俗子,所以当苍和境内也出现妖兽时,皇帝自然马上就想到要跟上玄宗求援。
这边上玄宗派了一批人过去,到各地帮忙对付妖兽,也才刚刚是半个月前的事情而已。
叶沐嘴里叼了根草,靠在树干上,闲得发慌:想要增进修为,还得多多增加实践经验才好,一直困在这里算什么事儿!他大声感叹:没师父的孩子像根草啊!要不是师父在结丹的时候陨落,我也不会被踢到这里来了!后脑勺随即被黄文君拍了一巴掌,哪来那么多牢骚!叶沐唉声叹气:难道不是吗,我之前没进来前,毕生梦想就是能进上玄宗,哪怕成为一个杂役弟子也好,哪里知道天下第一修真宗门里头也有这么些攀高踩低的事儿!黄文君嗤笑:你那师父又不见得多疼你,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若说倒霉,我比你还倒霉一百倍呢!叶沐也听说过镜海派并入上玄宗的事情,闻言也有几分歉疚,嘿嘿笑道:对不住啊黄师兄,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了!不要紧,黄文君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看着天空。
说起来也是我自己无能,像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友,除开一个失了踪的,另外一个,如今也已修到筑基后期了。
叶沐八卦道:你说的筑基后期的那个是贺芸师姐吧,其实贺师姐蛮漂亮的啊,你怎么没考虑过……嘿嘿!嘿你的头啊!黄文君瞪了他一眼,这种坏女子清誉的话以后别再说了!叶沐与他胡闹惯了,也不以为意:可我听说过以前你有个相好的青梅竹马,就是失踪的那个吗?黄文君略略变了脸色,须臾便恢复平静:不是,失踪的那个叫周印,是男的,也是与我和贺芸一同长大的人,如今不知生死。
那青梅竹马呢?叶沐把脑袋凑过来,打破沙锅问到底。
嫁人了。
黄文君淡淡道。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哦不对,应该是,长恨人心不如水呀……咿呀啊……叶沐在那里荒腔走板地唱着,挤眉弄眼。
黄文君被他这一捣乱,那点子伤春悲秋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小子……他话未说完,陡然变了脸色。
叶沐还未意识到古怪,眯着眼睛哼歌,神情惬意。
衣襟却被一股大力陡然拽起,黄文君将他生生抓了起来,又狠狠地推开。
搞什……砰的一声,原先他们坐的位置多了一个大坑。
快跑!黄文君声调都变了。
叶沐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抬头一看。
一条立起来一丈多高的大蛇,朝他们吐着蛇信。
蛇首一半人脸一半蛇鳞,双目通红,几乎要流出血来。
刚才那个坑,正是怪蛇用尾巴鞭出来的,叶沐若是反应再慢一点,此时就被打成渣滓了。
两人二话不说,驭上飞行法宝逃命。
妈的这是什么玩意啊!叶沐吼道,一边往后掷出一道符文。
符文打在大蛇身上,燃起火焰,大蛇甩了甩尾巴,火焰随即被扑灭。
女悦!黄文君回吼。
他马上就认出来了,这玩意就是当年他与周印等人在镜海山脉碰到的妖兽,时隔多年,当初那种濒临死亡无处可逃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条女悦比当初他们看到的还要大上一点,黄文君知道以自己和叶沐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打赢它。
师兄你快出手啊!叶沐急道。
出个屁,还不报信!黄文君也是满头大汗。
这里不是有防御法阵吗?念头一闪而过,便听见叶沐哭丧着声音道:我,我找不到传讯烟花了!他手忙脚乱地掏东西,身体还差点因为失去平衡而从飞行法宝上跌落下去。
黄文君听到这话都快吐血了,你这混蛋,快找啊!偏偏自己的传讯烟花今天却忘了带。
他一面回身一剑,剑光砍在蛇鳞上,又是消弭于无形。
两人都觉得死期将近。
大蛇一张嘴,黄文君他们就闻到浓烈的腥臭之气。
哎哟我受不了了,没被咬死也要被熏死啊!叶沐大喊。
到那边去,那里有同门也在警戒,人多好对付!黄文君道,一边往东南面飞去。
其间不过是弹指,他们几乎将毕生功力聚集于飞行法宝上,人在危急时刻的潜能是无限的,飞行速度竟因此提高些许,离那大蛇远一点了。
两人提着一口气,飞了许久,沿路瞧见那下面倒了四五具尸体,心都凉了。
都死了,都死了……叶沐似乎不敢置信,喃喃道。
这些人都是与他们一样,今日轮到巡逻警戒的上玄宗弟子,却没想到悄无声息就死在这里。
为何如此大的动静,他们竟没有察觉,而上面亦无人下来查看?!叶沐一分神,身体一歪,就要从飞行法宝上掉下去。
那头大蛇很快追了上来,身体往前一窜,张开嘴,蛇牙森森,蛇涎欲滴,正好够得着叶沐。
黄文君大急,咬咬牙,提剑刺向大蛇,一面伸手去拉叶沐。
却不料那蛇首灵活一转,突然咬住他的剑,只听得一声闷响,宝剑断成两截。
黄文君目瞪口呆,心想完了。
大蛇吐出半截断剑,蛇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扫向他们。
一道玄光自天际而来。
还没等黄文君他们反应过来,那大蛇尾巴已经应声而断,血雨溅了两人一头一脸。
大蛇发出类同于惨叫的声响,急急就要往后退。
那道玄光却不肯让它退,掉了个头斩向蛇首刺去。
黄文君他们这才看清楚,玄光原来是把剑,剑身乌黑,连带着剑气亦是玄色。
大蛇没了尾巴,平衡性大大降低,想要逃跑却摔了个跟头。
说时迟,那时快,玄剑已经从蛇颈的位置穿透过去。
玄剑一朝得手,立时飞回其主手中。
大蛇被刺了个透心凉,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折断无数花草。
黄文君二人只当是门中有人发现异状赶过来支援,松了一口气之余,便要与来人打招呼,这才看清对方的面目。
阿印?!黄文君愣了愣,惊喜道。
周印收回苍河剑。
刚在那边还有一只,被我杀了。
二人一惊,难怪这里无人生还。
为何无人发现?周印问,以堂堂上玄宗的实力,不该如此。
黄文君苦笑:我们也不知,这里本来是有防御法阵的,竟没发挥作用,我们要回去禀明情况,你与我们一道吧。
周印没说话,就是没反对。
黄文君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风格,转身驭上飞行法宝。
走吧。
一旁叶沐却在偷偷打量周印,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就在碰见大蛇之前还听黄文君提起过,却没想到此人修为竟有如此之高,已然是高阶修士了。
再多看两眼,发现这人冷则冷矣,模样却好看得紧,眉是眉,眼睛是眼睛,比那贺芸贺师姐还要好看上几分。
周印突然开口:看够了没?叶沐差点没被口水呛到,连忙干笑着挪开视线:看够了看够了!二人去的是上玄宗历代掌教所在的天枢峰,沿途关卡重重,因妖兽来袭之事,戒备又严密了几分,但眼看那些弟子神色平静,一如之前,似乎根本就没发现山下的异样。
怎么会没人发现?叶沐自言自语。
你们那个阵法有问题。
周印淡淡开口。
哈?叶沐看着他,莫名所以。
周印却不再说了。
……黄师兄你这竹马的性情好怪。
叶沐嘴角抽了抽,又不敢再追问。
黄文君二人还远远未到能够直闯掌教住处的地步,加上周印面目陌生,自然要再三盘问,此事十万火急,黄文君内心焦灼,不由就流露出来。
一路来到灵寿宫外,大略说明情况之后,那守门弟子也不敢怠慢,马上进去禀报,不一会儿,那人疾步走出,拱手道:掌门请你们进去。
时隔多年,灵寿宫的敬元殿还是如同周印上回来的那般,几乎没有什么变动,清和真人坐在里面等着他们,下首坐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周印额角一跳。
云纵看着他:你结成金丹了?可喜可贺。
清和真人笑道:周道友,别来无恙,云纵已向我说过了,你们出外历练,感情很好。
语气和蔼熟稔。
当年周印代表镜海派在这里与青古门的人斗法,转眼已有二十三年了。
只是这感情很好,又从何说起?他看向云纵,却见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清和真人似乎看出他的疑问,笑道:云纵本也是上玄宗人,拜在我门下,只是常年深居简出,连本门弟子亦多有不知他的。
听其语气,可见云纵在上玄宗的地位还不低。
周印轻轻点头,对云纵道:久仰,久仰。
云纵嘴角一抽,这是在回敬自己隐瞒了身份吗?却听清和真人话锋一转,道:这是怎么回事?问的是黄文君他们了。
黄文君被刚才一打岔,也已经冷静下来,很快将情况叙述一遍,饶是清和真人冷静沉着,也不由微微色变。
云纵,你带人下山去看一下。
云纵点点头,起身大步往外走。
清和真人又与黄文君他们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勉励赞扬一类的,黄文君倒也罢了,叶沐入门没多久,第一次跟掌教近距离接触,激动得说话也有点结巴了。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本座有几句话与周道友说。
清和真人道。
二人起身,黄文君对周印作了个我在外面等你的口型,便与叶沐一道走了。
周道友,我还记得,当年你不过筑基修为,就敢兵行险招,用鹧鸪湖里的水,将那青古门的人打得无话可说,这份机智,实在难得。
不敢当此谬赞。
周印对清和真人的印象还不错。
清和真人笑了一下:如今镜海派早已并入上玄宗,你也算是上玄宗之人,若是愿意留下来,可以拜在我门下,与云纵一道,彼此也有个照应。
周印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就算这老头会留人,自己最多也就是去其他峰主门下而已。
让我考虑一下。
道友随意就好。
清和真人捋须颔首,并无不悦之色。
周印出了敬元殿,就瞧见黄文君在外头走来走去,似乎等得有点心神不宁,若不是守殿弟子瞪了他好几眼,只怕那花圃里的几朵花就要被他摧残蹂躏了。
75、阿印!黄文君转头瞧见他,大步迎了过来,脸上欢欣溢于言表。
不能怪他如此高兴,实在是自周印走后,这些年来苦多于乐,偏还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叶沐算是说得上话的,可他不是当年一起从镜海派过来的,很多事情也没法和他说。
周印还是表情缺缺,寡言少语,看见他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但黄文君却不以为意,怎么看都觉得他亲切无比。
掌教与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你留下来?嗯。
那你怎么说?考虑考虑。
黄文君无语,许多人欲入上玄宗而无门,这人倒好,还考虑考虑。
他笑道:反正你现在没事儿,走,到我那地方坐坐!黄文君的住处不在天枢峰,而在瑶光峰。
当年镜海派并入上玄宗,上玄宗根据各人资质修为分配资源,待遇最好的是原来的镜海派掌门鲁延平,被分到瑶光峰主清元真人座下,并成为亲传弟子,这些年来跟在清元身边,也算小有所成。
其余诸人,却都际遇不一。
像黄文君,同样也是被分到瑶光峰主座下,却没有鲁延平那般运气,他成为瑶光峰芸芸弟子中的其中一员,这些年因为遭遇变故,修为也无起色,如今却沦为三流弟子一类的地位,从此番跟着叶沐在山下戒备便可以看出来了,竟连出外收伏妖兽的活儿也轮不上号。
而刘小宛,当年本与黄文君青梅竹马,关系比与其他人都会好上几分,旁人本以为他们以后定然结为道侣,谁知来到上玄宗之后,刘小宛的美貌引起许多人的注目,这里人才济济,捧着刘小宛的人自然也要比在镜海派时多得多。
结果便是天璇峰峰主清玄真人的侄子迎得美人归,而刘小宛这棵孤弱无依的蒲草,宁愿依附在强者的庇荫下,被他人纳为妾室,也不愿随着黄文君在一起吃苦受累。
其实人往高处走,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黄文君自小与她要好,如何接受得了这个打击,郁郁之下,修为自然也就无甚进展,而无论在哪里,都是依靠实力来说话的,他修为平平,自然也就被越发排挤在核心弟子的圈外。
反倒是原先看不惯刘小宛,也与黄文君交情平平的贺芸,被玉衡峰主清莹真人要了去,拜在其门下,成为峰主的关门弟子。
这些年来一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也已到了筑基后期,眼下正闭关冲击结丹,无法出来。
说起来,黄文君原先也看不惯贺芸总是要针对刘小宛,结果现在没了刘小宛,他们见了面还能和和气气说上几句话。
谁也没想到,当初在四人之中最晚入门的周印,竟成了修为最高的。
黄文君一肚子苦楚无人诉说,好不容易遇到周印,自然是一股脑都倒出来,末了叹道:若是我当初和你一样离开镜海派就好了!周印淡淡道:你现在也可以离开。
黄文君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这里或许没有尊荣的地位,但起码能够提供遮风避雨的地方,上玄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别派弟子看到他们也要客气三分,若是他努力修炼,也终有出头之日,这些都是上玄宗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好处,黄文君自然舍不得丢弃。
周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虽然别人瞧不起他,但他也从未起过暗算别人的心思,算得上中规中矩,所以周印对他并无恶感,如果厌恶他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听他说了半天废话了。
女人跑了,可以再找,修为低,现在开始修炼,以你的资质,就算不能到元婴,结丹应该没问题。
周印轻描淡写道,他认为自己的话是最好的安慰了。
结果黄文君听了,越发愁眉苦脸,什么,我真的没有到元婴的希望了?周印道:你成天坐在这里说废话,别说元婴,结丹都没希望了。
黄文君苦笑,他的安慰真是别出心裁,不过效果显著,自己确实没有之前那般沮丧了。
周印真没觉得那个刘小宛有多大魅力,能把一个黄文君迷成这样,或者说在周印眼里,能够让他觉得有魅力的人基本没有,至于周辰,还是变成毛团的时候比较顺眼。
虽然周印说要考虑一下,但清和真人并没有亏待他,特地指了一处上好的客居让他暂且住下。
换了一个月前,像周印这样的金丹修士在上玄宗或许不算什么,但最近由于妖兽频频出没,应苍和国君之请,上玄宗派了不少中层弟子出去帮忙收伏妖兽,以至于门中隐隐形成一种中空的局面。
周印既然与上玄宗有这样的渊源,清和真人拉拢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留在这里,冠上上玄宗弟子之名,自然也要为上玄宗出力,但离开,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外面妖兽渐多,想找一个清静修炼的地方也难。
念头转了一番,周印有了决定。
那头黄文君还在絮絮叨叨劝他留下来。
依我说,你就别走了,连北斗山都能出现妖兽,更何况是别的地方,留在这里,至少还有充足的灵石……外头传来一声鹤鸣,清越嘹亮,划破长空。
周印心念一动,起身往外走。
黄文君:诶,阿印?……你往哪儿去?院子外头,齐人高的仙鹤立在那里,歪着脑袋打量走出来的人。
看到周印走近,它鹤嘴一张,一颗红色丸子吐出,飞向周印。
丸子落入手中,即化为一封信。
周印打开它。
亲亲我的心肝宝贝小印印,你还好吗,我是你家的亲亲小辰辰啊!一别十年,虽然知道你在闭关,我也是会吃醋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天天想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妖族里面美女很多,但是你不要担心,就算美女再说,我也会牢牢把持住,我冰清玉洁的身躯只属于你,那些女的长得再美,我也不要放在眼里,男的也是。
最近外头妖兽很多,但那都不是我放出去的,说实话,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跟你亲亲,为这事我现在还脱不开身,不过很快就可以来见你了,你要等我,自己小心。
周印嘴角抽了抽,继续往下看。
下面周辰又长篇累牍,用了长达上万字的内容来描述他对自己的思念之情。
那只白鹤还站在那里,理也不理吃惊的黄文君,径自望着周印,似乎在等他回信。
周印看完,在原来信下的空白处写了回信,交给白鹤。
白鹤衔起信,又将其变为丸子吞入腹中,长吟着飞走。
黄文君嘴巴半天合不拢:阿印,这是你豢养的宠物?周印还未说话,却见天边一道红光,又是一人驭着飞行法宝过来,转瞬便至眼前。
云纵风尘仆仆,面上还有冷意未褪。
看这样子,像是在山下碰见了什么事,但又不大像。
你若有空,我带你到你眼下的居处看看。
云纵对周印道。
黄文君立时识趣道:阿印,那我先去修炼了,大师兄,你们慢聊。
周印跟着云纵到目的地才发现,自己的住处是在云纵居所旁边,两个院子相连着,枝叶滕蔓相绕,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山下情形如何?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很多事情自然要了解清楚。
云纵冷冷道:那个防御阵法,被人做了手脚,对妖兽不起作用。
周印问:此阵何人所布?云纵道:天璇峰清玄师伯,师父已经去找他了。
周印道:他与你师父关系如何?云纵一怔,道:他与我师父关系不错,只是对名利稍微看重了点,听说当年我师父得了掌教之位,他颇有微词,不过也仅止于此而已。
你的意思是……?周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的笑容堪称诡异,云纵却吁了口气,淡淡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作此想,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旁人也不信。
阵法无效,如果没有周印那一打岔,山下的弟子全部死光,妖兽神不知鬼不觉上了山,就算到时候没能对上玄宗造成毁灭性打击,也会因此让其他人质疑清和真人的领导能力,上玄宗也难免要起内讧。
云纵又道:现在外头流言四起,都在说妖族要杀了太初大陆上的所有人族,重新夺回当年的权力。
我去过莲音仙府,自然知道那些妖兽与周辰没关系,但是不代表旁人知道,所以你最好让他不要出现在人前,我听师父说,各大门派现在商议着要联合起来对付妖族,他纵然能力通天,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这种时候他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周印心道,那只毛团表里不一,只有他黑别人,哪里轮到别人陷害他,只怕现在他正等幕后主使者沉不住气先露面。
周印又问:你还有心事?云纵道:没有。
周印也不追问:喔。
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云纵道:等等。
拿出一根钗子,递给他。
钗子周身清雅如雪,精致异常,正是当日云纵在神仙集买去的泼雪钗。
周印莫名其妙:???云纵:送你。
周印:我不戴女人的东西。
云纵:那你送别人。
周印:那转送你了。
云纵:……周印懒得理他,转身回屋,打坐。
直到隔日黄文君过来看他,兴致盎然提起这段八卦。
黄文君如是道:你还不知道吗,难道昨日云师兄来找你,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吗?之前我还听别人说他如何厉害如何了得,如何少年早慧,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但就一个男人来说,他也实在太倒霉了点,唉,我真同情他,简直跟我的命运一样坎坷!周印:你嘴角咧得太高,不大像同情。
黄文君连忙摸摸嘴角:……有吗?啧啧,我跟你说,听闻鼎鼎大名的碧波仙子就是他的未婚妻!周印茫然:碧波仙子是谁?黄文君顿了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碧波仙子乃是全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美娇娘,居然从小就被订给云师兄,这两人是有婚约在身的。
周印道:全天下男人,我不是男人?黄文君嘴角抽了一下:你不算。
周印的反应冷淡无法浇灭他的兴致勃勃,结果云师兄出外云游之际,那碧波仙子竟然另嫁了他人,她的新夫君,则是天衍宗宗主之子,昨日碧波仙子遣人来,将一应订亲信物都退了回来。
哎,你说做男人做到这份上……做到这份上咋样?一个声音冒出来。
脸都丢光了!黄文君拍案而起,又带了一丝幸灾乐祸:是男人就该去把那女的抢回来!我听同门说,师兄昨天回来之后脸色忒难看,还借酒浇愁,那叫一个颓废啊……哦,是吗?那是,照我说……话语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转过头。
云纵对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黄师弟,你很闲么?不不……黄文君干笑。
既然你这么闲,那劳烦你到后山采一千棵归于草给我吧。
黄文君垂头丧气地走了。
想来是这几天议论这桩八卦的人太多,云纵早就麻木了,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清玄师伯死了。
周印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云纵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今日清晨。
周印道:昨日你师父刚刚找过他。
云纵点头:在那之后清玄师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今日他的弟子有事前去禀报,发现异状,破门而入,发现他已经死了。
周印道:自杀,他杀?云纵道:他杀。
周印淡道:一个元初修士,怎么可能死得无声无息。
云纵忽而露出古怪的神色:当时他趴在桌子上,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被他的手盖住,天璇峰弟子进去挪动尸体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字。
周印问:写什么?云纵道:恒。
周印挑眉。
云纵道:上玄宗七峰里,天权峰秋闲云师叔的道号,便是清恒。
周印道:那现在呢?云纵道:天璇峰的人闹到师父跟前,要求讨个公道,师父不得已,先将秋师叔关起来,等候处置。
七峰虽然一向以掌教马首是瞻,但七峰内务则各自为政,掌教不曾干涉,突然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天璇峰群龙无首,必然如同塌了天一般。
此事干系重大,周印即便没有足不出户,也可以想象现在整个上玄宗闹成什么样了。
周印沉吟片刻:七峰现在有几个峰主在?云纵道:除了已死的清玄,带领弟子出山降伏妖兽的清微之外,还有五个,只不过,瑶光峰清元,素来沉迷修炼,一年到头基本都是在闭关,有什么事一般也指望不上。
秋闲云被关,这便又少了一个。
周印道:也许有人想让上玄宗乱起来。
云纵道:不错,所以我已经派人加强了山下的戒备。
周印道:你希望我做什么?跟聪明人说话很轻松,云纵冷峻的面容微微冰释:天衍宗那边来了人,请上玄宗过去共商对付妖兽的计策,师父让我去,我想邀你同行。
周印道:上玄宗莫不是没人了?云纵道: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便是上玄宗的人,再说现在这里乱糟糟,想必你也不乐意继续待着,相信等我们回来,我师父那种老狐狸已经处理好了。
至于最后一个理由,我能说与你合作起来比较顺手么?周印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留下来?云纵忽然笑了一下,咱们一起那么久,这点默契我还是有的。
周印看了他一眼,我有个感兴趣的问题。
云纵:嗯?周印:那泼雪钗本来是要送你前未婚妻的?云纵:……话说周辰那头,喜滋滋地从白鹤嘴里拿到回信,又喜滋滋地打开一看。
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周辰:……一旁的侍女良姜很好奇:尊主,上面写了什么?没什么。
周辰忍住吐血的欲望,把信收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身姿挺拔俊丽,气度巍巍如松。
尊主不愧是上古神兽,行止容姿无不优雅绝伦。
良姜心道,对周辰的崇拜越发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我要再接再厉,写一封惊天地泣鬼神让阿印一读就感动得流下泪水的信。
周辰心道。
七月十四。
云纵一行启程前往天衍宗。
为首的虽是玉衡峰峰主清莹,但旁人或许不知,她却知道云纵深受清和老道看重,指不定将来就是传接衣钵,继承掌教之位的人,故而清莹不敢忽视怠慢云纵,处处都与他商量,询问意见,而云纵又每回都会拉上周印,这一来二去,上玄宗的人都知道掌教新收了个金丹修士为弟子,同样倍加倚重。
上玄宗在苍和东部,而天衍宗在西陵中部,几乎整整跨越了一个苍和国,这样一来,路程极其遥远漫长,像清莹这样的元婴修士也就罢了,同行之中那些金丹期以下的弟子,却无法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法力消耗。
师祖,前边有个客栈,不如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吧?少女娇声道,她是清莹的隔代弟子,名为宛卿卿,人如其名,娇俏玲珑,也倍受清莹宠爱。
清莹点点头,作了个手势,三代弟子们欢呼一声,俱都往那客栈飞去。
苍和与西陵国境交界有一片沙漠地带,这座客栈正是建在沙漠边缘,也是在苍和与西陵客商往返两国之间的重要通道上,故而生意十分红火,清莹一行人到达的时候,一楼大堂已经熙熙攘攘,几乎坐满了人。
这些人里,不乏天南地北的商贩走卒,自然也有些修士掺杂其中,乍一看修为高低不齐。
那客栈老板见多识广,自然一眼就看出这行人气度非凡,且不说云纵周印他们,便连清莹这样的元婴修士,寿元虽已近千岁,但容颜十分美丽,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光彩照人。
各位仙人里边请!老板亲自迎了出来,心里却暗暗叫苦,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群?你们这里有空房吗,来二十间上房罢!宛卿卿道,一锭金子丢到掌柜柜台上,大门派的人向来财大气粗。
呵呵,仙人,仙人,真是不巧!老板赔笑,为难道,你瞧,这大堂里这么多人,都是比你们早来的,一个空房也没有了!宛卿卿还待说什么,却听得清莹道:算了,既是如此,我们到别处投宿吧。
说罢便要走,客栈老板忙道:诸位仙人,且等等,外头天气不好,眼看就要起风暴了,不如等等再走,这里方圆几百里,除了我们客栈,便没有别家了!清莹望向众人,只见那些修为浅的年轻弟子们,俱都露出疲乏之色,只得点点头,对客栈老板道:罢了,就在这里歇会吧。
老板喜出望外,忙带他们朝唯一一张空桌上走,一边笑道:我们这里大堂是不收费用的,您要是叫了茶水,只收茶水点心费。
一张桌子怎么够所有人坐,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那些男弟子自觉地把作为让给尊长和师姐师妹们,自己则席地而坐。
上玄宗这一行足有二三十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旁的眼瞅着这些女修年轻貌美,也不敢过来自寻死路。
周印却没有坐,径自往门口走去。
外头一片黄沙,天色蔚蓝,看上去并不像有风暴的迹象,但是再仔细一瞧,远处天际隐隐一抹灰黄,显得混沌不清。
怎么了?云纵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七月十四,天地会阴。
周印道,晚上小心点。
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1、泼雪钗:大家还记得吧,当时周印去灵州,在一个店铺里,店主跟他推销泼雪钗,结果云纵冒出来,把这东西买走了。
本章点明了用处,他本来是作为聘礼送给未婚妻的,结果态度不积极,人家跟别人跑了,真是可怜啊。
2、之前也有提到上玄宗的七峰峰主,不过估计大家忘了,这里概括一下:上玄宗掌教,天枢峰—清和真人(比较圆滑,会做人)开阳峰—道号清微,真名葛禹(正在出公差,被掌教派出去帮苍和国君打妖兽了)天权峰—道号清恒,真名秋闲云(被怀疑杀死清玄,暂时被关ING)天璇峰—清玄(挂了,死因未明)天玑峰—清言瑶光峰—清元(修炼狂,黄文君的师父)玉衡峰—清莹(女的,这次带队出使天衍宗的队长)76、云师叔,周师叔,师祖让你们过去用点东西。
宛卿卿走过来,一举一动吸引了客栈里所有目光。
她不是那种娴雅端庄的大家闺秀,更没有超凡脱俗的冰清玉洁,容貌也非绝色,堪堪称得上娇俏玲珑而已,只是这一身黄衣,轻盈若黄鹂,翩翩如蝴蝶,手腕脚踝各系一个铃铛,说话娇憨可爱,又因年纪小,玉衡峰上下虽女子居多,大家却都让着她几分,而她也并不恃宠而骄。
云师叔,你们在瞧什么?她站在云纵后头,跟着他们的视线往外远眺,却什么都没看见。
周印一直在观察天象,没有说话,忽而面色微微一变,心跟着一沉。
对于一般修士来说,毕生追求长生,已经足够他们忙不过来了,哪里有时间去学那些根本用不上的医药星象一类的知识,但是真正的高阶修士,不仅在人族许多杂学上有涉猎,有时甚至连帝王权谋之术也会感兴趣地研究一二。
周印上辈子修为高,寿命长,时间更多,自然有意无意就看了不少。
此刻天渐渐晦暗下来,由于即将起风,天色也没有以往清明,但天际划过一道白光,形状如帚的长星拖着常常的尾巴,在朦胧中挨着太白星落下。
古书有载,彗星出入太白,金火之兵大用,百姓不安,干戈四起,天下更政。
周印是修真人,天下各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兴衰成败与他无关,但是结合最近妖兽出没的事情,再有他们从白虎那里听来的秘辛,不难想象,这种即将发生的大混乱,并不仅仅是兵火,可能还有别的大事。
天下将乱。
如果真如之前所猜测,上界插了一手,有心挑拨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关系,此时已经渐见端倪了,等到双方两败俱伤时,他们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想到周辰的处境,他越发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怎么了?云纵站在旁边,自然立时发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
那儿有豆腐羹和糯米糕,你们不去吃点吗?宛卿卿浑然没有察觉到周印的内心,笑嘻嘻道,哎呀两位师叔,莫不是不好意思与我们女流之辈坐在一起不成,那要不我们把位置让出来,给你们坐嘛!修真之人可以辟谷,但也不是一定不能吃东西,天下美食花样繁多,蜜饯糕点一类更是女子最爱,玉衡峰上多为女修,自然也对此道情有独钟。
云纵虽然深居简出,与上玄宗众人少有往来,但清莹师叔的这位小徒孙,虽然年纪轻轻,行事却颇有几分磊落豪迈的风范,隐然是玉衡峰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他也经常听到其名。
宛卿卿见两人都不说话,也不以为意,眼珠子一转,落在周印身上。
周师叔,你还记得贺芸贺师叔么,她常提起你呢,可惜这会儿她正在闭关,无法和我们出来,要不你们多年没见,正可有一番叙旧呢!真相是,周印这种人,即便一直没说过话,但早已吸引了上玄宗众女修的注意。
太初大陆上,女修地位本来就比男修低,能够有非凡毅力,像贺芸那样一年到头几乎都在闭关的很少,她们其中很多人的出路便是找一个男修当道侣,合籍双修,事半功倍。
像云纵与周印这样,年纪轻,修为高,又皆是掌教的弟子,自然受到所有人的关注,不唯独男人才知好色而慕少艾,女子同样也是,但又不好贸贸然上前搭讪,以致失了矜持,便遣了年纪最小的宛卿卿过来投石问路。
宛卿卿没奈何,只好过来套近乎,然而周印和云纵都不买账,她只好又折回去,苦着脸,让师姐们莫要再拿她作筏子了。
却说客栈里人满为患,不止往来商贾,还有不少修士,也是冲着天衍宗各宗门大会而去的,难免有几个色胆包天的,见了宛卿卿她们这一桌莺莺燕燕难以把持,碍着清莹,云纵这样的高手在场,不敢动手,便动起其他歪心思。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头呼呼风起,初时只是寻常,后来越刮越大,将近卯时,原本太阳还未下山,忽然就天昏地暗,风势铺天盖地,卷起漫天黄沙,将客栈外头挂的旌旗吹得啪啪直响,外头客商系着的骆驼,俱都趴下来,将脑袋埋进沙子里,马匹则嘶声长鸣,焦躁不安,若不是绳子系着,只怕这会儿就要挣脱着跑了。
一阵风沙从大门口扫进来,直将坐在门口的人送了一头一脸的沙子。
客栈老板一见这阵势,吓得连忙吩咐店小二帮忙紧闭门窗。
今晚没有厢房的人,就都得在大厅里凑合一晚,大堂里人多,大家也并不如何害怕,反而有人怪老板把大门都关起来,害他们看不见外头的景象。
说话的人一听就是初次进沙漠的,老板不由苦笑:各位大爷,你们有所不知,若是大门敞开,咱们这里所有人都得被吹上天当神仙去,眼下这风暴看起来小不了,还得祈祷着不要把咱们这个小地方给连根拔起才是!众人见他面色沉重,俱都议论纷纷,揣测这场风暴将有多大。
伙计们忙着上楼提醒那些住客关紧窗户,一时没人招呼,碰巧清莹这桌茶水用完了,一名上玄宗女弟子便主动提着茶壶到后面厨房去让人煮水。
之前见色起意的人看到这个好机会,哪里肯放过,立时就跟到后面去了。
大门一关,周印他们自然没法再站在门口,便回来坐下,两人辈分修为摆在那里,坐着的人连忙纷纷让出座位。
这回出使上玄宗,除了清莹之外,修为就数他们最高,底下多是玉衡峰的女弟子,还有两个天权峰那个目下正被囚禁了的秋闲云的徒孙,也是要喊云纵二人一声师叔。
清莹道:你们看,什么时候启程好?她性情温柔谦和,从不摆架子,也十分好相处,虽是女性,却是七峰中最受欢迎的峰主,不过这里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她座下大多为女徒,有一些与其它峰的弟子结为道侣,层层关系勾连起来,别峰的人见了她都要礼让几分。
云纵道:贸然出发徒增危险。
他们三人自然没问题,问题是要照顾其他弟子们。
清莹也是这么想,只不过,天衍宗那边连发了三封信来,催得急。
云纵道:不过是为了抬高身份罢了。
天衍宗实力不逊于上玄宗,却要屈居万年老二的位置,换了谁都会不满。
但天衍宗究竟满不满,没人知道,眼下它却借着妖兽一事,广邀天下宗门前往与会,商讨对策是一回事,保不准也是要跟上玄宗别一别苗头。
所以清莹闻言笑道:确是如此,那便等风暴过了再走吧。
啊————!!!!此时,客栈后头突然响起一声惨叫,那叫声里蕴含着无限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让人害怕的东西,令人不寒而栗。
大堂里原本说话的说话,打瞌睡的打瞌睡,被这一叫,俱都吓了一跳,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刘师姐刚才去了厨房还没回来!宛卿卿腾地站起来,就往后面冲过去。
众人也都想起来,那个去吩咐厨房烧水的女弟子竟然还没回来。
不过万幸的是,刚才这声惨叫,是男人发出的。
宛卿卿再聪颖,毕竟也还年轻,她修为尚浅,这一当先冲过去,若是前面有危险,无疑先着了道,但仓促之间她也没多想,好在有人比她反应更快,却见一道白影飘忽,清莹已经闪入后厨。
轰的一声,大家反应过来,炸开了锅一般,也有修士随即跟着上前去查看,胆小怕事者则待在原地,议论纷纷。
狭小的厨房里,烛火已经熄灭,只余外头蜡烛的微光照射进来,朦胧难辨。
瓜果蔬菜散落一地,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着平日里炒菜煮饭的油烟味,令人作呕。
墙上靠着一个人,浑身绷紧,看见有人闯进来,手上的纱绫差点就直接攻击了,待看清来人之后,才露出惊惧的眼神。
众人这才看见这个姓刘的女弟子脸上身上全是血迹,而在她脚边躺着一个人,生死不明。
怎么回事?清莹反应很快,立时用神识查探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这里……女弟子刘媛惊魂未定,想起刚才一幕,竟恐惧得连话也说不全,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咯咯声响,脸色煞白。
饶是女修,也要比寻常人胆大,理应不该杀个人就怕成这样,清莹微微皱眉,只觉得古怪,手指在她额心轻轻一点。
用了灵力的手指让额头如有清泉灌注,让对方逐渐平静下来,但面色仍然难掩惊恐。
到底怎么回事?见她如此恐慌,清莹的语气也严厉起来。
刘媛喘了口气,总算能说话了:有妖兽!众人一愣,这回不唯独清莹,连云纵和周印也都各自神识在周围又搜索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清莹道:你是上玄宗弟子,纵然有妖兽,也不应乱了阵脚!刘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为自己辩解。
看着弟子吓成这样,清莹也有点心疼,便要让人扶她回去休息。
话未落音,又是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这次是从二楼客房传出来的。
大堂里闹哄哄一片。
早在惨叫声传出来之时,就已经有修士上去查看究竟。
待得清莹等人回到大堂,那些人却围在那间出事的厢房外头没散去。
这个说:天啊,怎么是这样!那个说:真是妖怪,有妖怪!宛卿卿也去看了,回来面色惨白:那人死得很惨。
清莹皱眉:怎么惨?宛卿卿道:头没了,身体破了个大洞,肠子内脏全部流出来。
她说得很详细,其他女弟子却有点承受不住,当场就捂住嘴差点没吐出来。
清莹脸色也很难看,却并非跟那些女弟子一样,而是她马上反应过来,这周围有个看不见的敌人,正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监视着他们,最可怕的是,自己的神识搜索竟然起不了作用。
刘媛,你方才看见的妖兽是何模样?弟子也没看清楚,不过那妖兽看上去长得像人一样,只是四肢有利爪,似乎浑身都有尖刺,它一张嘴……刘媛抖了一下,舌头从里面伸出来,可以穿透人的身体。
众人一愣,这倒长的什么怪模样。
接连两个人的惨死引起所有人的恐慌,那些修士倒也罢了,商人却都嚷嚷着要走,一推门,外头铺天盖地的风沙,吓得他们连忙又关上门。
大家开始向客栈老板发难:你这地方到底住了什么鬼东西?!老板苦笑连连,任凭怎么解释也洗脱不了嫌疑。
其中一人站在窗边,正与老板争得脸红脖子粗,忽然就听见砰的一声,地上的木板不知被什么东西捅破,那个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倒下。
旁边有修士眼明手快的,顺手掷出符文,却打了个空。
众人围上去一看,发现那人从后背到前心被穿了个大洞,正汩汩流血。
原本还想着可能是哪个人藏在这里暗中下的杀手,结果刚才第三个人死的时候,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伸进来把那人一下洞穿的东西,是一根黏糊糊,鲜红色,长得像舌头的东西,十分恶心。
敢情根本就不是人!这下全都炸了锅。
一片慌乱之中,唯独清莹这桌尚算淡定,妖兽再厉害,有元婴修士在此,上玄宗弟子也就有了主心骨,另外几桌修士,却因修为尚浅,不免也内心惶惶。
但清莹美目一扫,却发现周印与云纵二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外头漫天黄沙,客栈里也兵荒马乱,二楼的人担心遭到暗算,赶紧收拾了细软跑到大堂,大堂本来人就很多,这下子更拥挤了。
人多并非更安全,反而给了偷袭者可趁之机。
就在众人熙熙攘攘闹哄哄时,便又听得一声惨叫,清莹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一道白光,朝声源处打去。
众人还弄不清那白光究竟是什么,就见白光重重打在惨叫的那人背后。
噗的一声,那人软绵绵倒在地上,他身后也掉了一块东西。
大家借着烛火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东西竟是一截舌头,长约一尺,鲜红狰狞,舌头周围有些血和粘液。
再看那人,虽然清莹出了手,无奈隔得太远,怪物速度又太快,已经没救了。
到底是什么怪物?!!恐惧层层递进,大家有点承受不住了,客栈老板有点倒霉,顿时就被愤怒的人们抓住衣领要狠揍一顿。
你这奸商,骗我们下榻,原来这里才是阿鼻地狱!!客栈老板也郁闷得快吐血了,忙不迭求饶。
清莹看着眼前这乱哄哄的情景,不由微微皱眉。
一旁宛卿卿轻声道:师祖,我们要不要布个结界?这怪物不像之前他们碰见的妖兽,看起来颇有头脑,还知道要趁其不备各个击破,最可怕的是竟然连修士的神识也无法察觉它的存在,眼下敌暗我明,饶是上玄宗出来的人也不得不警戒三分。
清莹刚要开口,那头便有商人走过来,朝他们这桌跪下。
求仙姑救救我们的性命,我们愿将所有财帛相赠!此刻的周印和云纵,正站在客栈屋顶,布阵。
神识相当于人的第三只眼,它取决于个人的修为,修为越高,所能捕捉到的东西也越多,但是连清莹这种元婴修士都捕捉不到妖兽的动向,他们也就不会浪费那个时间去搜索。
周印直接用符文和灵力布了个七星阵,七星阵不算厉害,但布阵人可以通过阵法波动感知妖兽的存在,不过周印无意为了个阵法把自己存的符文都耗尽,所以把云纵喊上,用他的灵力弥补阵法不足,也就差不多了。
东方位七张,西方位……周印心无旁骛,默默计算,风沙卷至他跟前,又被护身结界挡住,浑身上下洁净如初。
云纵看着他认真布阵的模样,心中陡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他很清楚,自己本身天资极高,如今虽被称为千百年难得一出的天才,但实际上,就算资质再好,没有师门资源的外在辅助,他也没法在那么短时间内有那么高的修为,正是上玄宗的财大气粗,才让修炼事半功倍。
反观周印,出身于三流小门派,也非拥有上品双灵根,但眼下修炼速度并不低,而且在他身边久了,发现此人简直就是个鬼才,不仅学识渊博,连观天象,画符箓,布阵法,几乎样样都会,哪里像是小门派出来的人,那些元婴修士,还未必有他这样的能力。
想了想,忍不住把这个疑问说出来。
周印眼皮也不掀,回了他三个字:我聪明。
云纵无语。
良久,周印终于道:好……刚说了一个字,客栈里又有惨叫声,这回不止一个,而是接二连三。
声音很快被外面的风声吹散,显得微弱无比,但里头却蕴含了人临死前极度的恐惧。
东北角!77、时间回到周印他们还没布好七星阵之前。
因为又有人被偷袭,大家慌乱之下,赶忙打开大门要逃出去,然而这大门一开,外头狂风漫野,悉数刮了进来,将屋里的温暖吹得一干二净,连带一楼大厅里的蜡烛也通通熄灭,这下全部陷入黑暗之中,更给了妖兽可趁之机,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就有七八人遇害。
清莹这边见势不妙,已经在她们这桌周围布下结界,方才请求清莹救命的那几个人赶紧靠了过来,其他人却顾不得许多,他们已经把这个客栈当成鬼地,恨不得现在就能插上双翅飞了,于是众人一拥而上,往门口跑去。
许多人出了外头,却发现外头同样黑漆漆的,别说星月,连光线都没有,风声在耳边呼呼刮过,竟比在里边还要渗人,再要去牵骆驼,却发现这些骆驼不仅死透了,肉也已经发出一阵阵难闻的腐臭。
有些人胆怯又欲折返,有些人却宁愿出去面对风沙,也不想被可怕的怪物杀死在里面,只不过无论是回去与否,这些人都注定不可能再有命留下来。
风声掩盖了怪物的气味,连修士用神识都无法搜寻到怪物的踪迹,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们更加不可能在如鬼似魅,暴起发难的攻击中生存下来。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与惨叫声很快被掩埋在赫赫风声中,离客栈不过半里的地方尸横遍野,肠穿肚烂。
这一切,客栈里面的人无从知晓,因为他们也即将陷入一场极度的恐惧之中。
客栈的东北角。
此时大堂已经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俱都分散开来,觉得哪里安全往哪里躲,当然,清莹他们那一桌,还在那里坐着,妖兽似乎知道他们不好惹,由始至终没往那头招呼,由此也令清莹心头越发震动:之前碰到的妖兽,也有不少厉害难对付的,却都不像今日这边开了灵智,竟然也知道趋吉避凶,柿子挑软的捏,又躲在暗处盯着所有人,伺机下手。
一楼响起细细的抽泣声,却没人敢大声叫嚷,似乎是怕因此招来妖兽,逐渐安静下来的大堂显出过分诡异的安静,客栈老板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伙计们死了两个,还有三个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有个人想跟着商队人马出去,又有所犹豫,便没走成,人缩在窗边,手里抓着一张凳子不放,似乎把它当成防身武器了。
砰————!!一声木板碎裂的声音,这人所站着的脚下,倏地钻出一条湿答答黏糊糊布满青筋的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的下阴!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兀自呆呆地与众人一道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条舌头若是洞穿他的下身,必然连同五脏六腑,脖颈脑汁一道由下而上被搅成稀巴烂,如同之前死掉的那些人一样。
然而这回他是幸运的。
千钧一发之际,三道光芒从不同方向各自射向那条舌头。
第一道是清莹的白光,第二道与第三道,则分别出自云纵与周印之手。
只不过他们的目的也有所不同,清莹只是为了射穿那条舌头,云纵与周印却是为了揪出完整的妖兽。
清莹修为比其他两人要精湛得多,那道白光自然也要迅猛许多,不过眨眼之间,已经将妖兽的舌头截为两半。
粘液和血水悉数喷在那人身上,那人还木然而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浑然没反应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
说时迟,那时快,周印飞身上前,一把抓住剩余半截连着身体的舌头,将隐藏在木板下面的妖兽一把提了起来!手中苍河剑刺入张牙舞爪的身体里,那妖兽疯狂挣扎,左手五指利爪往周印头顶派去,却被一道红光拦腰断成两截,轰然倒地。
那头上玄宗弟子们五指飞弹,数十张符箓飞出去,悬于空中化为数十盏灯。
也只有上玄宗才有这样不吝成本的大手笔。
大家俱都看清了刚才惊险的一幕,纷纷叫了起来。
云师叔!周师叔!借着灯光,他们终于看清这只始终隐藏在黑暗里,神出鬼没的妖兽的神面目。
这东西乍看上去,就像一个大一号的人,身长七尺,壮硕庞大,全身肌肉纠结在一起,发红发紫,又有一些地方已经腐烂,竟从里面慢慢爬出一些白色的蛆虫来,双手却不能称之为手,除了同样有五指之外,没有什么是与人一样的,就连那五指也粗若树枝,长着尖锐黝黑的利爪,随时可以洞穿人体。
面孔上一条舌头被割去一半,剩下一半还留在外面,整张脸比寻常人还要大一圈,狰狞可怖,血肉模糊,眼珠全是眼白,不见瞳仁。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为消灭妖兽而庆幸,周印一句话让他们又堕入冰窟。
这里不止一只。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不约而同朝着周印他们跪下。
仙人救救我们吧!是啊,救救我们吧!我愿把所有财帛都献出来!我也是,仙人,仙人!小女今年刚满十六,可以将她献给仙人……那些百姓从未见过修真人施展神威的手段,此时见周印等人本领高强,仿佛看见了一切希望。
生死关头,为了活命,许多原本觉得重要的东西,在生命威胁面前都不再重要。
上玄宗的弟子们见此情景,不由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带着几许高高在上的悲悯,在这一刻,他们突然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贩夫走卒的区别。
周印没有说话,也没空说话,他正在仔细倾听七星阵的动静。
云纵一把无常刀往地上一插,冷冷道:都闭嘴。
那刀上还沾着妖兽的血。
那些人顿时噤声。
清莹没有急着问情况,她看到两人情状,已知道他们定然是在外头布了阵法,便对众弟子道:一会儿你们照顾好自己,妖兽当前,我未必分得了心。
上玄宗弟子们纷纷应是,其实也无须她说,众人早已提了十二万分小心,警惕地注视着周遭一切。
外头原本已经渐渐小了下来的风忽而又大起来,将窗户打得啪啪直响,其中有几个窗户不牢靠的,被风一吹就打开了。
但在这个时候,谁敢过去关窗,只得任由凛冽的风刮进来,七月时节,竟刮得人身上阵阵发冷,好在那些灯火是以符箓灵力燃起来的,不虞被吹灭。
那些跑到外面去的人没有再回来,也没人有心思去关心他们,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时刻,有许多人忍不住神思涣散,不止一百倍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铛的一声,把他们的恐惧从九天外拉回来。
声音是从厨房那边发出来的。
上玄宗弟子们面面相觑,云纵望向周印,后者微微摇头。
感觉不到妖兽的波动。
就在此刻!一只手自地板伸出来,将上玄宗弟子刘媛的脚踝抓住往下拖!刘媛手中的纱绫飞向旁边柱子,牢牢缠住,面色煞白如纸。
结界竟然不起作用!上玄宗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将她上半身抱住,以免她继续陷下去,那头清莹轻喝一声,手中白光击向地板,瞬间木板翻飞,数十块大小木板同时被掀起来,众人一瞧,才发现她的下半身已经陷了进去。
几名弟子一齐用力,便要将她扯出来。
住手!清莹,云纵,周印三人同时开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刘媛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扭曲的神色,随着那几名弟子用力一拔,将刘媛拔了出来,却只有血淋淋的半截。
周印突然发难,侧身一跃,身体踩住柱子,又借力反力,落在刘媛旁边不远的地方,双手握住苍河剑往下重重一插!此处的地板刚才已经被掀掉,便见一股鲜血从下面涌了上来,渐渐浸透一小块沙地。
轰的一声,屋顶破了个洞,一只妖兽从上而下跃下来,扑向周印。
云纵瞳孔一缩,手中无常刀劈向妖兽。
清莹也同时出手。
妖兽当场被杀,维持着要扑向周印的姿势,在他旁边重重落地。
那边又有五六头妖兽从不同方向窜出来。
这些妖兽的能耐起码能抵得上一个筑基后期修士,又是力大无穷,敌暗我明,纵然是有清莹他们在,也避免不了伤亡,又有十来个无辜平民丧生在妖兽的舌头与利爪之下,另外还有几个散修,同样也是捉襟见肘,独木难支,所以上玄宗众人应付得格外吃力,尤其妖兽数目众多,还懂得各个击破,狡猾得很,实在很难对付。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半夜,直到卯时刚至,太阳初升,才堪堪停止。
然而他们的胜利,是以在场逾半数的平民性命,一个散修,一个上玄宗弟子的代价换来的。
一切都平静下来。
大堂里仿佛连一根针都能听见,众人甚至连喘气都不敢,清莹望向周印。
周印道:没了。
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心里却止不住后怕,甚至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上玄宗众人虽然没有哭,脸上也都露出疲惫与伤痛之色。
毕竟刘媛才刚刚死在妖兽手下,死状还是如此之惨。
在场之中,能够勉强保持不狼狈的,唯有清莹云纵周印三人。
只见周印淡淡道:前路还不见得平坦。
众人一惊。
78、东方既白,外头风沙渐至,看上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一眼望去,黄沙平缓而柔软,半点看不出昨夜的肆虐疯狂。
击退了妖兽,但每个人心里都还没平静下来,许多人蜷缩在客栈一角,呆呆看着那些妖兽的尸首,个别胆小的已经吓疯了,在那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客栈老板没有疯,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可以想象,经过昨夜之后,他的客栈就不能要了,以后就算倒贴,估计也没人愿意住到这里来。
然而对那些他们来说,能够侥幸捡回一条命,而非像其他人那样连个完尸都没有,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对上玄宗众人来说,此行无疑是令他们震撼的。
这里的许多人,从小就待在上玄宗修炼,未曾踏出宗门半步,在他们眼里,上玄宗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别说区区妖兽,就连其他门派也要相让几分。
哪里知道刚刚出来,就在半路栽了个大跟斗,不仅损失了一名同门,还第一次让这些人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上玄宗这块招牌不是走到哪里都管用的。
清莹则想得更多,这种妖兽以前从未见过,一只两只或许没什么,如果突然一下子冒出那么多,饶是她这种元初修士,也应付得有点吃力,若不是还有云纵二人在,昨夜绝不仅仅是损失一个刘媛而已。
更古怪的是,以自己的神识,竟然事先搜寻不到这种妖兽的踪迹,说明它必然有什么法子可以躲过修士的神识。
再想深一层,如果这里也出现妖兽,苍和境内绝对不会太平到哪里去,那上玄宗呢?她思及此,难免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立时就回去看看,但想起自己的职责,又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清莹想了想,将周印和云纵请过来,又布下一层结界,让别人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云师侄,周师侄,你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虽是一峰之主,平日里却少有管事,日常事务大多是大弟子在管理,这会儿出来,那大弟子自然留在玉衡峰主持,且经过昨夜一事,她对周、云二人更无一点小看。
云纵没说话,直接看向周印,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当今世上,各国国君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无不卖力拉拢奉承自己国境内的修真门派,比如说上玄宗,直接被苍和国君封为国教,清和真人则多了个苍和国师的头衔。
不止如此,其他各国的政治斗争,也少不了修真门派在后面推波助澜,甚至有些上位者,很可能本身就是一名低阶修士。
在这种情况下,修真与各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修士地位自然尊崇无比。
但云纵不同,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修士,毕生以追求长生大道为目的,他也很明白,一旦像他师父清和真人一样,把精力分散在治理上玄宗内务上,那必然在修为方面就很难精进,所以他师父看似已是元婴修为,实际上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达到飞升大成的境界了。
所以修大道者,须得心无旁骛,如明镜台。
不过在他眼里,周印是个例外。
经过这么多次出生入死的并肩作战,他发现越来越无法看透周印的底线,当初只以为是个小修士,结果实战经验丰富得很,以为他天资过人,却发现这人只是普通的水属性单灵根,以为他只是擅长画符,结果连布阵都会,还会看星星……像镜海派这样的三流小门派,决计培养不出这样的怪胎。
见云纵如此看重周印,清莹只好把目光也投向他。
盯着四目灼灼,周印毫无压力:还是去天衍宗。
清莹问:为什么?周印淡淡反问:就算上玄宗现在出事了,连清和那老头都不能解决的话,我们这点人回去了会有什么用?清莹噎住,不得不承认他一针见血,便选择性忽略那老头这几个略带不敬的称呼,蹙眉道:天衍宗如此大张旗鼓广邀天下宗门,甚至连散修亦可赴会,只怕不仅仅是商讨对付妖兽那么简单。
这番话,七峰峰主在之前已经讨论过了,清莹此时说出来,是为了表示信任周印二人,愿意与他们共同讨论。
云纵道:那也得去了才知道。
清莹思忖片刻,知道他们此时是无法掉头回去的,便道:我派一名弟子回去报信,我们即刻启程,飞往天衍宗。
不。
周印道:一半走,一半飞。
为何?清莹奇道,并没有生气。
周印道:我刚才去看了一下,那些妖兽,跟以前的不一样。
清莹点头:确是如此,这些妖兽仿佛已经有了些许灵智,虽然还未到达人的程度。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地方,若是上玄宗周围也出现这种妖兽,无疑会造成巨大威胁。
云纵与周印相处日久,对他的说话方式也了解几分,闻言道:你还有话没说吧?周印看了他一眼,道:那些妖兽,已经初步具备了人的雏形。
清莹、云纵:???两个人都没听明白,周印只好又开金口:他们身上有一半人族血统。
饶是清莹与云纵这般见多识广,又沉稳淡定的人,也不由悚然变色,被震得半晌说不了话。
周印怕他们还是一知半解,又下了猛药:也许是某种妖兽,与人交合,生下这种东西。
他说话是全无顾忌的,其他两人联想能力也很丰富,马上脑补出一系列的场景,面色不由扭曲起来,又回想昨夜那些妖兽的种种做派,不仅四肢五官像人,连某些行为,也和人一样,确实如周印所说。
清莹深吸口气,很快镇定下来:不管如何,这件事情,一定要向师门禀报,让他们趁早防备。
说罢又恨恨道:想不到妖族残忍若斯,竟做出这样伤天害理,有悖常伦的恶行来,果然天下修士人人得而诛之!云纵是知道内情的,这件事根本与妖族无关,不由看了周印一眼。
出乎意料,周印却也一言不发,没有帮周辰洗刷嫌疑。
因为有结界阻挡,三人说了什么,其他人是不得而知的,上玄宗众人只瞧见他们面色凝重,知道内容必然很重要,也不敢去打扰。
一个时辰后,三人商议完毕,清莹命宛卿卿即刻飞回上玄宗报信,自己则带着其他人继续前往天衍宗,并且听了周印的话,前半段路程走,后半段路程才用飞行法宝。
上玄宗众人自从有了自己的飞行法宝之后,就很少用双脚走,能飞则飞,一来更拉风,二来也是省力气,这次清莹让他们用双脚走,虽然心头不解,也都没异议,但这一走,却让他们大为震惊。
原先从离开上玄宗的时候,苍和境内大致还是太平的,虽然之前听说过妖兽零星出没,但是百姓并没有受到什么干扰,依旧正常生活,然而似乎从他们越过两国边境,进入西陵国内开始,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沿路走来,妖兽层出不穷,几乎清一色都是他们之前碰到的那种半人半兽的怪物,所到之处,村庄几乎悉数被屠杀殆尽,许多人被妖兽洞穿肚子,却又一时死不了,肠子流了一地,惨绝人寰。
上玄宗众人震惊之余,自然也不手软,妖兽杀了不少,经验也长进不少,但是所见所闻仍旧令他们有种如在梦里的感觉。
怎么出来一趟,局势竟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妖兽不是已经绝迹很多年了吗,一下子这么多,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众人杀杀停停,到了一个叫明河村的地方,发现这里竟然还有炊烟袅袅,有炊烟意味着有活人,麻木的心不由多了几分惊喜。
师祖,我们进去瞧瞧吧。
一名弟子道。
清莹点点头,率众入了村。
那村长年逾七十,一见是修士到来,自然将全村人都喊过来迎接他们,当作神仙般热情招待。
若是放在以前,上玄宗弟子们还有几分傲气和矜持,但经过这几天的事情,也就收敛起锋芒,反倒是村长见他们平易近人,越发啧啧感叹起来。
将众人奉为上宾,请他们各自落座,村长才道:小老儿活了这么多年,竟有幸接连两回招待仙长们,实在是与有荣焉!清莹问:上一回是谁?村长笑道:是天衍宗的仙长,他们菩萨心肠,来帮我们杀妖兽的。
天衍宗在西陵的地位,就像上玄宗在苍和的地位一样。
清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看到有不少妖兽出没,惟独这里太平无事,想必是天衍宗的功劳了?村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上个月我们这里也出现了妖兽,当时一些人下地干活去了,老朽也是因为外出访客,才躲过一劫,这里死了一半的乡亲,万幸的是,当时天衍宗的仙长恰好赶到,消灭了妖兽,这才救了我们。
上玄宗众人一听这话,结合这几天以来的见闻,不由越发担心自家门派的安危,只祈祷前去报信的宛卿卿能够平安到达。
清莹道: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村长道:仙长说,现在外头世道乱,叫我们别乱跑,不然小命就没了。
清莹又问:既然他们曾经来过,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阵法符文,让你们免于下次劫难?村长茫然地望着她。
旁边一名弟子解释道:我们师祖的意思是,那些人,有没有教你们什么法子对付妖兽,否则下次妖兽还来,怎么办?村长听明白了,摇摇头:仙长很忙,怎么会在我们村子多作停留,说完话就飞走了。
清莹微微蹙眉。
给了村长一些符文,让他家家贴上,没事少出门之后,一行人便离开明河村。
清莹问两人:你们怎么看?云纵道:不合常理。
清莹点头:不错,照理说,妖兽虽然被杀,但难保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为了安全起见,天衍宗应该要教村民一些法子,也好避开妖兽,怎么会一走了之?云纵道:两个可能。
一,他们是低阶弟子,身上没有带什么符文,也不擅长阵法。
但这个可能不成立,因为既然能被派出来,那必定事先得了嘱咐,什么也不会的话,早就死了。
那么也许就是第二个可能,他们是故意的。
如果天衍宗想要收买名声,抢夺天下第一大宗的位置,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消灭妖兽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不管这些村民死活,也没人能说他们什么,在世人眼里,修士本就比平民高贵,能够帮忙杀妖兽,已经是纡尊降贵了。
周印道:还有一个可能。
其他二人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周印意味深长:他们知道妖兽不会再来。
这句话内涵很深,清莹回味了好几遍,面上渐渐也带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妖兽在哪里出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不错,你们没有发现吗,这一路过来,很多妖兽被消灭,都是天衍宗的功劳,但无一例外,没有看到什么善后的措施,至多不过指引他们往西陵北边逃难。
一个大门派,做事怎会如此虎头蛇尾,考虑不周?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对这场灾难胸有成竹。
这一番推论纵然可怕,却并非没有依据,所以清莹不仅没反驳,甚至考虑起他们到达天衍宗之后的安危。
如此,我们到达天衍宗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情况再作准备。
周云二人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本来还要再走些地方的,如今清莹一拍板,便要即刻飞往天衍宗。
三人的讨论并没有让上玄宗弟子们听见,因此许多人对前往天衍宗参与宗门大会这件事情,犹抱了几分期待和热切。
要知道天下宗门群英荟萃,自然少不了切磋斗法,也是成名出风头的好机会。
惟独清莹忧心忡忡,知道这趟天衍宗之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掀动天下的腥风血雨。
79、这年头,飞行法宝也有讲究,剑修用剑,佛修用铜钵,袈裟,佛珠,还有的女修用钗子,莲花,真可谓五花八门,甚至连毛笔砚台,也有人用来炼化成飞行法宝,以示其风雅,可见修士并非真正超凡脱俗,在人皆有爱美之心这一准则下,凡人和神仙都没什么两样。
清莹他们急着赶往天衍宗,一行二三十人,法宝各异,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寻常人抬头望去,只能瞧见二三十道绚丽的光芒自头顶飞过,如霓虹横架晴空,流光溢彩,瑶碧生辉。
之前用双脚走路,一个月也走不到天衍宗,但现在用了飞行法宝,不过两个时辰便可至。
许多修真门派都选择依山傍水,那是因为山水灵气最多,唯独天衍宗别出心裁,这个门派位于西陵中部,位置比西陵国都还要正,当年天衍宗的开山祖师看中此地汇聚八方灵气,正好处在西陵的龙脉之上,不比任何建在山上的宗门差。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眼光,天衍宗建派七千多年来,由一个势单力薄,毫不起眼的小门派,发展成为如今的天下第二大宗门,与上玄宗不分轩轾,连西陵国君也要避其锋芒,将国都略略北迁,竟不敢与天衍宗争这块风水宝地。
然而若是以为天衍宗建在平原上,没有其他门派那样险峻巍峨的话就错了,虽然地势低,但气魄一点也不低。
上玄宗一行人在离天衍宗刚还有一大段距离时,就瞧见一座建筑物如尖峰利刃,直插云霄,顶端那片片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金辉。
许多人都未曾来过这里,见状便发出惊叹声,只听得清莹笑道:我上回来的时候,跟你们一般年纪,当时见了这尖顶,也是稀罕不已。
旁边有弟子问:师祖,这座尖塔是用来做什么的?清莹道:这是宗师塔,用来供奉天衍宗历代祖师,不是住人的。
又有弟子道:起这么高,难道就不怕触怒上界诸神吗?清莹笑了一下:据说他们其中有一位祖师成功飞升上界了的。
所以就有了靠山和关系户,可以建这么高的塔?上玄宗怎么没这么牛气呢。
众人暗暗嘀咕,也不敢再问她。
等到达天衍宗地界时,一大片建筑物瞬间呈现在眼前,给人以铺天盖地的震撼感。
一股强大而浑厚的灵随之力扑面而来,如泰山之势,隐隐威压,让人有点喘不过气,顿感压迫,修为薄弱的弟子赶紧暗自运起自身灵力抵挡。
不同于上玄宗分为七峰,天衍宗的建筑是分八个方位来分布的,中间一上一下两个广场,暗含八卦太极之意,他们方才看到的那座尖塔,便是位于八卦正中央,被所有殿宇簇拥在中间,仿佛君临天下,而周围都是它的臣属。
从半空望下去,这种震感的感觉更加强烈。
但震撼归震撼,难免有人不忿:师祖,这,这也是天衍宗故意的?太欺负人了吧!想他们上玄宗虽是天下第一大宗,行事谦逊温和,至多是在山下不准使用飞行法宝罢了,哪里像天衍宗这般咄咄逼人。
清莹为他们释疑,也是讲解:天衍宗地处灵脉之上,底下灵气充沛,源源不断包裹着整个门派,他们利用这种优势,辅以法阵,将整个结界罩在天衍宗上空,以防有人从空中袭击他们,尤其是这个尖塔。
换而言之,因为这个尖塔实在太漂亮,目标太大,难保有人为了出名,跑来毁坏,所以天衍宗的人不得不把它保护起来,但这样的话,但凡别人来到此处,也会感觉到天衍宗咄咄逼人的气势,实在起不了什么好感。
清莹来过天衍宗,这是第二回,她同样对这个结界没什么好感,觉得那是天衍宗耀武扬威的表现,只是她生性厚道,不会在徒子徒孙面前说天衍宗的坏话罢了。
来者何人?声音由远而近,清朗嘹亮,一个面容白皙俊俏的年轻男子御剑而来。
我等乃上玄宗弟子,特来参加宗门大会!清莹身后一名弟子出列,充当回应之责。
原来是上玄宗道友,有失远迎,万望见谅,宗主早已交代,我们恭候许久,请!对方朗朗笑道,瞧见他们的服色也已明了,一边打招呼,一边摸出数十块非金非玉的小牌,递给他们。
这是出入令牌,有了令牌就可以随意出入结界,不受限制,此牌也是身份证明,请勿遗失。
那弟子接过小牌,分发给众人,清莹将小牌放在身上,道:方阁主可好?天衍宗以八卦来划分,自然也分乾天、坤和、震言、巽义、坎信、离襄、艮尺、兑祺八阁,各设阁主,宗主不属八阁之列,却统领八阁。
与上玄宗不同的是,上玄宗七峰内务自理,掌教概不干涉,而天衍宗八阁虽然各自执掌刑名、机关等职责,却都要向宗主汇报,统一由宗主调配。
八阁根据八卦方位不同,会在衣摆处绣上图案以作区别,清莹正是看到他身上的震卦图案,才会由此一言。
对方早就看出清莹在众人中修为最高,是以不敢怠慢:阁主尚好,不知前辈名讳,也好回禀。
那上玄宗弟子道:这是我们师祖,道号清莹真人。
对方肃然,恭恭敬敬道:原来是玉衡峰主,晚辈宋易安,正是震言阁的人。
这时候他带着众人降落在一片广场上,正是之前在半空看到的八卦中央,两片广场之一,就算脚下白玉石光洁无瑕,宗师塔依旧巍峨壮观,也没有之前在天上看到的那般震撼了。
再看广场之上,也陆续有不少门派已经到来,很多门派为了在这次宗门大会上展示实力,不惜举派精英尽出,也有像青古门,万山门这样位列三四的大宗门,由两名元婴修士带队而来,再看天上,七色光芒此起彼伏,看来也有不少人在后面赶来。
相比之下,像上玄宗这样,一个元婴修士,两个金丹修士,还有十多个筑基甚至炼气的低阶修士的队伍,虽然不算寒酸,也谈不上实力雄厚了,加上清莹深居简出,认识她的人很少,更不用提云纵周印这两个几乎从来没出过什么风头的人了。
然而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宗门,清莹容貌清丽,一袭白衣飘飘欲仙,周印淡漠冷然,面无表情,云纵傲骨天生,傲气内敛,显然都不是好惹的,往人群一站,立马吸引了大半目光。
广场是圆形的,中间分成两半,正如太极两仪之立,北面矗立着一道白玉牌坊,往上则是千级阶梯,远远看得见阶梯尽头,殿宇耸立,飞阁流丹。
至于东西南三面,也各有弧形台阶,不过台阶是往下的,通往各个地方。
宋易安带着他们白玉牌坊前,此时又有一人走过来,他打了声招呼,让对方过来,互相介绍了一下,又对清莹拱手道:弟子奉师尊之命,先请前辈入震言阁一叙,其余道友,自有我这这位师弟带他们前去歇息,不知前辈意下如何?震言阁阁主是早年结识的,也算有几分交情,清莹便点点头,对云纵二人道:麻烦你们了,带师侄们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再说。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清莹被请上了白玉牌坊后的阶梯,云纵他们则在那两个天衍宗弟子的引领下往东走。
却说那名弟子叫卫然,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在门里地位自然不低,对被临时喊来当招待的这份差事有所不满,又见云纵二人身后一堆低阶弟子,觉得上玄宗堂堂第一宗门,派出的定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修士,谁知却来了一堆脓包,心中未免存了轻视。
殊不知上玄宗掌教清和真人另有计较,除了清莹三人之外,其他大都是抱着让其历练长见识的心思,自然不可能弄一堆高阶修士过来。
心里想归想,脸上还是要扯出笑容,卫然问道:二位道兄,青古门等道友早已到了,怎的上玄宗今日才到,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周印不说话,云纵完全没奈何,只好道:路上碰到妖兽。
卫然啊了一声,忙问:怎么碰到的?云纵将沙漠客栈的遭遇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们一路行来,看到不少村庄州县都有妖兽出没,却都被天衍宗收拾了,贵派功德不可谓不大。
他虽然并不擅长谋略,可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之人,既然已经对天衍宗存了疑心,这番话便看似聊天,实则试探。
不过话意太深,卫然是决计听不出来的,他脸上泛出得色:道兄过奖了,铲妖除魔乃我辈天职,这次宗门大会,正是要商议此事,上玄宗既然不肯出面,那只好由我们来肩负重任了。
看起来这他们并不知情。
云纵对周印递了个眼色。
周印不语,假设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妖兽出现与天衍宗有关,此事必然是绝密机要,像卫然这样的,虽然已步入高阶修士的行列,但也不可能接触到皮毛。
只是他上次在客栈出发前,曾经捎了封信给周辰,让他循着这条线索去查一下,想来这会儿也差不多该有蛛丝马迹了。
下了阶梯,无须走太远,便见一大片宫殿楼宇屹立在眼前,虽比之前看到的主建筑群要逊色一些,却丝毫不掩其华丽。
雕梁画栋,琉璃碎金,若说上玄宗的建筑是走雄浑大气的路线,那么天衍宗便是金碧辉煌,鳞次栉比,不比国君的宫殿差上分毫,恐怕只有九霄仙宫才可比拟。
身后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整片宫殿如笼罩在万丈金光之中,熠熠生辉,越发神圣壮丽,美轮美奂。
这真像……上玄宗一个弟子张大嘴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接下半句。
一个金元宝啊!噗!这是其他人的笑声。
这里的所有建筑,放眼各国,也未必有匹敌的,一直是天衍宗每个人所引以为傲的,卫然也不例外,正等着他们夸赞,说像瑶池像天宫也不为过,结果冷不防听到这个形容,嘴角不由抽了抽,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还是看在上玄宗的招牌上,否则这个小修士非得让他收拾了不可。
这里叫朝霞宫,是天衍宗招待外客之所,宗主将这里建得如此宏伟,是为了表示对客人的重视。
卫然介绍道,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哼,上玄宗又怎样,还不是得让天衍宗出来主持剿妖大计!金灿灿像一个金元宝的朝霞宫两侧及后面,矗立着一座座独立小院,这是外客来时单独的住所,有八人一个院子的,也有四人,两人一个院子的,还有单人住的,全看对方的身份地位修为来安排。
譬如这回上玄宗众人,底下的弟子们自然是住八人小院,周印则与云纵一起,清莹单独一人居住。
说是八人一起住,其实每人也有独立的房间,不必担心吵闹。
众人正在听卫然介绍,突然便见殿宇飞檐处出现一点金芒。
初时并不以为意,只当是太阳反射在琉璃瓦上的光线,谁知那点金光越来越大,不过眨眼功夫,已到眼前!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阳光,而是法宝本身发出来的金芒!目标正是最边上一名筑基初期的弟子,叫庞逸,是此行中不多的男弟子。
也是刚才说朝霞宫像金元宝的那个人。
倏尔霜刃挥,飒然春冰碎。
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芒挟着凛凛杀气飞过来,每个人心中竟然浮现出这句话。
已经来不及挡住了!庞逸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瞪大双眼。
他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此时无论是抬手,还是法宝出袖,都快不过金光。
而其他人,毕竟离得更远,恐怕也救不了自己了。
难道我竟要葬身此地!!!死亡将临,才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叮————!声音萦耳不绝,就像寺庙里和尚们敲的铜磬那般绵长,却远比那个尖细,众人被震得耳朵嗡嗡响,这才回过神来。
就瞧见那道金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地上落了一枚长约寸余的金丝锥,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可就是这样好看的东西,刚才差点要了庞逸的命。
周印收手拢袖,神色淡漠,仿佛跟自己没关系。
那头在金丝锥破空而来之时,云纵便已经飞上半空,手中一张大浪淘沙符掷了过去,一切几乎都在同时发生!大浪淘沙符是水属性高级符箓,一张在市面上能卖到两块上品灵石,也是周印给他的。
周印的嘴角抽了一下。
眼见同门脱险,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庞逸更是冷汗津津,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发呆的那一瞬间,脑子似乎是空白的,仿佛被摄了魂。
却见那大浪淘沙符丢了过去,便在半空化作一道水柱,如同水龙卷一般,轰的一声,冲天而起,将天衍宗上空的结界都冲击得震了震。
无数人被这里的动静惊动。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妖兽攻进来了?!这是自然的,因为那上面不止有符箓本身的属性,还附加了周印半个月的灵力,当云纵掷出去的时候,又在上面加上自己的灵力。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一个金丹后期修士,一张水高级符箓。
周印的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他立刻就知道云纵的用意了。
水柱威力所在,一道黄色身影不得不现身躲闪,他再不现身就要被卷进去了。
那人站在一片金叶子上面,轻飘飘落了地,与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气质虽略显阴柔,然而无损容貌俊美,峨冠博带,广袖飘摇,本来看起来有几分仙气,只是脸上的神色,却绝谈不上不沾人间烟火,加上他刚才被水柱冲击,袖子裂开一道口子,竟有些狼狈。
这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
上玄宗弟子慑于他的容貌作声不得,连刚才被暗算的庞逸亦然。
对方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贵派的素养,一言不发出手偷袭,忒卑鄙也!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怒视,反唇相讥。
就是你刚才偷袭的?你这是待客之道吗?!那人道:我不过是打声招呼罢了,哪里知道上玄宗的人,竟如此开不起玩笑!周印注意到,他衣摆处,同样有个小小的标志,却不是八卦中的任何一卦,而是太极。
报上名来。
云纵淡淡道。
对方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天衍宗沈灼衣。
一听是天衍宗的人,众人哗然。
第一天来到这里,被怠慢也就罢了,但他们毕竟代表的是天衍宗,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出手挑衅,还是东道主。
庞逸更是涨红了脸,听他扯虎皮做大旗,拉上整个上玄宗的名头,便强忍着没有出声,以免大家为了他争吵起来。
各色法宝光芒自天空闪现,之前听到动静的人陆续赶了过来。
僧衣道袍,男男女女,不止天衍宗的人,连其他各门派的也都过来凑热闹。
可见八卦的天性,不分男女老幼。
大家一看场面,哟呵,一个人对一帮人,人多的那堆,几乎个个义愤填膺。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略显威严的声音响起。
灰袍中年人走过来,渊渟岳峙,精芒内敛,竟是个元婴修士。
黄衣男子见了他,扬起笑容:师叔,您老人家可来了!言语之间,亲昵之意毕露无遗。
臭小子,又调皮了!灰袍修士笑骂一声,到底怎么回事?黄衣年轻人撇撇嘴,还略带委屈:我见这些上玄宗的朋友远道而来,个个修为精湛,本想着开个玩笑,哪知道他们一出手就是杀招!竟是天下两大宗门闹起来?围观群众越发兴趣盎然了。
80、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场偶发事件,那就错了。
天下第一宗门是个什么概念?也就是说,上玄宗的元婴修士是最多的,实力是最雄厚的,甚至还有可能涌现出炼虚飞升的修士,成为上界神仙的一份子。
就历史来说,天衍宗曾经出过一个飞升上界的修士,但与此相对的,上玄宗却出过两个,所以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无论上玄宗弟子走到哪里,旁人都要礼让三分,在碰到危险的时候,别人看到你是上玄宗的人,也要掂量一下,看自己惹不惹得起这个天下第一宗门。
不要觉得这些第一第二只是虚名,修真之人不会计较,实际上,这反而是最重要的,你的名头大,威风八面,底下弟子可以横行无忌不说,在一些需要各派联合的事情上,实力越强,能分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去抢破头?修士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追求长生也是欲望之一,与道家所讲的无欲无求,顺其自然原本就是相违背的。
当然,不能否认有的人确实是为了追寻天地间的大道而修炼,但其余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么高尚。
这就是为什么天衍宗锐意进取,信誓旦旦要成为天下第一宗门的缘由。
反观上玄宗,近些年确实太低调了。
剿灭妖兽的时候不出头就罢了,连这次开宗门大会,也被天衍宗抢了个先,难免给别人造成一种错觉:上玄宗开始不行了。
上玄宗原本有十三位元婴修士,这几年,其中陨落了一个,剩下十二个,包括七峰峰主在内,还有五名长老,平日里在后山修炼,百年都难得见到一回,更别说掺和俗务。
而且别人或许不知道,周印他们再清楚不过,就在出发来天衍宗之前,上玄宗还出了一桩变故,天璇峰清玄身死,天权峰秋闲云被软禁起来,也不知他们离开之后,清和真人会如何处理。
在世人眼里,虽然上玄宗强盛如昔,但天衍宗也有后来者居上的趋势。
所以上玄宗众人到这里之后的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他们代表的是上玄宗,无论人数多少,修为几何,只要一亮出招牌,天衍宗就得郑重对待,更何况清莹乃七峰峰主之一,地位非凡,最起码也得是个天衍宗的阁主或长老出来接待。
结果就出来一个宋易安,还把清莹单独请走,留下一个不知所谓的卫然招呼他们,这要是放在镜海派身上,那这种规格就是正常的,但现在是上玄宗,就不止怠慢二字可以形容了,这会儿居然还冒出不长眼来偷袭的。
这不是鲁莽自大,而是有意的挑衅和试探。
挑衅他们失态,试探他们的底线。
所以云纵在心念电转之间,几乎想也不想,直接就祭出大浪淘沙符,把大半个天衍宗都惊动了。
你们不是想闹吗,那就干脆闹大吧!黄衣男子偷袭不成,索性恶人先告状,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不得无礼!灰袍男子训斥他,又看着云纵,师侄虽然顽皮了点,可也从未过火,阁下竟下如此重手,只怕有负上玄宗之名,不妥当吧?这是要为自己人找回场子了。
他自恃身份与修为,不把对面的上玄宗众人放在眼里,反而顺着师侄的话先发制人,要迫得他们低头。
黄衣男子笑道:师叔说得是,终归只是玩笑罢了,这位道友与我认个错,咱们也就揭过了。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不过修真界中讲究的是实力,你若是修为高,自然有人与你讲道理,若是势单力薄,那只能任人鱼肉。
天衍宗一心想要压上玄宗一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当众羞辱他们的机会。
围观众人虽然心知肚明,所以谁也不会去出这个头,得罪东道主。
此言一出,上玄宗弟子个个义愤填膺,愤怒难平。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但他们何曾学过市井骂人的俚语,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你血口喷人!欺人太甚!堂堂天衍宗,竟然如此无耻!此起彼伏的声讨中,便听得周印轻飘飘道:狗咬了人,你们还去骂狗,它听得懂么?云纵正在考虑这事要不要闹得更大一点,突然闻听此言,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人话不多,句句是精华,要是论起骂人不见血,他认第二,估计别人不敢认第一。
其他弟子们眼见周师叔一句话,就把对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实在自愧不如,不由都安静下来,揣摩学习他骂人的精髓。
灰袍男人拉下脸,你骂谁?周印看了他一眼:谁回了就是谁,你说是谁?围观人群禁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让两个天衍宗的人彻底黑了脸。
自始至终,除了他们俩,天衍宗的人无一出现,那个刚才带着他们走到这里的卫然,更是早就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热闹。
灰袍男人冷笑一声:真是伶牙俐齿,连贵派的清和真人也不敢与我这般说话,今日少不得要代你的师长教训教训你!话刚说到今日的时候,他袖中已经飞出一物,直直朝周印打来,接着才继续说完下半句话。
不仅仅是要趁人之危,还要给周印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是在谁的地盘,还敢不敢乱说话。
毕竟是元婴修士,那东西朝周印飞来,在场大多数人竟辨认不出是什么,速度之快,更别说出手挡下了。
就连咫尺之距的云纵,也慢了半拍。
上玄宗弟子不由惊叫出声。
旁观众人只当周印这下子定要被打飞出去,虽然冷眼旁观,但眼见天衍宗如此肆无忌惮,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竟连上玄宗也不放在眼里,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来。
灰袍男人掷出去的是一根长约寸余的竹片,看似不起眼,实则此物名为凤眼竹,因竹干上有一个个形似凤眼的图案而得名,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非钟灵毓秀的高山之地不长,所以灵气也十分充沛,修真之人加以炼化,即可变成趁手的武器。
譬如此刻,他以元婴修士的修为打出这片凤眼竹,对方猝不及防,应是非死即伤的。
眼看着竹片就要刺中周印的右眼,却忽然在距离眉毛不及半寸的地方生生停住,然后在众人的屏息之中,掉转头,飞向灰袍男人。
说时迟,那时快,周印掷出三道大浪淘沙符,手中洗天笔朝它们点了三点。
三道符箓瞬间化为三道水龙,缠绕在灰袍男人周围,将他团团包裹住。
那头云纵双手虚空一抓,两团火焰凭空生起,被他甩了出去。
两个火球从三条水龙的缝隙里钻入,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带着狰狞面孔的火灵,咆哮着扑向对方。
水火本不相容,可眼前水龙与火灵相互合作,威力更甚。
灰袍男人万万想不到周印不仅没有伤到分毫,还有余力反击,一个金丹修士或许不低他,但两个金丹修士一起出手,自己却也占不了上风。
不过他只知道云纵是结丹后期,却怎么也不会知道另外一个还是老妖怪宗师级别的人物,否则他这一突然发难,来势汹汹,真正的结丹初期修士,在面对元婴修士时,未必会有那个反应和准备。
旁人也没料到片刻之间情势逆转,都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这精彩的一幕。
所谓宗门大会,便是群英荟萃,就算主题是商议对付妖兽一事,也免不了会有一场盛大的斗法,印证修为高下,奠定江湖地位,不过众人都没想到正餐还没上,前戏就已经如此火爆了。
灰袍男人要应付竹刀、水龙、火龙的三层攻势,一时半会无暇分神还击。
旁边黄衣男子大喝一声:师叔我来助你!说罢纵身一跃,凌空而起,双臂一振,袖口被风鼓起而大张,瞬间飞出无数道灿烂金光。
目标不是云纵或周印,而是他们身后的庞逸!庞逸站在最边上,刚才周印他们与对方斗法的时候,他也跟其他人一样看得目不转睛,专心致志,冷不防噩运从天而降。
金丝锥本身很小,但是数量一多,看起来便像一条金黄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他张大了眼,看着那金丝锥破入护身结界,理智告诉他要先后退,再出手格挡,但是身体的反应完全跟不上心思变化,等到金丝锥近在咫尺之时,他才刚刚抬起手。
那些灿烂金黄呼啸而来,还未近身,灵力便已铺天盖地漫涌过来,将他层层笼罩,压迫得喘不过气,眉毛被吹得微微颤动,脑海里浮现出死亡降临的情景。
我要死了吗?时间似乎静止下来,耳边一切噪音都听不见了。
庞逸没有感觉到预料之中的疼痛,却看到一只纤纤玉手挡在他面前。
然后,慢慢手掌。
那些金丝锥仿佛生了灵性一般,悉数被那只手收入掌中。
豆大的汗珠从鼻尖滑落下来,庞逸张了张嘴,喜极而泣:师祖!那头周印与云纵,没有望向庞逸这边,有清莹在,庞逸自然无虞,那些跳梁小丑也无法再作怪。
而灰袍男子也已化解了他们的攻势,右手并指一划,水龙与火焰被糅合在一起,消匿无形,左手虚空一抓一抛,一把周身流溢火红色光辉的长剑自动飞了起来,挟着数十把凤眼竹片,分头袭向周印与云纵。
这是出杀招了,不死不休!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变色,一言不合,竟要下如此辣手,更勿论对方还是天下第一大宗门的人!没有人知道灰袍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霸道惯了,觉得两个金丹修士,杀便杀了,也许是在自己地盘上,所以有恃无恐,不管如何,剑与竹片,不可能再收回来!不是剑修也可以用剑,而且许多法宝之中,剑是最受青睐的,因为剑乃兵器之首,也是所有兵器之中最富灵性的,但灰袍男人的这把剑,一望便知不是凡品,挟着雷霆万钧的气魄,仿佛要将世间所有东西都毁灭。
云纵冷笑一声,双手举起手中无常刀,自上而下,朝自己面前重重劈下。
而周印面不改色,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道黑雾窜上空中,与红色剑光缠斗在一起。
无常刀竟硬生生将虚空撕裂开来,气流轰的一声卷向空中颤抖的两把剑,霎时间黑雾大涨而红光消沉。
灰袍男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紧紧拧眉,蓦地呕出一口血,红光几乎被黑雾团团裹住,再也脱身不得。
都住手!凌空一声断喝,红光与黑雾陡然分离开来,各自飞向自己的主人。
来人一身白袍,满脸皱纹,须发皆张,盯着黄衣男子和灰袍男人,显然气得不轻,你们这是干什么!秦无忌,我让你招待贵客,你就是跑到这里来生事的!黄衣男子还待辩解:李师叔,我……住口!李九章打断他,又望向灰袍男人,萧师弟,小辈不懂事胡闹,你也跟着起哄?萧成君有点尴尬:也不全是无忌的错……清莹淡淡插口:不是贵派的错,敢情还是上玄宗的错,贵派风度,今日算是领教了,既是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
李九章连忙道:实在对不住,没想到会出这种变故,我代萧师弟与秦师侄向贵派赔不是。
旁边有上玄宗弟子冷笑道:刚才若不是两位师叔出手,只怕我们这会儿就要横尸当场了,哪里听得见您这么金贵的道歉呢?李九章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周印手上的古剑,微微一怔。
敢问道友,你手上这把剑,可是当年魔修宗师赫连的苍河剑?周印见他竟然识得苍河剑,略略挑眉:不错。
所有人大吃一惊,目光都落在他这把剑上。
五千年前,赫连渡劫失败陨落,不知所踪,使得他彻底成为一个传说,在他之后,再无真正意义上的魔修宗师,对于如今的人来说已太过久远,然而此时传说竟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赫连曾经用过的苍河剑,在这个不过金丹修为的修士手中。
难怪刚才这人能单凭一把苍河剑,将萧成君打得吐血落败。
李九章道:不知赫连与你是什么关系?最合理的关系,自然是周印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赫连的传人。
然而周印淡淡道:故人。
无论如何,与传说中的人物联系上,一时半会也是得罪不得的。
李九章惊疑不定,目光从苍河剑上挪开,落在清莹身上。
贵派果然藏龙卧虎,此事缘于我这不肖师侄,还望诸位大人大量,宽宥则个。
之所以服软,一半是顾忌那苍河剑和清莹,一半则是顾忌上玄宗。
又转头对秦无忌道:还不向诸位道友道歉!秦无忌不情不愿,随便拱了拱手:抱歉了。
云纵突然笑了起来:阿印,你说这叫什么?周印道:前倨后恭。
云纵问:那这是为什么啊?周印淡淡道:犯贱吧。
秦无忌大怒:你找死吗!云纵凉凉道:听,又吠了。
秦无忌气得要死,便要出手,冷不防被李九章一巴掌抽得晕头转向。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啊!清莹道:若是贵派要教训弟子,还请不要挡着我们的道。
天衍宗现在知道了,就算上玄宗这一行人数少,废柴多,也是不好惹的。
李九章只好道:让各位道友见笑了,不知贵派如何才愿意留下来?清莹没有自专,反而望向周印二人。
周印道:赔偿物质损失,四道大浪淘沙符。
李九章道:应该的。
周印道:刚才出手耗费的灵力损失,十块上品灵石。
李九章道:没问题。
这对天衍宗来说九牛一毛。
周印道:我们高高兴兴过来,却遭遇如此对待,蒙受了精神重创,另加三件中阶法宝。
李九章嘴角抽了抽:……可以。
周印面无表情:围观群众看了这么久也累了,每人五十块中品灵石。
……李九章望向清莹。
清莹笑得温柔:周师侄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李九章无可奈何:好吧。
围观的修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没想到这年头看热闹还有报酬的。
初来乍到,第一回合,天衍宗对上玄宗,上玄宗胜。
热闹看完了,众人各自散去,被晾了半天的卫然继续带着众人前往休息处,这回他变得老老实实,再也不敢作出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上玄宗弟子们看周印和云纵的目光,从原来的好奇畏惧变成狂热崇拜,一路上师叔长师叔短,恨不得变成两人的尾巴跟在后面。
云纵挺好奇:你这苍河剑哪来的?周印道:很想知道吗?云纵点点头。
周印:不告诉你。
云纵:……上玄宗众弟子盲目崇拜:周师叔真幽默啊!云纵:……81、一行人各自回到住处,周印与云纵却被清莹请到她的屋子里。
方才我落了前半段没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云纵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清莹想起后来周印对他们说的话,禁不住噗嗤一笑:你们可真损,不过很是大快人心!云纵微微冷笑:他们无非想闹大,让上玄宗在天下宗门面前丢脸,借此抬高自己,杀鸡儆猴,只不过心太大,挑错了对象,若换了青古门或万山门,指不定还真能吞下这口气。
清莹道:宋易安原本说他们宗主想见我,结果去了之后只得一个长老在,那会儿我便知道事有不妥,待看到你们那几道水龙时,才晓得他们意欲何为,此等行径,她淡淡叹了口气,锐意进取,这是天衍宗的优点,我从前还觉得上玄宗沉稳过头,未免有些暮气沉沉了,但现在看来,如此耀武扬威,迫不及待,还不如沉稳些好!周印手腕一热,起身往外走。
两人莫名:你去哪儿?周印头也不回:收信。
出了住处,驭起灵隐剑一路向南,如今他们身上都有天衍宗给的令牌,自是出入无忌。
紧挨着天衍宗有一个繁荣不亚于县城的小镇,这是天衍宗日常补给所在,也依庇在天衍宗之下,小镇再往西的郊外,则是一片乱葬岗,平时罕有人至。
先前周辰送给他的手镯越发热了,箍着手腕阵阵滚烫。
刚才双方斗法,天衍宗萧成君丢过来的那片凤眼竹,之所以没有伤害到周印分毫,就是因为镯子在起作用,如今用了一次,还剩两次。
他也早已知道,这手镯不仅仅是能给他挡下攻击而已,还可以让周辰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每次周辰送信来,自己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乱葬岗上,坟茔处处,乱枝枯藤,老树昏鸦,纵然大白天也没人敢来。
周印穿过大小不一的墓碑,便瞧见一只白鹤站在人家墓碑上,歪着脑袋瞅着他,小眼睛眨呀眨。
见他走近,白鹤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开嘴,却不是像上次那样吐出信,而是……亲——亲——小——印——印——嘎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你想得心肝都疼拉!白鹤口吐人言,嘎嘎嘎嘎,鸭子似的。
周印:……白鹤: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么,它就是我,我就是它,难道你看到它的时候,没有想起我那英俊帅气举世无双的脸呀,嘎嘎嘎!周印:……白鹤:讨厌,不要这样盯着人家嘛,人家会害羞的!快点筑起结界,我要跟你缩一个惊天大秘密拉!周印实在不想跟这只东西进行对话,奈何那里面可能蕴含着极为重要的信息,只好耐着性子筑起结界。
白鹤扭扭屁股:你先缩你有没有想俺?周印沉默片刻:你身上的毛也该拔了。
嘎嘎,谋杀亲夫!哦不,这只小东西只是暂时赋予了我的半缕神识而已,娘子你喜欢的话随便拔吧!饶是如此,白鹤小眼睛仍旧露出惊恐,蹦跶了几步,这是白鹤本能的反应,周辰也控制不了了。
周印的苍河剑已经提在手里了,温柔一笑:说重点。
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白鹤缩了缩脑袋:重点就是,你来信所问之事,确实与天衍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印问:什么联系?白鹤耸耸肩膀,这回很干脆痛快:不知道!周印:……见他又把剑提起来,白鹤这才道:我之所以与你分开这么久,其实是在做一件大事。
周辰在他面前说话东拉西扯惯了,周印也不当真,只作聆听,却听得白鹤继续道:我们捉到一个上界的人。
周印这下才郑重起来,且吃惊不小。
地位如何?还不低。
白鹤道,这个要从头说起,上界的仙族分两种,一是天生的仙种,二是后天成为仙族的,也就是你们这种修炼上去的。
周印颔首:这我知道。
白鹤道:大陆虽然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但上界的情况更复杂。
先来的看不起后到的,所以那些天生的仙族,自然也不把后来飞升的修士放在眼里,觉得他们是占了便宜才能得道飞升,我们姑且称之为先天派和后进派。
曾经有一段时间,上界是由先天派占统治地位的,他们尽其所能打压后进派。
当时的大陆也不像现在这样日渐枯竭,还是有几个人能够飞升,不过先天派控制得很严,为了防止有个别实力强横的,飞升之后不受控制,为后进派所用,甚至不惜违逆天道,在雷劫上动了手脚,使得对方渡劫失败……等等!周印心头一沉,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白鹤还待继续说,却被他打断。
白鹤歪着脑袋瞅他,小眼睛里不掩关切。
嘎,肿么拉?对他来说,前世心无旁骛,刻苦修炼,为的不过也是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界。
虽然二世为人,想法改变了许多,修炼不仅仅只是为了修炼,还有许多原本忽略的东西,女娲留下的那种种遗迹,又勾起了他追寻的兴趣,但是前世那种失败的打击,无疑成为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结,他一直都知道,将来如果自己能够再次达到化神后期的境界,那么前世留下的这个坎,很可能扩大为心魔,难以跨越。
然而现在周辰的一番话,却在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自己当年陨落,不是自己的不足,而是另有隐情?饶是周印面不改色,眼睛依旧泄露了些许情绪。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白鹤道:被我捉来的那个人说的,你没事吧?周印道:没有,你继续说吧。
这白鹤毕竟只是周辰的一缕神识,无法像以往那样精准察觉他的情绪,闻言就续道:但是后来,在长期的勾心斗角中,后进派也逐渐强大起来,虽然还没法与先天派抗衡,但先天派也无法再冒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险,去彻底铲除它,两派就此僵持不下,在许多事情上,都采取互相对立的立场。
但是,并非上界所有人,都愿意站队,旗帜鲜明地支持其中一方,所以由此又衍生了一个中间派。
周印道:何为中间派?白鹤道:中间派的成分比较复杂,有两派之中,被当作罪人驱逐的,也有先天派与后进派通婚,却不为两派所接纳的,还有不甘人后,野心勃勃的。
周印挑眉:三足鼎立?白鹤道:还不算,先天派与后进派势大,中间派在夹缝中求生存。
不过无论如何自立门户,他们身为上界中人,对于太初大陆的态度倒都是八九不离十的。
周印嗯了一声,没有再插口,静静听它继续说下去。
这些上界秘辛,作为人族,无论地位多高,也是不可能了解到的。
灵气来源于五湖四海,也可以来源于各种灵石。
混沌分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又生存在同一个世界之中,资源多少,都是有数的,如灵气一般,万万年混沌才育得女娲伏羲等上古神灵,而如今这天上地下无数生灵加起来,耗费的灵力早已超过上古何止千万倍,除非再来一次重归混沌,否则不能再生。
白鹤嘎了一声,语带讽刺:作为上界,虽然有结界隔开他们与太初大陆,使其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但同样需要灵力来支撑,没有灵力,仙人也做不成仙人了,还得和他们视同蝼蚁的异族厮混,高贵如仙人,怎么可能受得了?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周印静默片刻,杀光异族?白鹤摇摇脑袋:不,除了修士,其他人不会修炼,更不可能耗费灵力,妖族现在藏得很好,而且妖族仅存的这些,个个都是老妖怪,能耐很大,他们未必动得了,魔族又在异界。
所以,他们从头到尾,要对付的只有修士。
一片静寂。
白鹤又道:你知道现在大陆上的修士有多少吗?周印不语。
白鹤道:像上玄宗,天衍宗这样的大宗门,起码得有好几千号人,加上其它门派散修,总数不下五万。
这个数目,对比整个大陆的人口,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攫取灵气的生灵来说,就占了非常庞大的比重。
假如没有修士……周印接道:就再也不会有人与上界争夺灵力资源,而且,修士本身是大陆上与神明最为接近的存在,他们对力量的追求,胜于对神明的崇拜,上界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存在,而宁愿面对一群只会对他们顶礼膜拜的凡夫俗子。
白鹤道:不错,如果没了修士,又见识过神仙的无边法力,别说寻常百姓,就连各国王室,也会将神明抬到一个新的高度,从今往后,他们所崇拜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神仙,再也不会有咫尺可见的修士。
周印罕见的,淡淡地叹了口气。
这个局,起码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下了,就连自己前世的死,也是这个局的其中一步棋。
下棋的一方,是在三界中占据了绝对统治地位的上界仙族,另一方,即便把所有修士都拉上,也胜数渺茫。
更何况,这修士阵营中,还有变数。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看清某件事情的未来,前方一片迷雾。
阿印,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白鹤轻轻道,似乎想碰碰他,无奈发现能做的动作很少,只好把脑袋伸过来。
周印道:他们虽然把一切都推到妖族身上,造成妖族与人族的矛盾,但最大的目的,还在于修士,只要你们不出面,就不会有事,没有必要趟这个浑水。
白鹤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只怕他们收拾了修士,下个目标只怕就是我们了,唇亡齿寒,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族中长老都会听命。
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的东西,不好查,虽然知道跟天衍宗有关系,但具体找不到他们跟上界之间的联系。
周印嗯了一声:你那边就不要查了,这边我会让云纵他们去看看。
说罢,他顿了顿,刚才你说,上界分为三派,三派全都支持这个计划?白鹤的声音似带笑意:不愧是我家阿印,一问就问到重点。
自然不是全部都支持,先天派是计划的始作俑者,也是坚定支持者。
后进派中,大部分是支持的,只有个别担心日后先天派对付完修士,就会转头来对付后进派。
而中间派的大多数,则把大陆当成一条退路,他们是被上界排斥的一群人,自然不会为这个计划叫好,但是,统治上界的不是他们,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大。
所以就算上界内部有分歧,那一小撮反对意见,也不足以对整个灭世计划造成动摇。
周印问:你抓的人,是何来历?白鹤道:他父亲是先天仙人,母亲是修士飞升的仙人,所以他从一出生就受到两派的排挤,自小被囚禁上界最荒凉之地,后来力量觉醒,就寻了个机会逃出来,把那荒凉之地变成自己的领地,身边聚集了一些人,天帝一时奈何不了他,也不想在这当头兴师动众去讨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次能够生擒他,费了不少力气。
周印:你直接说他是中间派的领袖就可以了。
白鹤很委屈:那样怎么能衬托我的英明神武?它扭了扭,小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他。
那现在你如何打算?周印思忖片刻:我先去查查天衍宗,回头再与你联系。
白鹤担忧道:你可千万别把事情揽身上,大不了到妖族去,咱们就可以长相厮守,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白日宣淫……嘎嘎嘎!刷的一下,白毛被削了一地,翅膀秃了半边,白鹤委屈地缩在石头边上,都快掉下去了。
不说就不说嘛!周印捏捏额角:你可以走了。
把拯救修士揽在身上,他没那么伟大,但如果大陆上的修士都被灭了,他作为其中一员,也不可能靠躲躲藏藏过日子,这不是他的风格。
仅附着周辰一缕神识的白鹤被他一吓,只好依依不舍,哭哭啼啼地飞跑了:嘎,过河拆桥,始乱终弃,呜呜呜……!!周印一直望着它隐入云霄之中,才起身离去。
回到天衍宗,因为有清莹在,周印只是把与天衍宗有关的事情说了一遍。
清莹听罢苦笑:只怕暂时没有时间去查了。
见周印似有疑惑,云纵道:天衍宗刚发来请帖,明日便是斗法大会,一连三天,完了之后才会举行宗门大会,讨论对付妖兽的事情。
清莹难掩忧虑:强龙难压地头蛇,自我们来到这里,便失了先机,他们只怕是要为今日之事找回场子。
宛卿卿回到上玄宗,一直没有音信传来,我怕门中出事。
云纵道:若真出事,单凭我们几个人也无济于事,现在赶回去,正中了他们下怀,不如痛痛快快战一场!周印也淡淡道:神挡杀神,伺机而动。
见他们如此豪迈,清莹也精神一振,笑道:好吧,共同进退便是。
82、偌大的广场上,旌旗飘扬。
由于天衍宗建在平原之上,从半空俯瞰,视线里层层叠叠,殿宇相连,乍一望去,那些亭台楼阁,绵延不绝,竟仿佛占了西陵大半江山。
座位鳞次栉比,早已排列好,各派有分量的人物,自然都不会落下,天衍宗作为东道主,必然事先一一了解过,才有此安排,只因无论对方门派规模大小,都是赴邀而来,一个不好就有怠慢之嫌,难免也会寒了其它门派的心。
为了方便观看场中斗法,椅子悉数围成一个大圈,仿佛为了弥补那日摩擦的裂痕,上首是上玄宗的位次,依次下来,才是天衍宗,青古门等。
清莹一行来得不早不晚,遥遥望去,已有不少门派到了,其中不乏青年俊彦,貌美女修,众人齐聚一堂,免不了生了攀比之心,四处张望,寒暄应酬,你来我往。
每个门派旁边,都插着一杆旗帜,上面写明各个门派的名称,红白黑绿,颜色不一,每个人来到广场的第一件事,是寻找自己的位置,第二件事,则是辨认别派的位置。
想当然尔,上玄宗,天衍宗,青古门这样的大宗门,自然频频受到瞩目,其中又以上玄宗为最。
撇开天下第一的名头不说,昨日云纵他们与天衍宗的龉龃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天衍宗各处。
那些体会过天衍宗盛气凌人的,自然要暗叫一声好;还有一些墙头草随风倒的骑墙派,本以为天衍宗崛起之势不可挡,经此一事,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更有暗地里与天衍宗勾结的,见两派不和睦,未免有些惴惴,生怕一不小心被人拿去作了筏子还不自知。
总而言之,人心各异,但是所有人几乎一模一样,先去找那些大宗门的位置,一看到上玄宗的旗帜,便停住视线,仔细端详起来。
这一看,发现上玄宗来的人并不多,而且仅有一名元婴修士,两名金丹修士,实在不符上玄宗的盛名,且看后头站着的十数名炼气筑基的弟子,只怕人家带着后辈过来长见识的意图更多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阵容,昨日也能狠狠还击天衍宗的下马威,单凭这一点,就让人不敢小觑,天下第一宗门,并不是挂在嘴上说着好听罢了,人家同样有那个本钱。
如此一想,主动来到上玄宗跟前打招呼的人便更多了些,几乎每个门派都没落下。
周印重生之后,虽然在几个地方辗转游历,却没留意各个门派的渊源来历,见了人也几乎都不认识。
云纵给他介绍了几个之后,发现周印是真的一问三不知,也懒得再费口舌,把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旁边一个叫曹航的弟子。
面对偶像,曹航自然尽心尽力,别看他修为不高,这份认人的本事着实挺强,当然,包打听的能力更强。
周师叔,那边那个老和尚,是聆音寺的主持元觉大师,这大陆上的佛修不多,聆音寺便占了三分之一的实力,我听人说过,这元觉和尚最擅长的,是一门能够瞬间隐去身形的法术,叫达摩面壁。
嘿嘿嘿……他说到一半,突然嘿嘿嘿笑了起来,周印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曹航咳了一声:这门法术,传说是他四十岁那年顿悟的,当时他还没出家,在红尘里惹了不少情债,那些情人个个厉害,全都找上门来,他又不能打不能骂,烦不胜烦,索性把头发一剃出了家,闭关三年之后,就悟出了达摩面壁。
周印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佛修或站或坐,围成一小堆,除了聆音寺之外,还有灵台寺,飞龙寺,本幻斋等,不唯独有和尚,本幻斋的便是尼姑。
再看您右手边四十步左右的那个人,他叫吴皓,是青古门的一名长老,别看他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听说他私底下,走的就是魔修那一套,没少拿少女来炼那个,咳咳,所以您瞧他的皮肤,啧啧,比豆腐还嫩!曹航小声道,红光满面,滔滔不绝,脸上洋溢着八卦的光辉。
还有那个,刚从我们前面走过,却没有过来打招呼的女人,叫碧波仙子。
曹航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周印了然,敢情那女的就是云纵的前未婚妻。
她明明跟云师叔有婚约,结果竟然毁约另嫁,攀上了天衍宗宗主的儿子,难怪那么趾高气扬呢,照我说,她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师侄,说什么说得这么开心呢?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却是刚刚走开的云纵。
曹航打了个寒噤,赔笑道:没,没什么,我们在说漂亮女子呢!他话刚落音,正好就瞧见一抹倩影,端的是白衣飘飘,仙姿秀逸,不比方才的碧波仙子逊色,那少女眉间一点嫣红朱砂,更衬得肤色欺霜赛雪,仿若洛神雪姬,看得曹航呆了一呆,竟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
一晃神,那少女竟朝他们这边走来,曹航搜遍脑海,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一号人物,不由四下一看,却见周围许多人也正目不转睛地望住她。
白衣少女径自走到他们面前,对周印笑道:周大哥还记得我吧?周印点头:周章的师妹。
正是。
玲珑仰慕周印,爱屋及乌,连带对周印也倍感亲近。
这回师兄他们也来了,不过隔了老远,没能发现你,倒是我东逛西逛,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说罢她指了指远处,果见广场对面遥遥飘扬着金庭门的旗帜,只是被人群和中间的障碍物挡住,看不大到。
玲珑与周印寒暄几句,这才注意到周印是在上玄宗的座位上,旁边还有个元婴修士,和之前曾在金庭门后山见过的男子,暗暗吃惊之余,又觉得自己突然跑过来有些唐突,不由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清莹见她外表秀美,性子可爱,便温言与她说了几句。
随着时间推移,人已渐渐齐了,空旷的广场上或站或坐,乌压压一片人,拱着中间一座石台,以作斗法之用。
玲珑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发现自己在这里逗留过久,连忙告罪回去,此时上玄宗的一干弟子们已与她混得差不多熟,因她举止落落大方,也并没有惹来女弟子的嫉恨,大家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离开,曹航更是有点失魂落魄。
清莹却没有徒子徒孙们说说笑笑的心情,她很清楚,天衍宗昨日折了的面子,必然是要通过今天的斗法找回场子的,这里是天衍宗的地盘,对方若想做点手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由暗叹一声,也别无他法,只得见机行事了。
须臾,便见凌空一道白光,骤现天际,又见三道红光尾随而至,白虹赤练,煞是惹眼,速度之快,许多人都没看清楚。
便见场中石台多了四人,为首一人,五缕长须,疏眉朗目,高大挺拔,长身玉立,若神仙中人,正是天衍宗宗主上官函。
身后三名红裳女子,低眉敛目,手里各捧着一个匣子。
天衍宗上官函,欢迎诸位莅临本派!上官函朗朗一笑,声音平和中正,传遍全场。
清莹低声道:这上官函乃是个厉害人物。
她是自言自语,也是在提醒其他弟子。
上玄宗弟子们未必能体会她话里的深意,但并不妨碍他们的吃惊。
要知道修为越高,要晋阶就越难,如今大陆上,元初修士不过数十人,元中修士就更少了,像上玄宗掌教清和真人,因为俗务缠身,也仅止步于元初修为,很难更进一步,但眼前的天衍宗宗主,竟还要更胜一筹,已到了元婴中期。
现场嗡嗡声起,显然许多人都与上玄宗弟子一样,被上官函的修为所震撼。
天衍宗大幸,得天下修真门派聚集于此,共商大事。
如今妖兽肆虐横行,眼看大乱将起,妖族死灰复燃,正是我辈中人挺身而出之际!天衍宗蒙各位青眼,主持宗门大会,意在联合天下修士,团结一致,共同对敌!他环顾台下众人神色,慷慨激昂道:想必诸位也已知晓,今日并非宗门大会,而是斗法切磋,意在为各宗门道友提供一个切磋之地,也是作为剿妖前的磨刀石!望诸位道友能一展身手,互相印证,以期共窥天道!值此多事之秋,更当精诚合作,不分你我,所以各位有门派也罢,散修也罢,天衍宗理当一视同仁,所以——!他一扬手,身后三名少女款款上前。
上官函的手按在左边第一个匣子上,解开匣子上的封印,再开锁开匣。
一道充沛的灵气瞬间从匣内倾泻而出,直冲霄汉。
在场一片哗然,站着的人睁大了眼,坐着的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这是一枚玉扣。
玉扣是许多人都会佩戴的饰物,男子用来束腰带,女子用来束裙上的丝绦,各有款式做法。
但眼前这枚被雕刻成梅花形状的玉扣,却吸引了所有修士的目光。
那上面的每一片花瓣,乃至花蕊,全都罩上了一层晶莹剔透却近乎蓝色的冰霜,乍看上去,莹光流转,纵是皓月当空,古镜照神,只怕也无法形容它的光辉。
有人失声喊道:这可是落梅扣?上官函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这正是落梅扣。
传说当年豫章真人飞升上界,留了不少东西给徒子徒孙,这枚落梅玉扣,就是在他化神初期时炼化的,是世间罕有的防御法宝。
有了这枚蕴含着化神修士的灵力的玉扣,自然不虞被人攻击暗算,实在是行走在外的必备首选。
大家原本就对斗法兴致盎然,见了这落梅扣,眼神便又炽热了几分。
上官函道:好教诸位道友得知,这落梅扣虽是至宝,可因年月久远,法力未免有所流失,就算本座竭尽全力,也只能减缓它流失的速度而已,按照这样来说,落梅扣至多只能再用二十年而已。
众人闻言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像这样的宝贝,能拥有一年半载已是奢侈,何况是二十年,如果二十年间修炼有成,也就足够了。
上官函见台下稍稍平静下来,这才打开第二个匣子。
匣中一把四尺有余的长剑,剑身隐泛碧色,如一泓泉水,上面毫无花纹浮饰,然而一股逼人煞气,若隐若现,那些离得近一点,又修为不足的人,很快觉得血气沸腾起来。
此剑名为七杀,虽比不上落梅扣那般珍贵,可也是难得一见的法宝。
最重要的是,上官函顿了顿,笑道:没有使用期限。
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上官函又把手伸向第三个匣子。
匣子打开的那一刹那,只闻铮的一声,如仙乐妙音,响彻全场,众人顿觉自己的心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响乘风而去,御游于九霄。
这回却是一把琴。
琴身小巧玲珑,朴实无华,只一尺多长,上置五弦。
岳山,也就是琴头的位置,刻着一只凤凰,随着上官函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原本沉沉无色的凤凰,竟沿着线条呈现出琉璃状的金黄色,仿佛展翅欲飞。
上官函道:此琴,便是当年剑仙玄英为故友所制的安故琴。
故友今安在,一琴酬旧人。
剑仙玄英的名字,在场大都听过,只是这安故琴却从未听说,想来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已随着岁月流逝,无法追寻。
但上官函手中的安故琴,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一曲荡人肠,可清心,可明志,更可随着琴主人的弹奏,让闻者欲罢不能,如魔似幻,这就是安故琴的威力。
上官函将安故琴放回匣子里,回身朗笑:天衍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这三件法宝,尚算过得去。
宝剑酬知己,美酒赠英雄,斗法切磋,总不能没个彩头,自即日起,以三天为期,诸位道友可以自由挑战,三日之后,胜出场数排名前三者,再以修为决高下,胜出者,自可在这三件法宝中挑一件中意的。
而且,为了公平起见,昨日本座已与各大宗门商量,各门派掌尊与长老等,一应不得上场,而要将机会留与诸位后起之秀!83、这三件法宝如此惹眼,人人欲得之而后快,但那些低阶修士,大多是要望而却步的,这样一来,台上就不会出现悬殊太大,或者淡而无味的比斗。
虽说那些掌门长老们不能下场,但没有职责在身的,却不在此限,再有那些散修里也卧虎藏龙,不乏高手。
可以想象,这三天的斗法,必然激烈而精彩。
石台很大,几乎占了广场的三分之一,上官函命人划分为四块,用结界隔开,可以同时容纳四对对手在场上斗法,以节省时间,一旁还有天衍宗弟子埋头记录,但凡胜出一场者,名字即被记录在案,如果此人在后面的切磋中输掉,再将名字划去,以此类推。
上官函说完一些注意事项,诸如点到即止,勿要伤了和气之类,便飞下台去了。
玉磬叮的一声响过,示意可以开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不知从何处而来,稳稳立在场上。
天衍宗宋易安,自不量力,上来一试,权当抛砖引玉,不知哪位道友愿意赏脸?他声音清越明朗,又是玉树临风般的外表,立时赢得不少好感。
我来奉陪!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石台上,朝宋易安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青古门刘敏。
哗的一声,场下俱是一片兴奋,两个金丹修士,旗鼓相当,这下有看头了。
宋易安还想说点什么,熟料刘敏压根就没与他寒暄的兴趣,手中焚天扇一挥,宋易安身前瞬间筑起火墙。
刘敏纵身跃起,飞上半空,扇风所到之处,宋易安四周均燃起熊熊火焰,将他团团围住,火势之大,滚滚黑烟顺势而起,将两人周围弄得一片烟熏火燎,严重影响场下观看者的视线。
宋易安在天衍宗的人缘是很不错的,霎时之间,诸如卑鄙、趁人不备的讨伐声此起彼伏。
斗法决的是胜负,难道两军开战前也要通知一声?刘敏冷冷一笑,将灵力源源不断加诸在焚天扇上,火势有增无减,几乎看不见宋易安的身影了。
青古门弟子却是精神大振,纷纷摇旗呐喊起来。
场中其它三块地方,此时也已各有修士上前,两两斗法,连上玄宗这边,也有弟子自告奋勇上去一试身手,只不过论起精彩程度,还是宋易安和刘敏这边为甚,众人的注意力也大都集中在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家以为宋易安被困火海,落了下风之时,蓦地火势冲天而起,形成一条硕大火柱,众人看着这道火柱越升越高,忽而从火柱之中跃出一道身影,只见他右手持着一根细长的锏,左手按向火柱,没有被烧成焦炭,火柱反而慢慢缩小,最后竟被他握在手中,缩成一团火球。
宋易安微微一笑,将火球抛向半空,手中细锏遥遥对着刘敏一点,火球瞬间爆裂开来,无数金光从半空撒落下来,在阳光的照映下,流金烁玉一般,耀眼夺目,漂亮之极。
不少女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站在周印身旁的八卦之王曹航也啧啧出声:听说宋易安手里这锏叫朝阳锏,是天衍宗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没想到竟传给了他!但是身在局中的刘敏,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因他知道,这些碎金一般的东西,并不只是好看而已,所以他一面疾身后退,同时焚天扇扇向头顶,将那些已经突破护身结界,就要落到他头顶上的点点金光闪开。
却见那些金光落到地上,噼里啪啦连续数十声,在刘敏周遭引起一场小规模的爆炸。
众人这才知道这些金光不止是刚才的火球,还被宋易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加了些料在里面。
刘敏反应不算慢,稍遇挫折之后,他也敛了倨傲的心思,沉着应对起来,二人实力相当,一时竟难分轩轾。
那头万山门一名叫钱牧的筑基后期修士,刚刚赢了一场。
在每场斗法中胜出的人,照规矩可以先休息片刻,将场地让给其他人,以免有人打着车轮战占便宜的主意。
不过钱牧上场的斗法时间过短,几乎没耗费什么灵力,他觉得无须休息,便继续下一场,等着别人上来挑战。
金庭门玲珑前来讨教!少女衣袂飘飘,白纱飞舞,单只站在那里,仙姿秀逸,不染纤尘,便让人眼前一亮,即使对上有天下第一美女之称的碧波仙子,也毫不逊色。
钱牧亦是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拱手道:请!玲珑祭出兰若双剑,足尖一点,身体斜斜飞出,双剑挽了个剑花,化为剑气,朝钱牧掠去。
钱牧不慌不忙,手腕一振,溯云索循着灵力的指引打出去,正好缠住剑气,他借力用力,身形跃向玲珑,手腕又是一振,松开缠住剑气的溯云索,往玲珑头上抽了下去。
玲珑后腰一折,避开溯云索,双剑后撤,身体斜飞出去,剑尖一点石台,身体落地,双剑又迎了上去。
无论是在对灵力的运用,还是修为上,钱牧都要更胜一筹,这样慢吞吞的打法,明显是手下留情了。
这种氛围友好的切磋式斗法,在旁人看来明显有些乏味,不过胜在其中一方美貌异常,斗法时身姿飘逸,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就这么看着也是一种享受。
周印没有上场的打算,那三件宝物虽好,他却不想上去,一来自己现在的东西已经够用了,二来之前跟天衍宗交恶,他们必不会坐看自己顺利拿到那三件东西,周印并不想费心思去应付那些波折。
如是想着,便懒懒坐在那里,看着场上灵气纵横,你来我往,一面思索昨日周辰说的那些话。
你若无事,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旁边云纵碰了碰他的肘子。
周印正好也想把周辰传回来的信息与他一说,便起身跟着他走。
他却不知自己走后,周章上场,四下环顾,看不见周印的身影,不由大为失望,转而把一腔动力都发泄在与他斗法的对手上。
过了广场,隔着一片殿宇楼阁,那场上的喧嚣便小了许多,周围逐渐安静下来,琼花玉草,绿叶繁枝,别有一番幽意。
往西一路是竹林小径,这里没有筑起结界,想来也不是什么禁地。
周围一大片湘妃竹,趣石丛生,娟净细香,二人脚步放缓,因前两天刚下过一阵雨,底下都是软泥,踩着竹枝枯叶,也轻若无物,没什么声响。
昨日……周印刚说了两个字便停住,前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本是相隔甚远,奈何周印修为精湛,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很有默契,立时隐起气息,借着竹林的遮蔽分头藏匿了身形。
少顷,一男一女两名天衍宗弟子由远及近,走到竹林小径边上,便停住了。
两人俱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只听女的道:师兄,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语气有些娇嗔,正是对恋人说话的口吻。
那男的笑道:师妹见谅,这两日我阁中师长有要事嘱咐,一时没能回来。
两人必是分属同门之中的不同阁,少女闻言便好奇道:什么要事?男的有点为难:这……师长说事关重大,不得轻易向外人泄露。
女的一听就不高兴了,幽幽道:原来我在你眼里还是外人……说罢转身便要走。
见心上人生气,男的大急,忙拉住她: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师妹哪里是外人,正是内得不能再内的内人了!少女闻言才又露出笑容,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事这么要紧?男的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竹林森森,不虞有人偷听路过,这才叹了口气:其实以我的修为,本是没资格参与此事的,不过门中稍有头脸的师兄们,这段时间都被派出去了,还有的留下来襄赞事务,一时人手不足,是以才轮得到我来知晓这等大事。
见他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少女不由得有点不耐烦,你说不说,不说我也不想听了!男的忙哄她,又压低了声音道:是与妖兽有关的。
少女一愣:什么妖兽?就是最近外头妖兽横行的事儿。
这事怎么了?后山,虽然觉得不会有人过来,男的还是下意识又看了看四周,这才道:养了百来头妖兽。
什么?少女瞪大了眼睛,哪里的后山?自然是本门了。
养妖兽作什么?男的道:我也不晓得,上头吩咐下来,让我每日拿着特制的食物,到后山去喂那些妖兽。
说来也怪,我刚去的时候,那些妖兽除了面目可憎,也没闹出什么事,近来是越发狂躁了,每日喂食完毕之后,总有一些像发了疯似的,撞那些铁栏杆,幸好栏杆上是加了灵力的,否则这一撞怕不得坏了。
天下宗门各有宗旨,但无论如何,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这是谁都知道的规矩,所以各大门派听到妖兽到处为祸的消息,才会出去帮忙斩妖除魔。
然而少女乍听到本门竟秘密还豢养妖兽,不由呆了,讷讷问道:莫非这里头有什么阴谋不成?男的连忙捂住她的嘴,这也是能胡说的?快住嘴!待少女渐渐冷静下来,男的才又道:还有更怪的呢,我喂了十来天,曾经数过几遍,发现那些妖兽的数目时而多,时而少,而且每次多出来的那些,长得总要比原先的更狰狞些。
他挠挠头:兴许是我的错觉吧。
少女道:会不会是妖兽之间互相吞食,互相……?她想说交配,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启齿,便含混过去。
男的道:应该不是,不过与我同去的是单师兄,他应该知道得比我多些,只是单师兄为人严肃,我都不敢问他。
少女点点头:还是不要问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的道:你说的是,我就是憋在心里难受,所以忍不住与你说一说。
少女斜睨他一眼:专门拉着我来说这个事儿,今日各宗门斗法,师兄不去可真是可惜了!男的笑道:那场上高手如云,什么时候轮到我显摆了,有那空闲我宁可与你多处一会儿!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却都与那话题无关了。
过了片刻,两人逐渐走远,直到离开竹林,周印与云纵方才露出身形。
云纵淡淡道:此行不虚。
周印将昨日周辰与他说的话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周印很清楚,从自己前世陨落,到今世重生,其间整整隔了五千年,人世变幻,宗门兴衰,他早已陌生,而周辰只是妖皇,对大陆上的事情更是不甚了了,唯有云纵本身才智加上他的身份,或许可以从中抽丝剥茧,理出一丝头绪来。
云纵听罢,眉头紧锁,神色冷峻,良久方道:天衍宗兴许是与上界达成了什么协议,才如此甘为马前卒,此事若为天下知,天衍宗必要身败名裂。
周印淡淡道:届时上界已全盘部署好,裂不裂也没所谓了。
云纵道:此事应与上玄宗无涉,我师父虽有些老奸巨猾,头脑倒还清醒。
就算有上界允诺,但必然会将本门推向与整个大陆对立的局面,都说飞升成仙,但没飞升之前,终归还是人,那老头不至于发昏到与上界做下这种交易。
七峰虽各自为政,不过清莹师叔是站在老头那边的,回头可与她说下,找个时间去后山一探。
周印道:随你。
顿了片刻,问:回去报信的人回信没?云纵道:尚无。
周印淡道:凶多吉少。
云纵默默无言。
确实,距离宛卿卿回去也有一段时日,就算骑马,差不多也该到了,更何况是千里一瞬的飞行法宝,那头清莹嘴上不说,脸上未必是没有忧虑的,要么是宛卿卿路上出了事,要么就是上玄宗出了事。
二人寥寥数语将此事定下,便一路往回走。
广场上依旧热闹,时间过了大半日,宋易安与刘敏那场已经结束,换了新人在那里,而玲珑与钱牧那对,不疾不徐,到周印他们回去时,才堪堪结束。
便见得钱牧溯云索分作三股幻影朝玲珑抽过去,玲珑气力已竭,兰若双剑分头挡下两道幻影,却被实体击在身上,顺势跃起,往后飞退了几步,道:我输了。
钱牧收了手,关切道:道友无碍吧,我这里有伤药。
玲珑嫣然一笑:我没事,多谢!说罢下了场,往金庭门的方向走去。
周印视线一转,却看到另一边,周章和一名女子正在斗法,两把剑于半空中缠斗,青紫光芒团团辉映,却是青色的更胜一些。
再定睛一看,那女的却是云纵那无缘的前未婚妻,碧波仙子方碧波。
饶是周印这样的人,也禁不住往云纵那里看了一眼。
自云纵回来,当着他的面,上玄宗众人更不敢谈论碧波仙子的事情,不过眼睛时不时都往云纵身上转。
云纵面色淡淡,只瞟了一眼,就挪开视线望向别处。
此时场上便剩周章与方碧波的这场,不过双方高下立见,已没了什么悬念,众人正有些无聊,便见一名黄衣男子跃上石台,视线转了一圈,停在上玄宗这里,盯住周印,朗声道:天衍宗秦无忌,愿向上玄宗周道友讨教!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这半日里强手云集,不过素来只是自愿上去的,还未见过有指名道姓挑战的。
被秦无忌这么一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印身上。
先是觉得这里年轻俊美的修士已经不少,但周印的容貌气度却还要更胜一筹,便是随意坐在那里,也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观战,而是在品茶,纵然冷淡,却无损于姿态闲雅天成。
而后又想起昨日上玄宗与天衍宗发生的龃龉,不由倍加兴奋,眼看一场好戏就要在跟前上演,个个都望住周印,期盼他做出点什么回应来。
周印的神色古井无波,没什么起伏,过了片刻,待到秦无忌有些不耐,要出言嘲讽时,才见他按着椅子把手慢慢起身,淡淡道:我对那三件东西没什么兴趣,你要挑战,便拿出彩头来。
秦无忌笑道:周道友好大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那三件宝物随便择出一件,也是举世无双,怎会有人不动心,莫不是道友怯战的借口?听了他的话,周印却不生气,这世上能够激怒他的事情已经极少,他看了秦无忌一眼,道:若你输了,便脱光衣服在台上走一圈罢。
秦无忌咬牙切齿:那你输了,是不是也该这么做?周印无所谓:可以。
秦无忌冷笑一声:那我也答应。
旁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下乐子大了!84、秦无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他七岁入天衍宗,因天资过人而被宗主相中,成为为数不多的关门弟子之一。
常人两三百岁结丹是正常速度,他仅花了一百来年,由此也可见其实力不菲。
正因为过往顺风顺水,所以在突然碰到挫折的时候,总会想着再扳回一城。
譬如昨日与上玄宗的冲突,原本便是出于授意,可没曾想踢到铁板,在云纵和周印那里碰了个大钉子。
不知怎的,他横竖看周印不顺眼,云纵倒被他撂在一边忘记了,今日一有机会,便自作主张走了出来,想找回场子。
但场子并不是那么好早的,乍看上去两人还是有差距的,秦无忌是金丹中期,而周印只是金丹初期,不过,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老妖怪。
老妖怪周印不仅是个老妖怪,还是个修炼狂,即便从在沙漠客栈开始就接二连三有状况发生,但一有机会他都会抓紧时间修炼,自结丹之后,从无一刻辍下,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许多人经常的对敌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个问题,就是当对方一道法术用过来,自己脑海里已经足够反应出自己要如何应对,然而身体和动作上总是慢了一拍,这不仅仅是因为修为或者法术熟练跟不上,还有就是修为虽然提高了,但身体本身并没有与修为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导致身体总会比脑子慢半拍。
这种情况是许多修士在对敌时丧命的主要原因。
周印当然明白这种困境,所以他在结丹之后,十分注重法术熟练的反复练习,与丹境的修炼,一道普普通通的疾火诀,别人练上十次几十次,他能练上百次上千次。
天才从来没有侥幸,更何况重生之后的这具身体先天不足,这就注定他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血。
如今他虽还是金丹初期,但实力已经超过一般的金丹初期修士,加上原本就丰富的实战经验,就算秦无忌是金丹中期,比他整整高出一个阶,他也不是没有胜算。
只身站在场上,对面是对手,周围是各大宗门。
风声飒飒,鼓起衣袍袖口,襟飘带舞。
上辈子结丹初期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周印的思绪忽然飘得有点远,这对于从来冷静的他来说很少见。
想起来了。
金边龙涎千年一开,当时正好自己的修为到了瓶颈,亟需外力来打开局面,正好金边龙涎可以满足要求,殊不知天下修士也都虎视眈眈,结果彼此争抢忙活,最后却到了他的手,因为他是魔修,人人不耻,所以为天下宗门所追杀,自己正是站在危淮峰上,面对前来围攻自己的十大高手,只身迎敌,最后坠入山崖,身受重伤,大难不死,几乎修为尽废,又重头开始。
风水轮流转,那时候他绝对不会想到,几千年后,曾经无门无派的自己竟然代表了一个宗门,在与另一个宗门的人斗法。
命运何其滑稽。
腕上的手镯又是一热。
他低头看去,黑色的手镯上隐隐浮现出一些金色的暗纹,并不明显。
自从他刚才向秦无忌提出那个脱衣服的建议之后,这手镯就时不时开始发烫。
以往是周辰那边来信时,这手镯才会以发热来指引方向。
但昨日才刚刚联系过,现在也根本没有看见白鹤的踪迹。
莫名其妙。
秦无忌见他淡漠的脸上明显心不在焉,似乎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怒火不由又多了三分,冷笑一声:如此场合,周道友竟还能神游物外,实在令人钦佩!说话之间也不待周印反应过来,纵身往前,足尖一点,整个人顺势飞起,袍袖一振,漫天金雨朝周印洒下。
右掌一翻,一条白色鞭子现于手中,在金雨中精准地找到一条空隙,劈头扬起,抽下!鞭子还未螺旋爱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影陡然一分为三,一个还在原来的另外两个则出现在金丝锥无法波及的死角,同样手执映雪鞭。
鞭风所到之处,只见空气仿佛寸寸被撕裂,竟生生凝结成冰,冰刃随着鞭势一齐掠了下来,目标都是被包围在中间的周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秦无忌骤起发难,众人甚至来不及发生一声惊呼,就眼睁睁地看着周印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不过是弹指的功夫,金丝锥破坏了周印的护身结界,而秦无忌的鞭子也已堪堪到了头顶!所有人都以为周印死定了。
就算之前定下点到即止的规矩,但是双方约战,结果技不如人,周印死在对方手里,就算是上玄宗也没法追究责任。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周印根本来不及拿出任何法宝来抵挡。
事实上他也没这么做。
他只干了一件事。
脚后跟轻轻挪动了一下,他脚下的石台在蓦地波动了一下,竟悉数化作水状,而周印就在这一团水的包裹下直直往下沉,直到身体被淹没,而在他消失之后,石台瞬间又恢复原状,金丝锥与鞭影通通落了空,打在地面上。
平坦的白玉石板被凌厉的鞭风生生抽开一条裂缝,映雪鞭本身的特性让这条裂缝全部凝结成冰,连带着周围几块白玉石板也都染上冰霜,可见这一鞭威力之大。
几乎是在同时,周印的身影自秦无忌身后的虚空出现,手中苍河剑的剑光如同一道黑刃掠了过来,左手几道符箓打出去,落在刚才被鞭子抽过的白玉石板,石板顿时化作几道水柱,平地而起,水柱交汇为圆柱形水墙,将秦无忌包裹在其中,水墙之中剑光陡至,直指秦无忌!没想到情势竟在眨眼之间逆转,观战的人目不转睛,心中竟生出这才是斗法的感叹来,修为高的诸如元婴修士一辈,也得为周印的精彩表现而喝彩。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脑子的反应程度,许多人看到自己面前的攻击,下意识会往后躲避,当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挡住时,很容易就会生出无路可逃的错觉,从而影响了那一瞬间的判断力,那片刻的思路阻滞,足以影响到整个战局,就算事后想起对策,也已经晚了。
但看周印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就知道他也许早在上场的那一刻就料到秦无忌会从四面分出幻影来攻击他,让他一时半会分不清虚实,所以明显早有准备,其料敌之准,后发制人的能力,实在令人震惊。
只是结丹初期便有如此表现,以后呢?清莹先前不免也为周印捏了一把汗,此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看了云纵一眼,只见他神色淡定,并不如何紧张,便笑道:你早知他能脱险?云纵道:他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既然上场,定是能胜的。
清莹见他说得笃定,便也稍稍安心下来。
那头周章却看得紧张万分,恨不得上去以身相代。
他知道周印有能力,也知道这个弟弟的脑袋比他好使一百倍,可关心则乱,在他内心深处,就算金庭门的上至师尊,下至师兄弟妹们对他多么看重友爱也好,这辈子始终也就这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而已。
周章当时并不知道周印也入了修真门派,还当他仍旧在周家村与父母生活在一起,指不定早就娶妻生子,没想到偶然回去一趟,发现父母死了,弟弟也没了下落,村子被夷为平地,那种感觉终生难忘,所以后来与周印重逢,他就暗自发誓,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他周全。
如今这场斗法战况激烈,远超之前所有,秦无忌卯足了劲要让周印好看,一个金丹中期修士的实力当然不是说着玩儿的,周章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实在难受。
一旁金庭门的师弟师妹们也在议论这场战事。
简为道:我看周大哥有点悬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金丹初期,怎好贸然应下约战,输了事小,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可就事大了。
玲珑道:你可别小看周大哥,我看他不比那秦无忌逊色,那姓秦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一看就烦,天衍宗怎么了,上面不还有个上玄宗吗,成天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脸色给谁看呢!周大哥定能赢的!难为周章抽空还能插嘴两句,夸耀自己的弟弟:那是,我家宝儿比那小白脸厉害多了!且不说台下诸人如何反应,场上战况一直都是步步惊心,秦无忌被周印那一反击,灭了三分倨傲,再不敢轻视,而他一旦小心应付起来,周印也不可能轻松获胜。
冰由水凝,水由冰融,两人的法术不存在什么五行相克,周旋起来就倍添难度,对秦无忌来说同样如此。
金丝锥只是偷袭之用,可一不可再,秦无忌也没蠢到以为靠金丝锥就能获胜的地步。
他的身体继续分出无数幻影,虚虚实实在空中转换,在鞭影纵横之下,艳阳天仿佛也带了几分寒气,鞭子所到之处,地面全部凝结成冰,寒意直逼面门,冰刃堪堪掠过脸颊,白皙肤色上多了一道刺眼的红色。
周印理也不理,苍河剑脱手而出,迎着鞭影飞掠上去,将映雪鞭团团缠住,他自己则踩着灵隐剑往上飞掠,灵隐剑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人在剑在,灵活自如。
左手一翻,洗天笔赫然出现在掌中,他执笔一挥,朝他飞掠过来的冰刃悉数融化成水,如太阳雨般悉数落下,右手又飞快掷出数道烽火燎原符。
符箓自动落在石台四方,霎时间火海轰天而起。
秦无忌冷哼一声,映雪鞭将苍河剑重重一抽,暂时阻住剑势,身体一跃而起,避开被烧成焦炭的下场,此时恰好那些冰刃化成的水滴已经落下来,原本寻常的水滴却忽然摇身一变,化为无数水刃插下。
中计了!秦无忌大惊后退,可他刚从火海跃起,又要分神对付苍河剑,此刻能够用的灵力不说枯竭,也所剩无几,刚才周印用火海来分开他的注意力,就是为了消耗他的灵气,此时灵力不足,后退之势也稍稍阻滞,那些水刃随即从他身上穿过,黄衣瞬间血色点点。
周印没有就此罢手,苍河剑忽然分出万道剑光,化一为千,列作剑阵,将秦无忌团团围住,正是镜海派的独门绝招,当年由剑仙玄英所创的千剑幻阵。
可见在小门派待了几年,也不是全无用处。
一个金丹中期修士竟被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逼迫至此,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天衍宗的人自然坐不住了,长老萧成君蓦地起身,手一扬,一道紫色光芒从袖中窜了出去,竟从那千剑中找到苍河剑的真身,与之缠斗起来。
周印刚与秦无忌斗过一场,自然没有再与一个元婴修士来一场的兴趣,见状索性收手,将苍河剑召回,又以洗天笔筑起一道水墙隔在面前,任由那道紫光朝水墙飞来,居高临下,看着天衍宗众人,语气淡淡之中又带了一丝嘲弄。
这就是宗门大会啊。
其时衣袂飘扬,面容俊美已极,背映耀目日光,竟如天人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底下众人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原本说的是两人斗法,结果天衍宗输不起,竟然插手相助,一个元婴修士和一个金丹中期修士联手对付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丢的是天衍宗的脸,人家只会说周印硬气得很!上官函脸色微沉,二话不说放出自己的遮霞流金网,将那道看看飞到周印面前的紫光兜住带了回来,而后看也不看受伤的秦无忌,只对着周印微微一笑:门下无状,还望道友见谅,此番是道友赢了,自可进入下一轮。
周印看了看他,视线却移至秦无忌脸上,也跟着微微一笑。
若说上官函那一笑是展现友好,气度轩昂,那么周印这一笑便如明月生辉,秋水潋滟,着实令人惊艳,不说众人看愣了眼,还有人暗暗嘀咕,怎么好像比那碧波仙子还好看?只不过他一笑之后,说出来的话却让秦无忌彻底黑了脸。
下一轮什么的,我不稀罕,只盼秦道友能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才好。
脱光衣服在场上走一圈是什么后果?秦无忌只知道他从今往后就丢脸丢得天下皆知了,人家是因实力而扬名,他却是因为裸奔而扬名!他恨得差点没咬碎后槽牙:你、休、想!萧成君怒喝道:姓周的小子,你别欺人太甚,以为我们天衍宗无人不成!上官函眸光一闪,朗笑道:小道友提的要求可真别致,只不过这玩笑开得不大好,给本座一个薄面,换一样如何?从周道友变成小道友,暗指他年轻狂妄,无理取闹,后半句又是抬出宗主身份,隐隐警告。
云纵站起来,冷冷道:天衍宗莫不是也欺我上玄宗无人?正是!说的是!身后上玄宗弟子纷纷附和。
腕上的手镯又开始发烫,周印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金纹越发显眼,几乎呼之欲出。
他飘然落地,瞅着秦无忌,似笑非笑:他要是不肯兑现约定,我也不可能上去帮他脱,只不过贵派言而无信,以势压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对上玄宗尚且如此,对其它门派又如何啊?果不其然,这番话一出,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其它各派,脸色自然凝重起来。
说得不错啊,天衍宗对上玄宗且如此,看着人家来的人少,就敢三番四次地刁难,有朝一日真成了老大,那还有他们的活路吗?周印三言两语撩拨得人人心思各异,用意不可谓不毒,立时将天衍宗费心织就的谋算拆了大半,差点付诸东流。
上官函面色不变,正欲说话,却见周印驭上灵隐剑转身便走了,轻飘飘扔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云纵连招呼也懒得打,直接起身离去。
清莹也跟着起身,朝上官函等人柔柔一笑:我们也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也不等回复,便飞走了。
众弟子自然跟在她后面,刷刷走了一小片。
这头金庭门的人竟也跟着起身,跟在上玄宗后头离去。
——此番而来是周章带队,自然要与周印同进退。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虽然都没有动,但明显不像之前那般热络了。
被这么一搅和,热热闹闹的斗法切磋霎时失了几分味道,即便还继续进行下去,也有人窃喜没了对手,更容易拿到那三件法宝,但对于上官函来说,这场比斗已经失了原来的初衷。
他城府深沉,面上饶是半点不露,依旧和煦如春风,令人不由得感叹一句肚量过人,至于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85、北海之墟。
三十三层殿宇延绵,高低起伏,碧水蜿蜒,水榭流香。
那屋檐上的屋脊走兽,非金非银,却是用千万年也难觅一根的玛瑙木雕琢而成,这玛瑙木放在上界,便是用来镶嵌天帝的御座,却不想到了这里,却只被用来作为屋脊走兽的材料。
屋檐横梁下盏盏碧纱琉璃宫灯,里头却没有烛火,而是若成人拳头大小的各色夜明珠,不止有如烛光般的微黄色,还有海蓝色,胭脂色,石榴色,挂在描金雕玉的圆柱旁,白日里倒也罢了,入了夜色,霎时如同琉璃世界,光彩熠熠。
更不必说这些宫殿阁楼里头,无不是奢丽堂皇,四时暖香。
这层层宫殿之外,则是硕大皇城,与皇城之外数万里的广袤土地。
北海之墟并非在大陆外的北海,这里游离于太初大陆之外,更不属于上界,当年女娲造此北海之墟,单只是为了几位上古神明有个栖息之所,却没想到后来仙妖大战,妖族被屠戮殆尽,这里却成了唯一的退路,有女娲的结界在,仙族找不到这里,也无可奈何。
如今时移世易,经过数代经营,北海之墟并不逊于外头任何一个国家的皇城,面积更有苍和的一半之多,结界之中,妖族繁衍生息,日益繁荣,几近不夜之地。
殿内八角瑞金兽香炉里燃着冷梅香,案上绿松石缠枝牡丹纹花瓶里插着一簇桃花,冷梅与桃香糅合在一起,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袅袅萦绕。
四周垂着祖母绿的宝石帘子,风一吹,琳琅作响,如珠落玉盘,十分动听,那碧色映得整间屋子仿佛也莹莹生光,像极了上界那道有名的星斗瀑布。
宁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胜景,视线移到手边的棋盘上,捏起一枚黑子,他自攻自守,倒也下了大半个时辰,只是心绪不宁,难以定下神来,不由叹了口气,又把棋子放回棋篓子里。
门边传来轻笑一声:宁昌上仙何故发叹,可是我招呼不周?大殿门口的侍卫立时行礼,那人摆摆手,走了进来。
白衣胜雪,乌发金冠,广袖长裳,未语先笑,俊丽无双,抬手投足之间便流露出一股高贵之意,令人不敢直视。
宁昌又暗暗叹了口气。
这模样气派简直比天帝还要不凡,走出去谁会知道竟会是妖族之主?上仙住得还惯否?周辰浅浅噙笑。
他如今只是元婴中期的修为,在上界仙人眼里,这点修为并不算什么,是以宁昌感慨的纯粹是周辰的外貌气度,但若周印在此,必然会觉得惊讶,因为上次分别时,周辰不过才元婴初期,如今没隔多久,竟又升了一阶,妖族修炼速度之快,非其他种族能比,只不过有得有失,子息繁衍也要比其他族更困难些。
陛下盛情款待,实在令小仙受宠若惊,铭感五内,只是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宁昌一介无足轻重的小仙,妖皇陛下将我囚禁在此处再久也无用。
宁昌淡淡道。
他看上去三四十岁年纪,留着五缕长须,一身道袍,端方整齐,如同凡间那些被供奉起来的大仙雕像一般,只不过眼下可没有那些泥像那么超凡脱俗,在他竭力平淡的外表下,有一颗隐隐焦躁的心。
过分的谦虚就等于虚伪了,上仙在天界资历深厚,连天帝承明也要礼让三分,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侍女奉上一套清透几近透明的白瓷茶具,周辰不假人手,洗,润,落,冲,浇,拂,闻,运,倒,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正在做着一件世上最愉悦的事情,只可惜宁昌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心怀叵测的人不急,他这个本该更耐心的人却坐不住了。
说罢,陛下想要什么?宁昌有点烦躁,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位新任妖皇的名讳来,妖族多无姓氏,在他之前的历代朱雀或妖皇,从无一人姓周,却不知他这个姓从何而来。
你能给我什么?周辰笑道,对方一急,他反而不急了。
宁昌叹了口气:老实说,灭绝修士,我也不赞同,但却并非天帝一人定下,整个上界,起码有七八成的人都赞同这个计划,因为天地灵气日益减少,终有一日会不够用,仙人也会有私心。
不过陛下放心,上界此为,都是冲着修士去的,与妖族无涉,天帝再狂妄,也不至于再拉上一个妖族当对手,陛下大可袖手旁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宁昌索性开诚布公,当然,顺便把自己撇清,免得被人迁怒。
周辰笑道:上仙既不属于先天派,也非后进派,两边不靠,素来持节中正,说的话自然可信。
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当年仙妖之战,低阶妖兽所剩无几,纵然繁衍生息,也不至于泛滥成灾,更何况经过人族数千年的屠戮,早已几近灭绝。
既然如此,下界最近出现的那些妖兽,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还是我放出去的?宁昌勉强笑道:陛下问我,我又问谁?周印敛下眼眸,嘴角带笑:你可以问问承明,要不然,我把上仙的亲眷请到这里来问,也是一样的。
宁昌嘴唇阖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之前上界所有人,包括他在内,并不把这支曾经在数万年前失去上界统治地位的种族放在眼里,但自从被周辰带到这里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错得厉害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自仙妖之战后,妖族隐居于此,经过数万年的休养生息,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就算没有出现像女娲那样拥有逆天力量的上古神明,也并不意味着可以小觑。
甚至可以说,吸取了教训的妖族,倒比如今在上界自视甚高,彼此勾心斗角的仙族还要更有生机一些。
自新任妖皇接掌妖族以来,原本一盘散沙似的族群,更被他糅合在一起,如今北海之墟便似铁桶一般,别说外头有女娲的结界,就算没有,上界想攻下来,只怕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行。
那些妖兽,宁昌顿了顿,陛下知道的,那些是低阶妖兽罢了,严格说来并不属于妖族,陛下何必寻根究底?周辰眼皮也不抬,兀自斟茶自品,看都不看他,一派清贵闲雅。
他要真端起架子来,宁昌纵然身为上仙,也是不够看的。
果不其然,宁昌上仙叹了口气:六万年前仙妖之战,妖族落败,朱雀,青龙等俱身陨,唯独白虎被囚于南海之下,不知陛下可知?先卖个人情。
谁知周辰面色如常,淡淡道:我还知道囚禁白虎的那个地方叫莲音仙府,前不久已经崩塌了,难不成你打算用这个消息来卖人情?宁昌讪讪:陛下果然神机妙算。
眼看周辰不为所动,已经瞒不下去,只得道:起初,上界俘获了几只妖兽,便有人想了个法子,给妖兽下催情药,然后找来一些人族女子,彼此交合,催生出来的妖兽,不仅模样有所变化,也比前一代要凶悍许多。
上界素来高高在上,视人族众生如蝼蚁,纵然这件事情惊世骇俗,宁昌说起来也没什么负罪感,反倒因为那些妖兽好歹算是跟妖族沾了边,上界放出妖兽为祸,又把罪名都推到妖族身上,委实太不厚道,所以他刚才迟迟不肯吐露实情,就怕周辰一火,顺手把他也给灭了。
周辰似笑非笑:豢养妖兽的事情,跟下界天衍宗有何关系?你们本要灭了修士,为何又与人间宗门合作?莫不是打的‘狡兔死,走狗烹’的主意?宁昌苦笑:这我确实就不知了,陛下知道,上界分七宫十八殿,唯有七宫里的仙尊才能参与天帝御前的核心议事,我不过是十八殿之一,再说那天帝防我尚且不及,如何会让我知道?周辰微微一笑,好罢,那我们换一个话题,谈谈合作。
宁昌警惕起来,面上犹自笑道:陛下说笑了,我一介小仙,无权无势,何德何能,敢与陛下合作?周辰啜了口茶,慢条斯理:令爱端赖柔嘉,素有美名,听说前阵子,澄远宫翊华上仙倾慕令爱,故去求了天帝承明,欲纳起为妾,想来我还没恭喜上仙呐!宁昌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良久才似讥似讽道:陛下的手伸得可真长,这天地三界就没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了。
好说。
周辰照单全收只当夸奖了,再接再厉。
翊华上仙的风流之名,别说上界,连我这儿也有所闻,估计魔族也是传遍了,令爱纵然姿容出众,只怕也难保三个月专宠吧,上仙在天界,好歹也称得上一号人物,何以沦落到要卖女儿的地步?够了!宁昌脸色涨红,牙齿咬得格格响,腾地站起来。
妖皇有话不妨直说!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自小便把女儿捧在手心,如珠似宝,何曾想过有一日会被人看中求取纳妾,若是旁人,他必是断然拒绝,可翊华身为澄远宫的主人,地位远在他这十八殿之一的明阳殿之上,更何况他并非承明嫡系,那天帝为了拉拢翊华,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将他女儿当作人情送与翊华,这般藐视与侮辱,让他如何不恨!然而再恨又能如何?上界纵然神仙遍地,说到底讲究的也无非是实力二字,宁昌深知以明阳殿的地位,别说跟天帝叫板,连反对翊华都没资格,只好咬牙忍痛将女儿送了出去,谁知半月之后便传来消息,说女儿堕入诛仙池,灰飞烟灭,不复踪迹,宁昌闻听此信,摧心折肝,肝胆俱裂,差点就跑去找翊华拼命。
但也只是差点而已,除了女儿,他尚有发妻儿子,翊华身为天帝心腹,自己杀不了他事小,天帝是绝无可能站在他那一边的,若被迁怒,只怕连妻儿都保不住。
宁昌深恨自己渺小无能,只得捺下滔天仇恨,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对翊华卑躬屈膝,对天帝俯首称臣,天帝对他息事宁人的态度很满意,还送了两名仙娥作补偿,但宁昌从无一日忘记这段血海深仇,只不过是深埋心中,不愿提起罢了。
如今被周辰提起来,却是生生揭起那血淋淋的伤口,让他几欲崩溃。
周辰怜悯道:我只是同情上仙罢了,另有一事不解。
有矛盾就好办了,怕就怕你不恨。
讲……宁昌双目通红,哑着声音,连敬语也顾不上用,显是气得狠了。
周辰微微勾唇,轻吐话语:天帝承明,如今寿元三万有余,比你等还要晚些,却城府深沉,工于心计,在七宫十八殿之间,拉拢亲信,挑拨离间,忤逆他的,与他有隙的,被他发落的,何止你一个,为何他至今仍能稳坐天帝之位?宁昌冷笑:你当他没有仇敌么,错了!只不过那些想要他死的人,如今反倒自己都死了,如今从妖兽一事便可看出端倪,他虽要修士灭亡,可也不忘挑拨人族,让他们视妖族为仇窛!如此一来,那些与妖族势成水火,又将上界奉若神明的人,如何会想到,堂堂天帝才是背后兴风作浪的人?纵然陛下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跑出去对着那些人族说,妖兽不是你放的么,是天帝所为吗?他们会信吗?!他字字泣血,忽而放声大哭:我那可怜的阿晨啊,是爹爹对不住你!谁说仙人无欲无求,上界纵然神宫仙境,九霄斑斓,也从来不缺爱恨情仇,四族生于天地,承上古而繁衍,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种族,仙族如今的地位,同样也是当年赶走妖族才得来的。
宁昌平日里实是忍得不能再忍,眼下远离天庭,虽是对着上界的死对头,一旦情绪被挑起,他却不必再顾忌地点身份,不必担心被天帝发现。
周辰也不打断,由他哭个够了,才缓缓道:天帝有四妃,其中最得帝宠的,却是一名男子。
承明对他爱重有加,甚至将他的地位拔擢到四妃之上,又赐予上仙修为,让他可以与众上仙平起平坐。
还有那翊华,不止你与他有仇,同样有人看他不顺眼,飞影宫便同样是帝前心腹,且常常与翊华作对,承明帝王心术,为了制衡臣下,是以绝不会让澄远宫独大。
宁昌渐渐冷静下来,斟酌道:陛下虽在妖族,却没有不知道的事儿。
他此刻已不敢对周辰存半分小觑之心,这些事情虽非机密,可若不是长久待在上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仙族与妖族有宿世的仇怨,上界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妖族混进去,那这位陛下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难道……他心头略略一惊,不敢再想下去。
周辰笑了笑:上仙以为我在这里与你说了半日话,是为了让你帮忙在上界打探消息么?蓦地敛了笑,眸色暗沉,隐泛幽光,气质陡然一变,由散漫到冷峻,立时便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视线慢慢地从宁昌被说中心事而有点讪讪的脸上掠过。
朕知道的事情,只比你多,不比你少!之所以与你说这么多,只不过是要你知道,你虽是上界中人,却未必一定要与妖族为敌。
自古以来,仙妖不两立,那不过是延续了当年大战的恩怨,然则!天地初分,四族便生,何曾真正有过哪族被灭的事情?纵然我妖族当年走投无路,如今也已经恢复过来了。
此消彼长,不过是天道循环。
所以,朕也好,妖族其他人也罢,从来就没打着重新攻回上界,让仙族消失的主意,所求者,不过是,他顿了顿,见宁昌已经被自己的话完全吸引住注意力。
为了天地安宁,换个天帝罢了。
宁昌被他震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辰淡淡道:如今情势,朕不说,你也知道,你本是下界修士,纵然已经飞升,算不得人族了,可唇亡齿寒,这次承明可以为了独占灵气而灭掉修士,下次呢?北海之墟有女娲结界,承明他纵是想灭,也有心无力,妖族大可袖手旁观,但你们呢?宁昌缄默不语,周辰并非信口雌黄,恰恰相反,他的每一句话,正因为太对了,全部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上。
他是心细如发的人,自然能够察觉近来天帝正在不动痕迹,慢慢地逐一收拾那些不服于他之人,一面又用灭绝修士的计划,转移上界的注意力,一旦下界修士被灭,下一个要被收拾的,只怕就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后进派与中间派了。
今天是北海之墟纪念妖族之母女娲的日子,整个北海之墟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天空接二连三绽放出璀璨的焰火,远处,宫墙之外,隐隐传来欢笑之声,打破一室的沉寂。
我不明白,宁昌终于开口,开门见山,陛下既为妖族之人,此事也与妖族无关,正如陛下所说,天帝根本就无法找到这里,更别说攻打进来,那陛下还担心什么呢,为何与我合作呢?对方已然心动,周辰摩挲着白玉茶杯,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为何姓周吗?86、为什么?宁昌的思路已经被他牵着走。
因为,我有一半的人族血统。
周辰深沉道。
啥?宁昌傻眼。
既与上仙一见如故,我也就不相瞒了。
周辰叹了口气,又从朕换成我,他从一开始温文有礼,到后来气势逼人,而又推心置腹,步步为营,让宁昌不知不觉之间,就忘了自己囚徒的身份,仿佛真与妖皇成了好友,在这里闲茶夜话。
前代朱雀,曾喜欢过一名人族女子,可人族的寿元毕竟不比妖族,更何况是神兽,所以在她死之前,我父取了她的血,而后将那女子的血,与自己融合在一起。
饶是宁昌作为比天帝寿命还要长的上仙,乍听这话,脑袋也成了浆糊,语调也有点磕巴起来。
不,不是吧?周辰卖力忽悠:要不我怎么会管人族死活?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体内,毕竟是流着一半人族的血脉。
其时上界眼中,妖族虽已没落,可昔日却曾是最尊贵的种族,在宁昌看来,若不是真的,堂堂妖皇焉肯放下身段,承认自己拥有卑微人族的血统?很明显,周辰真挚无伪的表情结合自己的思考,让宁昌相信了这件事情,甚至隐隐对着周辰俊美的笑容,起了同情心。
——一个带有人族血统的妖皇要在妖族中确立统治地位,需要经历何等不为人知的艰辛,更重要的是,周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也就是默认了他盟友的身份,表达了一种信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宁昌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捡起先前的话题:那末陛下,您方才所说的事情……?周辰眨眼,无辜道:我方才说什么了?宁昌只得道:您方才说,另立天帝……周辰恍然:喔,此事有何问题吗?如今情势逆转,反正有求于人的不是他。
宁昌嘴角抽了抽,十分有人在屋檐下的自觉: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敢作主,不过,陛下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但请吩咐!周辰敛去眸光,微微一笑:承明无道,天地皆知,人神共愤,然则天帝废立,是你们上界的事,我一介妖族之人,去凑什么热闹?此事若成,我只有一个要求而已。
宁昌凝神细听,身体不由坐得更直了些。
周辰道:无论是上界,还是妖族,都需立下盟誓,自此之后,都不准干预彼此之事,更不可对人族妄动干戈,若需对人族动武,则要得到仙妖二族共同决议。
宁昌轻轻松了口气,笑道:那是自然。
他本担心周辰会提出什么难以达到的要求,又担心他无所求,其中有诈,在听到周辰的条件之后,所有担心都消失了。
说到底,周辰还是担心上界会对妖族发动战争,又想提高妖族的地位而已,这个交易十分合理,又在宁昌的接受范围内。
宁昌相信,他在上界的其他盟友,应该也会同意这个要求的。
周辰眉目淡淡:如此,上仙可以揭开你的底牌了?宁昌叹道:陛下见笑了,我哪里有什么底牌。
不瞒您说,如今天庭七宫十八殿,我只与初元宫长乐上仙交情甚笃,有把握说服他,其他十八殿,我占其一,内子占其一,其余虽还有几人没靠向天帝那边,可也不见得与我亲近。
这就是周辰为何要把宁昌请到这里的原因。
其次此人在上界的根基足够深,寿元比现任天帝还长,人脉很广,只不过平日里不喜争斗,当年论功绩,论势力,天帝之位都轮不到他,他也从没那个野心,但狗逼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看上去没有威胁的宁昌。
因为小女儿的死,他与天帝之间,实是多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只不过觉得自己实力不够,所以苦苦隐忍退让罢了。
但如今若有妖族援手,也未尝不能与天帝周旋一番。
周辰笑道:如此甚好,你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对那些立场不定的人,就没有必要去拉拢,平白打草惊蛇而已,你身份贵重,我也不欲让你涉险。
宁昌面上却不见喜色:承明能立足上界,倒行逆施如此之久,并不是好对付的,我那点实力,只怕远远不够,一旦暴露出来,最后又不能成功,那才是满盘皆输,我魂飞魄散不要紧,却不能连累了妻儿朋友。
周辰道:此事本来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上仙若不信,我可与之立下血誓。
宁昌一震,定睛望向周辰。
血誓相当于无形的契约,只不过以天道和自身灵力为凭,违誓者必然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由不得半分虚假,周辰知他所忧,竟愿与他立下血誓,足见诚意。
宁昌静默半晌,终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也罢,既然陛下亦有此心,我又何妨舍命陪君子!周辰朗笑,爽快!说罢右手上翻,将迤逦广袖往上略挽了挽,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甲在手腕上轻轻一划,顺势出现一道红色伤口。
血从伤口处流出来,却没有往下滴淌,而是在周辰的声音里一滴滴漂浮起来,于半空结成契印。
吾,妖族之皇,周辰,愿结契约,与宁昌共灭天帝承明,天道为证,不死不休!宁昌自然也划破手腕,依样立誓。
待得立完誓,宁昌如释重负:多谢陛下体谅!周辰:何必客气,各取所需罢了,有承明在一日,你我都不会安宁。
宁昌点点头,道:不错,此人手段之狠辣,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不知陛下打算先从哪里下手?周辰道:飞影宫。
宁昌一怔,继而恍然:离间计?周辰颔首:撇开承明心腹这层身份,两人本身便是相看两相厌的,只需平日里找机会,三言两语挑拨,日久天长,不愁他们不会心生芥蒂。
宁昌笑道:这倒好办,内子与那飞影宫桓楚的仙侣颇有几分交情,可从她处下手,枕边风的威力再好不过。
周辰道:且记过犹不及,点到即止便罢。
宁昌含笑点头:陛下放心,如今有陛下助力,无异如虎添翼!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计。
周辰道:愿闻其详。
宁昌冷笑一声,轻轻道:从承明身上下手。
二人谈了半宿,按照计划,周辰让人将宁昌打伤,作出严刑逼供的痕迹,为了取信于人,这伤还得真,不能假,宁昌灵力被抽去大半,几乎也没了半条老命,伤痕累累被送回上界去了。
周辰捏了捏额角,眉宇之间泛起一丝疲惫,看着外头璀璨灯火,明月高照,轻轻舒了口气,将头上莲花缨玉金冠取下,一头漆黑长发顿时倾泻,盖满肩背。
不知道阿印现在在做什么?他喃喃道,又略略提了声音,什么人在外头?是臣。
那声音醇厚平和。
进来罢。
没了外人,周辰也不必再端那仪容架子,身体往后懒懒一靠。
来人一身白袍,妖族容貌自是不差,然而这人脸上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天生有种让人觉得平和宁静的气息,似乎一看见他,就不由心生喜爱。
离婴风尘仆仆,仍不忘恭敬行礼:臣不辱使命,将魔主的信带回来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
周辰接过打开,看了片刻,终是露出微微笑意:谁说人类奸诈狡猾,我看简直不及魔族万一。
离婴不掩忧虑:只怕魔族没安好心,正想趁着我妖族与上界的矛盾,从中渔翁得利,就算尊主去信说明,也难以打消他们的念头。
周辰道:我本就没想过打消他们的念头,魔族想来插一手,那就随便好了,北海之墟他们又进不来,只能从太初大陆下手,大陆现在有妖兽肆虐,已经够乱的了,如果再加上魔族,那才真够热闹!离婴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周辰道:既然上界把妖兽的事情嫁祸给我们,我们也可以把事情推到魔族身上,魔主容羽最恨上界,肯定会以为是上界的诡计,届时天帝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对他的天庭难免就要少了几分心思去管理。
离婴心领神会,笑道:到时候宁昌那边,就能派上用场了,这出连环计,真是高明得很,臣心悦诚服,尊主英明!宁昌是上界神仙,他按照上界仙族的习惯,自然将周辰称为陛下,但在妖族内部,称呼妖皇,习惯用的却是尊主二字。
周辰翻了个白眼:神兽白泽明明是仁兽,什么时候变成了拍须溜马之兽了,而且你要逢迎,能不能用点新鲜的词,让我感受一下你的诚意?离婴用一张憨厚老实的脸,说着截然相反的话:尊主英明,臣所言字字出于肺腑,若无尊主,只怕现在妖族还是一盘散沙,绝无今日局面,每思及此,臣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用来拍尊主的马屁,尊主神武非凡,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以后别说妖族,只怕统一三界,也是指日可待的!周辰嘴角抽了抽:不就是在你新婚第三天将你派出去,至于这么记仇么?臣岂敢,臣……离婴的话突然顿住,目光凝注在周辰的手腕上。
周辰听他声音戛然而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因为立血誓,袖子挽起来,也没放下,故而右手靠近手肘的地方,露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金色符箓,若不仔细端详,绝对是看不出来的。
周辰若无其事放下袖子。
离婴的声音却十分震惊:您,您结了同心血契?!周辰没作声。
离婴急得站起来,以为周辰不知道这道符文的用处:尊主岂可如此,如此轻率!这同心血契……!周辰淡淡接口:同心血契,死生相随,福祸相依,怎了?离婴稍稍平静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苦笑道:看来您是知道了,这同心血契,一旦立下,便是不死不休,无法解开,尊主有了心爱之人,我等臣下只会为您高兴,只是您何必,何必……他定了定神,想起北海之墟里那许多为眼前这人的风华而倾倒的妖族少女们,不由叹了口气:臣真好奇,不知是谁有那等天大的福气,竟让您肯与之分享一半寿元?周辰微微一笑:没了他,便是天地同寿又如何?见离婴竖起耳朵,又道:你不必急着打听,日后便知。
说罢伸了个懒腰,瞟了他一眼,爱卿还要留下来侍寝不成?这是要赶人了,离婴捺下万分好奇的心理,十分识趣道:臣告退。
人一走,周辰立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喜滋滋道:阿印,娘子,媳妇儿,我来看你了!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划,镜面由混沌渐渐变为清晰,显露出里面的景象。
彼时周印正在天衍宗广场上,说出输了脱衣服的话来。
周辰看得咬牙切齿。
连我都没看过,谁敢看我杀他全家!却是对周印没有半分埋怨,在他心里,别说对周印发火,便是说一说重话都是舍不得的。
我家阿印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有错,错的那都是别人!接下来自然便是周印与秦无忌的斗法,他忍不住又拿起来看,在那里看得目不转睛,时而高兴,时而愤怒,时而担心,时而傻乐,全无刚才的风仪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神经病。
只见他看了半响,蓦地将桌案重重一拍,吓得门口的侍卫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要闯进来。
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冷笑:妈的,敢欺负我媳妇儿,你活腻了!87、周印很爱干净,但他却并不讲究。
在有条件的时候,宁可不用清洁的法术,也要沐浴一番,身体浸泡在热水里,跟用一个法术保持干净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在没有条件的时候,他也不介意千里赶路,夜宿野外,甚至几天几夜不洗澡。
不过现在的条件很好,自然不能浪费了。
由雪白蚕丝织就的渔歌唱晚画屏背后,周印半身浸在硕大的木桶里,脖颈微微后仰,靠在木桶边缘,双目轻阖,水柱从乌发上滚落,顺着额角滑到睫毛上,颤巍巍停住,欲落未落,雪梅露珠一般,衬得在蒸气氤氲中的肌肤越发冷白。
身体得到放松,思绪却没有停止。
他现在是金丹初期,按照大陆上的说法,已经正式踏入高阶修士的行列,但是在未来需要应付的诸多人事面前,金丹初期对于真正的高手,不过是随手就可以杀死的蝼蚁罢了。
上辈子他正是希望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会一直修炼下去,而他生命中的意义,最后也只剩下修炼而已,纵然如此,还是功亏一篑,修为再高,抵不过别人一个手指,上界觉得他是魔修,更是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所以就轻而易举将他抹杀。
这一世,当周围渐渐聚拢许多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一是出世,一是入世。
身在凡尘,本就不可能超脱物外,更何况那些九天之上的神仙,也非真正无欲无求,所以他也不再像前世那样蛰伏于塞外冰山之中数十年未出,如今行径,倒似个正统的名门修士了。
但无论哪种修行方式,现在能够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妖兽的肆虐,修真门派之间的暗潮汹涌,甚至是上界的阴谋,林林总总,无不昭示着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想要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实力是唯一的。
他摊开手掌,又握了握,感受灵力在身体脉络之间的流淌,法术和历练自不必说,丹境却还有些欠缺,起码还需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有把握晋阶,不过现在在天衍宗,是不可能有那个环境的,一旦回到上玄宗,估计麻烦也随之而来了。
敲门声响起。
谁?他动也不动,淡淡问道。
是我们。
云纵在门外道,他说的是我们,而非我,自然还有清莹了。
周印微微皱眉,随即起身,从浴桶里走出来,又穿好衣裳,拢了拢半湿长发,这才从屏风后面步出:进来。
云纵推门而入,看见周印模样,不由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清莹面色凝重,她已经从云纵那里得知他们出去之后听到那对师兄妹的谈话,自然轻松不起来,更无心调侃周印,只开门见山道:后山一事,干系重大。
见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如今有两件大事,若天衍宗当真豢养妖兽,查探自然是必须的,还得带走证据,以便将来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公开。
其次,卿卿自回去报信之后,再无消息传来,我怕本门也出了状况,须得尽早回去。
要么我去后山看看,你们先行回去。
她说话之前,便在四周布下结界,外头还有弟子把手,不虞有人靠近偷听,尽可商议机密。
周印道:暂时不能。
清莹一怔:为何?见周印没有开口的意思,云纵便接道:虽然此行有十几个门人,但实际上能够御敌的,也就我们三人,如果现在分散开来,只怕两头都要出事。
清莹苦笑:确是如此。
云纵看了周印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我与阿印去后山,师叔留下来,万一他们起疑心,也可与之周旋一二。
清莹修为极高,于庶务上却不大精通,闻言迟疑道:那后山若有妖兽,必然守卫森严,结界只怕也不好破,不若由我去吧。
云纵道:你去了,这里无人坐镇,他们疑心更大,若是正常,我们三日便可回来,若三日还未归,你即刻带人回上玄宗。
如今三人之中,作主的反倒成了云纵与周印,清莹本就不大介意这些,见两人都定下来,自也点头答应了。
清莹一走,只余二人在屋里。
云纵道:你怎么话越发少了?周印的湿发在面料上浸出几道水印,白色单衣下,匀称白皙的肌理隐隐可见,云纵只看了几眼,便移开目光,转而盯住自己面前的茶杯。
周印看了看云纵,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喔。
云纵:……这个语气词的意思有两个,反正有云纵在,他肯定会帮他把话说完整,再者这两天说的话够多了,周印觉得说话是一件比斗法还要累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饶是孤傲如云纵,对上他,也半分脾气都没有了。
云纵道:那我们明日再去,今日你太累了。
周印微微点头。
云纵看着周印,忽然发现对方那双如同上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清冽无尘,空旷幽远,纯粹得不带半分杂质,映着冷峻清隽的容颜,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仿佛古井中最清最冷的水,伸手一舀,便能舀起半勺明月。
这人或许并不自知,白天与秦无忌斗法之后,他站在半空之上,风华之盛,已倾倒了所有人,然而他冷心冷情,从未在意任何人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道心。
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
泛彼浩劫,窅然空踪。
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汩汩而出。
他修炼至今百来年,从未因为任何事情动容过,纵然未婚妻另嫁他人,于他也不过是清风过耳,可有可无。
然而此刻……半晌之后,云纵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
周印从头到尾未置一词,见门开了又阖上,便闭上眼,调息行气。
敲门声又响起。
宝儿?这回是周章。
何事?周印眼也不睁。
我来看看你啊。
周章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
我没事,你回去吧。
周印淡淡道。
哦。
周章虽然很想看到人,但既然周印拒绝,他也不敢强行闯进去,只好在外头道,我带了些补齐增益的药过来,就放在外头,你记得出来拿,还有听说晚上要起风,你门窗记得关好,虽然是修士但要是不注意也会生病的,明天就不要去看斗法了,你记得好好休息……周印:……不让人进来都这么能说,进来之后自己一晚上就别想清静了。
见里头半天没声响,周章说了一大通,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无话可说了,只好把药放下,怏怏离去。
天衍宗虽是建于平原之上,可那只是相对于前山众多殿宇楼台来说,后头原本是座小丘陵,当初天衍宗建派之初,出于安全考虑,便从天下各处挪来巨石,累于此处,又种上粗枝大叶的林木,将其变成一座小有规模的山林。
这样一座山林,没头没脑的,纵是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贸然闯进去,天衍宗藏龙卧虎,一个不好,就要全军覆灭。
不过周印早有准备。
昨日在竹林小径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个男弟子身上下了一道符。
与其说符,不如说是蛊。
周印前世踏遍大江南北,也见过南疆的制蛊之法,如今离南疆何止数千里,虽说无法达到那种出神入化的效果,但起码的追踪还是没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非药非符,更非法术,自然也就没人能察觉了。
云纵本还考虑要如何潜入才隐秘,听了周印的话,倒是半天没出声。
虽冷心冷情,却心细如发。
这等人物……这等人物如何,他却没有再想下去,昨夜那缕神思,已是意外。
他自少年时入了上玄宗,便已决意一心修炼,以窥天道,于此事上,从无半分杂念,入世是为了历练,此番到天衍宗来,也是因为师尊清和真人的嘱咐,否则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来趟浑水的。
周印的性子比他更冷更独,自然更是如此。
云纵很快拉回思绪,压下自己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二人正走在竹林小径处。
这里是通往后山的一条必经之道。
这会儿正是斗法的第二天,这里一如昨日静谧。
那三件法宝,别说天下的修真之士东西,连天衍宗本门弟子也瞧得眼热,而天衍宗又没有禁止本门弟子上场,一时之间,门中弟子十有八九,都在前面广场上。
时机正好。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用了隐身术,周印循着那弟子的气息追踪,云纵尾随。
竹林尽头,又是一片雪槐树,只不过现在不是槐树开花的时节,入目仍是翠绿,不见半点星白。
周印忽然加快了脚步,鞋子在地上掠过,不留半点痕迹。
云纵紧紧缀在后头。
前面不远处站了个人,正是被周印下了追踪蛊的男弟子。
只见他站在两棵槐树中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口中念念有词,少顷,抬起一脚便要向前。
忽然后劲被一股大力击中,那弟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扑倒在地,玉牌从手上掉下,落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里。
周印拿着玉牌往前踏出一步,便见眼前景色倏然为之一变。
云纵一手提起那弟子的后领,跟着走进去。
本是郁郁葱葱,秀木四立的景象,转眼之间就变成阴森暗沉的屋子。
四周铁栏横立,潮湿陈腐,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分明是牢房。
若有似无,传来一阵阵的低泣悲鸣,声音里头的绝望,凄凉,怨毒,几乎让每一个听到的人恨不得掩了耳朵,掉头就走。
那男弟子曾经跟情人说过,这里负责的就他一个,而且还是送饭的,因为此地属于高度机密,想也知道,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上官函不可能派一个长老在此镇守,那纯粹是平白惹人注意,这种低阶弟子,反而更安全。
但是人少,不代表出入无忌,往往在这种地方,禁制和结界更多。
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二人吃惊,云纵把人丢在一边,周印则结了法印,丢出数道符箓,试探这里是否布下结界。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仿佛确确实实只是一间牢房而已。
物反其常必为妖。
云纵面色冷峻,无常刀已经握在手里,周印虽然没有拿出苍河剑,也每几步,都要丢出一道符箓。
在刚进来的开阔之后,前面需要沿着通道一直走,而两边的铁栅栏,隔开了一个个小间,狭小之极,密不透风,逼仄压抑。
墙壁上的油灯微微摇曳,虽然黯淡,但总算不必自己点灯。
借着微弱的光线,两人都看清栅栏后面的情景。
每个小间里,都关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
那些女人披头散发,目光涣散,身上到处都是青紫污渍,甚至还有斑斑血迹,见了他们也不吃惊害怕,嘴里只发出嗬嗬嗬的笑声或哭声,令人不寒而栗,有些则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周印他们沿着通道走到尽头,才发现这间牢房往下竟还有三层。
再往下一层,关的是十数只妖兽。
那些妖兽长相之怪异,已经不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满嘴獠牙,肌肉虬结,双掌利爪森森,正是周印他们先前在沙漠客栈里遇到的妖兽,只不过体形稍小,看起来似乎还未长成。
那些妖兽见了他们俱都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无奈四肢被法术禁锢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声嘶吼,血红眼珠满含怨毒。
惨叫和悲鸣的声响从脚下传来,时有时无。
两人此时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却都不作声,只是继续往下一层。
晦暗的灯火下,人与兽交配的情景如同无间地狱。
女人们被强迫着趴在地上,妖兽在背后粗喘着气进进出出,身下的胴体已经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女人的两只胳膊不自然地往前扭曲,无法动弹,腰部却被利爪紧紧嵌入血肉固定住,承受着身后的撞击,久久才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呻吟,早已奄奄一息。
谁也不会想到,在大路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而天衍宗之所以敢铤而走险,甚至与全天下为敌,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交易的另一方作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
这样的交易,自然划算得很,回报也可能相当之大,所以天衍宗野心勃勃,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经历了莲音仙府等一系列事情,又有周辰这个变数在,纵然周印再聪明,也不可能发现这背后天大的文章。
若是要让天衍宗的阴谋毁于一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这一切公诸于众。
但问题是,这里四处都布下了结界,单凭他们两个人,绝无可能破除结界,把妖兽引出去,最重要的是,妖兽一旦没了禁锢,必然会先杀死这些女人,届时想要达到的效果便没了。
云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关节,道:先出去再说,不必打草惊蛇。
周印嗯了一声,二人脚步不停,回到首层,提起那名昏迷了的弟子往外走。
身上揣着玉牌,按照对方进来时的程序依样操作,但脚步刚刚踏出牢房的那一刻,两人的心却都一沉。
阵法变了!结界如同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二人阻挡在里面。
周遭也不再是阴暗的牢房,而被困在他们刚才进来的那片槐林。
槐者,鬼木也,性极阴,用来布置阵法杀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广场上,上官函原本坐在椅子上,微笑观战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长老,随本座来,萧长老留下主持!他沉声道,蓦地起身便走。
李九章与萧成君对视一眼,心知定是出了事。
两个金丹修士合力能够产生什么效果?只怕连一个元婴修士也无法硬接下来。
但眼前这个结界,上官函却颇费心思。
他深知这里的重要性,所以合三名元婴修士之力布下这个巧夺天工的结界,进易出难,意在将擅入者困死在里头。
更甚者,除了李九章和萧成君之外,天衍宗的其它长老或阁主,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存在。
所以即便周印的苍河剑与云纵的无常刀合在一起,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这个结界。
呵呵,有朋自远方来,竟是恶客。
前方的槐木蓦地扭曲起来,上官函的身影骤现。
面容温煦,眼神阴鸷。
不知两位道友,何以放着斗法不看,跑到此处闲逛,他的视线落在周印身上,微微一笑,难道是昨日与无忌斗法一事,让道友埋怨我们……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印与云纵,几乎同时,一跃而起,苍河剑与无常刀挟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当头劈下。
毫无疑问,上官函是来灭口的,而周印他们今日若还想活着出去,眼前便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黑雾与红光如海潮汹涌,铺天盖地漫卷过去。
上官函动也不动。
身后的李九章忽然现身,但见袍袖微振,一卷空白竹简悬空隔在双方中间,便将红光与黑雾挡住,继而反噬!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上官函冷笑一声:今日都留下命来!双手现出一对白若羊脂琼玉,美如月明华屋的钩子,顺着苍河剑与无常刀的反噬之势,身形若鬼若魅,袅如一缕轻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飘过去,直取二人面门!那头李九章收了竹简,跃身而起,却是当先扑向周印。
周印反应极快,连退数十步,果断将苍河剑掷向上官函,再侧身一避,避开那道剑光的反噬,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分身应付李九章。
掌风已至,穿透了他的护身结界。
一个只是金丹初期,一个却是元婴初期,两人的差距在此时毕现无疑。
五脏六腑瞬间如同移位,浑身像撕裂一般,又似燃起熊熊火焰,要将整个人吞噬,周印吐出一口血,无力再抓住什么稳住身形,身体直接从半空坠落下来。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却发现自己没有摔在意料之中的树上或地上,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一个熟悉而焦灼的声音。
阿印!【卷三 乱世】88、当初周辰给他的手镯,曾经说过可以用三次,先前初到天衍宗,与萧成君斗法时,曾经用过一次,现在还剩两次,周印并不想轻易动用。
然而此刻,当他避开上官函的攻击和自己剑气的反噬之后,已经毫无余力,眼看萧成君那倾尽全力的一掌,便要将他立毙于此,他心念一动,本是要动用手镯的力量,却不知怎的微微一晃神,心头倏而窜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竟让反应慢了半拍。
高手对决,怎容片刻疏忽!只这一瞬间,萧成君的掌风已至,挟着元婴修士的凌厉劲气,萧成君是妖兽一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他更知道今日必要杀死二人,更因之前与周印的罅隙,他这一掌几乎用上了十成功力,毫不留情。
萧成君见自己一击不成,周印居然似乎还有余力去抵挡,不由咬咬牙,正想再补上一掌,却见眼前忽而金光大涨,刺得他双目胀痛,不得不闭上眼睛,一面抽身想要后退,立时有一股焚天热浪迎面而来,几欲将他灼烧殆尽。
此时听得隐约有人道:不要化形……灼热窒息的感觉陡然消失,萧成君被热浪掀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朦胧之中张开眼,看见周印似乎被一个白衣人拦腰抱住,飘然落地。
周辰原是抱着变成毛团,偷偷藏在周印的房间里,待他回房时突然蹦出来,给对方一个惊喜的打算,谁知在他脑补各种见面时的场面一边吱吱笑着在被窝上滚了几十圈,弄了满床的印子和鸡毛之后,还是没人进来。
收起哀怨的心情,一路循着气息往后山走,便看到之前那一幕。
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欺负了!周辰瞬间炸毛。
那头上官函正要对云纵下手,冷不防有人横插一手,他见势不妙,转身就飞,也不管倒在地上的萧成君了,周辰手里还抱着周印,不免要分心照顾他的伤势,这一耽搁,人已经没影了。
萧成君被刚才那股九天神火打得吐血昏迷,人事不知。
周辰冷冷一笑,抬掌便要杀人。
一只手按住他。
不必管他……破结界,先把里面的女人放了,再放妖兽。
因为受伤,原本冷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周印蹙着眉头,话说得有点气喘,但有周辰源源输入体内的灵力,反倒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
刚才不让周辰化形,自然是不希望他暴露身份,平白惹来猜疑。
再者现在上官函一跑,极有可能打算去搬救兵,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天衍宗,最重要的是天衍宗如今与上界有勾连,以周辰如今的修为,单独对上上界,也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把事情闹大,先发制人,让上官函收拾麻烦去吧。
周辰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将他放下。
你忍忍。
周印微不可见地点头,靠坐在树上闭目养神。
那头云纵被上官函一击之下,受的伤也不轻,二话不说掏出几颗药吃下,便盘腿调息。
周辰走到空旷处,双手翻飞,结了个法印,阖上眼,调动周围气息。
朱雀乃上古神兽,天地所生,天生能够感应万物,呼风唤雨,纵然周辰现在才元婴中期,但如果调动朱雀本身的神力,绝不仅此。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返虚入荤,积健为雄,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霎那之间,狂风骤起,天摇地动!脚下的土地不停颤动,一寸寸裂开,周围的树被连根拔起,树枝与树根节节碎裂,风以周辰为圆心在半空呼啸着打旋。
站在中间的周辰,袍袖被风吹得高高鼓起,鬓发未乱,若神祗一般,漠然看着眼前的空间一点点扭曲,露出那条通往地牢的阶梯。
周辰双手结莲花印,双手蓦地拍向地面,传承自历代朱雀的记忆,繁复而华丽的动作在他做来如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
只见前方本就已经裂开的地面轰然塌陷,地牢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周辰跃入地牢,逐一打开地牢,将浑身赤裸的女人带上地面。
那些神智早已癫狂,乍见光线便尖叫不已,根本无需周辰把她们丢出去,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槐林。
过了片刻,他从地牢塌陷的裂口飞出,将周印抱起。
我给那些妖兽施了晕眩术,一刻钟之后它们就会跑出来了,足够那些修士过来,至于第三层正在交配的修士,我没有动。
让它们待在那里,届时看天衍宗如何收场,我们先走!周印面色苍白,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只睫毛微微一颤。
之前他忽然感应到周辰的气息,以致于出现那片刻的分神,让萧成君十成功力悉数打在他身上,此时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已是心志坚定之极。
云纵闻言睁眼,跟着他们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至于萧成君,他依旧没有醒过来,狼狈地倒在一边,脸上身上满是刚才被树枝飞舞刮出来的血痕,早就被人遗忘了。
周辰这一搅和,弄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上官函还来不及想出应对的法子,便已惊动了广场上的各宗门修士,众人停下斗法,纷纷朝动静来源飞去。
暂且捺下那边的混乱不提,周辰三人从另一条路走,堪堪出了林子,周辰便停下来:我要带他去疗伤,你自便吧。
云纵看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周印一眼,也没废话,只点点头:那就拜托了。
转身离开,回上玄宗的居所去疗伤。
拜托什么,那是我娘子,又不是你娘子!周辰暗自冷哼,抱起周印便走。
他没有走太远,当初白鹤传信,周印便将自己随身出入天衍宗的玉牌给了白鹤带回去,是以之前周辰能够出入自如,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此时有了玉牌,用上隐身术,带着周印出了天衍宗地界,寻了附近密林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中阴冷潮湿,并不适宜居住,却不虞有人打扰,是最清静的疗伤之所。
他将山洞打扫干净,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周印轻轻放在上面。
俯下身,将对方嘴角的血迹一一吻去,执起周印的手腕探了探,微微蹙眉。
阿印,你醒醒。
……眼皮微微一动,周印勉力睁开眼睛,望住周印,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失去半分清明。
周辰从还未化形的时候起,就爱极了他这双看似平静无波,却承载了清奇幽远的眼睛,那会儿常常借着毛团的体形在他身边打滚耍赖,也不过是为了这双眼睛的注意力能多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现在却没有心思去细看了,他抚着周印的脸,柔声道:阿印,你伤得不轻,我方才看了一下,你体内的金丹崩散,难以凝聚,修为去了大半,很不乐观。
周印一动不动地听着,眼里没有流露出一丝激动或震惊,仿佛早有预料。
现在有两条路子,一是将你的修为彻底废除,全部重新来过。
还有第二条路,周辰亲亲他的额角,握住他的手,是与我双修。
我知道你们人间道侣,也有合籍双修的说法,但我是上古神兽,若与我双修,效果远不可同日而语,不仅能够为你修复丹境,你自己本身的修为,也能更进一步,这是最好的法子。
周印一瞬不瞬地望住他。
周辰顿了顿,声音极温柔:若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北海之墟有一种植物,可以巩固元气,增进修为,令修炼事半功倍,我会去为你找来,不会让你受一点重新修炼之苦的。
洞外岩石上的积水滴落下来,清晰可闻,更显得此刻安静。
周印垂下眼睑,没说话,仿佛睡着了。
周辰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周印望着头顶的岩石,那一层层斑驳的花纹,显示出这个山洞的年龄。
对宇宙洪荒而言,亿万年不过弹指而过。
前世这个年纪在做什么,他已经忘记了。
想必不是在修炼,就是在追杀逃亡中度日。
而今无法动弹,却有一个人在身边。
天道无情。
他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前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从来不会在任何虚无缥缈的人或事上浪费一丁半点的时间。
但若真是无情,女娲为何要与伏羲结为夫妻,共工又为何会怒触不周之山?天道之数,人心之变,真与不夺,强得易贫。
归根结底,不过自然二字罢了。
手被紧紧握住,那人掌心甚至沁出一点湿热,悉数传递过来。
纵然现在五脏六腑都疼到极点,周印仍旧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视线落在旁边的人身上,将手挣了挣,挣不开。
手心的汗……一会别擦我身上。
周辰怔了一下,继而狂喜,心神激荡之下,竟然语无伦次起来:阿,阿印,娘子,你答应了吗,我没听错吧?忍不住抱住周印的手亲了又亲蹭了又蹭,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几乎就要冲出去跑上几圈,向全世界宣告一声。
在别人面前,他可以有很多种面貌,优雅从容,气势凛然,甚至谈笑间与宁昌化敌为友,结成同盟,但在周印面前,他永远只有一种性情。
周印闭上眼,懒得理他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不小,噼里啪啦打在叶子上,将整个山林罩上一层清寒微冷。
然而洞内,因为有周辰的结界在,不仅不冷,还很温暖。
细密的吻从额头落下,顺着眼角,鼻翼,脸颊,嘴唇,下巴,一一落下,然后在喉结处停下,轻轻咬住,伸出舌头舔着,感受着旁边脉络的跳动,在那白皙的线条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将摊子叠了叠垫在他腰下,将他半扶半抱,解开外袍,因为珍视,每一个动作都近乎虔诚,细致得仿佛身下是一件贵重而爱惜的易碎品。
朱雀纵然是一死一生,无法与别人诞下后代,但历代朱雀并不是没有爱人的,却从来没有像周辰这样,立下同心血契,愿意将寿元与对方分享。
即使此刻周印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周辰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就这么死了,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他就觉得万念俱灰,世上的一切,将再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雁失其侣,悲鸣而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周辰执起他的手,一根根手指吻过,眷恋流连,一面挑开衣带,露出大片胸膛。
白皙却并不瘦弱,宽健优美,肌理分明,手指按上去,滑腻如玉,富有弹性。
手抚着那漂亮的腰际,灵力源源不断输入,修复那些受损的脏腑。
而后覆上那苍白的唇,轻轻咬住,吮吸,舌头撬开牙关,缠绵而细致地,深吻,直到感觉对方的气息微微急促起来才放开,转而吻上胸前那颗淡红的蕊子,牙齿轻轻咬住,舌头刷过,疼痛而又麻痒的感觉让周印禁不住微微弓起身体。
阿印……赞叹般的叹息如羽毛掠过耳际,裤带被扯开,褪下,皮肤接触到空气,因为受伤而有些怕冷的体质微微战栗,随即又被温暖而有力的臂膀抱住。
手指探上紧闭的入口,轻轻刺探,轻旋,慢慢进入。
挑拨得他情动,周辰便不敢再耽搁,纵然此刻是如此美好,但目的还是疗伤,自然是越快越好。
待得那手指微微拓开了一些,觉得这具身体已经不那么紧绷僵硬了,他自己盘腿坐好,又扶着对方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双腿都攀在自己腰际。
你忍忍…………周印仰起脖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气息急促而灼热,微微睁开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衬着脸上因为温度升高而熏出来的微红,看得周辰有些失了神。
两人身上都已经汗湿重衣,周印的单衣已经被半褪到腰际,因为汗水也越发滑腻的皮肤触手微凉,周辰生怕他着凉,朝角落几个弹指,又点了几簇火苗,悬空摇曳。
夫最上者,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净为妙用,无为为丹基,性命为铅汞,定慧为水火……周辰慢慢地念着,周印闭上眼,竭力定下心神,像平日修炼那样,抱元守一,将耳边的话记下来。
最初难以忍受的撕裂痛楚过后,一股灵力随着两人结合的地方逐渐流遍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他们,抚平每一条经络,修复每一条血脉,这是一种不同于任何感受的温暖,不仅周印微微一震,连周辰也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合籍双修,受益的不是周印一个而已,周辰自然也得益匪浅。
随着韵律加快,这股温暖的气流,从微弱慢慢变得明显,继而全身无处不在地流淌,周印觉得自己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很多。
雨势未停,如针般从天上落下,洞口形成一道水帘,将里外两个世界隔绝起来,草木映碧,悠悠空尘。
十指相扣,抵死缠绵,带着几欲嵌入骨血的深刻,心跳与喘息交织在一起,不知落入谁的耳中,又落入谁的心间。
89、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雨不知何时停的,外头仍有积水,水滴从高处落下,又落入草木土壤之中,新绿洗尘,青石交碧,似乎连鼻息间也充满了湿润的清新。
周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伤势竟有了很大好转,不仅被损坏的丹境已经修复过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稳固,经脉之中隐隐有一股浑厚的灵力在流淌,透着暖洋洋的慵懒,照这样的情形来看,也许不用三个月,就可以晋阶了。
他其实并不大记得昨夜详细的情形,如今回忆起来,脑海中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在清明与迷情之间徘徊,时起时落,沉浮不定。
四周的火苗已经熄灭,却并不冷。
腰上横着一条胳膊,将他紧紧箍住,那人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窝处,胸膛起伏,呼吸绵长,似乎还没醒。
凌乱的被褥被压在身下,全是褶皱和各种情爱痕迹,衣裳凌乱丢在一旁,两人几近赤裸,周印低头一看,从视线可及的胸口到腹下,他身上布满了青青红红一堆斑驳印子。
他微微起身,声音过了一夜,有些初醒的暗哑:起床。
对方动也不动,好梦正酣。
周印面不改色,手伸到他腰际的穴位,食指一戳。
嗷呜!周辰跳了起来,泪眼汪汪地指控,你又欺负我,人家明明还在睡觉!睡觉的时候还能紧紧抱住自己的腰,那力气比平时还大。
周印也懒得戳穿他,坐起来穿衣。
我来我来!周辰屡败屡战,脸皮早就比城墙还厚,又狗腿地凑过来,帮他穿衣服,梳头发——顺便吃豆腐。
我家小印的头发真好,腰也好细!不老实的手从周印的腰上拂过,借着束腰带的机会摸上几把,又捞起那一头鸦羽青丝,爱不释手地把玩,余光瞥见周印面无表情的侧脸,见那眼角上若隐若现还浮着一夜激情留下的红痕,但神色早已与平日无异。
周印被他磨磨蹭蹭弄得不耐,正想自己动手,冷不防一双手从背后绕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你是不是后悔了?低低的声音里有着几不可闻的惶惑。
周印静默半晌,难得叹了口气:我平素便是这幅表情,你又不是不知。
这算是间接的解释了吧?孰料背后半天没有动静,周印微微蹙眉,他不说则已,只要一开口,三言两语便能撩拨得对方勃然大怒,不可谓不厉害,但说到温存安慰,却从未试过。
正想着开口的措辞,忽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得意傻笑:我家小印印真是害羞,连表白都这么含蓄,我就知道你深深地爱我,肯定不会后悔的!哎哟我好幸福啊!不行了,等回去我一定要昭告天下,让大家都知道我跟你已经订了终生,气死他们!周印:……其实这个人的脸皮根本就厚到天下无敌了吧,哪里会需要什么安慰。
来不及摆出冷脸,周辰就贴上来,死皮赖脸拉着他厮磨了大半天,差点又要上演被翻红浪的春宫戏,最后以周印忍无可忍,送了他后脑勺一记巴掌宣告终结。
周辰终于老老实实地挨着他,手不敢再乱动,委屈道:你就只会欺负我……周印听而不闻,道:妖兽的事暴露,对于上界来说,天衍宗是否不再有利用价值?可以想象,他们回到天衍宗之后,会面临怎样一场混乱,而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一张天罗地网已然打开,而众生依旧懵懵懂懂,许多人身在局中,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一步,难以窥见整个棋局,太初大陆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和平,从上古开始,众神之战,仙妖之乱,到如今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一场几可预见的腥风血雨,又将在不远的将来掀起惊涛骇浪,席卷整个大陆。
佳人在怀,却要收敛心神谈正事,周辰觉得自己就是那被媳妇压榨的苦命小白菜。
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我不知道,但那些妖兽本来就是上界为了挑拨矛盾的产物,数目也就那么多,不足以颠覆人族,所以他的这步棋基本被我们弄废了。
但以承明的手段,必不会把希望全放在天衍宗上,在其它门派也许还有暗棋,再不济,可以直接降下天惩,再派人下来灭世,只是这样一来,上界想要在凡人心目中维持的形象就没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一步的。
他顿了顿,又道:上玄宗可能也不太平,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印不语。
他之所以跟上玄宗扯上联系,一来是清和老头的算计,二来云纵是他认可的同伴,三来上玄宗可以为他的修行提供一些便利,至于黄文君和贺芸等人,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能帮的话他也会伸手拉一把,再多的人,就与他无关了。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博爱慈悲,泽被苍生的人,这辈子身边有寥寥几个同伴,已经是难得。
妖族那边任你插手上界与大陆的事情?他看向周辰。
周辰即便是妖皇,也不可能忽略族中大多数人的意见。
周辰立时眉眼弯弯,阿印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搂住周印,贴着他的背猛蹭,我就知道我家小印印最好了,其实也是当然的拉,这世上只有我能透过你这张面瘫脸看到你纯情的本质,你不爱我能爱谁呢!周印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一种语言可以用来形容这个人了,索性闭上嘴,任他在那里蹦跶个够。
半个时辰后,周辰终于消停下来,想起正事:在仙妖之战中,妖族死伤殆尽,剩余几个老头子,做梦都在想着要恢复妖族往日的辉煌,我这一插手,正好有了搅乱上界计划的机会,他们当然求之不得,至于那些新生的妖族,对我倒是还算忠诚,你不必担心。
说罢亲亲周印的脸。
周印沉默了一下:我得回去了。
周辰大惊失色:这么快,天色还早呢!周印看了看洞外,不知道这日上三竿到了他嘴里怎么就叫还早。
那头周辰突然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了,阿印,我,我肚子疼!周印兀自挽起头发,用白玉簪子固定住。
过了片刻,周辰倒是没说话了,只一脸苍白地坐在那里,面如雨下,捂着腹部,咬牙喘息,痛苦不堪的模样。
周印叹了口气,走过去,手搭在他腕上把脉,微微蹙眉,神色缓和下来,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为什么会突然痛起来?一面伸手去揉他的肚子。
周辰哼哼唧唧:可能是一夜春情,珠胎暗结,有了吧……周印:……片刻之后,山洞里传来一声惨叫,把外头树枝上停歇的云雀全吓跑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阿印你太粗暴了,呜呜呜!待两人回到天衍宗时,已是落霞满天的日暮时分。
天衍宗到处都乱糟糟的,广场上还有不少受伤的人在医治,人来人往,神色匆匆,竟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周印走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周辰原是走在他前面半步,殷勤地打开房门。
刚开了一条缝隙,蓦地脸色大变,转过身道:这破地方的屋子就别住了,怎么能让你受委屈,我们到镇上去住最好的客栈吧!周印不动声色:屋里有什么?周辰笑眯眯:什么也没有呀。
身体挡在门口,死不让进。
周印看着他。
周辰无辜回望。
周印:……周辰败下阵来,蔫蔫挪开半步。
周印推开门,走进去。
屋内一应摆设家私,与他走的时候并无二样,唯独原本洁白整齐的床……满床狼藉,满床鸡毛。
周印:……周辰站在后面无声哀嚎,仿佛看见自己一会儿悲惨的下场了。
周印默默伫立了片刻,转过身。
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脚边多了一只毛团,正眨巴着眼睛,良善无害,企图用卖萌来逃避责任。
周印!他抬起头,清莹与云纵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曹航等三名上玄宗弟子。
听云纵说你受伤了,没事吧?清莹打量了他一下,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恭喜,你的修为又精进了!身旁的云纵不掩讶异,当时周印伤势之重,他是清楚的,没想到被周辰带走不过短短一夜,竟已恢复如常。
他呢?云纵问。
周印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低头一瞥,毛团已经不见踪影。
先走了。
周辰自然不是不告而别,他只是去做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情,任周印再神通广大也猜不到。
当然,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清莹没时间理会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道:今日有些事要与你们商议。
周印淡定道:屋里乱,去你们房间。
清莹不疑有它,点点头:到我那儿去。
云纵起码比清莹要更了解周印一点,闻言只觉得有些诡异,不由往周印身后瞥去。
周印面无表情阖上门。
云纵:……几人坐定,清莹道:昨日你们走后,发生了一桩大乱子,地牢之事,云纵已经大略与我提过,但妖兽放出之后,你们都没有在场,之后又有些事情发生,曹航,你与两位师叔说一说吧。
云纵伤势并不轻,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身上有上玄宗的灵药,回来之后又有清莹倾力救护,看起来也已好了七八分。
是,师祖。
曹航站起来,脸上没了平日里嬉闹八卦的神色,显得很郑重,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便讲起来。
周辰将地牢的封印和结界通通打开,里头的妖兽趁乱跑了出来,被那些闻讯而来的各大宗门修士撞个正着,双方自然发生了一场激战。
妖兽再凶残,也抵不过修士这边人多势众,在伤了一些人之后,很快就被剿杀。
这样一来,那些尖叫四散的赤裸女人,那座地牢,以及下面正在交配的妖兽和女人,自然就映入众人的视野。
若说突如其来的妖兽,还可以理解为天衍宗遭到妖兽攻击,但地牢的存在,就让他们百口莫辩了。
上官函哑巴吃黄连,只得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当时昏迷在边上的萧成君身上,并且当众以门规处置了他,撇清自己和天衍宗。
大家都不是傻子,虽然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奈何不了天衍宗,但心里难免疑虑重重,许多见机得快的,前脚刚击退妖兽,后脚就借故辞别,离开天衍宗,这样一来,各大宗门陆续离场,作鸟兽散,原定几日后举行的宗门大会也无疾而终了。
清莹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等周印回来。
上官函这回可谓是万般算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因着这件事情,天衍宗不仅声誉扫地,上官函也要应对门派内部的诘难和声讨,能不能保住宗主之位还是两说,短期之内是绝无可能再分神出来兴风作浪了。
完全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清莹眉间凝重,神色并不因这件事而松快多少。
待曹航说罢,她便道:此番事情,多亏了你们,待回到本门,我自会向清和师兄为你们请功,不过我们还是尽快启程回去的好。
周印伤势已经大好,倒是无所谓。
云纵也淡淡道:我没问题。
话刚落音,便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
师祖,弟子庞逸!进来。
庞逸推门而入,面色有点古怪。
清莹微微皱眉:有事便说,莫要吞吞吐吐。
庞逸拱手道:启禀师祖,二位师叔,秦无忌忽然出现在那边广场上,他虚咳一声,不着寸缕,逢人就问,他是不是乌龟王八蛋。
见几个人都露出与他一样的古怪神色,庞逸憋着笑继续道:如果那人答不是,还要被他打一顿。
他之前被秦无忌害得差点没了命,自然十分厌恶此人,乍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笑破肚皮,那天衍宗的脸皮是彻底没了。
众人:……90、从刚才庞逸跑进来,周印就有种直觉般的不祥预感,眼下听完,只觉得手痒。
不过面瘫之所以为面瘫,就是因为无论他心里如何想,从头到尾仍然面无表情不动如山地听完曹航的八卦,又听众人商议决定明日回去之后,就跟着起身准备走人。
阿印!。
云纵喊住他。
?周印转身看人。
云纵顿了顿,淡淡道:……没事。
说罢抬脚走了出去。
刚才周印站起来,身体自然而然往前倾,掩在衣领之中的脖颈后面,斑驳青紫红印,俱都露了出来。
周印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所以说,有时候智商高,情商不一定高。
周印回到房间的时候,周辰已经回来了。
他觉得刚才自己已经做了一件足以将功抵过的事情,也不怕被媳妇罚跪搓衣板了,所以并没有恢复人形,只是把被子都铺下来,盖住罪证,然后在上面呼呼大睡。
不过周印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坐在床上张开毛绒绒的翅膀。
来,娘子抱抱!周印听而不闻,走过去,掀开被子。
鸡毛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周印:……周辰:……周辰决定先发制人,扑上去牢牢叼住周印的衣襟,顺杆爬到他怀里,反正他现在体形这么小,亲亲娘子怎么好意思教训他呢。
周印任他折腾,也不想去收拾了,反正他们明日便要离开,随便在椅子上将就一夜也就过去了,至于之后来收拾房间的人会不会以为这里曾经住过一只鸡或者主人生吃鸡之类的,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周印道:秦无忌疯了?毛团的眼睛里闪烁着阴险的光芒,一边为自己洗白:娘子你误会我了,本妖皇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只不过让他暂时迷了心智而已,明日就会清醒过来了。
以秦无忌的心高气傲,醒过来知道自己曾经在所有人面前裸奔,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这就是欺负我家亲亲的下场!你要随我去上玄宗?周印问,一边把在他怀里吃豆腐的毛团揪出来放在手心。
妇唱夫随嘛,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大事,有事他们会通知我的,我当然要跟在娘子身边培养感情吧。
周辰自动自觉在他手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摆出一副要顺毛的姿势。
周印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下巴处轻挠,周辰舒服地眯上眼,开始得意忘形,浑然忘了自己的地位。
左边,再往下点,右边也挠挠!周印:……阳光和煦而温暖,从窗棱里照进来,铺在周辰那层软软的绒毛上。
周印道:要跟去的话,就不要化作人形了。
周辰眨眼瞅他,表达了为什么的强烈疑问。
周印面不改色:他们不认识你,突然多了个人,解释太麻烦。
还有,方便携带。
什么叫方便携带!周辰很委屈:阿印你不爱我了!周印在他身上捏了又捏。
你不觉得你这样比变成人或凤凰更好看吗?我要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拍死一切对你有不轨企图的人!周辰理直气壮。
嗯?凤眸瞥过来,带了一抹上挑的,不自知的风情,让周辰看呆了,禁不住又想起昨夜的绮丽旖旎,顿时心猿意马,再兴不起争取合法权益的念头。
翌日,清莹一行人离开,天衍宗自然要派人来送行。
还是宋易安,只不过这次不止是他,还有天衍宗震阁阁主,如今已经身兼长老之职的方青阳,以及身后数名天衍宗弟子。
他与清莹本是旧识,又不属于上官函的亲信,言谈举止自然要和善许多,就连宋易安,也没了初次见面时那种若隐若现的傲气,一派低眉顺眼,恭敬有礼。
方青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还能相见,说来惭愧,敝门出了这种意外,此番招待不周,还请清莹道友与诸位不要介意。
清莹淡淡一笑:我倒也罢了,师侄与我这些小弟子们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她一反平日厚道待人的言语,让方青阳有点尴尬,朝宋易安递了个眼色。
宋易安让身后弟子呈上三个长短不一的匣子,一一打开。
里面分别装着安故琴,七杀剑,以及满满一匣子的上品灵石。
方青阳笑道:区区礼物,聊表歉意,还请清莹道友收下。
又对周印道,听闻周道友原是镜海派中人,这安故琴,乃当年镜海派先祖,剑仙玄英遗物,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天衍宗先前打的主意,无非是力压上玄宗,号令天下,但现在出了妖兽和地牢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再端着架子,得罪上玄宗。
而对于方青阳来说,此次门派之中大换血,上官函的控制不如从前,反倒给了其他人不少机会,包括他在内。
所以这份厚礼,送得不亏。
这些法宝和灵石,说贵重其实也还算贵重,但以清莹的身份地位,还真没放在眼里,只是听方青阳提及周印,便点头道:如此,便多谢了。
方青阳下巴一抬,三名弟子便将匣子奉上,由上玄宗弟子收下。
他又说了些客气话,这才目送着清莹等人离去。
因着安故琴的渊源,清莹欲将它给了周印,但周印却道:此琴于我无用。
一旁的云纵突然道:琴给我吧。
清莹道:也罢,这两件法宝我也没什么用处,那你便拿了琴吧,周印拿七杀剑。
剩余灵石,她则让曹航分出来,给底下弟子们,人人有份。
那两件法宝,以他们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奢望驾驭,上品灵石则是最实在的好处。
上玄宗众人自然都笑颜逐开,皆大欢喜。
哎呀,可惜了,那琴不错,还可以给我家娘子奏曲《凤求凰》呢。
周辰从周印怀里露出脑袋,瞅着那古琴被云纵收入储物空间。
其他人早就注意到周印身上多了只宠物,那些女弟子见了周辰毛绒绒的样子早就想上去摸一把,只是碍于周印的冷脸没敢动。
数人驭着飞行法宝回到上玄宗时,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之前清莹已传讯回去,早有不少人站在上玄宗山门处迎接,为首的是天玑峰主清言真人。
上玄宗的一草一木,俱都与原来没什么两样,但是众人自从离开这里,一路上发生了不少事情,此时终于回来,难免忽然有种近似激动的感觉。
清莹道:怎敢劳烦清言师兄亲自来迎?七峰之中,清言的存在感最弱,平素除了议事,很少出来,那些抛头露面出风头的事情,也向来不见他的影子,此时看到他,清莹自然有点意外。
清言笑道:师妹一路辛苦,我出来迎一迎也不费事。
清莹见他笑容之中有些异样,忙问道:门中近来没事吧?清言摇摇头:先上去再说吧。
清莹看他不欲多言,想是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便点点头,对云纵等人道:这样吧,你们先去歇息,回头再说。
便先随着清言走了。
云纵与周印自无不可,他们转而从另外一条山道上山,两人住的是清和真人所在的天枢峰,与清莹他们并不同路,其他弟子也都各自四散。
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人,见了云纵与周印,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两人的修为摆在那里,俱都停下来,恭恭敬敬行礼,喊一声师叔,待两人走远,才继续做事。
这本是上玄宗里低阶弟子对高阶修士的礼数,与当初周印随着镜海派众人初到此处时,完全是两个待遇。
一转眼,当年的人事不知早已变了几轮。
云纵忽然微微皱眉:人好像有点少了。
周印等他下文。
云纵道:我虽不常露面,但那些面孔还是认识一些的,现在看来像是全换了人。
顿了顿,又道:他的身份不比常人,这里处处都是机关,也不乏高人,自己注意些。
周印知道他说的是周辰,便替他应了,周辰自然也听见了,但他不知怎的,潜意识里对云纵总抱着一股敌意,索性缩在周印衣襟里,装作听不见。
待回到住的院子,摆设一如原样,只是多了两名侍童,因之前周印在院子周围布下防御阵法,他们进不去,只能站在院子外头。
这些侍童说起来算是上玄宗的外门弟子,只不过修为低微,与内门七峰的弟子不可同日而语,能够被选上来内峰侍奉某个修士,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荣幸,因着在高阶修士身边,很有可能被指点一两招,也就受用无穷了。
两人见了周印,齐齐恭敬行礼:见过师叔。
周印淡淡道:我不需要侍童,你们回去吧。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启禀师叔,是代掌教让我们来的,说您身边无人侍奉,请让我们留下来侍奉您吧。
周印道:代掌教是谁?侍童道:是清言真人。
周印道:那清和呢?他直呼其名,两人听得啧舌,讷讷回道:听说掌教受伤了,正在闭关。
周印嗯了一声:你们去跟清言说,我不需要侍童。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太有杀伤力,两人不敢再说,只得诺诺退下。
周印将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之前布下的阵法并没有被破坏掉,他又加了一层,如此一来,就算外面有人接近,他也可以很快察觉,必要时,阵法还可以起到防御与迷惑的作用。
回到屋子,身体立时被人从背后抱住,周印身材已算颀长,但周辰还比他高出半个头,两人身形贴合在一起,竟似十分合适。
下巴忽然被捏住,微微向后扳,周印还来不及说什么,唇上已经传来一阵温热,对方的热情如同他的真身,几要将人焚烧殆尽。
良久,他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不由将头往后仰避开对方。
嘴唇微肿,眼角泛红,冷漠稍融。
周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
阿印,夜深了,不如我们安歇罢。
周印看着外面的大太阳,额角抽了抽。
我要闭关,冲击金丹中期。
周辰大惊失色:现在?周印嗯了一声:我现在的修为太低了,完全无法应付元婴修士。
周辰可怜兮兮:那我怎么办?那头周印已经转身往里屋走。
快进门时,才淡淡抛下一句:我不希望你有危险时,我只能看着。
周辰瞬间大喜:所以其实也是为了与我妇唱夫随吧?他话刚落音就想扑上去,前面砰的一声,门已经关上,周辰的鼻子刚好撞上去,差点没流鼻血。
他也顾不上捂鼻子,就在那里嘿嘿地笑:哎哟小印印,你不要这么别扭嘛,连说句真心话都这么含蓄,咱俩谁跟谁啊,夫君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意!却说清莹那边,与清言去到天玑峰,进了宣晏宫,各自坐定,便迫不及待问道:清言师兄,怎么不见清和师兄?清言叹了口气,面上这才换了一副愁容,不复方才的平静。
你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
清莹大惊:出了何事?可是清和师兄出事?!清玄师兄被杀一事,已经证实是秋师兄所为,秋师兄被囚入水牢,清和师兄气急攻心,差点走火入魔,现在正在闭关,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出来。
他进去之前,让我暂代掌教一职,掌管事务。
他说罢松了口气,你回来了便好了,要不你来当这个代掌教吧。
清莹摇头:你知道我也不喜欢管这些,若师兄想找人帮忙,倒可以找云纵与周印二人,清和师兄对他们甚为器重,此番出去,他们也帮了不少人。
清言道:喔,还有此事?那我回头就问问他们,若他们肯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清莹听他说着,心思却在他先前那番话上,眉头也紧紧拧着,秋师兄虽然平日里为人放荡不羁了些,但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杀害清玄师兄的凶手,此事是否还有什么内情?清言苦笑:我也这么想,但那日清和师兄去见他,出来之后,便说秋师兄确实是凶手,将人给关水牢去了。
清莹道:还有一事,我回来时,看到门中弟子,似乎少了一些?清言点点头:是这样,你们走后,又有妖兽来袭,当时秋师兄又趁人不备跑了出来,因此折损了不少弟子。
清莹听罢,只觉得其中牵连关系有点古怪之处,一时又说不上来。
当时我曾派了宛卿卿回来报信示警,师兄没有收到?清言奇道:我没见过她啊,也从无人来禀报!宛卿卿是玉衡峰上颇受宠的弟子,是以清言也认得。
清莹失声道:她没回来?!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她不由心神大乱,若宛卿卿从未回来过,那无疑是路上遭了意外,凶多吉少了。
清莹闭了闭眼,站起来:我得让人出去找找她,还有,水牢是上玄宗历代关押重犯之地,在里头的人无不受尽折磨,秋师兄如何能待,不行,我得去看看他!清言阻止不及,只得任她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1、之前提过,秋闲云因为被怀疑杀死清玄而被关起来,只是周印他们离开之前的事情,大家应该还有印象。
2、加个上玄宗的设定提醒,忘了的同学可以看看上玄宗掌教,天枢峰—清和真人(比较圆滑,会做人,清言说他现在气急攻心,在闭关了)开阳峰—道号清微,真名葛禹(正在出公差,被掌教派出去帮苍和国君打妖兽了,未归)天权峰—道号清恒,真名秋闲云(被怀疑杀死清玄)天璇峰—清玄(挂了,死因未明)天玑峰—清言(暂代掌教)瑶光峰—清元(修炼狂,黄文君的师父)玉衡峰—清莹91、苏松和萧余原本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
试想一下,两个刚进上玄宗,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一下子得了提拔,让他们过来侍奉一名金丹修士,这种殊荣,不是每个外门弟子都能有的。
但现在,这种荣耀却变成苦闷。
两人坐在院子外头的小板凳上,百无聊赖。
最惨的是,因为那金丹修士下的禁制,他们连院子都进不去,可又不敢就此撂手不干,只好就这么耗着。
萧余第一百零一次叹了口气:听说刘仁那儿也和我们差不多,那位云师叔也说不需要他们侍奉,把人赶回去了。
苏松也叹了口气:可起码他们还是能进院子的,我们连院子都进不了。
萧余道:能进院子又如此,云师叔那张冷脸,我看了也发憷,更别说他们了。
苏松苦笑:可咱们这位也没好多少呀,那些师兄弟们听说我们来了这里,都羡慕得很,一回去便东问西问,可我能说啥,我现在倒宁愿跟他们换了。
萧余睨了他一眼:那你回去吧,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们足够诚心,说不定周师叔会同意我们留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人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情景,纵然不是穿着白衣,可那一身风华与容姿,没有人会觉得不是谪仙下凡,苏松哈哈干笑一声:兄弟,说笑而已嘛,要不要这么认真?两人正苦中作乐互相调侃,便见萧余腾地站起来,扭头看向院子。
你……苏松有点奇怪,还来不及问出声,他自己也惊骇得啊了一声。
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院子里扑面而来,似乎被院子本身的防御阵法牢牢限制住,而无法完全显露出来,即便如此,其威压之大,几乎要让两人禁不住为之跪倒匍匐,臣服其下。
与此对应的,是天边轰隆一声,风云变色,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已经乌云压城,几欲摧山,电闪雷鸣,如崩浪奔流,若百钧弩发,天色黑沉阴暗之极,仿佛顷刻之间就要坍塌下来,令观者心惊胆战。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松苦苦支撑,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脸色已经煞白,冷汗不停地流下来,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
萧余没空回答,他死死咬住牙关,紧守眉心一点清明,免得似苏松那般失态。
就在此时,防御阵法的威力似乎陡然大增,那股压迫他们的灵力蓦地消失于无形,两人心头一松,齐齐软倒在地上,相顾骇然。
远处的天际,乌云依旧翻滚着,只是惊天动地的阵势,也逐渐跟着消沉下来,良久才平静,不过整整一个白天,那日光却再也没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天象已经惊动了多少人,更不知道因为阵法的缘故,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与眼前的小院有关,亲眼见到的人,只有萧余和苏松。
由于修为和见识的局限,任萧余他们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想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踏入修真大道的那一刻起,每一个修士,都渴望自己拥有能够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力量,萧余和苏松也不例外,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见识到,这种力量,竟是如此惊人。
终生难忘。
两人相视一眼,他们不清楚天象与小院突然爆发的灵力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位周师叔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实际上,灵力与天象,都与周印无关。
他正在闭关冲击金丹中期,两耳不闻窗外事,周辰百无聊赖,看得见吃不着,索性与他一道闭关,为防万一,又亲自布了一道结界在阵法之上。
周印的丹境已经稳固,加上双修之后,经脉重塑,伐骨洗髓,成功的把握几乎是十拿九稳的,饶是如此,他并没有丝毫浮躁矜骄,依旧稳住心神,彻底入定。
天地分判,三才定位,人处天地之中,五气合身,气泰神定,故曰得道。
道是什么?天道,地道,人道,五谷草木,万物生灵亦有道。
人者,七情六欲,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人性无疑是自私的,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损害别人的利益,甚至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就像之前的云梦城,上界正是看到了人性中的弱点,所以创造出那样一个地方,但凡你经不住诱惑,就要被永远留下,而留下的人,为了让别人也无法出去,又不惜千方百计设下陷阱,屡出阴谋。
那些在大陆上行走的修士,有许许多多,并不是死于妖兽或陨落,而是死于同类之手。
这便是人性中的黑暗。
俗话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身为同族,有时候更为可怕,这不仅指人族,上界,魔族,甚至是妖族,俱是如此。
所以说,天若有情天亦老。
形如槁木,心若死灰,无感无求,寂泊之至。
修的只是无情道。
周印正沉浸在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近乎冥想神游的玄妙境界之中,自然也不知道他此刻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显然有一道坎子挡在面前,难以逾越。
不知何处,仿佛闪过几缕亮光,他飞快地抓住。
那只是两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他们没有任何法力,更不是达官贵族,他们生活在一个村庄里,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老去。
这两个人,似乎被他遗忘已久,然而,又从未遗忘过。
他们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子女,会为了子女的前程忍痛送走他们,即便自己身边无人奉养膝下,也毫无抱怨,仿佛对他们来说,有朝一日,周章与周印两人能够修成像他们见过的仙人那样,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安慰。
周家村周氏夫妇的坟茔,日复一日,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忽而眼前一幕,都化作另一张脸。
眉如刃削,发如漆点,俊丽而雅隽,湛然而耀眼,在自己面前,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仿佛永远带着春天绿柳般的笑意,不曾磨灭,纵然行事再不着调,但这个人……大道无情,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大道有情,长养万物,眷爱生灵。
上辈子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然而这辈子,他修的不是无情道。
心中如有重锤敲击,乍然明澈,复又顿悟。
晋阶已成。
周印缓缓舒了口气,睁开眼。
这一清醒,便看见外头风雷滚滚的天象。
再转眼看盘腿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由吃了一惊。
92、世间不论哪个种族,但凡到了元婴期往上,每晋一阶,必会引发天劫,根据每个人的特性或修为不同,天劫所呈现的天象又有所不同。
当年周印由化神自炼虚,便是因渡不过天劫而陨落,纵然里头可能被上界做了手脚,但在周辰点破之前,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怀疑过,由此也可见天劫威力之盛,早已深入人心。
但周辰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神兽朱雀代代传承,血脉相同,天地之间仅此一只,而每一只在修炼晋阶时,都要经历一次同样的天劫,所以,除了混沌初生时,最开始的那代朱雀之外,之后每一代朱雀所要经历的天劫,只会越来越微弱,及至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能不说是天道眷顾对朱雀的眷顾,然而这种眷顾,却要以无法繁衍后代,没有同族伴侣的代价来换取,可见此消彼长,便是天道平衡。
此刻周印之所以吃惊,正是因为周辰眼下的情况。
他闭目盘腿,坐在自己身旁,周身隐隐金焰氤氲,如浴火中,再看外面层云翻滚,山雨欲来的景象,便知这是渡劫天象,而周辰的修行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他前不久已经到了元婴中期,如今又要晋升元婴后期,速度不可谓不快,更令世间所有修士瞠目结舌,但周印无暇细想,为了不让天象引发的动静,让人联想到这里来,他又在阵法上接连下了十几道符箓封印,将里外两个世界隔绝开。
好在周辰先前已经在阵法上加了防护,阵法稳固之极,加上历代朱雀传承至今,天象威力已经大大衰弱,这番雷声震天,云中藏金的景象渐渐消弭下来,最后趋于平静,否则若是换了上古朱雀晋阶,又或者没有提前筑起阵法,那结果绝不是现在这般平静,最起码全天下都会很快知道这里出了个元婴后期修士,更有甚者,引来上界的注意。
周印心头松懈下来,刚刚晋阶的他精神充沛,并没有受到太多损耗,便索性坐在一旁替周辰护法。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薄唇抿紧,显出几分寡情来,有种在云层中俯瞰芸芸众生的清贵漠然,这是沿袭了上古神祗一脉最纯正的血统,即便是如今的天界,也不过都是上古之后才崛起的神灵仙人。
然而一旦扬起嘴唇,脸上的笑容再灿烂一点……周印又想起那一床的鸡毛,嘴角抽了抽。
不知过了多久,周辰睁开眼睛。
一眼就瞧见在他旁边正注视着他的周印。
脸上不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二话不说就扑上去,把人死死抱住,嘴巴撅起来。
亲亲小印,你这是在等我吗,夫君好感动啊,来,让夫君我亲个!周印面无表情把那张瞬间变成色中饿狼的脸推开。
快,变成毛的。
啊?周印一脸面瘫看着他。
周辰先是茫然,而后抓狂:那不叫毛的,那是毛团,堂堂朱雀的幼体,你怎么可以把它叫成毛的!周印喔了一声:看来你不想出去,那先在这里休息吧。
起身就要走。
周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不不不,咱们说好要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的,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了吗,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你是蒲草,我是磐石啊亲!我什么时候发过这种誓言?周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始有点痒。
变好了,你看看嘛。
周辰的声音响起,周印转身。
一只五彩斑斓,每根绒毛上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的毛团,站在踏上期待地看着他。
这个新造型不错吧?周印:……你不喜欢?那换个!周辰很有眼色,为了让自己免于被家法的命运,当机立断。
顷刻过后,一只金光闪闪的毛团呈现在眼前。
这样呢,娘子你比较喜欢纯色的吧?我觉得之前那个灰色太不显眼了,没法衬托出我玉树临风的气质————啊啊啊!!谋杀亲夫啊!!周辰应该庆幸,小院的阵法也把他的惨叫声隔绝在里面了。
一代妖皇的所有英明神武,在某人面前完全是荡然无存的。
半晌之后,周印撤除阵法防御,步出院子,肩膀上挂着一只隐藏了修为,被修理得蔫了吧唧的蛊鸢。
萧余与苏松巴巴等了十数日,看到周印出来,正大喜过望,再一看他的修为,便惊呆了。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周师叔进去之前,还是金丹初期,这才多少天的工夫,就已经晋阶了。
若按一般情况来说,晋阶闭关起码也得数年到十数年的时间不等,就算有上好灵药辅助,加上自身基础稳固,至少亦要一两年。
周印的情况有点特殊,他等于金丹重塑,而双修带来的好处,又绝不仅仅是重塑金丹而已,连带着把他原先就比常人不足的经脉和灵根也给修补了,加上周辰的助力,十数年晋阶,其实也不算什么。
但在萧余和苏松眼里,这位周师叔简直就如同天人一般了。
见周印要出去,苏松高声道:周师叔,代掌教有命,让您一出关就去见他!周印听而不闻,继续往外走。
苏松道:诶,师叔!他还待上前去拦,萧余忙扯住他,这一耽搁,周印已经走远了。
周印先去找了云纵,云纵的侍童说他不在,周印便又往瑶光峰飞去。
周辰奇道:阿印,你这是想去哪儿?周印道:去看看黄文君。
说到黄文君,周辰马上就想起刘小宛了,当年周印曾经把他托付给刘小宛照顾,那女人忙着打扮不给他饭吃,结果他自己跑到静海后山去,没想到周印为了找他,差点被陈重和吴风灭口。
一想到这段往事,周辰对刘小宛那女人简直是咬牙切齿,连带着对黄文君也没什么好感。
不许你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去见刘小宛。
周印似乎知道他所想,眼里微微露了点笑意。
那也不许去,那几个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临行前也不能去看看吗?不能……咦,临行?周辰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字眼。
这个地方暗潮汹涌,却一时半会显露不出来,我自会留信给云纵,让他有麻烦再去找我,就可以离开了。
周印没忘记自己还有周家村的事情要去解决,如今已过了二十多年,凡人寿命有限,若等到对方都老死了,报仇也就没有意义了。
离开了之后去哪里?说实话,周辰对上玄宗这个地方一点好感都没有,在他眼里,这些修真门派,都是半斤八两的,天衍宗内斗得厉害,这里也不见得清静。
东岳上京。
周印曾经与他说过周家村的事情,所以周辰一听就明白了。
敢杀老子的岳父岳母,哼哼……却听得周印淡淡问道:北海之墟很美吗?当然……周辰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阿印,你要陪我回去吗?不欢迎?周印挑眉。
嘿嘿嘿嘿,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嗯,要用什么礼节来欢迎呢,皇后?还是跟我一样算了……周辰在他肩膀上滚来滚去,开始脑补周印穿上妖后冠服的风华,兴奋过头,浑然忘了此刻还在御剑飞行,差点没掉下去。
周印面无表情捞住他,塞进外袍袖子里。
——这是周辰最讨厌的地方,觉得闷热不透气,最重要的是不能跟周印有肌肤上的亲密接触。
黄文君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他的待遇和修为并没有多大变化,巧的是,贺芸也在,她仍是筑基后期,先前闭关,本想冲击金丹,但到了紧要关头,却生出退却之心,因此结丹失败,但也没有陨落。
看到周印,两人自然喜出望外,贺芸尤甚,她容貌如昔,红裳飘飘。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周印,神色复杂。
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年少时曾经寄予了少女情思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时光匆匆而过,俊秀少年早已长成风华无双的男人,曾经她还怨恨过周印有眼不识泰山,但现在看来,有眼不识泰山的是自己才对。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世上没有后悔药,无数想法都化作一声嗟叹而已。
黄文君又是吃惊又是羡慕:这才多久没变,你便又晋阶了,这声恭喜想必来得不晚!羡慕有之,却无嫉妒,他现在早已明白自己跟周印之间的差距,后者注定要走上一条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宽广大道。
贺芸笑道:你如今已有金丹修为,听说又入了清和真人门下,以后我们去找你也方便了。
三人相聚,回想少年时光,免不了生出几许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缅怀。
周印道:我过两日便走。
贺芸啊了一声:这是为何?周印不大,拿出两瓶丹药和几张符箓。
里面是玉蜈丹,对你们有点用处。
黄文君和贺芸怔怔接过。
他们没有想到,以周印如今的修为,不仅主动来找他们,还愿意赠予丹药,玉蜈丹或许不珍贵,但对他们这个段数的修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助益。
黄文君真心诚意感激道:阿印,谢谢你!贺芸低着头,掩饰那一瞬间眼角的湿意。
半晌之后,她才抬起头笑道:你走了也好,现在门中氛围有些不妥,自从师父回来之后,我去见她,也只是神色匆匆,交代几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口中的师父是清莹,镜海派并入之后,原来的弟子被拆得七零八落,一些有潜力的被各自峰主收入门下,而黄文君的师尊,则是七峰中出了名的修炼狂峰主清元。
周印道:是不是少了些人?黄文君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自从清和掌教受伤闭关之后,代掌教便派了些人下山,据说是去搜罗那些与修炼有关的典籍了。
贺芸奇道:搜罗那个作什么,难道上玄宗的典籍还不够多吗?黄文君脸上神色越发诡秘:你当弄来修炼吗,错了,据说代掌教秘密下令,将搜罗到的典籍就地焚毁。
贺芸禁不住啊了一声,难掩惊愕。
这又是为何?黄文君苦笑:我怎么知道,此事并没有公开,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以我现在的地位,明哲保身尚且不及,怎会去打听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周印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个想法。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其实大半都是贺芸跟黄文君在说,周印在听而已。
因为有了玉蜈丹,黄文君停滞不前的修炼又有了些指望,心情也好上不少,言谈之间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了。
周印准备离开,贺芸道:我送一送你吧。
黄文君怎会不知贺芸的心思,闻言笑道:也好,阿印,你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
周印点点头,贺芸则跟在他身后。
气氛有点凝滞,贺芸只好绞尽脑汁找话题:你还记得刘小宛吧?周印嗯了一声。
贺芸道:她自从嫁给清玄师叔的侄子为妾之后,很是受了一段时间的宠,不过最近那男人又纳了新人,刘小宛的境遇大不如前,前阵子我还见她失魂落魄地来找文君,所以今日文君心情不大好,你别放在心上。
嗯。
自从妖兽来袭之后,上玄宗便暂时废除了不准在本门使用飞行法宝的规矩,周印自然也不会徒步下山,贺芸一路送到小院外头,已经送无可送,看着男人挺拔萧肃,如月下玉松的身影,眼眶便没来由一热,忙眨了眨眼,低声道:你,保重……周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驭上灵隐剑离开。
从来不曾在意过的,也不必留下任何希望,他从来就不是喜欢玩什么剪不断理还乱把戏的人。
周辰从衣袖里冒出来,转而爬到他肩膀上,闷声道:我不喜欢那女人。
跟我抢媳妇儿,哼!周印道:我去见一见清言,你回院子等我。
周辰道:为何?周印道:他修为高,也许会察觉你的异常,没必要惹麻烦。
周辰哼哼唧唧:那老匹夫有什么好怕的?周辰道:山下小镇里,有间饭馆的糖醋鲤鱼做得不错。
周辰讨价还价:除非顺便在那里过夜。
周印嗯了一声。
周辰吱吱笑了起来,本想扑上去亲他一口,却忘了自己不是人身,那尖尖的嘴巴差点没把周印的脸戳出个洞来。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亲,等你哟!周印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嘴巴扯了扯。
从某些方面来说,妖皇陛下是很好哄的。
93、这代掌教的头衔里还有个代字,清言自然不可能像清和一样住在天枢峰,而是依旧住在天玑峰上,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暂代之职,门派又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因此很低调,处事也继承了清和的风格,基本上没作什么大的变动,该怎样还是怎样,除了这些天偶尔派一些弟子下山办事,众人几乎感觉不到这位新任代掌教大刀阔斧改革的痕迹。
因他行事温和,大家都觉得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清言真人其实也不错,渐渐习惯了清和掌教不在的日子。
如今天枢峰没有清和真人坐镇,天权峰的秋闲云被囚禁,开阳峰葛禹则外出未归,天璇峰清玄已死,瑶光峰清元常年闭关,不理庶务,只剩下清莹和清言,虽说其它五峰的日常事务有底下弟子在打理,但许多重大的事情,还是需要一个能够当家作主的人来决定,因此清言不得不把其它五峰的事情也给揽过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听外头来人禀报说周印到了,他搁下笔道:快请进来!宣晏宫的布局十分简单,分前殿后殿,前后两殿甚至没有起名字,前殿是处理事情的,后殿是清言修炼的,两旁立着几间耳室,给日常侍奉峰主的侍童居住,天玑峰上的弟子则错落居住在半山腰处,与其它峰一样。
宣晏宫不仅看起来没有天枢峰上那座灵寿宫恢弘大气,就连里头的布置摆设也十分简单,多余的装饰品一件没有,两排椅子几张茶几,中间则是一张大书案,最值钱的估计要数那书案上的白玉镇纸了。
周印踏进门的时候,清言便已经从书案后头走下来。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不是身为代掌教,也实在不必起身相迎的,但他如此做了,还做得很自然,不带一丝作伪。
周印拱手:见过真人。
清言扶住他,笑道:怎的如此见外,你既是清和师兄的记名弟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师侄。
周印也不矫情:师叔。
清言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颔首,温言勉励了一番:你们回来时我出去接,那会儿记得你还是金丹初期,如今短短时日,便已晋阶,实在可喜可贺,在我上玄宗里,也算佼佼者了,望你戒骄戒躁,日后更进一层。
周印言简意赅:是。
既无激动,也无狂喜,但清言似也听说了他的性子,见状并不介意,只是先让他落座,待侍童奉茶上来,才道:如今你们师父出了这样的意外,门中其它几峰,也各有状况,加上天衍宗,青古门等大宗门在一旁虎视眈眈,上玄宗可谓内忧外患,我纵然攒摄总务,也总有思虑不及的地方。
天枢峰上,现在是你们师兄余舟在料理,但他毕竟年轻,你与云纵都是天枢峰的后起之秀,必要时,便多帮衬他两把,也算帮了你们师父的忙。
周印并不作声,他知道清言这只是开场白,之后必有下文。
清言说了一通话,有点口干,拿起茶杯沾了沾嘴唇,道:上玄宗事务繁多,一个人能力再强,精力也是有限,天玑峰本身的事情就足够多,清和师兄又不知何时才能出关,其它峰也……他轻叹口气,我是恨不得能立时撂手不干,但总得有人主持,因此我已与清莹和六位长老商量过,天枢峰,天权峰和天璇峰先各选一人出来,暂代峰主之职。
天枢峰便是掌教所在,清和真人业已闭关,眼下是大弟子余舟在料理事务,天权峰秋闲云,因杀清玄一事被囚禁,若无意外,只怕也没有再当峰主的希望了,而天璇峰的峰主,自然是之前被秋闲云杀死的清玄真人,他一死,峰主之位也就空了出来。
上玄宗除了七峰峰主之外,还有六名长老,共十三名元婴修士,这是上玄宗强大实力的基础,任何人想要挑战上玄宗,不仅要面对七峰势力,还要考虑到那几个常年隐居的长老。
他们原也是上玄宗的耋宿,但早已多年不管事,只一心修炼,期望能够窥破天道,晋阶化神。
时值非常时刻,清言自然也顾不了那么多,便去请示那几位长老,最后决定先选出代峰主,把人心稳定下来再说,否则峰主之位一日虚悬,群龙无首,底下弟子难免有些人心惶惶。
唯一跟周印有关系的,就是天枢峰了,清言将他喊到这里来,说了一大通话,都不是闲得没事要发牢骚。
你们的余舟师兄,虽然是清和师叔的大弟子,但是他现在的修为,仍是金丹初期,都不如你与云纵,所以若让他任代峰主,未免有人不服,所以我想,从你或云纵两人之中,选出一位,暂代峰主之位。
周印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意外,他看了看清言,没有说话。
以清言从旁人口中所了解到的周印的性格,对方原本应该毫不犹豫拒绝才是。
但此刻周印竟只是沉默,而没有出声反对。
也是,峰主两个字,意味着在上玄宗的地位,同时也意味着在天下宗门面前的地位,纵然只是暂代,又有几人能够把它推开?清言似有所悟地笑了笑,你好好考虑一下,若是有意,不妨来找我。
他顿了顿,你们在天衍宗的事情,我都听清莹师妹说过了,原是该由清和师兄来论功行赏,不过他如今不便,就由我来代劳了。
说罢提了提声音:来人!门外进来两名侍童,手中各捧着一个匣子上前,其中一个长形若剑匣,另一个方形的,要小上许多。
清言先打开那个小的匣子,里头装了满满一匣子的上品灵石。
这些东西不算多,但你现在修炼,想必用得着。
周印也不客气,多谢师叔。
这是你应得的。
清言笑道,一边打开另一个匣子,这回动作却要小心许多,匣子外头还落了一层封印,待他把封印解开,霎时间便有一股灵气从匣中缝隙漏了出来,在宣晏宫前殿四处流窜,澎湃充沛,那两名侍童首当其冲,被灵气的威力所慑,不由脸色微变,身体微微一晃。
匣子打开,里头却是一把长剑。
剑身三尺有余,周身紫华萦绕,从剑柄到剑尖处,大小一般,十分匀称,即便没有那剑气,也可以让人一眼看出它的不凡来。
剑心通明,紫气东来,太上渊微,凌云星朗。
如凝江海之清光,若收雷霆之震怒,似描瑶台之冰月,仿映碧水之浮霞。
这是一件丝毫不逊于苍河剑的法宝,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周印的眼神也禁不住微微一动。
清言笑道:我知你是剑修,身上也不乏好东西,不过这紫微剑确实难得,不失为一件上品法宝,如今清和师兄不在,就由我作这个主,赠予你吧。
周印道:如此,多谢了。
清言摆摆手,转身坐下。
周印从匣子中拿起紫微剑。
那奉剑弟子似乎被刚才的剑气所慑,一不小心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栽倒在周印身上,被周印抓住手臂,一扶一带,稳稳站住。
多谢周师叔。
那弟子低着头,声若蚊呐。
周印将紫微剑握于手中,随手挽了个剑花,但见殿内剑气纵横,隐有龙吟之声,震得那两名弟子,几上茶杯茶壶,俱都嗡嗡响了起来。
清言笑道:这件法宝果真是送对人了。
他让两名侍童退下,肃容道:我方才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论修为,你不比云纵差,论处事能力,从在天衍宗的表现亦可看出,余舟也未必如你,这天枢峰代峰主之位,完全有资格胜任,若是你决定了,便与我说,我自会在那几位长老面前为你说情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清言事情实在太多,也没法留他在那儿一直聊,便先让他回去了。
周印回到小院,苏松不知道去哪儿了,萧余倒是还在,见了周印便连忙恭敬行礼,道:周师叔,云师叔过来了,正在屋子里头等您。
周印略一点头,见他不骄不躁的模样,便多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萧余第一次听见他与自己说话,不由有点受宠若惊。
回禀师叔,弟子萧余,是上玄宗外门弟子。
周印道:怎么过来的?萧余道:先前有人到外门那边,说要挑几个人过来侍奉师叔们,就挑中了我们。
周印问:谁过去挑的?萧余不敢怠慢,一一作答:是瑶光峰的鲁师兄。
周印挑眉:鲁延平?萧余道:正是。
过了一会儿,萧余没听见周印的声音,正想抬起头,却听他又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呢?苏松百无聊赖,便偷溜回外门去找师兄弟玩了,但萧余仍帮他遮掩道:他忽然肚子痛,可能下山去找药了。
周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淡淡丢下一句:若想留下来,最好别在我面前存着欺瞒之心。
萧余一愣,又是欣喜又是羞愧,忙结结巴巴道:师叔恕罪,我,我……话没说完,周印已经走远了。
屋子里,两张椅子,云纵和周辰各坐了一边。
云纵这样的人,即便坐着,也是挺拔端正,一丝不苟,将修行之人的克制与自律发挥到了极致。
而周辰则将左手手肘半撑在椅子把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盅,就算随便慵懒坐在那里,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贵。
周辰看这家伙实在不顺眼,不单打扰了他与周印相亲相爱,还死赖着不走。
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把他赶走,周印就进来了。
阿印!周辰立时换了一副面容,眉眼嘴角俱是笑意。
云纵则直接问道:你刚刚去清言师叔那里了?周印颔首,展开一直蜷握着的左拳。
便见那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字,救。
云纵道:这是什么?周印将方才的情形略略说了一遍,这个字应该是当时那个奉剑侍童用了某种法子弄在他手上的。
云纵听罢皱眉:让我们救谁?周辰闲闲猜测:许是让你去救清和那老头吧。
云纵认真想了想,道:天权峰秋师叔如今正被囚禁,也有可能让我们去救他。
事情一桩接一桩,环环相扣,其中仿佛又隐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周印素来讨厌这些麻烦,不由微微蹙眉,不语。
周辰知他心思,握住他的手道:阿印,我们不要管了,清和那老头只是平白得了个记名弟子,什么都没教你,你也为他们做了不少了,没必要再去趟浑水。
云纵竟也赞同周辰的话:他说得对,此事你不要管。
从清玄之死开始,一直到秋闲云被囚,清和闭关,这其中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错综复杂,以云纵一人之力,未必能够解开这团乱线,但他不愿朋友也跟着麻烦,所以宁可自己承担。
周印问:那你呢?云纵道:我自然不能不管。
周辰一听周印这语气,就知道他可能要管这事了,不由默默叹了口气,握住周印的手没有松开,在云纵面前,周印却也任他握着,没有挣脱,这让周辰略略开心了一些。
其实周印不是喜欢管闲事,他最厌恶这种麻烦,但修真之人讲究因缘,机缘和因果,当初既然认下云纵这个同伴,自己又与上玄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对方已经把救字都写到他手上来,今日不了解这段因,他日就会衍生无数的果,于修炼来说,也会产生障碍。
他对周辰道:这事你不要插手,无法解决的话,我会与你说。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周辰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违背常理,周印不希望他因此牵扯不清,也令事情更加复杂化。
周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好。
话刚落音,门外便传来萧余的声音。
启禀师叔,天玑峰来人,说刚才您落下东西未拿,他特意给您送过来。
周印道:让他进来。
待对方进来时,周辰已经变成毛团模样,团在周印怀里,打量着来人。
那侍童捧着一个匣子,正是之前偷偷在周印手心写字的人。
周印问:何事?侍童道:刚才还有一匣的灵石您忘了拿,峰主命弟子送过来。
周印道:放下罢。
侍童依言将匣子放下,却又不走,只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云纵突然问:你到底是何人?侍童张了张嘴,开口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两位师叔,我是宛卿卿啊!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1、余舟,就是周印他们当时从镜海派过来,在这里跟青古门斗法时,带着他们从山下走上去的人,也是清和真人的弟子,这个记不记都没啥关系。
2、鲁延平,大家应该还记得吧,就是镜海派原来的掌门,当然,现在镜海派已经并入上玄宗了,鲁延平自然也就成了上玄宗弟子。
3、宛卿卿,清莹的弟子,就是在沙漠客栈那里提前回来报信,结果失踪了的人。
4、紫微剑,紫微星是帝星,不是紫薇哦亲!94、眼前的少年面容黝黑朴实,头梳单髻束发巾,穿着及膝天蓝色道袍,活脱脱一个寻常的上玄宗普通弟子形象,若不是开口的声音婉转清灵,是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个清莹座下漂亮活泼的小徒孙的。
周印眼神微微一闪,焕颜丹?宛卿卿点点头,脸上不掩惶急紧张:是,师叔英明,没想到两位师叔都在这里,太好了,我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这儿,能待的时间不长,还请师叔们恕罪。
出什么事了?云纵听她语气,便知事情不简单,否则她也不会改头换面潜伏在清言身边,向周印传递暗号,还冒着危险来到这里。
大事!宛卿卿苦笑,那会儿我奉师祖之命回来报信,到了山脚的时候,正巧就遇上被清言师叔派出去的两名弟子,才知道他们是出去搜罗销毁修真典籍的,当时我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好端端的,掌教怎么会想起要销毁典籍来了。
不得不说,宛卿卿的警觉性还是很强的,她一察觉不妥,就没有再堂而皇之地上山。
因为宛卿卿当初本就是从外门弟子升上去的,在外门还有几个昔日的好友,在他们的帮助下,她先装扮一番,改头换面,又扮作上玄宗的外门弟子,这才悄悄混了进去,被分到玉衡峰清莹真人座下听差。
她忍着跟师祖和师姐妹们相认的欲望,每日只敢远远观望,凭着自己的感觉仔细观察,这一观察,又瞧出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宛卿卿发现,师祖清莹真人虽然还是玉衡峰主,可实际上已经被半架空了,只不过因为师祖回来之后,一边忧心清和掌教的事情,一边还要去地牢探望天权峰秋师叔,所以一时半会没有发现。
而七峰峰主之中,除了她师祖,一个闭关,一个外出,一个身死,一个被囚,一个成日修炼,剩余的,就只有如今代理掌教的清言师叔祖了,而那深居简出的六位长老,更不是她如今的身份所能接触到的。
乍看上去,上玄宗内部如今七零八落,导火索是妖兽和清玄的死,但再仔细想想,如今连她师祖都被架空了,难道作为代掌教的清言师叔祖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吗?如果察觉了,何以一点动静都没有呢?这些联想让她觉得心惊胆战,又不知能向何人诉说,也不知在这上玄宗里,又有何人还可以接触信任,正日复一日担心受怕之际,她就听说云纵和周印回来的消息。
宛卿卿大喜过望,旁人或许不可信任,但这两位师叔,乃是清和掌教亲自派出去的,一路上的表现也众所皆知,就算上玄宗里头有人出了问题,也不会是他们。
她焦急而迫切地希望见到两人,赶紧把自己这些疑虑通通与他们交流一下,一个人兜着所有秘密,还见不得光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如何同云纵他们见上一面的问题了,但这其实也并不简单。
因为首先她在玉衡峰,还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地位不够,是不能随意乱走的,万一冲撞了哪位师长或高阶修士,就足够她喝一壶的,上玄宗的规矩看似比天衍宗要宽松一些,对待上下尊卑也是极严厉的。
其次玉衡峰跟天枢峰相隔甚远,有人的地方可能就有眼线,她的修为很低,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到时候打草惊蛇,后果更是严重。
因为这些考虑,宛卿卿不敢妄动,只好按捺着性子等待时机。
天从人愿,就在此时,代掌教清言真人要从外门弟子里挑选几个伶俐的,分配给云纵和周印两人。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宛卿卿很高兴,她拜托在外门管事的好友将自己推荐上去。
本以为这下子十拿九稳可以得到这份差事,名正言顺被调到两人中的任意一个身旁,谁料到清言真人说自己身边也需要两名侍童,还点名把她要了过去。
宛卿卿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清言的修为是何等厉害,堂堂元婴修士,自己这个只有炼气修为的小弟子,怎么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毫无疑问,她这点易容换装的小把戏,对于一个元婴修士来说是完全不够看的。
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切都跟清言师叔祖有关,如果找借口不去,必然更会让人生疑,也许还会连累自己在外门的朋友,无奈之下,她只好学了许久的男人举止动作,力图低调做人,然后硬着头皮过去了。
也不知是自己运气太好,还是清言太忙,到了天玑峰之后,他们一连许多天都没有得到清言的亲自召见,她的身份自然也就没有暴露。
庆幸之余,宛卿卿并没有熄了要见云纵他们的心,一边还得忧虑清莹那边的情势,心情甭提有多混乱糟糕了。
终于有一天,清言座下的弟子吩咐他们去领紫微剑和灵石,再送去前殿。
乍见到周印,宛卿卿十分兴奋,好不容易记起自己的身份,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战战兢兢将紫微剑奉到周印面前,想到之后与周印可能再无见面的机会,便又忍不住,上演了之前在周印手心上写字的那一幕。
之后又找机会替代了另一名侍童的差事,借着送灵石的机会来到这里。
听罢宛卿卿所言,周印眯了下眼,没有说话。
云纵不像他那么寡言少语,马上提出自己的疑问:你当着清言的面写字,当时他在你身前还是身后?宛卿卿想了想,好像是在身前,不过他刚好转身了。
云纵淡淡道:就算转身,元婴修士的神识之敏锐,也非你可以想象,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你的小动作?宛卿卿一愣,继而白了脸,讷讷道:那,那他为何不揭穿我?她再聪明再敏锐,也不过是个修为尚浅的小姑娘,能够隐忍潜伏多日已是不易,一时心情激荡,作出冲动之举也不奇怪。
云纵没再说话,这个答案除了清言,没有人知道。
或许清言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正需要宛卿卿来报信,又或许……沉默的氛围在三人之间流淌,一时寂静得可怕,宛卿卿满头大汗,却不敢去擦,心砰砰直跳,求救似的望向两人,为了这件事情的后果,也为了自己这条小命。
毛团在周印膝盖上打了个呵欠,扭扭身体,继续打瞌睡。
反正亲亲阿印不让他管,他也懒得费那个脑子,不论上界,人族,还是妖魔,只要灵智发展到一定程度,总喜欢玩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当年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可曾想过今日?周印终于开口:你写的字,让我们救谁?沉寂被打破,宛卿卿下意识松了口气:弟子莽撞,曾暗地里打探过,听说清和掌教自从受伤闭关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前几日师祖想去探望,也没能进去。
她不糊涂,眼下清莹的安危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清和,只要他没事,其他人自然也会没事。
顿了顿,又惴惴道:掌教他老人家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什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在场的人都明白。
云纵缓缓道:唯今之计,只有先进去见上师父一面再说。
起码要确定了他师父的生死,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否则单凭他们两人,是绝不可能扭转大局的,更何况云纵抱着能不连累周印就不连累周印的想法。
宛卿卿顿觉口干舌燥,不说她也知道,要进去见清和真人一面的难度有多大,虽然是在天枢峰,但周围未必就没有眼睛,更别说外头还有阵法和禁制……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脸色一变:我得走了!云纵道:此事你不必再掺和,保全好自己就行。
宛卿卿点点头,有这两人在,她压力减轻不少,行礼道别之后,就急急忙忙得走了。
周印突然道:上玄宗有什么东西,只有掌教才能开启,或者说,只有掌教才有的?云纵不知他所问何意,思索道:掌教印信。
想了想,又微微皱眉: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
清和真人虽然有意栽培云纵当接班人,奈何云纵醉心修炼,从来意不在此,所以也很少参与日常事务。
周印道:闭关的地方在哪里?云纵道:灵寿宫自德殿的一间丹房,我去看过,外头有数道阵法护持,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周印淡淡道:不易也要进。
95、乍看上去,灵寿宫自德殿周围与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清和真人闭关的那间丹房外头,也如他以往闭关时一样,布了四道阵法作为障碍,以防弟子误闯,冲撞了里面的人。
云纵以前曾在这里为其师护法过,知道外头这几道阵法不过只是寻常难度,由于清和真人身为上玄宗的掌教,上玄宗内又重重禁制机关,根本不虞外敌入侵干扰,也没人敢跑到这里来捣乱。
但眼前明显已经不是以前的防御阵势了,在前往丹房大门的路上,用符箓刻纹筑起四道阵法,每道分别拥有金、木、水、火四种属性的其中之一,以布阵人的修为和手法来看,当出于高阶修士之手。
如何?云纵传音入密问道。
两人立于半空,有结界和隐身术,没有人发现他们。
丹房之前,还有四名上玄宗弟子分守四处,修为倒是不高。
但此处就看出布阵人的心思来了,那些弟子站在阵法后面,想要破阵,必须得惊动他们,等到阵法被破,他们也早有充裕的时间去示警报信。
而周印于布阵画符上是大家,云纵自然要先问问他。
周印不语,他正在观察。
破阵讲究的是技巧,再完美的阵法,也会有破绽。
只要是阵法,就有阵眼。
无论阵法如何,阵眼是永远存在的,差别只在于破阵者的修为,能不能看透阵眼,又或者会不会被阵法所迷惑,找到假的阵眼。
这四道阵法各执一道属性,从布置上来看已经足够完美了。
譬如最外面的金属性阵法,布阵人在地上直接刻了金茧缠丝的符文,之后又加上一层迷踪符,只要一踏入阵法,就会身不由己偏移脚步,阵法随之重新打乱,而身在阵中,却已经无法再想出一套新的破阵之法来。
所以阵眼应该不在阵中。
周印移开视线,看向周围。
丹房周围环境清幽,种满梨树,此时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但由于上玄宗灵气充沛,最不缺的就是法术,所以仍旧绽满一树树的雪白,十分漂亮。
在一片梨花掩映中,丹房外头一条阶梯石道,直接通往下面的自德殿。
虽然并不明显,但若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发现,这些梨花并不是紧密相连的,而是分成七簇,正合了七星拱月之意,这既是法术上的布置,也是风水上的考量,能够让丹房吸取更多的灵气,对身在丹房里修炼的人很有好处。
周印道:这些梨花种下多久了?云纵道:从我入门时便是如此了。
那便与阵法无关了,周印转开目光,又去看别处。
丹房本身,阵法旁边的一草一木,那条狭长的阶梯……视线最后落在四名弟子身上。
他们没有分守四个角落,而是两个两个站在门口左右,想是这份枯燥的工作令他们倍觉无聊,所以便在那里聊起天来。
不过聊天归聊天,他们的脚步并没有挪开半步,依旧站在那里不动。
其中一个苦着脸,似是有些累了,跟其他三人说了几句话,其他人都取笑他,然后,四个人分不同方向,分别踏出一步,那个抱怨说累的人,也得以趁机扭扭腰,活动一下筋骨。
正好就在此时,阵法闪烁了一下,威力有所减弱,待得四人站定,又恢复原样。
周印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刚才一直在沉默,云纵也没有打扰他,此时听得他开口,不由立时望过来。
这四个人站的地方,就是阵眼。
怎么说?他们利用一种特殊的步伐保持阵法的平衡,一人动则四人俱动,所以他们杀不得也动不得,除非能够完全掌握那套步法。
云纵听他如是说,便凝神朝四人望去,果真发现了一些端倪。
周印在一旁道:我刚才看了,他们在走的过程中,有一瞬间,是阵法最弱的时候,威力几近于无。
云纵本是极聪明的人,否则也无法修炼到今日的成就,周印这一说,他立时就已经想到办法。
他绕到丹房后面的梨树中,手指一弹,一缕青烟随之在夜空中消散开来。
便有一股似有若无,极其香甜的香味散开来,乍一闻,竟像是从丹房里飘出来的,引得那四名驻守弟子面面相觑。
一人道:这是什么香味?其他人面面相觑,却也不知。
大家不由吞了吞口水,那味道,像一道极其美味的菜肴,又像极了一种刚出炉的灵丹妙药,更像绝世佳人身上发出来的幽幽体香,充分调动起每个人的无尽遐想,让他们禁不住想看个究竟。
香味越发浓郁了一些,四人修为低微,只知自己被调来守护丹房,却不知里头的玄妙,不由互相猜测起来。
会不会是掌教在里头炼什么新的丹药?不可能吧,这香味我从未在什么东西上闻过,倒像是,像是,那人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小声道:天下第一美人碧波仙子你们知道么?另一人道:自然知道,我见过一回,那可真是冰肌玉骨,秀色天成了,可惜没能当云师叔的道侣。
那人悄声道:我曾近身侍奉过,碧波仙子身上,好像就是这股荷花香,只是这香还要更浓郁一些。
其他三人听得瞠目结舌:不会吧,你的意思是……那人忙道:我可什么意思也没有!四人一开始还有些顾忌,但守了这么多天,枯燥难耐不说,里头也从未有什么动静,说话之间难免放开许多,反正周遭也没什么人。
又有一人道:这香味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要不我过去瞧瞧!这不好吧,上头不是吩咐过我们不准妄动吗?若是香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我们自然不能犯大不韪去开门偷窥了,现在只是去丹房后面瞧一眼而已,又不碍事!其他三人明显被说动了,道:那你快去快回啊!放心吧!那人应道,抬脚往后走。
地上篆刻的金、绿、蓝、红四道符箓,颜色瞬间黯淡下来。
原本环环相扣的阵法,出现了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周印手中洗天笔疾射而出,精准地从阵法缺口处飞入,在四人背上连点四下。
笔势挟着灵力冲入穴道,四人顿时动弹不得,且失去了意识,如木头一般直直伫立在那里。
我家阿印真厉害,连破阵都破得那么潇洒!刚才一直没吱声的周辰终于找到了谄媚的机会。
自从周印不让他插手上玄宗的事情之后,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云纵不在的时候跟媳妇儿玩亲亲,调戏耍赖直到得逞为止,云纵在的时候就装死,非必要基本不开口,并且坚决奉行两个凡是原则:凡是周印说的都是对的,凡是周印做的都是英明的。
云纵:……过程是不是太顺利了点?他看了周印一眼,周印没有说话。
阵法不好破,可找到了破绽之后也不难,除了这四名弟子,丹房周围更没有其他守卫,不排除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要引起太多关注,说到底,无论是不是有诈,他们势必得走这一遭。
丹房的门从里面被锁上了,但以两人的能耐,破锁开门简直是轻而易举。
云纵推开门,里面的摆设一如先前他来过时候的模样,周围也并没有什么禁制封印,只有重重纱帘后面,坐了个人,身影极是熟悉。
谁?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竟是还活着?两人都有点意外,一时没有吱声。
在他们的设想里,清和真人若不是身受重伤被软禁起来,就是已经遭了不测。
是云纵吗?清和透过半掩的帷幕,早就看见了门口二人。
师父,是我。
云纵道,反手将门关上,与周印一道走上前。
你们怎么来了?清和真人看上去面色如常,也没什么被禁锢的迹象。
云纵道:门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我们有点担心,就进来看看。
清和真人道:你们不该来。
云纵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这个语气,在他们离开上玄宗这段时间,势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回来之后,一切暗潮都掩于平静之下,连清莹都被架空了,除了来这里,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清和真人不答反道:你们赶紧出去,趁没有被发现之前,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云纵皱眉:师父!清和真人难得疾言厉色:若你还认我这个师父!云纵沉默下来,只看着他不说话。
清和真人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们还没发觉我身上的异样么?周印突然道:你修为没了。
云纵悚然一惊,他进来时只看到清和真人安然无恙,一时也没多想,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本萦于清和周身,修士独有的淡淡云气已经消散于无形,现在的清和,与一个六七十岁的寻常老人无异,眼角多了几条皱纹,那是没了修为,逐渐苍老的体现。
他目光一凝:是清言,还是六大长老?清和真人的笑容略带苦涩:清言也不过是元婴初期,单凭他如何能暗算得了我,六大长老更不会为虎作伥。
云纵道:那到底……清和真人阻止了他的下文,道:罢了,我说,你们听,完了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大陆自古便有天人感应一说,认为天能干预人间诸事,而人也能感应上天的谕示,对于修士来说,更是如此。
在许多大宗门里,由于出过一些飞升上界的前辈,所以有时候作为本派德高望重之人,偶尔在入定时也能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甚至得到上天的一二启示,对门派发展自有助益。
十年前,清和真人在一次修炼之中,也得到了来自上界的谕示。
他虽然是上玄宗掌教,但论修为,并非门中最高者,能够得到上界的信息,自然是十分稀奇的事情,尤其这条谕示的内容更古怪。
大意是说,如今兵祸四起,天下不安,迟早有大乱的一天,让他趁机蚕食周边小派,再以远交近攻的策略,一步步吞并大的宗门,然后再找机会,焚毁除了上玄宗之外的其它修真典籍,如此一来,其它门派也就没了长远发展,安身立命的基础,不得不依附于上玄宗,长久以往,上玄宗不仅成为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宗门,而且等到将来大陆一统时,新的君主必然也要对上玄宗顶礼膜拜,奉为国教,上玄宗必定会因此代代传承下去,千万年不朽。
而且,若是上玄宗决定这么做,上天也会顺应天道,为其提供帮助,就连清和本人,也可以得到提升修为,甚至飞升上界的好处。
清和乍得到这条讯息,先是震惊,而后又浮现起无数的疑惑。
他早已过了对任何人或事,想也不想就深信不疑的年纪,即便这条谕示来自至高无上的天界。
天界为什么要降下这条信息?作为掌教,清和知道的,自然要比别人多一些。
他不仅知道上界的仙人,除了大陆飞升的前辈修士之外,还有原本就属于上界的仙族,他也知道,上玄宗自立派以来,纵然出过两个飞升上界的祖师,却从来就没有受过上天的特别眷顾,更谈不上与上界有什么关系。
如此一来,天界的出发点,就值得商榷了。
既然不是,那么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太初大陆的长远发展,为了将来的大一统作准备?这就更说不通了。
上界人界,泾渭分明,人敬上天,敬的是神仙能够呼风唤雨,为芸芸众生带来风调雨顺的能力,仙有仙道,人有人道,各行其道,即便神仙高高在上,也不能干涉大陆的兴衰,乱了法则,破坏三界平衡。
而且上界命上玄宗借机焚毁修真典籍,虽然表面上看,是为了上玄宗好,但实际上,这无疑断了大陆传承几万年的修真根子。
没了百花争鸣的修真门派,即便剩下上玄宗一枝独秀,又能存在多久?想到这里,清和有些不寒而栗,也不敢往深再想下去,却把这条谕示压了下来,再也没有对人提起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没有再收到过任何谕示,也几乎要把这件事情忘了。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96、就在几个月前,大陆上陆续有妖兽出没的传闻,苍和国内也出了几宗,作为苍和国内最大的宗门,国君自然遣人前来,客客气气地请上玄宗派人去帮忙降妖伏魔,当时碍于情面,加上也想探探妖兽虚实,清和便派了开阳峰主葛禹,带着弟子们前去。
葛禹身在外面,定期与上玄宗联络,半月一次,从未间断过,最后一次传讯过来,却是说自己发现了苍和国东北面森林里似乎有妖兽出没,他要带弟子们前去看看,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就在他察觉不妥,想要派人出去寻找之时,恰好又发生了秋闲云打伤弟子,强行突破禁制,从软禁的地方逃出来的事情,由于他身份特殊,清和只得偕同六大长老亲自出马,将他擒住,谁知秋闲云神智似乎已经大大不如以往,变得有些癫狂,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就是杀害清玄的凶手。
清和无法,只得将他打入地牢,又召来六大长老,说如今上玄宗峰主不齐,内防无高手坐镇,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二。
然而好景不长,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也渐渐起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有些乏力,随着时日增加,这种身体上的不适慢慢表现在修为的减退上,以至于不过数月,就发展到如今的状况。
清和自然惊怒交加,也曾请来六大长老,众人试尽各种办法,最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和一身修为逐渐消除,最后如常人一般。
一个修士没了修为,也就难逃自然衰亡的结局。
所以清和借口修炼出了岔子,避入丹房,将上玄宗事务托给清言和六大长老,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云纵他们回来。
云纵听罢,上前执起清和真人的手腕为其把脉,发现对方体内果真空空如也,一丝灵力也无了,声音不由带上冷意和怒意:此事与清言师叔有关?也许有些关联,但以他的能耐,是绝不可能无声无息令为师修为尽丧的……清和突然又想起那道奇怪的谕示,待在这里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将谕示上的内容反复琢磨,得出的结论无疑是石破天惊,令人不寒而栗的,若这一切真与上界有关……那么即便上玄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只怕也无法与之为敌。
如今的上玄宗七峰,说是以师兄弟妹相称,然而实际当年并非出自同一个师父,只有清和与清莹,才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妹,感情也较旁人好些,葛禹性子火爆,直来直往,秋闲云虽有些乖僻懒散,但这两人对上玄宗的忠心,都是毋庸置疑的,清元一年到头基本都在丹房里不出来,并不是贪恋俗务的人。
所以原本清和心底最防备的,是当年不忿他登上掌教之位的清玄。
却没想到,到头来,最早死于非命的是清玄,而一直默默无闻,毫无存在感的清言反倒后来居上,最有嫌疑。
清和真人面上淡淡,仿佛并不将自己的状况放在心上:六大长老是可以信任的,但他们久已不通俗务,非到万不得已,更不会插手。
他拿出两面玉牌,皆流光溢彩,只是篆文不同,分别递给二人,对云纵道:你手里这面,是上玄宗历代掌教印信,凭此可以号令上玄宗上下,将来亦可作为凭证。
云纵皱眉:大师兄……清和真人叹了口气:余舟虽然为人处事强些,可资质却稍有不如,而且这个当口,他的目标要比你明显许多,也不知能不能脱身,相比之下,你的机会更大些。
云纵点点头,收下玉牌,不再多言。
清和真人又对周印温言道:这是天璇峰印信,清玄已死,峰主之位虚悬,周印,我知你并非贪恋俗务之人,只是如今上玄宗内忧外患,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少不得要多劳烦你,请你看在云纵的面上多担当些。
云纵道:师父!他打从心底不愿将周印拉入这个漩涡中。
清和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对周印道:我知道,你手上有洗天笔和灵犀角。
周印神色不动。
清和真人道:看来山河社稷图的事情你已知晓,云纵手上那掌教印信中有一物,与洗天笔一般作用,此物留在他手中也无大用,日后云纵打开印信,就将里面的东西给你,也算全了你我的因果。
周印略一点头,没有说话。
清和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多谢。
他这一生,从一介小小的低阶弟子,到一宗之掌教,跌宕传奇,心机手段自不必说,只是为了上玄宗,他几乎付出毕生的心血,甚至以自己的修为止步不前为代价,却没想到临了临了,自己所苦心造诣经营的一切,竟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实在是造化弄人!交代完事情,他脸上露出疲惫,原先的鹤发童颜,此时成了沟壑分明的苍老,俨然垂死老人,再不复仙风道骨。
你们赶紧离开,越远越好,至于秋闲云,若有余力便救一救,若不能,也就罢了,他并非杀害清玄的凶手,所以当时擒住他时,我特意留了个破绽,地牢的封印和钥匙,用你们手上的印信就可以打开……清和真人喘了口气,那玉牌上我先前施了一些法术,带在身上能够对上玄宗任何阵法封印免疫,并且加持隐身术,即便是长老级别,也不容易发现。
罢了,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你们快走吧!他并没有把谕示的事情向两人说得太清楚,只隐隐绰绰,一语带过。
知道得越多,未必就是好事,相反还可能为两人带来无穷祸患。
事到如今,清言也罢,谁也好,就算揪出幕后主使,也难以避免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暴风骤雨,更何况清言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引子而已,背后所隐藏的,十有八九与那道谕示有关。
凡人要如何与天斗?别说单凭云纵和周印二人,就是现在七峰连同六大长老加起来,也不值一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才是清和真人保全云纵他们最重要的意义。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在经过莲音仙府和天衍宗等一系列事件之后,云纵他们对于上界的了解,比他只多不少。
二人没有久留,清和真人话说得极快,他们出来时,也不过刚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们把大门关上,出了阵法的范围,这才将门口驻守的四名弟子的禁制解开,看上去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那四人只当自己恍惚了一会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
那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周辰睡了一觉,懒洋洋道。
那老头可真啰嗦,尽会给他家阿印找麻烦!不过承明的手也伸得够长了,不单在天衍宗布下棋子,连上玄宗都不放过,想来其他门派也少不了,妖兽的事情刚平息,他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是想趁着大陆动乱,好坐收渔人之利吗?周辰暗自哼笑,他偏不让他如意,待魔族也掺和进来,想必更加热闹!云纵道:我去地牢看看,清莹师叔那边,要劳烦你了。
周印嗯了一声,便往玉衡峰的方向飞去。
周辰在他怀里吱吱叫:阿印,山下客栈和糖醋鲤鱼,别忘了哦!周印嘴角抽了一下,没作声。
提醒完毕,见他好似没忘,周辰喜滋滋地翻了个滚。
自己可是一直记得的。
所以说,诺言不要轻易许下,尤其是对记忆力过剩的人。
夜晚的玉衡峰静谧而幽美。
因为这里女弟子偏多,建筑也大多以精巧为主,夜幕之下,阁楼里面点点灯火,山道上也插满火把,如同一条火龙蜿蜒而上,颇具气派。
虽说有隐身术在身,但在半空御剑而飞的效果还是太显眼,所以周印避开官道,直接从小路绕上去,一路足尖轻点,踏雪无痕,不过片刻,就已经到了清莹所住的玉虚宫外头。
一阵细微的说话从里面传来,周印没有偷听的癖好,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师父,弟子之心可昭日月,您若说弟子对您侍奉不周,弟子认了,但若说弟子背叛师门,那是万万不能的!说话之人低低切切,带了哽咽,但周印几乎立刻就听出来了,这是贺芸的声音。
清莹的声音也不大,但怒气是显而易见的:对,你没背叛师门,你只是另投了名师!我自认待你不薄,从你来到玉衡峰开始,我便将你与其他入室弟子一般看待,从无二样,没想到你心气如此之高,竟连玉衡峰都容不下你了!弟子,弟子是有苦衷的……贺芸没再说下去。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清言吗?清莹又问。
……贺芸没作声。
罢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即便怒到极点,清莹也没有口出恶言。
……弟子先告退,您好好休息。
片刻之后,门关上,里头又恢复寂静。
清莹疲惫地叹了口气,身体蓦地一顿。
不行,如今清和师兄只怕处境比她还要危险,自己得去见上一面才行!念头刚起,便见屋里慢慢显露出一个人的身影。
周印?!清莹有些惊讶,你怎么……她实在有太多疑问,以至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印没有废话,三言两语将清和那边的情况说了一下,见她身上修为未失,道:你待如何?清莹苦笑:我虽修为还在,但已被下了禁制,半分法力也使不出,你不必管我,直接去找云纵会合便是,若是碰到卿卿,可以的话顺道把她也带走吧!周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清莹喊住他:等等!从袖中拿出一物抛给他,这个拿着!入手冰凉,周印低头一看,是一只白玉蟾。
这只白玉蟾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里头灌注了我近一半的灵力,希望你们能用得上!她顿了顿,你们小心为上,勿要逞强,只要还活着,来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这与清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想法是基本一致的。
周印嗯了一声,随即隐匿于虚空之中,朝关押秋闲云的地方掠去。
半路上,周辰探出脑袋,开始分析自己的观点:没想到贺芸那女人,居然是投靠清言那一边的。
……她藏得可真深,对你还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不过我当初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果然目光如炬啊!……其实话说回来,她投靠清言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当上玉衡峰主?太异想天开了吧,以她现在的修为,就算当上了也难以服众啊,还是上界给了她什么好处……周印面无表情听着他在耳边喋喋不休,脚下不由加快步伐。
周辰如此不遗余力地抹黑贺芸,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让她在周印心目中的形象彻底崩塌,再也构不成自己的威胁,二是对周印一路上不许他现形或插手更无法亲亲抱抱的报复。
周印显然也明白,让周辰这么长时间保持毛团的形状确实也有点委屈了,所以秉持着不跟他计较的原则,一般都让他说个够。
周辰还在继续:阿印你怎么都不出声?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女人很好?哎呀我就知道当时她对你献殷勤的时候,你还是有点动心的吧,男人嘛,都是虚荣的……你怎么还不说话,别忘了山下客栈和糖醋鲤鱼喔!周印:……他突然有点佩服自己了,在这样的魔音穿耳之下,居然还能头脑清醒,精准地找到目标。
地牢其实是一个水牢。
阴暗潮湿自不必说,但凡被关在里头的人,都是上玄宗的大罪之人,因为是修士,寻常水牢是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的,所以在进水牢之前,除了要废除此人的一身修为之外,还要在水牢里加上无数禁制和封印,让对方在里面受尽折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不已,达到刑求惩罚的目的。
也因此,水牢周围无须弟子驻守,基本上被送进去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出得来的。
97、云纵他们身上有清和给的印信,而清和想必早就想到要给秋闲云留一条后路,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遭到什么阻碍,也节省了不少时间。
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过来救秋闲云,而是设法离开上玄宗再说,但如今情势却已半点由不得人,不说两人手上有掌教和天璇峰印信,清言会不会放过他们,就算将来要拨乱反正,光凭他们两个人也是无济于事的,更别说号令整个上玄宗,所以多一个人,未来就意味着多一份与清言对抗,甚至是与上界对抗的机会。
别看秋闲云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俗话说烂船还有三寸钉,更何况他在天权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别人就算想清算,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把整个天权峰都清空。
水滴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上玄宗这座地牢,实际上是一个溶洞,从洞口往里面走,只有一条滑腻冰冷的狭长石道,两边俱是往下塌陷的悬崖,走到尽头,才会出现一条阶梯,沿着阶梯往下,又分成三条羊肠小道,小道两旁灌满了溶洞水,形成一个个不知深浅的水潭,要关押的人就在这些水潭之中。
下半身泡在水潭里,上身则被铁索穿过琵琶骨钉死在岩壁上,以免他们掉进水里,实则也限制了他们的活动,一旦下雨天,雨水倒灌进来,水位上升,原本只到腰际的水有可能蔓延到肩膀甚至脖颈上,那种滋味不用亲身体会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上玄宗弟子无不对这座地牢充满敬畏恐惧之情,立派以来,也不过关过寥寥两三个人,秋闲云有幸成为最新的一个。
云纵没有来过这里,但这里的地形并不复杂,很快就看到被禁锢在岩壁上的人影,虽然长发披散着盖住面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确是秋闲云无疑。
秋师叔?那人原本一动不动,听到云纵的声音,才略略抬起头来,云纵这才看见,他脸上一片污黑,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已经看不出原本那种潇洒不羁的风姿了。
云纵不由皱眉。
对方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笑似哭地瞅着他。
云纵二话不说,抽出无常刀,刀光凌厉,朝秋闲云疾射而去,连续砍断缠着他手臂的两条铁索,他纵身而起,抓住秋闲云下坠的身体,提着衣服将人送回地面上。
谁让你来的,快滚!秋闲云忽然通过传音入密递来声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傻笑。
只这句话,云纵就知道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已经尽数被废了修为,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在这里装疯卖傻。
师父让我们来救你。
云纵也传音入密。
秋闲云神色一动,那就快走,我的修为暂时被下了禁制,你提着我!云纵一手穿过他腋下,将整个人半扶半揽起来,疾步往外走。
洞口外面静悄悄的,周印还未到,但他身边还有周辰在,云纵并不怎么担心,何况他现在还多了个累赘,更没法久等,当下便决定先带着秋闲云出去再说。
秋闲云突然低声道:现在带着我,你出不去,先到天权峰再说,那里我早有安排!云纵道:我有准备,先出去再说,以免夜长梦多!莫非清和师兄把掌教印信也给了他?秋闲云思忖,便不再多言:也好。
二人出了地牢,一路往西走,没走多远,云纵突然停住脚步,唤出飞行法宝,提着秋闲云纵身跃上,飞往山下,也不再顾忌被发现的危险。
就在此时,三道白色光芒,分三路直直飞向云纵他们,光芒倏尔又分化为千万道,形成天罗地网的包抄之势。
云纵右手还抓着秋闲云以免他坠落下去,左手无常刀往前劈去,挟着凛凛杀意的红光瞬时将白色光网劈出一道缺口,几乎是同时,云纵提着秋闲云从缺口中飞出来。
迎面却又有紫、黄两道剑光袭来,他不得不侧身避让,由于速度太快,秋闲云身体微微一晃,保持不了平衡,从飞行法宝上掉下来。
云纵想也不想,伸手去捞,同时不得不避开那两道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剑光,这两道剑光,比他所见过的,最擅长以剑对敌的周印还要凌厉,非元婴修士不能发出。
他抓着秋闲云轻飘飘落了地,随即要面临四面楚歌的局势。
火把从四面八方迎了上来,为首还有代掌教清言真人,和一干上玄宗弟子。
人漫山遍野,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连久不理事的六大长老也来了两位,刚才那两道剑光,想必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今日只怕难以善了了。
云纵心头闪过这个念头,手中握紧无常刀,已经作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清言真人神色肃穆,喝道:云纵,你身为上玄宗掌教关门弟子,身份贵重,又受清和师兄抚育之恩,竟为了夺取掌教印信,做出弑师的事情,你还有何话说!师父死了?云纵微微晃神,随即镇定下来,冷冷道:你将我师父毕生修为尽数废去,让他不得不囿于寸室之中,为免掌教印信也落入你手,他这才命我保留,如今你还倒打一耙,莫非想杀人灭口不成!清言怒极反笑:你真是丧心病狂了!好好!就算清和师兄之死尚存疑问,你如今携了叛徒秋闲云出来,又是何意?难道还想狡辩不成?!云纵淡淡道:秋师叔是被冤枉的,如今他身陷囹圄,我自然要救他于水火。
在所有人中,云纵的修为并不是最高的,但他此时此刻,却不改面对千军万马,仍旧云淡风轻的傲气和从容。
不愧为掌教亲传弟子!若不是时机地点不对,许多人几乎要为他的气度而喝彩,就连那两位长老,也不由起了惜才之心,不待清言说话,便道:无论有什么误会,你先把人放下,跟我们回去再说!言下之意,竟有网开一面的余地。
六大长老本就从不干涉俗务,象征意义大过于实际意义。
此番肯出山协助,完全是因为清和之前没了修为,七峰峰主不齐,他们不得不出面。
历代长老效忠的对象是上玄宗,而非某个人,谁当这个掌教,他们都不会关心,除非门派面临生死存亡,否则更不会插手。
清和受伤闭关之后,清言代执掌教之事,六大长老也陆续回去隐居,但清言再三相请,这才留下两位坐镇。
今夜之事,虽然众目睽睽之下,云纵要带走秋闲云,两位长老不能不管,但他们见云纵资质极好,又是镇定自若,没有一点儿心虚,似乎真有隐情,不由起了保全之心,不欲赶尽杀绝。
清言闻言也高声道:不错,你放下秋闲云,有什么事情,自有我们这些长辈为你作主,如果你没有杀害清和师兄,更该留下来,等到查明一切,自会还你一个清白!云纵冷冷道:若我束手就擒,明日死的就是我了。
他没有周印那般一针见血的毒舌,然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却让众人愣了一愣。
清言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既然你一意孤行,不肯回头,就别怪我们不顾情面了……来人,拿下云纵!话音方落,便有四道剑光同时飞向云纵他们。
一人双剑。
御剑之人,云纵认得他们,自是清言座下两名金丹修士,修为稍逊他一筹,但两人合力,无疑是劲敌。
他御起防御法阵,人飞快地往后疾退。
但后面又有两道金光袭来,在黑夜中异常夺目,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云纵祭出细长如剑的无常刀,毫不迟疑往前横贯过去,红光若长虹当空,瞬间劈向金光,将金光生生截断,一名驭着双剑的弟子吐出一口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云纵横走两步,反身又将无常刀插在地上,砂土自刀下开始寸寸开裂,迅速蔓延至那四道剑光处,在与剑光相遇之时,轰的一声,仿佛金石碎裂,激起千层砂土,两股气劲相遇,生生将周围所有泥土都炸成粉末!旁边的低阶弟子有避之不及的,都被这股劲道逼得气血翻涌,几乎把持不住。
那两名金丹修士一击不成,直接将剑召回来,提双剑飞身上前,剑气纵横,直指云纵!云纵冷冷一笑,也不去拔无常刀,直接拿出在天衍宗时得的安故琴,琴弦随意拨动几下,含着灵力的琴音如同刀锋,束音成线,每一声都刺入对方耳中,让两名金丹修士的攻势不由自主缓了一缓。
就是这个机会!他蓦地拔出无常刀,探身往前掠起,刀剑气劲穿过四道剑光,又穿透对方二人的护身结界,反身一扫,两人痛叫一声,腰上齐齐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跟着汩汩流出。
这一手干脆利落至极,莫说周围弟子都看呆了,连两名长老忍不住也要暗道一声好!那厢秋闲云却已经朗笑一声:痛快!他身上因为刑求伤口而狼狈不堪,浑如乞丐一般,但此时挺直了腰,头发往后拂去,也不复那副癫狂痴傻的表情。
却说云纵伤了两人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立时回身抓起秋闲云便要走。
他深知纵然在场大多数人都构不成威胁,但那两名长老修为深厚,清言更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何况自己还带了个秋闲云,双拳难敌四掌,自然是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越快走越好。
然而就在两人转身之际,清言已经纵身飞起,探手抓向云纵后背!云纵自然也察觉了背后的异状,但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是丢下秋闲云然后闪身避开,二是被清言打个正着。
无论哪个选择,后果都不会太美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剑气直飞向清言!那团剑气本是黑色,乍看与黑夜融为一体,如同黑雾一般,但由于此时去势太快,黑雾周遭竟隐隐有白光泛出。
清言一惊,不得不放弃先云纵那头,转身手掌往下一按,衣袍振起,身前凭空筑起一道无形气墙,将剑气挡住。
然而随即又有一紫一碧两道剑光分左右两边包抄而上,纵然一时突破不了清言的结界,也让他无暇去阻拦云纵。
清言没有想到,自己作人情送给周印的紫微剑,竟被他用来对付自己,而碧绿的那把,则是周印在天衍宗所得之七杀剑。
周印立于半空,玄衣如墨,冷冷看着他,俊美犹如神祗。
高手对决,瞬息万变,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早已忘了要上去帮忙。
话说回来,就算他们帮忙,也只是徒增炮灰罢了,更何况自妖兽和天衍宗一事之后,云纵二人在上玄宗内素有威名,大家并不愿意上去当这个椽子。
譬如天权峰等人,本就是秋闲云徒子徒孙,又譬如玉衡峰曹航,庞逸等人,跟周印他们早有交情,更不信他们会杀了掌教,所以虽然都在人群之中,却已打定主意绝不出手的。
清言无暇分身,不由厉声道:两位长老,还不快快拦住他!那两名长老本欲袖手旁观,此时听得清言开口,才不得不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待在云纵身旁的秋闲云竟暴起发难,身形疾掠出去,伸手一捞,便将刚才受伤倒地,正在盘腿调息的其中一名金丹修士抓住。
谁敢上来,我便杀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温柔,但没有人能够忽视他那只扼在金丹修士上的手。
此时的秋闲云,哪里像个疯疯癫癫,修为尽丧之人!两名长老本就不想淌这趟真相难辨的浑水,此时自然顺势停下手。
清言更不可能不管不顾让人继续击杀,说到底,这只是上玄宗的内讧,在场全是上玄宗弟子,若是清言连徒弟的性命都不管,别说众人会不会产生兔死狐悲的心理,他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号召力必将大大降低。
清言淡淡道:秋师弟,上回我们合力将你抓入地牢时,我记得你已经没了修为,且迷失了神智。
秋闲云笑道:我若不那么做,只怕如今也没法站在这里了。
清言看了他半晌,吐出一句话:放人!98、秋闲云悠然一笑:多谢清言师兄知情识趣,免得你我闹起来都不好看,不过这师侄还得为我们带一段路,免得你待会反悔想要杀人灭口,就凭我们这几只小鱼小虾的,可毫无反击之力!清言道:秋师弟,你莫要一错再错,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秋闲云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接话。
清言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走吧,希望能够信守承诺,把涂青放回来!秋闲云抓着那个叫涂青的金丹修士转身便走,周印与云纵二人自然也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两位长老有点讪讪,现在他们挟持人质跑掉,全因刚才两人没有尽全力的缘故,不过清言转身却并没有责怪他们,至少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满,只是恭恭敬敬请他们回去歇息。
清言道:两位师叔,掌教师兄身死,我得过去处理后事,你们二位不如先回去歇息,此番劳烦了,清言实在过意不去。
两位长老听得他这么说,越发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和你一起过去看看吧,清和这事古怪得很,说不定能查出什么线索。
清言点点头:也好。
他先命众人散了,这才与两位长老一道离去。
玉衡峰弟子自然扎堆走在一起,曹航悄声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事有蹊跷,我才不信云师叔和周师叔会杀掌教!庞逸道:可是清言师叔说了……他见曹航瞪他,不由咳了一声,其实我也不信,但现在这样,也不知上玄宗以后怎么办!大家听到这句话,禁不住都忧虑起来。
是啊,眼下掌教身亡,其它六峰的师门长辈也各自不齐,难道新任掌教便已经是清言师叔了?经此一事,上玄宗还能不能保持天下第一大宗的地位,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元婴修士……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如同这雾霭夜色,看不见前方的路。
贺芸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沉重,从背叛清莹,投靠清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人之一生,想要成就一件事情,所不可缺者有三,性格,运气,实力。
贺芸本身是一个很好强的人,当年在镜海派时,她的勤奋程度虽然无法与周印那种苦行僧似的修行相比,可也较大多数人要勤奋许多,在这种努力下,很快成为镜海派新一代弟子中的后起之秀。
后来镜海派并入上玄宗,因为她的资质与刻苦,得以拜入玉衡峰清莹真人门下,在其他镜海派弟子还在努力适应新生活时,她已经一跃成为峰主的亲传弟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天大的机缘,贺芸自然也十分兴奋,一心一意扑入修炼之中,希望能早日成为高阶修士的一员。
然而好景不长,她的修炼很快遇到瓶颈,无论如何也迈不过结丹的坎子,师父清莹真人虽不吝于指点,但也不可能时时守在她身边,上玄宗不缺灵药,唯一的解释便是她自己心境不过关。
无奈之下,贺芸只好一次次闭关,又一次次闭关失败,久而久之,周围同门看她的眼光,未免就带了点异样,加上她性子要强,偌大玉衡峰,竟无一个朋友。
昔日同伴,周印常年不在,刘小宛她又看不上,唯一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只有瑶光峰的黄文君。
不甘心就此默默沉寂下去,最终成为芸芸修士中的一员,甚至熬到陨落,贺芸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颗不得不蛰伏,却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的不安分的心。
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纵使也许再也回不了头。
但起码,等结了金丹,也许还能再与那个人,时时在大陆相见,甚至同他一起,斩妖除魔……清莹师妹现在如何?头顶的声音让她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师父现在无法理事,一直待在丹房里,玉衡峰事务皆由谭师姐接手了。
其实贺芸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奉命看着自己师父的一举一动,不让她出去而已,但到了这一步,以她的聪明,不会没有发现清莹真人突然修为大减,是有蹊跷的,甚至连玉衡峰原本执事的两位师姐,突然被谭师姐取代的事情,她也看出许多门道来。
然而又能如何?从她做了这件事的开始,就注定不再是清莹真人所信任的弟子了。
清言温言道:你做得不错,这是一瓶炼玉仙乳,有了它,升到金丹中期,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了。
贺芸接过白玉瓶子,心头有些激动,这炼玉仙乳有多珍贵她是知道的,上玄宗也寥寥无几,换了以往,像她这样的,就算身为峰主弟子,也是不可能得到的,先前周印曾经给过她的玉蜈丹,也不过是巩固丹境,让结丹更有把握而已,但有了这瓶炼玉仙乳,自然再也没有阻滞了,等于是用药力来强行提升修为。
弟子多谢掌教!听她将掌教前面的代字去掉,清言笑了笑,依旧平和:我是代掌教,不是掌教,不必如此,你先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清言目送着她离去,命外头弟子关上大门,又转身去了后殿。
哼的一声,从青松白鹤的屏风后面转出一人,从头到脚包着一身黑衣斗篷,连脸也半掩在兜帽之下。
你不累,我看着都替你累,若早些让清和死了,便没这么麻烦了!清和叹了口气:清和师兄待我们不薄,我也没想过要让他死的,他若肯顺利交权,自然要好好奉养他。
那人嘿嘿冷笑了两声,将兜帽揭下,赫然是之前被秋闲云杀死了的清玄。
我已经暗中派了人追上去,把你那个徒弟解决了,然后再推到他们头上,弑师杀同门,你再昭告天下,公布他们的罪行,把他们逐出师门,上玄宗弟子人人得而诛之,他们就再也翻不了身了!清言大惊:你,你竟如此做!清玄哂笑:清言,你别当了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这样一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当时这个计划你也是同意了的,早想做好人,就别上这条船,现在再来大义凛然,不觉得虚伪么!清言跌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语。
清玄见状,缓了语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还有谁敢小觑你,还有谁会觉得你是七峰中最窝囊的一个?你放心,站在我们背后的,是上界的神仙,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方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想插一手,即便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例外,清和那件事情,谁也不会想到你身上,因为换了这世间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就将他的修为尽数瓦解。
我既然已经‘死’了,就不可能再出现于人前,此事一了,你便是上玄宗当之无愧的掌教,只要那六个老头不出来捣乱……否则,便是再请上界让他们消失了也可!清言一震,失声道:万万不可,这样一来,上玄宗必将大乱!清玄冷笑:你倒是挺为上玄宗着想,咱们将来飞升上界,便是修成正果,上玄宗兴衰与否,跟我们有什么干系?清言叹了口气:天下哪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你这是在与虎谋皮!清玄不以为然:那又怎样,各取所需罢了,他们要的是天下气运,大陆灵力,届时我们早已飞升,就算太初大陆的修士死光,也与我们无关!清言知他心性偏激,也不再多说,只是一会儿想到待自己不错的清和师兄,一会儿又想到这些年来自己被忽略的地位,思绪不由有些混乱出来。
却说云纵等人离了上玄宗,一路往北飞去。
秋闲云抓了那个叫涂青的金丹修士,一直没说要什么时候放人。
涂青又惊又怒,只当他们要反悔,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秋闲云,从叛徒到无耻小人,奈何没什么新鲜词汇,倒是秋闲云听得烦了,下了个消音术,让他彻底安静。
说你没脑子真是抬举你了,我这是在救你的命!秋闲云冷笑道。
涂青睁大了眼,明显不信。
秋闲云冷冷道:我们这一走,清言必然会派人来追杀,就算杀不了我们,也把你杀了,正好给我们多加一条罪名,因为众目睽睽,都看见是我们把你带走的,到时候你没了性命,我们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不可能,我师父不是这种人!涂青目眦欲裂。
秋闲云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你师父想做大事又不是那块料,确实不太可能,但清玄还没死,有他在,就不可能放过我们!他这一说,连云纵等人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
清玄没死?秋闲云淡淡道:这后头兴许还不止清玄,以他们两人的能耐,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就让清和师兄修为尽失,我不想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自然得装疯卖傻。
云纵他们自然知道这背后是什么人,但此刻却不是说话的地方,又见秋闲云谈笑自若,连修为似乎也没怎么受损,显然之前留了一手,这样一来,己方的压力便大大减轻。
过了片刻,听得周印道:先下去再说。
众人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是黑鸦鸦一片茂密高林,在此筑起结界的话,既可歇息,又能躲避追踪。
秋闲云与周印并不熟稔,仅仅见过一两面,只是观云纵举止,显然已与周印到了可以生死相托的交情,又见这人生得极好,偏又面无表情,只是那股萧肃漠然,如同雪域冰花,有时候更给人一种想要攀折的欲望。
他素来喜欢美人,不由便多看了几眼,却看到周印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毛绒绒的玩意,正死死盯住他,目露凶光。
这玩意不是蛊鸢吧,还开了灵智?莫非是高阶妖兽不成?秋闲云玩味地打量着周辰,大有伸手抓过来把玩一番的趋势。
周印淡淡看了他一样,伸手给妖皇陛下顺毛,顺手给周围布下一道结界。
云纵道:宛卿卿如何?周印道:她要留下。
对宛卿卿来说,她最重要的人都留在玉衡峰,自然不肯跟周印走,而且也对周印说了,她会尽力保全自己,等待周印他们回去,这样也可以找机会传递消息。
云纵点点头,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周印的视线从涂青移到秋闲云身上,我有事要往东岳一趟,既然他没事,你们……话未说完,秋闲云应景般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霎时面如金纸。
周印:……云纵:……秋闲云翻了个白眼:谁说我没事!你们试试一人对抗六大长老外加一个清言,就算当时我留了一手,清和师兄也手下留情,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后面又吃了几天地牢的谁,以为我是大罗金仙刀枪不入啊?刚才为了从上玄宗逃出来,他强压住伤势,此刻悉数爆发出来,人也显得蔫蔫的,没了方才那股风流味儿。
周印淡定续道:此地不宜久留。
就算有结界,追兵也马上就来了,就算杀不了他们,也是个麻烦。
云纵颔首:也罢,我带秋师叔去疗伤,你们先去东岳,到时候我去找你们,期间彼此以传讯符文联系就是。
周印点点头,目光落在涂青身上。
涂青一抖,把身体往里缩了缩,试图造成我不存在的错觉。
云纵道:我带上他。
周印从须弥戒里拿出十数张高级符箓和几瓶灵药抛给他。
云纵接住,又拿出之前清和交给他的那枚掌教印信。
这里没有月光,但并不妨碍玉牌本身所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芒,让人将上面的符文篆刻都看得一清二楚。
云纵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血迹瞬间融化入了玉牌,光芒大涨,一件东西凭空出现在玉牌上方,被包裹在光团之中。
一支钗子。
上面刻着流云的图案,古朴有余,精巧不足,但流溢在钗子周围,那团紫红相间的柔光,就像为钗子镀上一层璀璨的霞光。
霞影钗?周辰吃惊地看着那支钗子。
周印接过云纵递来的钗子,道:我走了。
云纵嗯了一声,所有话语都化作两个字:保重。
夜色苍茫,鸟兽无踪,风声入林,萧瑟渺渺。
见他还望着周印御剑而去的身影,秋闲云揶揄道:再看脖子都要断了。
云纵收回目光,你有何打算?秋闲云想了想:继续往北走吧,北昌是异族立国,飞龙寺、濯清阁、玄女门三大势力并存,外来宗门很难插入,相对安全许多。
他一指旁边的涂青,刚我抓着他的时候,发现他身上值钱东西不少,去了北昌,至少吃香喝辣是不愁的。
涂青又是一抖。
99、与云纵等人分别之后,周印他们就往东岳国的方向而去。
周辰迫不及待化回人形,又对周印道,你是去报仇的,应该谋定而后动,直接飞行未免目标太大,而且很容易招来上玄宗的人,不如乔装打扮,一路骑马过去,也可以顺便看看风景。
周印无可无不可,由着他用焕颜丹将两人变成面目寻常的商贾,周辰又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两头驴,一灰一黑,周辰给它们起了名字叫小灰和小黑。
灰色的狡黠,成天想着躲懒,走路也慢慢悠悠,黑色的是吃货,每天都要吃一块饴糖要不然就不肯走,如此一来,有意无意,行程速度又慢上不少。
这里虽然已经不属于上玄宗山下的范围,但此去东岳国,一路上既有宣府这样规模仅次于东岳上京的大府,也有风陵原、三春映泉这样天下闻名的观景去处,若是想要礼佛的,还可以去一去灵台寺,而灵台寺也是东岳境内最大的佛修门派。
所谓大隐隐于市,这样一条路线,自然也蕴含着无穷商机,所以苍和与东岳两国特地拨款修缮了官道,往来商旅行客,天南地北,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妖皇陛下还是念念不忘山下客栈和糖醋鲤鱼,当然,他不能明目张胆说出来,只是镇日里念念有词,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好久没吃鱼了,哪来一股酸甜的味道,借此提醒某人。
周印被他念得耳朵起茧,便在出了林子之后最近的青石镇落脚,去了当地最大的一间酒楼,特地点了糖醋鲤鱼,让他一次性吃个够。
青石镇是个大镇,离两国国境已经不远,处在东西交通枢纽上,一点也不逊于稍小一些的县城,镇上醉仙居的菜肴更是一绝,许多往来做生意的人,宁愿多绕一点路,也要过来尝一尝。
这样一个酒楼,无论是掌柜还是店小二,服务素质自然不差。
然而现在,店小二却怀疑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得不再次询问一遍。
客倌,您说你要,五盘糖醋鲤鱼?糖醋鲤鱼,要五盘?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虽然问了两句话,但意思颠来倒去,都是一样的。
周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辰坐在旁边,面色古怪,不敢说话。
店小二吞吞口水:二位要不要试试我们这里其它的菜,也很有特色,譬如说这道翡翠豆腐……周辰打断他的介绍:五盘糖醋鲤鱼,一个翡翠豆腐,一碗白米饭。
虽然要求还是很奇怪,但店小二这回不敢再质疑了,伶俐地应了一声,飞快地去记菜了,嘴里免不了嘀咕两句:这是八辈子没吃过鱼了,还是上辈子是猫投胎的?菜很快端上来,周印让小二把五盘糖醋鲤鱼整整齐齐,并排放在周辰面前,然后自己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白米饭和那盘鲜绿诱人的翡翠豆腐,无视对面眨巴眨巴望着自己的目光。
阿印——周辰拖长了语调,脸色有点绿了。
这五盘下来,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到糖醋鲤鱼四个字了。
周印抬起头,温柔道:你不是一直念着要吃吗,快点,趁热吃。
周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讨价还价,开始埋头吃鱼。
半个时辰之后,周辰拿着镜子哀怨地捧着脸,发现自己的脸色比刚才没吃鱼之前还要绿了,现在一闻到鱼腥味就想吐。
呜呜呜,阿印真是太狠心了,想他堂堂朱雀化作人形,这么一个玉树临风,高大威猛的外表,待遇居然比之前变成那个傻不拉几的毛团还要差,难不成阿印会更喜欢非人形的生灵?手里的开天镜景色一换,变成隔壁厢房,屏风之后,雾气蒸腾。
周辰眼睛一亮。
周印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下巴枕在上面,闭目养神。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背上,水珠顺着挺直的背脊滑下,没入白气氤氲的热水中。
这是难得放松和不设防的状态。
周辰绕过屏风,就看见这么一副美景,强忍住直冒泡泡的心情,道:走这么久也累了,我帮你按按吧。
周印还是阖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反对,周辰如获大赦,喜滋滋地将他背上的长发悉数拨到一边,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照着穴位,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
周印的肤色极白,是一种近乎月光的冷白,背部尤甚,如同整块雕琢完好,滑腻无暇的白玉,令人禁不住想再三摸索。
他的腰很细,当然这是对于男人的尺寸来说,虽然细,却并不瘦,只让人觉得优美却有力道,就像随时蓄势待发的猎豹,蕴含着可以随时爆发的力量。
腰线之下,被水淹没,若隐若现,却更惹人遐想。
不知什么时候,周辰已经褪去全身衣物,整个人入了水中,半倚半贴在周印身后,帮他按摩的手却一直没有停下。
只是浴桶就那么大,两具身躯紧密相贴,一劲瘦一宽健,隐隐便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和迷乱。
五条鱼吃下去还没让你消停会吗?周印没有动,甚至没张开眼睛,泡了热水慵懒下来的嗓音显得有点低沉。
周辰哼哼:五条鱼算什么,只要是你点的,再来十条我也吃了。
一边说着,没忘记趁机占便宜,他的手从周印背后绕过,握住前端的柔软,手指灵活地打转,一面慢慢贴上去,跟他咬耳朵。
阿印,我们来双修吧……周印没说话,似是睡着了。
周辰得寸进尺,开始上下其手,舌头甚至伸进他耳蜗里,顺着耳线慢慢舔舐。
我会让你快活的……缘酒同顷,红炉压膝。
春光正好。
周印穿着一身白色单衣,半靠在炕上软枕上,翻着手里的游记,真正难得浮生半日闲,放在前世,他绝不会浪费半日的时光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但现在,似是逐渐习惯了。
半湿的长发被身后的男人撩起来,以手包在干净的棉布里,细细擦干。
周印其实没怎么看进去,腰际酸软是一回事,他的大半心神,都在思考另一件事情。
想什么?周辰揽住他的腰,伸手在上面按揉,顺便吃点豆腐。
要让上玄宗内乱,方法多得是,譬如天罚。
降下谕示也就罢了,现在竟直接插手让清和没了修为,等于绕了一大圈,还不如直接降下一道神雷劈死清和,就像他前世那样。
上界这么做,纵然清言或天衍宗上官函这样的人会选择与虎谋皮,但更多的人也会在以后慢慢发现蛛丝马迹,这对于上界树立高高在上的形象并不利。
双修之后,两人在心境上逐渐契合,周辰闻弦琴而知雅意,已经知道他后半句未竟的话想说什么。
降下天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平衡便是天道,如无意外,上界是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的,就像上次的妖兽事件,承明也只能通过天衍宗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天罚一降,影响的不仅仅是某个人,而有可能是整个大陆格局。
所以除了天道本身产生的天劫之外,上界若想制造天罚,就必须有九位大罗金仙同时发力,单凭天帝一人,也是无法完成的。
周辰分析道,若不是天罚,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承明等不及了,所以直接通过清言,给清和下禁制,这种让元婴修士不知不觉失去修为的能力,凡间没有,不代表上界做不到。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魔族插手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
周印道:谕示是假的?不,周辰摇头,他所处的身份地位,注定他能够比别人了解到更多内情。
谕示是清和十年前收到的,应该假不了,当时魔族还不知道上界的预谋,不过这次清和的死,以魔族的手段,也完全能办到。
周印道,这样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周辰笑道:你这是以人性来揣度魔性,人性无利不起早,趋吉而避凶,但魔族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不讲究什么好处,他们的目的是搅乱一池春水,然后浑水摸鱼,再坐看上界吃瘪,这样就足够了,所以我才会拉魔族下水。
周印嗯了一声:上界不会就此罢休。
周辰道:阿印,你不怪我让魔族插手吗,无论谁输谁赢,大陆人族都免不了吃苦。
周印淡淡说了四个字:天道平衡。
就算没有魔族,以上界将人族视为蝼蚁的风格,人族的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今两方割据,聪明人自会从缝隙里求得生存,若是人族一直处于弱势,那么就算没有外力,也迟早会灭亡,修真之人要学会顺势而为,适当的时候逆流而上,更要对这些事情看得透彻,以免入了魔障。
周辰眉开眼笑:我家阿印真是冰雪聪明!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大有点火燎原之势。
周印道:晚上再来五条糖醋鲤鱼?周辰顿时僵住。
周印也不理他,径自从须弥戒中拿出霞影钗。
自从与云纵分别之后,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件东西。
手指松开,霞影钗没有掉下去,反而轻飘飘悬浮在半空,周围一团紫红霞光萦绕未去,为古朴的样式增添几许绮丽。
周辰跟着他一起端详,不忘吐槽:我猜当时女娲纯粹是想不出什么花样了,直接拿自己头上的钗子与一部分山河社稷图合并,她的品味可真不咋的!周印不置可否,伸手在霞影钗上摸索,手指移到尖尖的钗尾时,不小心被刺了一下,看上去圆钝的木钗却立时见了红。
周辰眼明手快,马上把周印的手抓回来,低头在他的伤口上吮吸。
那头霞影钗忽然缓缓变大,最后竟能达到合约半丈长的大小,粗细握在手里刚刚好,像一根手杖。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两人看了半天,连周辰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周印便又把霞影钗缩小,放回须弥戒。
周辰道:现在六得其四,就剩两件了,灵吉珠,黄泉灯。
周印道:你知道在哪里?周辰道:灵吉珠不知道,黄泉灯我隐约有点印象,好像听离婴在哪里说过,喔你还不认识离婴吧,他的原形是一只白泽,到时候见了面,你可别被他憨厚老实的样子骗了,那家伙一肚子坏水,成天欺负我这种老实人!话题开始扯偏了。
你老实?周印不发表任何意见。
休息够了,翌日周辰就拉着周印上街,美其名曰多吸收点日月精华。
他们所住的客栈外头就是一条商业街,不少来往于东岳和苍和的商贾在这里聚集,有时候还会出现北昌人,甚至修士也不少,不过大都是金丹期以下的修士。
焕颜丹和望月玛瑙让他们隐去容貌和修为,丢在人群中也不会被人认出来,但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的样子实在太怪异,频频引来不少回头,不过许多人也只是多看几眼罢了,毕竟谁会去仔细观察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正确的说,是周辰强行拉住周印的手不放,而周印向来我行我素,不会把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所以周辰成功得逞,心满意足。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买多了有送嘞!周辰在红彤彤的糖香味面前站定。
周印:……周辰:买两串有送吗?卖糖葫芦的小伙子笑道:不好意思啊,要买三串才送一串!周辰望向周印。
周印望向别处。
周辰假装没看到,兴高采烈地转头,那来三串!好嘞!小伙子利索地拿了四串包在纸袋里。
您拿好!……周印付钱。
刚好了,一串给你,一串给我,还有两串给小黑和小灰。
周辰拿出一串,递到周印嘴边。
周印微微侧开头,避开。
我不吃。
两世加起来,他哪里有闲情逸致来吃这种东西,更何况一闻到那股甜香,周印就觉得有点腻。
周辰凑到他耳边低语:我知道了,你定是想让我哦嘴对嘴喂你!周印看着他。
周辰笑得很无辜,喏,尝尝嘛。
周印接过糖葫芦,没动嘴。
那头周辰又走向别的摊子。
阿印,有梅花糕耶,快点拿钱来!周印:……100、周辰本质上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无论是在北海之墟还是在太初大陆,他的爱好从来就不是一统三界或者号令四族——他认为那是变态的爱好,比如天帝承明。
而是能够整天带着周印四处游山玩水,并且把周印也从一个修炼狂改造成为跟自己一样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只不过现在由于种种阻碍,这个爱好暂时只能实现一小半。
一小半也好,难得浮生半日闲,青石镇不小,光商业贸易街巷就有几条,穿插在他们所住的客栈一带,周辰便拉上周印,到茶楼里听上半天的快板说书,江湖八卦,再到醉仙居吃饭,饭后回到客栈里小睡一觉,下午到遍布吃食的巷子里逛上一圈,买点梅花糕榆钱面回去,日子甭提有多美了。
不得不说,妖皇陛下已经提前过上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乐不思蜀,完全忘记了外面的腥风血雨。
周印当然没有忘记,不过既然出世入世都是修行,他也不介意在市井街坊,三教九流里面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茶楼里熙熙攘攘,本地上了年纪,生活又较为宽裕的青石镇本地居民每日都爱到这里来喝个茶,说说最近的新鲜事儿,走南闯北的客商们到这里歇脚,也时不时带来些新近的消息,店小二提着长嘴壶到处奔走给各桌添茶加水递上热帕子,更有不时的报菜声穿插其中,这是太初大陆上再寻常不过的,真正的市井生活,他们离皇公贵族很遥远,更不了解像神仙般高高在上的修士,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些八卦的热情。
便听到一人道:你们知道了没有,前阵子天衍宗举行宗门大会,好好的竟闹出了妖兽的事情!另一人道:自然听说了,我上个月运了趟货往西陵,还差点碰上那起子吃人的怪物,当时客栈里就死了不少人,那怪物长了一副人身,獠牙却比虎狼还长,两只手臂比熊还粗壮,周身血红,那爪子……啧啧!别提了,吓得我做了半个月噩梦!旁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那你最后怎么逃出来的?那人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听得众人高高提着一口气,末了道:幸好当时在场还有修士,好像是上玄宗的仙人,把那怪物都杀光了,我这才捡回一条命,不过仙人那边也折了一个弟子,现在想起来,哎,惨烈,太惨烈了!旁人跟着松了口气之余,纷纷笑道:那你真是鸿运当头,听说上玄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比那天衍宗还要厉害的!可不是么!不过真没想到,我还听人家说,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那些怪物还是天衍宗放出来的,这可真是听糊涂了,不都说仙人们都是斩妖除魔的吗,怎的又跟怪物扯上关系了?不会吧,是不是你弄错了!谁知道呢,这些事不好乱说的!谁乱说了!我是听我那个在万山门修炼的外甥说的,假不了!眼见两人脸红脖子粗就要吵起来,旁人忙劝说一阵,又有人叹道:不过好在现在怪物听说也都被杀光了,不会出现了,咱们成日里天南地北的走,图的就不就是一个安心,仙人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只要老百姓平平安安就好了!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嘛!他这番话无疑引起许多人共鸣,大家纷纷感叹起来。
少顷,便听得有人道:这年头要个太平也不容易,依我看,指不定很快就有兵祸了。
怎么说?众人忙提起精神,望向说话的人。
那人道:我是从东岳上京出来的,这一路上走过不少村庄,瞧见官府正在征兵,像是要打仗。
旁人很诧异:征什么兵,东岳的兵还少了?不说各府县的官兵,就是那名震天下的三十万惠家军,不是无人能敌么?那人苦笑:这就不晓得了,有些地方天高皇帝远,不仅强抓壮丁,还勒索财物,反正我看到的就有好几起。
旁人闻言,俱都猜测起来。
也不知和哪国打仗,难道是跟苍和?不至于吧,谁不知苍和国力强盛,不逊东岳,要真打起来,估计得两败俱伤咯!这个咱们也管不着,最重要的是,要是跟苍和打,这条官道可就不能走了,到时候咱们损失就打了!谁说不是呢,打仗打仗,苦的都是老百姓!我倒觉得可能跟北昌打,不都说北昌是异族立国,不容于中国各大国嘛!甭管跟谁打了,多赚点钱才是要紧,要不到时候战火一起,得喝西北风去!哎呀老徐我可真羡慕你,还有个进了仙门修炼的外甥,再不济也能去投靠他……众人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周辰听得微微眨眼,侧头凑近周印,好像又要不太平了。
周印慢条斯理撕着手里的花卷,想知道的话,看一看就知道了。
周辰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看?周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看我洗澡时怎么看的,就怎么看。
周辰还没从那凤眸横扫的酥麻感中回神,立马被他的一句话劈得五雷轰顶。
他怎么就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周辰僵硬地转过脑袋,呵呵,今天天气真好,呵呵……两个时辰后,厢房内。
被修理过,且被强迫变成毛团的周辰蔫蔫地趴在床沿。
怎么用?周印拿起上缴来的赃物。
你心里想什么,就会出现什么,但是只有真实发生过的,存在于你记忆之中,或者现实正在发生的,才能看到。
周辰没精打采。
周印心念一动,片刻之后,原本模糊的镜面泛起微波,逐渐显露出里面的景象。
首先出现的是一张美人脸。
尖尖的下巴,白皙的肤色,弯弯的柳眉,是的,没有人能够否认那是一个美人。
但周辰的脸色一下子黑了,因为他马上就认出来,那分明是刘小宛的脸。
难道阿印的真爱竟然是她?!镜面拉远,现出全貌,刘小宛推开门,愉悦的面容瞬间飞快出现惊愕,愤怒,最后到狰狞的转变。
然后尖叫声响起。
一片狼藉的房间和一只全身都是脂粉的鸡出现在镜子里。
刘小宛:你这只该死的鸡!周辰:吱吱吱!人鸡对骂。
人鸡追打。
曾经何其熟悉的一幕在开天镜里上演。
周辰:……他光辉伟大的形象……这绝对是报复!不许看了!镜子瞬间被夺走,周辰变回人形,恼羞成怒。
周印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慢慢道:我只是想知道那一次我离开镜海派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
周辰哼哼:那点子往事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想看仇人就没收了!周印也不逗他了,把镜子拿过来。
上面隐隐绰绰,出现一个场景。
歌伎舞姬,轻歌曼舞,丝竹靡靡,左右推杯换盏,正喝得尽兴,每人手里还搂着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就连身后那一盏盏婴儿手臂大小的红烛上都贴着蜿蜒而上的金莲,极尽富丽堂皇,奢靡绮丽。
首座那人,须发乌黑,看上去不过三四十许,保养得当,不失为一个美男子,甚至眉宇间颇具威严,显然身份非同寻常。
周辰凑过来:这是谁?周印道:东岳丞相,蒋晖。
周辰挑眉:他与当年屠村有关?周印道:他想陷害东岳大将惠钧,就派人屠了村,又在东岳国君面前告状,说惠钧拥兵自重,滥杀无辜,让国君收了惠钧兵权。
正好在那个时候,周家村外的龙影潭出现异状,引来修士的注意,蒋晖就跟修士合作,轻而易举让整个村庄瞬间变成死亡之地。
时隔二十多年,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当年东岳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个地方,对于蒋晖来说,那也不过是他前进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头而已,即便投入水中也掀不起多少波澜,更是早已抛之脑后。
周辰道:这么说,除了蒋晖,杀我岳父岳母的人里,也有修士了?他张口就来,把岳父岳母这四个字,说得自然流畅毫不做作连脸皮也没红一下。
周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个个来,先找到蒋晖再说。
周辰看着镜中人物,摸着下巴点点头:他身边倒还有几个好手,不过蒋晖看上去也不似修真人,二十多年了竟还如此年轻。
周印道:就算没有修炼的人,只要有权有势,总能得到许多永葆青春的法子。
周辰笑眯眯亲了他一口:阿印你瞧,他们在乎皮相,我就不在乎,为了你,我便是傻不拉几的毛团也变得!周印悠悠道:就是不变,也一样傻不拉几。
周辰的笑容僵了僵,差点没维持住。
太记仇了!不就用镜子偷窥过你洗澡么!老子就看看自己娘子怎么了!然而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纵是内心咆哮千百遍,他面上还得谄媚道:阿印你说得极是。
过了青石镇一路往东,便是有名的灵台寺。
在修士看来,灵台寺所代表的意义,是东岳最大的佛修门派,放眼天下,灵台寺规模也不少,虽然比不上四大宗门,可也算得上大派。
但在寻常人眼中,灵台寺却是一座香火极为旺盛的千年古刹,而且作为一座寺庙来说,它周围的景致,并不逊于风陵原,三春映泉这样知名的去处。
寺院前方是一条宽敞的鹅卵石路,两旁栽满橘树和李树,因灵台寺出过一任东岳国师,寺庙也沾了光,曾大肆修缮一番,屋瓦琉璃生辉,檐下铜铃轻曳,看上去宝相庄严,十分气派。
寺庙后边则是一处石碑林子,种了不少菩提,也是文人墨客爱去之处。
二人在正殿走了一圈,待要往寺庙后院走时,却被知客僧挡住了,言道今日寺庙后院有贵人来访,恕不接待外客。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说辞,自然是转身离开的,因为灵台寺不是一般的寺庙,里头的修士同样不少,容不得有人放肆。
但周印他们不是寻常人,而且周辰一听这话,虽然跟着周印走出来,嘴里却道:我们也进去瞧瞧。
周印点点头,不是因为他好奇心旺盛,而是他也看出一些不寻常之处了。
譬如方才前院的大殿上方,就隐隐盘踞着一团来历不明的气,映衬着那些被阳光照射得发亮的琉璃瓦,仿佛也跟着幻化出五彩颜色来。
周印知道,这是因为自身修为的缘故,只能看到这些而已,而周辰所看到的,肯定比他更多。
周辰凑近了他,低声道:那里头,兴许有上界来人。
周印目光一凝。
周辰道:我们扮作僧人进去,那里头低阶佛修也不少,不虞被人发现。
周印沉默片刻: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兴奋?周辰摩拳擦掌,除了那个宁昌,我还没见过活的上界人,那个宁昌三言两语就被我哄得团团转,太没成就感了,老子要另找一个下手!周印:……用了隐身术,再浪费两颗焕颜丹,至于僧衣,随便去前院的僧舍里找一下也就有了。
两人入了后院,刚走入石碑林子,便听见一声清响,随即一股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周印已是金丹修为,却仍禁不住微微一晃,周辰伸手将他拉住。
这里佛修不少,道修剑修也有,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层,周印的表现倒不算惹眼了,周围比他更不堪的人比比皆是。
但周印仍旧面色微变,只因他心性坚定之极,非外力所能轻易动摇,刚才那个似钟似鼓的声音,不仅是对身体上的震慑,还从耳入脑,如生了根一般,萦绕不去,直到周辰拉他,才恢复过来。
前面金钟玉磬之音不绝于耳,间或灵气纵横,显然正有人在斗法。
周印凝目望去,只见一名佛修和一名道修正在斗法,两人实力相当,俱是金丹中期,自然十分精彩。
但吸引了他注意力的,却不是这两个人。
那个穿白衣服,站在圈子边上的。
周辰在他耳边道。
白衣人似乎也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直直朝这边看过来,目光之锐利,几乎能洞穿人心。
只不过在场都是修士,而周辰二人又隐在人群之中,一时也发现不了什么。
101、那白衣人长得极俊美,眉间一点朱砂,黑发挽成发髻,以玉簪固定,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只有手上一串佛珠,表明了他的身份。
实际上,和尚有可能是佛修,但佛修并不等于和尚。
当年上古神祗之中,还有菩提、多罗、金刚、释迦这样的准圣,虽不及盘古女娲的威力,但同样属于上古一脉,他们在诸神所创立的妖心、道心之外,又开创了佛心一派,后来虽然上古神祗陨灭殆尽,但如妖修、道修、佛修等却流传了下来。
像灵台寺负责招待香客的僧人,仅仅也只是普通僧人而已,至于真正的佛修,修的是佛心,明心见性,和光同尘,而并不刻意讲究剃发等普通僧人需要严格遵守的戒律。
然而让周印感到意外的,并不是这人佛修的身份,而是他看上去也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比周辰还有所不如,可五感竟然如此敏锐,一下子就能发现他们的窥视。
此时那两人斗法已到了白热化阶段,道修的拂尘与佛修的锡杖在空中缠斗,一时胜负难分,那佛修瞅准机会,忽然出现在道修背后,一掌便要劈下。
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佛修又惊又怒,转头一看是白衣人,脸色倏而涨红起来。
白衣人分开两人,手又轻轻往左右一拨,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半空犹在缠斗不休的两件兵器瞬间分开,回到各自的主人手里。
他双手合什,脸上笑容温雅醇和,令人如沐春风:常行于慈心,去除怨恨想,既是切磋,当以平常心持之,清尘,你失了平常心,纵是一时占了上风,心境却已输了。
他虽口吐责备,但言语和蔼,如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并不让人觉得听不进去,被他提点的佛修果然一脸羞愧。
弟子知错!又向与他斗法的修士歉然道,在下差点入了魔障,还望道友勿要介怀。
道友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称呼,道有道的道,佛有佛的道,剑亦有道,放在不同的人身上,自然就有了各自不同的道。
别人打赢了你,却还跟自己道歉,那道修自然连忙谦逊不已,旁人看在眼里,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心里也不由觉得这灵台寺的佛修不仅修为高深,而且处事平和,十分公正。
白衣人又道:今日切磋便到此为止,贫僧要往前殿讲经,有兴趣的道友皆可前来听一听,若有不吝指点之处,不胜感激。
一个元婴修士如此谦虚,放眼天下也没几个,更何况还身为一寺住持,众人自然纷纷跟了去,其中还有不少虔诚的信徒。
看到此处,周印他们自然也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灵台寺住持,迦叶大师。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太初大陆上除了修士,还有千千万万的凡人,修士分宗立派,凡人自然也各有各的信仰,有些人供奉女娲娘娘,有些地方供奉水神共工,而有些地方,也将菩提、多罗、金刚、释迦这些神祗摆上神坛。
人的意志是一种念力,许多人的念力加起来,就能形成一种能量,虽然不像灵力那样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却能让修真人受益匪浅。
譬如说一个修士在阴气浓郁的坟地里修行,跟在一间宁静祥和的寺庙里修行,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又譬如说,当年上玄宗要立派,为什么选了钟灵毓秀,依山傍水的北斗山脉,而不随便选一个平原或荒野,这里面除了山水本身的灵气之外,还因为在这种环境之中,许多人一起修行,能够造就一种能量的氛围,让门派能够更好地传承下去。
所以许多修士在意识到这种念力所产生的能量的好处之后,也开始在凡人之中建立自己的影响。
上玄宗、天衍宗周围,都有一些小城镇,百姓们受到这些宗门的庇护,自然也就诚心拥戴,希望宗门能够长久存在下去,甚至将这些宗门里头一些祖师的画像供奉起来,这都能形成一种念力。
而像灵台寺这样的寺庙,信奉的人越多,来上香的人越多,自然对它就越有利,所以无论佛修还是道修,每年都会派一些弟子下山,除了斩妖除魔,还要论道讲经,为的就是宣传本身的宗门道法,让更多的人信奉它们。
现在迦叶走的是高僧偶像路线,他讲经的风格很特别,不像别人那样引经据典,说些似是而非的佛偈,而是通过一些生动有趣,简单易懂的故事来说明道理,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听得不少人如痴如醉,沉迷其中,当下便将迦叶大师奉为偶像,成为信徒。
就在灵台寺被围得水泄不通,盛况空前之时,周辰却无声冷笑了一下,拉着周印就出来了。
他问周印:你看出什么不妥没有?周印惜字如金:眼睛。
迦叶纵然掩饰得很好,看上去也让人觉得很温和,但周印注意到,他看着那些寻常百姓也好,修士也好,眼底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漠然,如同那寺庙里供奉着的佛像,高高在上,又与世隔绝。
周辰捏了捏他的手:你知道他是谁吗?见周印望向自己,周辰诡秘地笑了一下:他是承明的化身。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化身与本尊的相貌有七八分相似,身上又有本尊的气息,周辰承继了历代朱雀的记忆,自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周印却是微微一震。
承明,这个在周辰口中已经出现过不少次,对于周印来说并不陌生的,上界最尊贵的存在,周印前世今生经历太多,心态早已异于常人,对天帝没有一般人的敬畏,然而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自然还会有所反应。
古籍有云,要修成化身,非得炼神返虚,且有大智慧大神通才可为之。
直白了说,就是要修到天界上仙那等境界,才能拥有化身。
须知化身作为本体元神的分支,类似于被元神远程操纵,所需要耗费的精气神自然不小,更重要的是,如果化身受到伤害,本体同样也会受损,当然,这种受损程度,要看本尊的修为,以及他在化身上所放的元神有多少。
天帝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放一个化身在灵台寺?自然不可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二人此时早已步出灵台寺,远离了喧闹。
周辰刚才一直不作声,此时忽然道:他这招极秒。
不待周印说话,他又笑道:既在人间放了耳目,又趁机通过化身直接吸取人间的灵力,增强本身的修为,还可以借佛修的身份来收买人心,一旦灵台寺坐大,周围的道修肯定要坐不住,还可借此挑起佛修与其它门派的矛盾,让天下修士互起争斗,从而不可能团结起来对抗上界,真是一石三鸟!周印没有接他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他的化身亦有元婴修为,本尊又该如何?周辰道:本尊就算比不上盘古女娲,只怕也想去不远。
周印沉默片刻:这么说很难战胜。
周辰摇头:连上古诸神都会陨落,这天地之间,本就没有永远不可战胜的存在,端看天时地利人和罢。
周印道:把化身的存在,透露给魔族。
周辰一愣,噗嗤笑出声,竖起大拇指:阿印,你这招够毒!他们现在不能去动化身,是因为化身一死,虽然会对本尊造成伤害,但这种伤害并不大,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天帝知道周辰的存在,从而警觉起来。
而对魔族来说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当年仙妖之战,魔族也曾参与,结果战后分赃不均,魔族得到的好处最少,他们碍于仙族的实力,不得不隐忍退让,现在既然知道有承明化身在这里,魔族不来动手找点麻烦才怪。
天帝一旦把注意力放在对付魔族身上,又要分神对付人界,难免就会对上界疏于约束,到时候让宁昌在内部挑点儿事,自然要事半功倍。
此来灵台寺虽然平静,所获却不小。
主意一定,周辰便传了讯息出去,让人去办这件事,自己则跟着周印一道继续上路,前往风陵原。
风陵原因此处埋着东岳前朝末代皇帝的陵寝而闻名,陵寝经过战火,早就被铲平殆尽,后来不知是谁在这里种了许多梨树,每年四五月时节,这里便是雪白一片,风吹零落,飘飘扬扬,故有人将风陵原又唤作风梨原。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不得不说,山川河流,花草树木,这些自然景观之所以为人推崇,不止文人墨客为之陶醉,还因为这里头蕴含着无穷的味道。
一个修士,如果他足够体察入微,本身又秉性过人,也可以在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这样的寻常事物中,发现许多意外,从而影响自身的修为。
周印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状况之中。
首先发现他的异状的是周辰,两人走着走着,周印忽然便停住脚步,周辰侧头一看,那人虽还在看着眼前的满枝垂落的梨花,但眼神空明悠远,明显已经进入另一个境界。
这样突然之间,触景动心的入定,对修士来说一个很大的机缘,如果有所得,从此便跃上新的台阶,若无所得,仅仅也就是跟原来一样罢了。
但这样也是很危险的,因为如果他处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那么随时随地都有人能够暗算他。
兴许是他潜意识知道周辰在旁边,所以能够放松身心,周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对对方全然的信任,心底自是开心得很,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为他护法,等他慢慢体悟。
周印确实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境界。
眼前是梨花,仿佛又不是梨花。
一片一片,从花瓣上凋落下来,仿佛还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从生命伊始,不过是一颗种子。
种子在雨水的灌溉,阳光的滋润中破土而出,逐渐长大。
然而它还要经历风摧雨折,那风有时候厉害得连树都能被连根拔起,那雨有时候滂沱到树也能被淹死。
就在这样的考验之中,生命以其顽强不可摧折的力量,在风雨中长大,直到枝头开满繁花,直到变成参天大树。
花蜜被蜜蜂采走,花瓣凋零,落入土壤之中,又让来年的生命更加璀璨。
有些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周印一时仿佛以旁观者的角度,完整旁观了一个生命从诞生到结束而后又重新开始的过程,一时又仿佛自己已经变成枝桠上的一朵花,从含苞到绽放再到零落,树的脉动,雨的滋润,花开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草木修。
一草一木,万物皆灵。
在别人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周而复始,往复循环的过程,但在生命本身,从初初孕育到最后长成,已经需要无穷的智慧,人是如此,草木亦然。
他之前所感悟的,是天道人间亦有情,如今因缘际会,忽然入定,却正好应了先前的体悟,且还要更进一层。
道是什么?见微知著,一枯一荣。
自己已然绽放到了极致,花苞在风中摇曳,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春雨一来,他被浸染在泥土之中,渐渐消融,然而心中仿佛却越发清明。
在土壤缓慢的心跳声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归到了生命最开始的地方。
然后,慢慢地,等待来年春天,重新破土而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气之始而未见形者,名曰太初。
周印慢慢地睁开眼睛。
还是在风陵原,眼前还是那片梨树,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上辈子自己晋阶到元婴,那种忽然之间洞明一切的感觉……但又有些不一样。
身旁传来周辰的笑声:恭喜你,丹境大成,更上一层楼!丹境晋阶并不等于修为晋阶,但是丹境却是修为晋阶很重要的一步,周印现在得逢机缘,丹境大大往前迈了一步,之后便只需专注在身体方面的修炼上,至少在元婴后期之前,他不需要再去淬炼丹境了,修为效率也要增加许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收获!102、周印刚刚重生时,因先天不足的灵根,仿佛一夜之间从云层跌落泥里,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但也未曾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体会到前世那种感觉。
——只有拥有力量,才能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里,这并非源于不信任周辰,而是他的性格所致,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要求。
丹境虽然不能决定修为,但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修为,充盈的丹境就像一个更好的环境,为树木的生长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周印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他虽然还只是金丹中期,无法充分利用丹境带来的好处,但无疑这种好处正在一点点显露出来,譬如在对敌时使用法术的时候,不必再担心灵力不够用,又譬如他现在已经可以同时使用四把剑祭出他自己改进之后的千剑幻阵。
千剑幻阵源于剑仙玄英,是镜海剑派历代相传的招数,当年镜海派掌门鲁延平还未到金丹修为,仅仅只能发挥出千剑幻阵三成不到的威力,便已可以用它来打败一个金丹修士,由此可见剑阵的厉害。
千剑并非一千把剑,只是一把剑所衍生出来的幻影,当剑阵发动时,敌人所看到的,就像千剑一般,分不出真假。
但千剑幻阵也有自己的不足,如果对方修为远远高于自己,自然很快就能发现阵眼,从而破阵。
周印在发现千剑幻阵这个缺点之后,就想出一个办法来改进,把幻影换成真剑,使其成为名符其实的千剑阵。
当然,不可能真的有一千把剑,这世间好剑少之又少,像苍河、紫微剑这样具有强大威力的就更是凤毛麟角,寻常剑修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寻到像灵隐剑这样的品质,那已经算是中上水准了。
所以周印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用能够出手的剑,来替补幻剑的虚位,虚位越少,敌方所能找到的破绽自然也就越少。
眼下苍和、紫微、七杀、灵隐四把剑,正好镇守四方剑位,灵隐威力稍弱,周印可以分神多照顾那边,其余三位封死敌人去路,剑阵威力要比之前强上一倍不止,周印试验了一下,连周辰这种修为的人,破阵也需花费一刻钟。
现阶段来说,这就足够了,起码再不像之前那样处于弱势的地位,动不动就有人能威胁暗算得了他。
周印现在已经算是逐渐踏入强者的行列,成为名符其实的高阶修士,但前路漫长,修为也不是一蹴而就,还得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过了风陵原,便是三春映泉,这也是不逊于风陵原的美景佳处,三春不是三个春天,而是指春桃,春雨,春风,这三春缺一不可,底下是春溪潺潺,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何等美妙的意境。
不过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美景虽有,却不是最灿烂的时候,周印他们也没有去,就越过了此处,直接去宣府。
此时已经离东岳上京十分近了,宣府虽是大府,却隶属于上京管辖,因在天子脚下,繁华程度自非其它地方可比,灯楼夜市,商铺民房,俨然已是一个小上京。
周辰看见满街的吃食,简直有些走不动路了,直接一路买过去,或者说,为了怕周印不付账,他先拿了东西咬上一口,结果东西又不能还给人家,周印只得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付账,看着前面很欢快的背影,直把周辰盯得背脊发凉,生起大事不妙的感觉,这才罢了手,开始想起收拾残局,对周印谄媚笑道:阿印,天色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下吧?周印阴恻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入了一间客栈。
此时两人还是那副中年大叔的模样,但掌柜一看那周身衣物就知道起码是连个有钱的,热情之中又多了几分殷勤:两位客倌可是要住店,敝店有上好厢房,房中还有单独隔开的浴池,保证舒适……周印道:一间。
掌柜流利的话戛然而止,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辰插进来:是啊是啊,我们睡一间就行!虽然没能做成两间的生意,掌柜觉得很遗憾,但是面上依旧热情,登记好之后,便让店小二带着两人去房间。
阿印,今晚我们早点歇息吧!关上门,周辰摇着尾巴,余光瞥到屏风后面的浴池,眼睛不由一亮。
周印道:我床,你地上。
周辰的笑脸一滞:哈?周印慢条斯理道:今天的钱都给你买吃的,要么睡地上,要么睡柴房,自己选。
周辰委屈道:我也可以跟你一张床啊!周印自己拿起茶壶欲倒茶,周辰眼明手快,连忙殷勤地拿起桌子上倒扣的茶杯双手捧上,争取表现良好,宽大处理。
周印不置可否:你今天吃了多少东西?周辰干笑:也没多少啊!周印记忆力极好:一串糖葫芦,四块梅花糕,一笼蟹黄包子,一碟麻油豆腐,一碗面疙瘩,一袋糖炒栗子,一盘炒肝,两条春卷,一个韭菜盒子,五块马蹄酥,三十串羊肉串,嗯?好像真有那么多……周辰嘴角抽了抽,左右扭头看见半开的窗户:啊,今晚月色真好!周印:……其实他根本就不是朱雀,而是当康吧?沐浴的时候,周印也洗去焕颜丹的效果,露出本来的面目,随手在单衣之外又披了件玄色外裳,绕过屏风走出来,周辰正老老实实坐在桌子边上背《千字文》忏悔思过——开天镜暂时被没收。
他抬眼瞧见周印出来,不由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周印见他这副古怪模样,伸手摸了摸脸,并没察觉什么异样。
却听得半晌之后,周辰道:阿印,你又漂亮了!周印只当他又在说疯言疯语,也不理会,径自坐下擦拭头发。
周辰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擦头发,你之前那个样子就够漂亮了,没想到体悟了丹境之后,现在这模样更是勾人,让我怎么放心你在外面走!他没有在夸张,周印先前已经十分俊美,而今肤色更白,看上去竟无一丝瑕疵,比女子还要滑腻,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如墨如漆,他本身的气质和身形并不会被人误认为是女人,但若是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眸往上挑着看人,清亮明澈,若月悬中天,太华夜碧。
真是勾人。
真想把他藏起来,谁也见不着。
尤其是这人情动时,原本冷白的肌肤染上一层薄红,嘴唇微微肿起,清冷的眼神被情欲覆盖,濡湿却越发黝黑地半睁着,瞳孔里印出的人影只有自己……周辰就觉得心头一荡。
真想让你日日用焕颜丹算了……他长吁短叹,一边轻柔地帮他擦干头发,又拿来发带,松松系住。
周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能戒零嘴,我就日日用焕颜丹。
周辰天人交战半天,装作大方道:那算了,你要是天天遮住容颜,就连我也欣赏不到了。
周印已经懒得去戳穿他了。
明明就是不想戒,说得还真冠冕堂皇。
翌日下楼去用早点,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的两人让楼下所有客人和掌柜俱都瞪大了眼。
掌柜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昨日曾经接待过这样风姿卓越的两人。
尤其是那黑衣人,虽然冷冰冰的面容,却似谪仙一般……周印无视众人眼中的惊艳,径自落座。
他与周辰身上望月玛瑙的效果还在,看上去就像寻常贵族人家的公子出门游玩,此地离上京已经不远,也没什么人不长眼的过来找麻烦。
不过周印手上已经有一件麻烦了。
他刚刚收到一张传讯符文。
二十多年前,在他从周家村出来时,为了调查周家灭门之事,也为了救舅舅季荣,曾经只身闯入东岳平南军大营,见到其主帅惠钧,并且得惠钧赠灵隐剑,由此欠下对方的人情。
他给了惠钧三张传讯符文,告诉他在十万火急的时候可以用,自己会找到他。
二十多年过去,来自惠钧的那三张符文从未被用过,周印几乎也要忘了这件事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当年二十多岁的惠钧,如今只怕也已近天命之年了,他若是一生顺遂,想将三张符文传给子孙后代,周印自然也没有意见,反正人情在惠钧手里,他想怎么用,都是他的事情。
但现在,惠钧突然用了符文,而且不是一张,是三张。
传讯过来的只有一句话:危急,救命。
惠钧在燃起那三张符文时,并没有抱多大的期待,他纯粹是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了。
也许周印已经死了,他想到。
惠钧虽然不是修士,但深知修真之人每走一步,比他这种常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还要凶险,一个不好就会丧命,况且就算周印活着,也未必能够解决他现在的境况。
惠钧看着周围污秽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墙壁,还有周围难闻的气味,苦笑了一下,他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是还有他的家人……他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虽然也身居高位,收受贿赂,奉承君王,可他深信自己与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员,还是有所不同的,最起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岳的江山社稷,上战场,他从不退缩,冲锋陷阵,他也身先士卒,不知为东岳打赢了多少场仗,为国家开拓了多少疆土,可到头来,竟要被人陷害,沦落到这等地步!惠钧叹息一声,低头瞧见自己面前那个破碗,里头盛着半碗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水,但是借着头顶小格子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他依稀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须发斑白,面容憔悴。
他已经不年轻了,昔日英武无双的平南军主帅,常胜将军,而今也是垂垂老矣……岁月不饶人。
惠钧自失一笑,正要抬头去摸摸自己额头上的皱纹,忽然却停住手。
因为他看见一双鞋面。
鞋面很干净,视线往上,对方的衣服虽然是黑的,可却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但是这样干净的一身打扮,却不该出现在这里,尤其是……铁栏之内。
惠钧的目光与来人对上,失态地张大嘴巴,半晌才不确定地,轻轻道:周兄?周印点点头:你不是用符文唤我来吗,是要我救你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可也不小,在守卫森严的天牢里足够引来侍卫。
惠钧不由转头往外张望。
只听得周印道:我已在这里布下结界,无妨。
惠钧点点头,心情激荡无法言语:真没想到……你还肯来……周兄风采更胜往昔了,想必修为已经大有所成了!他这种没有修炼的人,也看得出周印风仪不同凡俗,与二十多年前一比,简直如蒙尘明珠拭去灰尘,绽放出熠熠光辉。
周印嗯了一声:我先带你出去。
惠钧惊喜之下,又有些犹疑:会不会连累到你?周印没说话,他掏出一张符文,递了一滴血在上面,将符文掷向地面。
眼前瞬间多了一个惠钧,低垂着头呆呆坐着。
惠钧看得张口结舌,他不是第一次看修士施法,却第一次看见这么干脆利落的法术,连咒都不必念。
周印没等他反应过来,抓起他便走,两人化作一道剑光,遁入那个小窗口。
来无影去无踪。
惠钧直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客栈厢房里,还有点恍如梦中的感觉。
旁边周辰略带不满地看着这个多出来的大蜡烛。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周印道。
周兄,大恩不言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惠钧苦笑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二十多年前无意间的一个人情,能够在二十多年后救自己一命。
只是我的家人,三日之后就要被押赴刑场,满门抄斩……周印颔首:我去救。
惠钧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忽然有点愧疚,当年应该多搜罗一些宝物给周印才是,相对于他的这种恩情,自己所付出的实在微不足道。
又听周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惠钧知他不熟悉东岳内政,也无意长篇大论,三言两语道:我一直与右丞相蒋晖一直不和,又倾向左丞相一派,此番他在国君面前进谗言,说我功高震主,设法收了我的兵权,又将我下狱,意图赶尽杀绝。
周印点点头:蒋晖身边有几个修士,你可知道?惠钧记起眼前这人因为家门被灭一事,也是与蒋晖有些怨隙的,他想了想,道:他身边高手不少,听说连元婴修士都有,光金丹修士就有三个,周兄,恕我直言,你现在虽修为高深,可双拳难敌四掌,只怕要从长计议才好。
他心性尚算磊落,虽也与那蒋晖有血海深仇,却并不怂恿周印前去报仇,反倒还出言相劝,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修士,不知要好多少倍,这也是当初周印对他高看一眼,愿意给他三张符文的原因之一。
103、屋外刚刚进入盛夏时节,外头紫藤花开了一簇又一簇,像瀑布似的从树上垂落下来,星星点点,白的紫的,十分曼妙。
树下成蹊,旁边摆上藤椅藤桌,观花赏景,别有趣味。
但此刻的惠钧,任美景入目,却毫无心情,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起来走上几圈,只是碍于旁边坐着的人,不好失礼。
右丞相蒋晖对惠家一门赶尽杀绝,已经到了一刻也等不及的地步了,古来问斩大都选择秋后,但现在不过初夏,他就已经上禀国君,将惠氏一门押往菜市口问斩,而国君也应允了,今日便是行刑之日。
这会儿蒋晖并不知道天牢里那个惠钧是假的,本尊已经被人救了出来,把惠家先行问斩,只是想让惠钧尝尝孤立无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惠家问斩之日,菜市口人山人海,围了个里外三层,惠钧虽然不能亲至,却早已从周辰的开天镜里窥得一二,百姓们蜂拥着到现场观刑,是因为敬仰惠帅为人,东征西讨,为国家安定作出贡献,所以准备去帮惠氏一门收尸。
只是朝廷的情形却实在令惠钧寒心,出事之后,他所亲近的左丞相一派,已经被尽数撸了下来,左丞相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然没法帮他说话,其他人慑于蒋晖的淫威,噤若寒蝉,东岳廷上,已然成为蒋晖只手遮天的一言堂。
惠钧征战沙场二十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到头来却要落得如此下场,纵是有满腔热血也早就心冷了,现在他只盼能够救出家人,然后遁走他国隐居山林,安度余生而已。
算算时辰,这会儿也差不多该行刑了,周印只身前往,竟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人,纵然知道他本事高强,惠钧也禁不住再三忧虑。
再看旁边的周辰,一派悠然自得,正拈起手上的绿豆糕,咬下一小口,眯起眼,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把余下整块悉数送入嘴巴里。
惠钧苦笑:小周先生真是……真是什么,他形容不下去了,本想称赞周辰镇定自如,但是在这一个时辰里,周辰趁周印不在,叫前面店小二送了一盘酱肘子,一盘藕粉圆子,两张葱油饼,一碗牛腩面,一碟海棠糕,一碟蜜汁豆腐干,还有一碟绿豆糕。
望着桌子上一摞盘子,惠钧额头上挂了三道黑线。
他自然不知道周辰就是当年在军营里偷吃他那盘冰镇黄鳝的毛团,周印给他介绍时,只说是自己弟弟,惠钧就将两人的称呼改了改,周印称作大周先生,周辰称作小周先生。
周辰吃得多,但他动作十分优雅,就是一碟普通的绿豆糕,也让他吃出了宫廷晚宴的感觉,比惠钧所见过的那些东岳王族还要更像王族。
把所有吃食都解决完毕,周辰想着要赶在周印还没回来之前把盘子都让伙计收回去,免得留下证据回来又得挨罚,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道:你担心什么,我家阿印的修为虽然不是天下第一,可如今能够困住他的人也不多……你家里人怎么那么少,才四口人?他余光一瞥,瞧见刑场上的情形。
惠钧道:我双亲早逝,也无妾室,唯有发妻和膝下一儿一女罢了,儿女是中年所得,如今年幼,都尚未成家,便受我连累至此。
周辰拍他肩膀,赞道:好,够专情,像我!惠钧冷不防被他一拍,差点没趴下。
……偌大的刑场上,只有四个犯人,还都是清一色的老幼妇孺,凄凄惨惨。
底下熙熙攘攘,围了不少百姓,被东岳官兵拦着,只能在外围看。
行刑官坐在上面,看了看天色,又望向旁边的人:您看?那人冷哼:你喊你的,看我作甚!他受右丞相蒋晖之托前来观刑,为的是以防有人趁此机会劫法场,但堂堂一个金丹修士,来做这种事情已是委屈,若不是碍于师门情面,和蒋晖能够给出的条件,他一刻都不会多待。
行刑官讪讪一笑:那下官就逾矩了。
又对下头喊话的侍卫示意,那侍卫随即高喊一声:行刑!刽子手提刀,高举,待听得一声斩,手起刀落,便有四颗人头落地。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只觉得手中一轻,刀竟是齐齐断成两截。
四个犯人已经被解开了绳索。
旁边高高飘扬的旗帜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线,看不出模样。
那金丹修士神色一凛,腾地起身,纵身飞上半空,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金丹中期的修士!本以为不会有人来劫法场,救这几个无谓的凡人,却不想来了个金丹修士,比自己这金丹初期的修为,还要高上整整一截。
实力相较之下,他不敢造次,客客气气道:在下施雁,乃万山门中人,不知道兄是何方高人?周印道:天衍宗,秦无忌。
施雁愣了一下,笑道:万山门与天衍宗素无瓜葛,道兄这是为了底下犯人而来的?他们两人在半空说话,谁也听不清楚,但底下的人早就目瞪口呆,行刑官忘了自己要行刑的事情,周围百姓更是哗然一片,带着敬畏的神色看着他们。
周印冷冷道:那几人,我要带走。
施雁苦笑了一下,实力差距放在那里,真打起来自己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弄不好还要搭上一条命,思及此,便道:在下也是身不由己,还请道兄手下留情,那几人,道兄只管带走好了周印微微抬起下巴打量施雁,将秦无忌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演绎得十成十,气得施雁七窍生烟,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心里早就把秦无忌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算你识相。
周印丢下这句话,又给秦无忌拉了不少仇恨值,这才施施然将那四人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全程不费一丝力气,当惠钧看到家人的那一刻,顿时对周印由感激上升到佩服得五体投地。
蒋晖得知法场被劫的时候,他正从东岳国君小舅子的筵席上回来。
听到施雁的消息,他尚且来不及惊怒,就想到尚在牢里的惠钧。
惠钧的家人都被救了,他本人更不可能还待在牢里。
便只得请施雁再跑一趟,去天牢查看,果然发现那里头的惠钧,不过是一具傀儡而已,早就被人移花接木了。
憋屈的是,蒋晖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对施雁发火,因为施雁不是他的臣属或门客,而是一名金丹修士,身后还有万山门这样的背景。
蒋晖与万山门合作多年,一向关系良好,从未出过这样的篓子,更何况在蒋晖眼里,施雁本身修为已经足够高了,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放肆,谁知道这次竟看走了眼,惠钧不声不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结交了一名金丹修士,还在关键时刻来救他性命。
所以蒋晖非但不能怪罪施雁,还好声好气抚慰了一通,但心里着实郁闷恶心得不行,一想到惠钧没死,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还有那个跑来救他的修士,蒋晖就觉得很不放心。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所以蒋晖请来了施雁的师叔,万山门长老,元初修士常三友,还有万山门首徒,金丹后期修士李竹书。
有三人坐镇,蒋晖总算可以安心睡几天觉。
他是安心了,常三友却不乐意。
蒋晖与万山门,原本就是一种合作关系,彼此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虽然蒋晖贵为东岳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独揽,可在万山门眼里,他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够为自身提供好处罢了,根本谈不上使唤差遣。
结果现在居然要出动一名元婴修士,两名金丹修士来保护他,蒋晖何德何能,竟有这等待遇,哪个修士又会吃饱了撑的,跑来杀一个蒋晖?所以常三友在蒋府住了三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离开上京出去办事,蒋晖挽留不住,只好由得他去,心里也想对方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找上门来。
可对方偏偏胆子就那么大。
是夜,蒋晖刚刚搂着小妾睡下,正欲颠鸾倒凤,就听见外头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吓得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来人啊,来人啊!人是来了,可并不是他要的。
蒋晖脸色煞白,瞧着对方闲庭信步似的走进来,一直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蒋晖?那人冰冰冷冷的声音就像一泓泉水,俊美的面容更是不似凡人,换了往日,蒋晖就是用尽办法也要把这样的绝色美人弄到手的,但现在,此刻,他完全没有这种心情。
蒋晖问:你是谁?对方没有回答,又问:二十九年前,福林县周家村灭门血案,你还记得吗?蒋晖当然不记得了,这种小事压根就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更何况还不用他亲自出手。
他力持镇定道,不知先生是何方高人?我乃东岳右丞相,有什么事大可坐下来谈一谈。
周印早就料到蒋晖不会记得,周氏夫妇平凡一生,就连死,也死得那么渺小,不过有自己在,就算没法让他们起死回生,起码也可以让他们瞑目。
想及此,周印握着灵隐剑的手平平伸出去。
对付一个凡人,几乎不需要费任何力气。
蒋晖动弹不得,在旁边小妾的尖叫声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口被长剑洞穿,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似乎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要被杀。
两道光芒倏地破窗而入,从周印背后袭来,他动也未动,苍河、紫微、七杀三剑从他身上飞出,自动悬空定位,形成一道剑阵,挡住汹汹来势。
施雁和李竹书没想到自己只是被引开了一会儿,回来竟已发生了如此变故,看蒋晖那模样,十有八九是没救了。
你是何人!是你!两人俱是惊怒交加,只是话语各自不同。
施雁冷笑:秦道兄好大的胆子,劫了法场不算,还来杀人!有李竹书在旁,他自然不会再惧周印了。
刚才忽然有个元后修士出现在蒋府门口,引得二人前去查看了一番,放眼大陆,别说元后,就是元婴中期的修士也寥寥无几,施雁与李竹书自然十分震惊,那元后修士倒也平易近人,还向他们问路,几人寒暄一番,二人折返,谁知便看道眼前一幕。
李竹书冷声道:跟他罗嗦什么,杀了便是!话未落音,灿星刀已经化作一缕黄光,直取对方面门。
施雁毫不落后,霜银剑迎着那三把剑阵,揉身而上,剑光如雷似电,轰鸣作响。
周印从蒋晖身上拔出灵隐剑,将其往南方位凌空而立,在法咒之下,四剑发出湛然光芒,组成千剑幻阵,密云不雨,天衣无缝,竟凭此,以一人之力对抗两名金丹修士,而丝毫不落下风。
李竹书和施雁又惊又怒,万没想到两人合力,竟还奈何不了一个金丹修士,不由加快了攻势,灿星刀与霜银剑蕴了十足的灵力,试图强行从那千剑幻影之中突破进去。
到底是李竹书的修为更深一筹,他的刀光去势之快,刺碎了剑阵的幻影,对着周印当头劈下,而施雁的霜银剑碰上苍河剑,彼此各自缠斗起来。
千剑幻阵被破了大半,周印自然不会引颈待戮,手中洗天笔凭空划了一个圈,便有生生不息之势,无数个水圈衍生出来,将刀光层层箍住。
李竹书未曾想到周印已经体悟了元婴丹境,只感到震惊无比,眼前这修士还不过金丹中期,修为低了他一截,但周旋起来从容无比,竟也没有丝毫败象。
他厉声问:你到底是何人!周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秦无忌。
周辰站在蒋府外头,侧头倾听府里的动静,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
仙姿秀逸,卓尔不凡,端的是翩翩佳公子。
待到万山门长老常三友收到师侄的求救闻讯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竟是个元后修士!常三友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这次大事不妙。
他强忍下进去查看情况的冲动,恭敬道:不知前辈名讳,何以在此出现?常三友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了,以他的修为和身份,连上玄宗和天衍宗也得给几分情面,可他怎么都没有料到,太初大陆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元后修士,竟是从未见过?!周辰微微一笑:你那两个师侄,正与我内人在里头斗法,自是不能让你打扰的。
周印要以施雁和李竹书二人,印证他如今初成的丹境和千剑幻阵,周辰自然不能让常三友进去捣乱,二对一,若是施雁二人还落败,那也无话可说,更何况当年周家村一事,里头就有万山门的影子,根本谈不上什么无辜。
常三友拱手道:两位师侄年轻气盛,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们赔罪,还请前辈网开一面,万山门自有重谢!周辰摇摇头,还是那副和善的笑容:我应有尽有,你们那点东西,我还看不上眼。
常三友心头一沉,知道今天必是不能善了了,他很想转身就走,但是周辰的目光如同威压,紧紧锁住他周围所有方位,让常三友如置身罗网之中,只能拼命求得一破。
就在此时,里头传来一声剑鸣,周辰侧头望去,似乎被吸引了心神。
常三友心头一喜,身随意动,纵身一跃,扑向周辰!这是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决定。
他原本以为,元婴初期和元婴后期,都是元婴期修士,就算有差距,也不会差得太远。
但是他错得离谱,并且以生命的代价验证了这个错误。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周辰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阿印,你那边还没结束吗?周印以二敌一,其中一个修为还比他高,自然要比周辰多耗费不少时间,而且出来时,手臂和内腑都受了不轻的伤。
周辰心疼死了:让我去杀他们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周印道:总得经常练手,才能知道自己的水平到了哪里。
周辰道:好,那你现在手刃了仇人,又印证了修为,总该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吧。
周印转头看他,黝黑清亮的眼睛里写着疑问。
周辰忍不住咬上他的嘴唇,随我去北海之墟疗伤。
104、周印道:我与周章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周辰摊手,竭力让自己脸上的神采飞扬不要那么外露:可你看,我们一路走得不快,到这里又等了几天,连蒋晖都死了,他还没到,兴许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反正现在就算他来了也无事可做了,不如留话给他,我们先走。
周印想了想,燃了一道传信符文过去。
周章很快回了信,说金庭门确实有点事情,现在走不开,又对见不着周印感到十分哀怨,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像是被遗弃了。
至于金庭门发生了什么事情,周章没说,周印也没再问,从语气上看至少不会太糟糕,否则周章不会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章口中的有点事情,其实并不算小,等到下回与周印见面时,周印才知道,他这个直爽到有点二的兄长,竟然已经成为金庭门的掌门,其中过程之曲折离奇,不亚于周印他们的经历,这是后话了。
却说万山门折了一个元婴长老,两个金丹修士,连带蒋晖也死了,蒋府早就上下乱作一团,待到万山门派人赶到时,周印二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当时在蒋晖房内的那个小妾,还记得周印自称天衍宗秦无忌。
蒋晖一死,万山门就没了在朝廷的代言人,与蒋晖作对的左丞相一派趁机扶植灵台寺,与万山门分庭抗礼,隐隐有扬佛修而抑道修之势,并由此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这也是后话了。
惠钧一家早在几天前就被周印送走了,从此离开东岳,山高水长,隐姓埋名,也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而周印这边,解决了蒋府的事情,甚至还有时间去客栈结账退房,只不过刚刚走到门口,周辰脸色微微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笑眯眯道:阿印,结账这种小事我去料理就行了,你在这儿休息下,稍等片刻。
周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入内。
听说要退房,掌柜马上拿出算盘,手指翻飞算了一通,抬头扬起灿烂的笑容:承惠,一共五百两银子。
周印:……我们好像只住了两晚。
掌柜道:是的,不过你们又叫了酱肘子,藕粉圆子,葱油饼……一共一百样东西,敝店已是打了九折的,喏,这里有账单,客倌且看!……周印面无表情,也不看账单,直接默默付钱,平静得诡异。
周辰站在后面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堂堂妖皇老是为几两银子折了英雄腰,成何体统!这次回去他一定要让离婴给他准备个千八百两!离婴在接到周辰来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其实周辰在信上说得很简单,他要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不过此人身份贵重,当待他如待妖皇一般,绝不可失礼怠慢。
周辰这是在给妖族众人先打个招呼,免得那些人见了周印是人族,修为又比较低,就看轻了他。
但在离婴看来,这封信却是表明了另外一个信号。
什么叫地位贵重,还要像迎接妖皇一样来迎接他?难道是天帝承明?不,不会,以上界和妖族的恩怨,就算承明他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得到如此待遇。
难道是魔主容羽?这倒是很有可能,但周辰言语之间,显然已经把这人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绝不仅仅是盟友这么简单,所以离婴又否决了这个可能。
事关重大,他不得不把消息通知其他几位长老,大家一起坐下来商议。
妖族的长老不同于大陆上宗门里的长老,后者在门派中有超然的地位,而前者仅仅作为臣属。
妖族长老里头,曾经也有德高望重,在仙妖之战中幸存下来的,后来周辰归来时,仗着资历倚老卖老,不听调也不听宣,结果被周辰三两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的十位长老,以离婴为首,虽有长老之名,实际上担的是臣子职责,分头管辖北海之墟。
北海之墟分有五都,以上古神祗命名,分别为女娲城、伏羲城、共工城、祝融城、盘古城,妖族因奉女娲为始祖,便以女娲城为都城,内有娲皇宫,为妖皇起居宫殿。
像离婴这般细心的人,理所当然被周辰留在身边,管理娲皇宫乃至女娲城的日常事务,其它四城由四位长老管辖,五城之外,尚有一些中空地带,需要再派出三名长老巡视,驻守北海之墟结界交接处,防止上界入侵,剩下两人,则待在主城里,负责其它事情。
除了还在驻防的三个,其他六人都被离婴一通十万火急的书信召齐,共商迎接贵客事宜。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竟值得陛下如此重视,众人冥思苦想,伏羲城主,长老尺鸿眼睛一亮,福至心灵道:不会是陛下迎娶妖后了吧?此言一出,四下寂静,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左首一人。
祝融城主,叠冰。
古有美人,眉如翠羽,齿如含贝,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若妖族的人见到大陆第一美人碧波仙子,那么第一印象,肯定不是赞叹她美丽,而会觉得这所谓的第一美女,还比不上我们的祝融城主。
可见叠冰之美,已经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这样美妙的佳人,以她的容貌、修为和身份,配上妖皇陛下,似乎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
更重要的是,叠冰的原形,是青鸾。
朱雀青鸾,可不正是鸾凤和鸣?青鸾一族不似朱雀,自古只有一只,不过青鸾繁衍困难,人数素来也不多,而其中佼佼者,唯有叠冰而已。
叠冰虽然看上去温婉柔和,但她的内心,无疑是有几分骄傲的,她也有骄傲的资本,试问天上地下,能有几人拥有如此风姿?纵是九霄上仙,也不过尔尔。
虽然朱雀不可能诞育后代,但叠冰并不在乎,而这样优秀的女子喜欢妖皇陛下,妖族中所有人都是乐见其成的,他们希望尊贵的妖皇也能像其他妖族一样,有自己的伴侣。
而叠冰,在妖族许许多多恋慕陛下的女子中,自然是最有资格成为妖后的。
虽然周辰从来没有表露过对任何女子的兴趣,更别说对叠冰有一丁点特别,但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内心之中已经隐隐认可了叠冰的地位。
然而,现在,一个九天神雷劈了下来,把众人劈了个晕头转向。
尺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笑一声:我就是随便猜猜,随便猜猜而已,也许不是呢……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大家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尤其是离婴,联想到周辰三不五时在私底下掏出镜子偷偷窥视,与平日在人前截然不同的模样,更是肯定了尺鸿的猜测。
陛下十有八九,是有心上人了!而且那个人还很有可能不是妖族。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他定会成为被盘问的对象,于是离婴面色不变,装聋作哑。
盘古城主永言虚咳一声,打破沉默:无论是谁,既然陛下如此吩咐了,那便按照陛下说的做吧,贵客是什么身份,并非重点。
尺鸿忙附和:对对,等人到了不就知道了。
于是大伙儿话锋一转,很有默契地把话题转到恭迎陛下及贵客到来的事情上了。
叠冰从头到尾,笑容浅淡,恰到好处,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饶是周印见多识广,来到北海之墟,也觉得大开眼界。
这里游离于太初大陆之外,不属三界,却依然能看得见日出日落,月升月降,只不过由于北海之墟周围罩了一层结界,所以日光和月光显得分外柔和,四季如春,昼夜平衡,上古神祗的恩泽延绵数万年,北海之墟宛如一处世外桃源,成为妖族的乐土。
这里自然也是有山水的,只不过山石并非赭褐色,而是暗金色,而水也不是透明的,仿佛被月光晕染了一般,带了一层淡淡的霜银,金山银水,灯火辉煌,玉壶光转,凤箫声动,星如雨,雨如花,花留影,影留香,五彩斑斓,晶莹剔透,这便是北海之墟的女娲城,比人间任何一处皇城还要美丽,还要热闹。
笔画难描。
身处云层之中往下俯瞰,这种感觉便更为强烈,就连周印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底也流露出淡淡的赞叹。
周辰自然捕捉到了,忍不住在他耳边自我表扬一下:在我到北海之墟之前,这里本不是这个样子的,纵然妖族的根在这里,但早已荒废了不少时日,是我让他们重新建起来的。
周印嗯了一声,面上带了淡淡的笑意,笑容很浅,却让周辰乐开了花。
就算成千上万个人对他敬服膜拜,也比不上眼前这人的一个笑容。
离北城门已经不远,从云上下来远远地瞧见城门打开,已有不少人站在那里,正装肃穆,井然有序,两旁则是妖皇亲卫,重兵铠甲,声势浩大。
周印看了他一眼。
周辰轻咳:你头一回来,想让你受到隆重正式的欢迎。
不可否认,朱雀再不凡,归根结底也是鸟类,鸟类雄性里总有点爱炫耀的性子,而到目前为止,离婴的识相让他很满意。
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他抓住周印的手,轻轻往下一跃,瞬间炫华夺目,碧雷流响,遮天金羽腾空而起,载着周印往下俯冲。
众人只觉得眼前霎时被流光溢彩的金黄色所占满,仿佛连夜空也被映亮,纵然周辰如今只有元婴后期的修为,但上古神兽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下跪,匍匐。
————恭迎陛下归来!!!朱雀长鸣一声,缓缓落地,又化为人形。
起来罢。
众人陆续起身,方才周印站在朱雀背上,他们为妖皇之威所慑,没去注意上面的人影,此时才发现周辰身边多了个人。
妖族因其种族的特性,加上人人修炼,自然个个貌美,基本就没有丑人,上位者就更不必说了,至少周印一眼望去,俊朗阳刚,英姿勃发者有之,如芝草兰香,清逸出尘者有之,甚至还有一个美貌女子,若放在人间,那便是倾国倾城的颜色。
殊不知他看妖族如此,妖族众人看他,又是一番惊异。
本以为妖皇陛下风姿已经举世无双,但观眼前这个人族,与陛下并肩而立,竟也丝毫不逊色,连气势都没有被压下半分,可再仔细一瞧,此人修为也不过是金丹中期。
众人恭恭敬敬上前拜见,周辰也自然要向他们介绍周印:这是我的道侣,名为周印,此后你们待他,须如待我一般。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诧莫名,望向周印的目光里,便多了许多含义。
双修道侣自然并非一定要是男女,妖族行事比人族多了几分随意,更不会在此事上计较,但周印只有金丹修为,与妖皇差距未免太大,却不知妖皇何以舍弃优秀的青鸾,而去选择这个人族修士,这是所有人心中不解的地方。
但离婴细心,却注意到周印的姓氏与妖皇一样,且看两人之间相处的情形,想必早已熟稔,这个人族修士面对众多高阶妖修,竟也毫不怯场,云淡风轻一般,连表情都不曾变过,可见心性坚韧,非同一般。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往叠冰那里望去,只见她笑容比先前浅淡了不少,一双美眸从周印身上掠过,飞快闪过一道冷光,不由暗叹一声。
只怕接下来几天,女娲城可要热闹了。
周辰没有去管其他人的想法,对他来说,别人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他向周印一一介绍完长老们,便拉着他的手往城内走,一路为他指点城中景致,其殷勤之处,让旁人叹为观止。
两人并肩走在前头,周辰不时在他耳边喁喁私语,彼此鬓发时而被风拂起,如同耳鬓厮磨,虽然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动作,但仅仅这样,却似乎已经要远胜世间一切亲密的举动。
叠冰只看了一眼,便敛眉垂眸,不言不语隐在众人之中,跟在后头。
阿印,你累了吗?还好。
要不我们先回娲皇宫,我改日再陪你出来。
也好。
周辰朝他温柔一笑,转身便敛去笑容,淡淡道:你们有职务在身,不必跟着了,各自散去吧。
其他人闻言纷纷应是,便都各自退下了,只余离婴笑道:敢问陛下,周先生可是与陛下一间寝宫?周辰道:自然。
离婴道:如此的话,臣得让人去布置一番,还请陛下与周先生先到侧殿歇息。
他几乎是最识趣的人了,从头到尾并没有对周辰的出现表现出丝毫惊异。
周辰道:这事你吩咐侍女去做就是,回头过来一趟,我有话与你说。
是。
105、与周印他们相比,此时的云纵和秋闲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被追杀中。
一个金丹后期修士加上一个元初修士,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说起来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他们与周印分别之后,一路往北走,两人都有伤在身,驭起飞行法宝也需要耗费灵力,自然走得不快。
上玄宗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迅速,没多久就昭告天下,说秋闲云、云纵、周印三人弑杀掌教,叛出师门,重金悬赏通缉,人人得而诛之,还挂出彩头,以任选三件高阶法宝和一千块上品灵石作为酬劳,杀一人则得一份,端的是大手笔。
消息传得很快,霎时大江南北,无人不知这三个名字,如果说周印等人之前在天衍宗的行为还不算广为人知,这会儿可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下第一大宗的高阶法宝,人人垂涎三尺,周印倒好,与周印去了北海之墟,别人想找也找不到,只苦了云纵和秋闲云两个,跑到北昌也不安生,三不五时冒出想要杀死两人的修士,其中不自量力者居多,就算要不了命,也真够烦的。
两人现在伤势未愈,加上势单力薄,不可能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跟上玄宗正面对上,只有边击退前来追杀他们的人,边往北走,一路走走停停,隐匿行踪,到了北昌最北边的雪山脚下,才终于暂时摆脱追兵。
云纵他们顾着避开修士,并没有注意沿途的环境,这时候停下来,才发现他们从南往北,气候由暖到寒,虽然是六月盛夏时节,这里却还千里冰封,终年不化。
相传北昌再往北,就是大陆的边缘,此处千里冰封,荒无人烟,是上古战场遗址,灵气、魔气、妖气掺杂纵横,万年不散,更有恶兽妖物出没,十分危险,也难怪他们到了这里,就再也没发现有人追上来。
说是积雪,但那些雪却带了点绯色,这会儿正好飘着小雪,云纵伸手接了一点,低头一看,是洁白的,然而一旦堆在地上,立时就变了颜色。
他虽然常年在外云游,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此时四下眺望,难免有些怔住。
不用看了,你没听过吗,这里曾经是上古大战的战场,那些山都沾了上古神明的血迹,至今未化,雪下在上面,自然也跟着变色了,不信你拨开雪堆看看那些山石!秋闲云抬头看了看天色,没了平日里浓妆艳抹的脸,是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也难怪之前他不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作为上玄宗七峰峰主之一,有这样一张脸,确实让人敬畏不起来。
云纵弯下腰,用手拨开一块石头上的雪,果不其然瞧见石头跟平日里的颜色不太一样,而是近乎干涸了的血一样的深褐色。
再抬头望向天际,天空阴沉沉的,一丝丝黑色与红色相间的流云在其中流窜,映衬着这些覆着雪的血山,越发诡谲莫测。
这里是被喻为连鬼神都不愿踏足的不毛之地。
你确定这个方向没错?秋闲云也抬头,看到那翻滚不休的云层,不由暗骂一句,格老子的,鬼天气。
这种极寒之地,又因为它曾经过往的历史,也不知道埋藏了什么或者存在着什么,饶是秋闲云和云纵这样的一身修为,也不得不裹上一层厚厚的棉衣来抵御寒冷。
他们原本只是想到达北昌,然后随便找一个小城镇安顿下来,大隐隐于市,有周印给的焕颜丹在身上,也不至于被发现,但如今却长途跋涉,千里迢迢,顶着寒风冒着大雪一路体会边疗伤边应付三不五时的追杀斗法的精彩生活,全因为他们收到了葛禹的传讯符文。
是的,葛禹。
作为上玄宗里唯二不喜欢用道号而喜欢用自己真名的开阳峰主,当时妖兽横行,清和真人曾经派了他带弟子出去剿杀妖兽,结果后来妖兽早已被消灭,而他却迟迟未归,几乎所有上玄宗的人都以为他失踪了,而且凶多吉少。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秋闲云心里是有几分悲凉的。
曾几何时,上玄宗七峰,曾经是上玄宗辉煌的代名词,在掌教清和真人的领导下,几乎没有门派敢掠其锋芒。
谁能料到一夕之间,掌教身死,其余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受伤的受伤,篡位的篡位,景物依旧,人面全非。
其实七人之中,他虽然平日里与葛禹吵吵嚷嚷,谁也不让谁,但论起感情,却也是他们两个最好,当时葛禹失踪之后,他前思后想,便觉得有几分蹊跷,这才暗中准备,得以在后来的变故中幸存下来。
然而就在他们逃亡出来的路上,却收到葛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符文,上面只有四个字,极北之地。
秋闲云毫不怀疑符文的真实性,因为那上面的符号,是他与葛禹小时候在上玄宗穷极无聊瞎琢磨出来的,除了他们两个,谁也不认识。
所以后来两人不得不临时改变路线,来到这个连根鸟毛也没有的地方。
云纵没有回答他的话,甚至连头也没回,兀自在前面走。
在这种天气里驭起飞行法宝,无疑要消耗更多的灵力,两人需要保存所剩不多的力气,以便在不能预料的危险中逃命。
所以云纵连话都懒得说。
葛禹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为什么要他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秋闲云一边在心里问候葛禹的祖宗十八代,一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瞧这架势,不会是要下雪吧,要是雪崩就……他话没说完,云纵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秋闲云赶紧住嘴。
他住嘴不是因为他怕云纵,而是因为他也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这一路上,凡是秋闲云说过的话,通通好的不灵坏的灵,就连上回两人找个客栈落脚,他在那里嘀咕客栈这么破,不会塌了吧,结果半夜客栈还真塌了,导致两人不得不提前启程。
可惜的是,他骂清和不得好死,又或者上界如何如何时,这种诅咒并没有实现,很显然,秋闲云的乌鸦嘴,只会在自己身上应验。
此时此刻,秋闲云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两人僵立了一会儿,秋闲云讪讪道:你看,这次不灵了……话刚说完,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晃动,瞬间天旋地转,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天崩地裂的轰然作响中,大团大团的雪块开始从山上滚落下来。
他们都是反应极快之人,眼下也顾不得耗费灵力了,召出飞行法宝便往前冲去,雪团从山顶砸下,星星点点打在他们身上。
老子这他妈都是什么运气!秋闲云欲哭无泪。
一只手置在海棠色镶银丝绸缎被子外头,腕上带着一只黝黑的,不起眼的古朴镯子,却越发衬得这只手冰肌玉骨一般冷白,乍看过去,竟似上好羊脂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仿佛也散发着淡淡莹光。
周辰将被子一角轻轻掀起来,把他的手放进去,再帮他盖好被子,周印似是累狠了,竟也没醒过来,兀自沉沉睡着,只有眼角红痕和下面淡淡的青黑,显示了昨夜颠鸾倒凤的痕迹。
周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与以往两人相处时他必定聒噪不休不同,竟也并不觉得无聊,即便是就这么一直望下去,也是可以的。
他露出一抹笑意,将那人颈下的迤逦长发拨一些出来,以免他转身时扯到,动作十分轻柔,没有惊动对方半分。
唉,我家阿印,真是怎么看都漂亮,还好我下手得早。
这种带了点自得,炫耀,又似藏着珍宝不肯与人分享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
他托着下巴足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腾腾起身把纱帘放下,轻声嘱咐侍女不可轻易进来打扰,这才往外走去。
离婴早已等在外头。
见周辰出来,他连忙行礼:陛下。
你们都很意外和不满?啊,没有啊!……装傻蒙混过关的企图在周辰的目光下很快败退,离婴苦笑:回禀陛下,意外是有的,毕竟您也没说带什么人回来,我们甚至猜到天帝头上去。
周辰悠悠道: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明,最后绝对会猜到正确答案的。
离婴一噎,忙道:臣等对周先生绝无不满之意。
周辰扬眉:你们倒是倒开明,不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离婴连忙表忠心:这同族之间,也未必就同心同德,只要陛下喜欢,臣等自然没有意见。
周辰喔了一声:这么说,你们也不会因为他的修为尚浅而看轻他了?离婴被他步步紧逼的话语弄得有点狼狈,只得缴械投降,陛下英明!您都订下同心血契,把寿命分他一半了,我们还能说啥?就算之前有人因为周印是人族而心里存着点疙瘩,在听到离婴说同心血契的事情之后,也突然就哑火了。
与朱雀同寿,生死不离,即是与朱雀同样尊贵的存在。
这个人族修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如何,还需要说吗?其实话说回来,朱雀无法诞育后代,他们陛下找的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对方不做出危及妖族的事情,他们自然会执礼甚恭。
想及此,离婴迟疑道:只是叠冰,她一直……仰慕陛下,只怕有些想法,求陛下宽宏大量,勿与她计较。
周辰淡淡道:她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自然不会管她。
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个话题:后日便是女娲诞了吧?离婴应是。
周辰道:我记得女娲诞上有点火仪式。
离婴道:陛下今年想参与?周辰嗯了一声。
女娲诞是北海之墟一年一度最隆重的节日,其间需要周辰亲自出席主持祭祀女娲的盛典,所谓点火仪式,就是要在女娲和伏羲的神像之前,点燃悬浮于空中,神像面前的两盏烛台,这道仪式可以由妖皇来做,也可以由专门供奉女娲的祭司来做。
往年周辰没兴趣出这个风头,都是中规中矩,让祭司去点火,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他希望能够偕同周印出席,在所有妖族面前昭告他的身份,所以动了亲自点火的念头。
离婴面憨心不憨,几乎是马上就明白了周辰的想法,他硬是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道:如此,臣便让他们去准备。
心里却暗暗叫苦,负责筹备盛典的是青鸾,女娲保佑那天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那头他心思转了好几圈,却听周辰已经问起别的事情。
外面情形如何?离婴神色一整,回想自己手头得到的信息,道:天下将乱矣。
周辰道:一条条说。
离婴应了声是,道:上玄宗那边,如今已经换了掌教,新掌教的道号是清和,而且昭告天下,重赏通缉周先生和他的朋友,不过至今没有抓到人。
万山门那边,东岳丞相蒋晖死了,他们有点手忙脚乱,被另一派趁机扶植灵台寺,听说那个迦叶十分得东岳国君看重,已经封为国师,灵台寺实力大增,如今大有与万山门分庭抗礼之势。
周辰道:迦叶是承明化身一事,你透露给魔族了没有?离婴道:已经传消息过去了,但对方还没有动作,也许另有打算。
周辰点头:这且不必去管,还有其它消息吗?有,离婴道,如今瞧东岳的架势,似乎要对外用兵,只不过尚不知是要跟苍和打,还是跟南句打。
还有,眼下上玄宗、天衍宗、万山门都自顾不暇,青古门开始趁机并吞一些小宗门,南句境内的门派,人人自危。
这些事情千丝万缕,看似与妖族毫无联系,但是离婴都明白周辰的用意,如今妖族已经不是当年统治三界,高高在上的种族了,他们要想生存下去,光靠躲在北海之墟显然是不行的,有朝一日,他们还要光明正大地回到太初大陆上,所以妖族一直都很关注大陆上各国乃至各门派的动向。
这也是妖族真心诚意拥戴妖皇的重要原因。
除了他尊贵的朱雀身份之外,在他出现以前,妖族如同一盘散沙,原来的十大长老各自为政,如果没有周辰,这种情况还将持续下去,现在的长老,都是周辰以强势手段将那些不服命令,自立为王的长老镇压下去之后,一个个提拔上来的。
妖族在经历了长达几万年的衰落和散乱之后,好不容易迎来久违的繁荣,北海之墟的现状有目共睹,他们对妖皇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们再也不想回到过去的日子。
周辰道:天衍宗那边没有动静?离婴道:上界似乎在天衍宗的布置并不多,上次的妖兽事件之后,上官函就失势了,此后天衍宗一直在清理门户,现在还没选出新的宗主,不过应该也快了。
周辰点点头:上玄宗和灵台寺,既然都是上界布下的棋子,他们就很有可能会联合起来做一些事情,你多关注些。
离婴心头一动:上玄宗在苍和,灵台寺在东岳,如此说来,东岳要攻打的应该不是苍和,而是南句?!周辰笑道:那么,你可以通过一些渠道,适当给青古门传点消息,提前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青古门在南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影响力遍及朝野,东岳要打南句,青古门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而上玄宗和灵台寺,也肯定会在其中插一脚。
毕竟天帝的目的,就是让修士自相残杀,大陆越乱,上界能得到的好处自然越多。
里间传来细响,周辰神色微微一动,起身道:今日便到这里吧,回头再议。
说罢便已进了内殿,离婴恭送他离去,收拾手边的信函准备退下,不经意便听见里头若有似乎飘出一句话。
……对不起啦,阿印,大不了等会儿我背一千遍《三字经》,今晚你不要赶我去睡地板啊!一定是我太累听错了,英明神武的陛下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还撒娇……离婴打了个寒颤,精神恍惚地走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这一章讲到大陆形势,为免大家搞混,需要解释一下。
目前的关系是:1、上玄宗(位于苍和国),掌教清和,背景:投靠上界2、灵台寺(位于东岳国),主持迦叶,背景:天帝承明的化身3、天衍宗(位于西陵国),宗主目前是上官函,但是因为妖兽事件,目前清理门户,暂无上界势力渗透4、青古门(位于南句国)每个宗门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国家,或者说,这个国家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依靠修士的力量。
所以现在上玄宗跟灵台寺都有上界的背景,理所当然要联盟,而东岳要攻打南句,其实就相当于上玄宗和灵台寺联手对付青古门。
前文里头,说过青古门也做过不少恶心的事情,比如说他们有门人抓童男童女采补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形势都是不断变化的,目前来说,上玄宗跟灵台寺代表的是上界,而青古门代表的是修士。
离婴所说的大陆将乱,就是这两股势力即将开始对上了。
想象一下,就跟封神演义那样,西周跟殷商打仗,总是有神仙妖怪在里面打头阵,类似这个道理。
当然表面上看,都是一个国家攻打另一个国家,修士出力而已。
这么说,不知道大家能明白不?欢迎提出问题。
106、上古神祗中,唯女娲与伏羲是双生兄妹,所以北海之墟纪念女娲诞生的日子,实际上也是伏羲诞生的日子。
在这一天,许多妖族都会聚集在女娲城内,参与祭祀盛典及后面的狂欢。
北海之墟北面,便是祭台。
祭台后面,竖着两尊约有十层阁楼高的神像,人身蛇尾,正是妖族始祖,女娲及其兄长伏羲。
即便是自认为得天独厚的妖族,站在神像底下,也禁不住浮现渺小的感觉,从而顶礼膜拜,心生敬畏。
神像通体洁白无瑕,却非石非玉,但也只有在这一天,会散发出淡淡的莹光,妖族认为,这是女娲神魂未灭,附于神像之上,心有所感而显灵。
周印对妖族这个十分看重的节日没有什么感觉,但既然来了北海之墟,他便也入乡随俗,穿上侍女口中正式而隆重的礼服,准备去参加庆典。
大人穿上这一身真是好看!侍女赞叹道,一边为他腰间系上玉璜。
长发被梳成发髻束于头顶,戴上一顶嵌珠赤金玉冠,玉冠两边各有一条金边黑色璎珞,一半别在耳后,一半顺着耳后垂下来,与肤色相间,只衬得两颊与耳朵越发莹润生辉。
身上却还穿了好几层,除了最里边的白色里衣,外头则是一身雪色广袖长袍,上头素白没有图案,只在袖口和下摆处绣了银线祥云,腰间以玉带系住。
袍子外头,还罩了一层暗红色云纱外褂。
镜中人物长身玉立,眉目冷峻清寒,就是看惯了妖族人美貌的侍女,也要两颊飞红,暗赞一声好俊俏的郎君!刚打扮完毕,周辰便掀帘子入内。
侍女连忙行礼退下。
周辰乍见这一身打扮,也不由眼睛一亮,上前便将他搂住,咬上怀中人皎白的耳垂。
……我都不舍得让你出去了。
周印微微凝眉:我怎么觉得……什么?周辰顾着吃豆腐。
这一身像是去成亲,而不是去祭祀?周辰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道:哪有,你看我,不也和你差不多!他确实也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打扮与周印略有区别,只是头顶换成了盘龙金玉冠,博带巍峨,轩伟不凡。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一会儿有个点火仪式,我点女娲的,你点伏羲的,你先看着我怎么做,依样画葫芦就好了,不用太紧张……周辰拉着他的手走出去,一边絮絮叨叨。
恭迎尊主,恭迎周先生!娲皇宫外,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人,这还只是北海之墟地位较高的妖族而已。
当初离婴他们在如何称呼周印的问题上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叫妖后吧,周印不喜欢,叫大人吧,这称呼太普通了,不能突出周印的特殊地位,最后还是折中,用了先生这个称呼,总不至于辱没了人家,虽然周辰还是不甚满意,不过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然而周印很快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些人里,无论离婴,尺鸿等人,还是唯一的女性长老叠冰,他们所穿的,通通都是玄色的礼服。
他和周辰两人的红色礼服,突然变得无比显眼。
由于两人的位置在正中央,被众人簇拥着,所以更加显眼。
周印看了周辰一眼。
周辰抬头望向天空。
时辰到了。
离婴如是道。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霎时间,天地化作一片琉璃海。
那是难以形容的璀璨与辉煌。
无数光芒如同一道道流星从天边呈弧线滑落下来,琳琅如摇玉,锦绣若百花,盛放在每一个人的视线里。
从他们两侧,身着铠甲的侍卫手执火把,火光一直蜿蜒到神像脚下,如同一条火龙蛰伏着,随时有可能飞入云霄。
侍卫所隔开的,还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人群,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女娲的子民。
他们之中,有的是仙妖之战后就逃到北海之墟来,代代生存繁衍的,有的是从太初大陆过来的,其中还有个别人族,人妖相恋并不唯独是周辰与周印二人而已,只要能够通过本族的许可和考验,就可以获准长居北海之墟,只不过因为周辰的身份不同,所以周印才分外惹人注目而已。
众人对妖皇的忠诚毋庸置疑,连带着对周印也爱屋及乌,就算之前私底下有过种种议论或疑虑,在看到真人的那一刻,俱都化作激动。
诶,我瞧见尊主和那位了!哪里哪里?看,就在离婴大人右边,与尊主都穿着红衣服的!真是漂亮呢,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是个人族!这是赞叹的。
可不是,要我说比叠冰大人还要好看一些,跟尊主般配得很!这是附和的。
哪有,我觉得还是叠冰大人好看一点,毕竟人家的原形可是青鸾,要是叠冰大人,等会儿肯定就和尊主一道化形,将火衔上去,甭提多壮观了,那位可是人族,没法化形的,也不知待会怎么点火,反正我觉得尊主还是跟叠冰大人在一起的好!这是对叠冰狂热死忠的。
尊主大人想和谁在一起哪里轮得到你来安排了,你没听说那日回来时,尊主都是化形载着周先生下来的,指不定等会点火也会这么弄……这是有根有据揣测的。
这次典礼还是叠冰大人主持的,指不定心里多难过呢,听说她一直暗暗喜欢我们尊主,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这是八卦包打听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入耳,听得离婴嘴巴抽了抽,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叠冰。
她云鬓高髻,流云广袖,脸上带着微微而得体的笑容,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高贵美丽。
离婴觉得自己多虑了,叠冰多聪明的一个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状况的,他暗暗想道,稍稍放下了一颗心。
周辰携着周印的手,两人一直走到巍峨的神像底下。
先拜女娲,然后上香。
与人间的香不同,北海之墟用来祭祀的神香,被雕成昙花形状,据说这曾是女娲最爱的花,点燃之后,青烟袅袅,一直上升到神像胸口犹未消散,仿佛冥冥之中当真有灵。
拜完之后就是点火仪式。
在两尊神像胸口,各有一个悬空石台,约三尺见方,一年中除了女娲诞这一天,其余时间火种都是熄灭的。
说来也是奇异,每年自这一天子时,火点燃开始,到第二天亥时结束,石台上的火正好燃尽熄灭,时间恰到好处,所以妖族人一直相信,这两尊神像是有神性的,正因为如此,每年的点火仪式,作为祭典和狂欢的开始,也是最重要最隆重的一个环节。
长袍在地上迤逦而过。
万众瞩目之下,两道暗红色的身影并肩踏上台阶,走向最高处。
周辰握紧了身旁之人的手,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心情很好。
阿印……周印侧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人间说天荒地老,白头到老,这是什么概念,他并不清楚,因为朱雀从来不老,有的只是永恒的死亡,如今他把寿元分给这人一半,也就意味着,就算长眠,也有这人伴着,就算永生,也与这人同在。
这种感觉很好。
任何人,任何种族,都是害怕孤独的,即使是神祗也不例外,所以你看,连女娲的神像旁边,都有伏羲。
周印没有回答,他并不善于在别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是握住周辰的手,稍稍紧了一些。
这已经足够让周辰感到愉悦了。
在这一刻,高台之下的无数视线和目光,也不过是两人的见证而已。
祭台上的巫女早已等候许久,两人双手各捧着一个玉盘,玉盘上浮着一团莹莹火光,摇曳不定,柔和明亮。
周辰道:待会我化形,你拿着其中一团火,我载你上去。
周印摇头:不必,你点你的,我自己来。
如果让周辰载着上去点火,当然没有问题,也是最中规中矩的办法,不过那样一来,人们对他的印象,必然就是周辰的附庸,甚至因此要质疑这个人族修士配不上妖皇。
他对出风头的兴趣不大,不过就算对这个祭典的内涵没有妖族人那么了解,他也知道,这个仪式对于妖族来说,所蕴含的意义。
现在看上去一切都很平和,包括周辰的臣属们,大家嘴上不说,不过周印知道,他们心底还有疑虑,如果可以借由亲自在神像面前点火为开端,慢慢打消他们的质疑,周印并不介意这么去做。
周辰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好吧,你召出灵隐剑飞上去,把火种放入烛台中,也就可以了。
周印嗯了一声:你去吧。
周辰对他笑了一下,纵身跃起,身形在半空化作一团金黄,随着一声长鸣,冲天而起,金黄色的翅膀几乎盖住了祭台上方,长长的尾羽伴随着朱雀在空中盘旋而轻轻摇曳,在夜色里,在人们的眼瞳里,拖出一道金黄色的光芒。
即使每年都能看到一次,可底下众人还是屏住了呼吸,怀着敬畏的心情,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这极尽美丽的一幕。
许多妖族的寿命是有限的,充其量只是比普通人类稍高一些,他们因为修炼的缘故,很多能够延长,与人族修士差不多。
妖修作为女娲同族,因其种族特性,与天地万物更加接近,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然而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与朱雀相比,就算是离婴和叠冰等人,至今最多也只有几千岁,虽然像叠冰等人,修为已经达到了化神期,可那是因为他们修炼比周辰早,而非资质比周辰高,假以时日,朱雀的潜能完全爆发出来,周辰的修为远不止于此。
所以上古朱雀对于妖族人来说,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象征,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你没有其它想法,只有敬畏而已。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发自内心地,敬畏地望着远处。
朱雀低鸣着盘旋了几圈,从巫女的玉盘上衔起火种,而后仰起头,飞向神像胸前的烛台,众人只见眼前一花,金黄色流莹一般掠过神像,烛台蓦地燃起一团亮光,火焰熊熊而起。
尊主万岁!尊主万岁!尊主万岁!所有人禁不住喊了起来,声音一波接一波延绵开去,震天动地。
朱雀依然在上空盘桓没有下来,时不时低头往下张望,金黄色的狭长眼瞳流露出一点关心和担忧。
然而周印发现自己就算召出了灵隐剑,也飞不起来。
又试了苍河剑,七杀剑,都是如此。
这个祭台似乎被下了某种禁制,不允许使用飞行法宝。
众人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细节,离婴却觉得周印未免站得有点久了,久到不大对劲,不由转头问叠冰:你没做什么吧?叠冰垂下眼眸,淡淡道:我能做什么?又自嘲一笑:难不成你觉得我就非得给他下绊子?下了绊子,尊主就能喜欢我了?离婴也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又望向旁边的尺鸿与永言等人,他们显然也察觉不妥了,又不能在此时跑上祭台去,面上不免浮出些许焦灼来。
祭典受影响的话,丢脸的不止周印,他们自然不希望出什么状况。
周印的目光扫过手中的灵隐剑,又抬头看了两个面色苍白的巫女一眼。
顿了顿,把剑收回须弥戒,拿出洗天笔。
他咬破手指在笔身上写了几道符文,然后握着笔,笔尖指向祭台下面的火把,飞快点了数点,袖子猛地往上一收!那些火把上的火焰轰的一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抓了起来,倏然分离了火把,一团团浮到空中,又渐渐地汇聚到一起,不过片刻之间,竟组成一条硕大粗长的巨大火龙!头生两角,目若铜铃,颌下髯须,爪有五指。
巨龙无声咆哮,腾空而起,朝着祭台飞去。
再仔细一瞧,竟是那祭台上的人,在操控着这条龙!众人怔怔看着眼前的奇景,一时之间,喧哗无比的场面竟然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1、尊主和陛下的称呼,前文弄混了,已经修正,写架空文的老年痴呆作者伤不起,经常会犯这种健忘的错误,多谢大家指出。
2、那个被云纵他们抓走的上玄宗修士涂青,不是忘了,后文会写到的。
3、说毛团2天吃500两是通货膨胀的童鞋们,你们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隐喻咩?4、看到很多朋友说不喜欢看什么大陆局势,就喜欢看JQ,我也尽量多写点,不过这样一篇文,全部是爱情显然不可能的。
107、越过人群,由火焰组成的巨龙,不疾不徐地飞向祭台,矫健灵活的姿态并没有因为它体形的庞大而稍减半分,若不是众人目睹了它的形成,只怕都会以为那就是一条真龙。
龙对于妖族的意义,不像女娲盘古一类的神祗那般至高无上,可它依旧是吉祥的瑞兽,上古灵兽之一便有青龙,只不过青龙一族早就在仙妖之战中死伤殆尽,现在幸存的,还有一些螭龙和蛟龙,也算是青龙同族,不过自然已经没有神兽青龙那般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力了,北海之墟十位长老之一的尺鸿,其真身便是一条蛟龙。
周印从巫女手中接过玉盘,右手放在火种上面,微微抬起,火种如同被牵引一般,紧紧跟随着手的动作。
巨龙从高空俯冲下来,直奔周印,在众人以为周印要被吞噬之时,巨龙却只是从他的手上方掠过,衔走火种,大巧若拙。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悠远长鸣,寂寥无声,仿佛随风澹淡,仿佛吐芳扬烈,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眼中,这条巨龙,便是真正的龙。
衔珠巨龙环绕着伏羲神像盘旋而上,一直飞到烛台高度,庞大的身躯足足能够盘缠着神像还有富余,然而它只是将颈部微微一弯,脑袋低垂,张开嘴,火种从口中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烛台上。
原本黯淡的烛台蓦地燃起火焰,曜然夺目。
而后,只见周印将手中的洗天笔凌空轻轻一点,巨龙完成了使命,轰的一声四散开来,在人群的惊叹声中,巨龙瓦解,点点火芒飘散在夜空中,就像一场华丽的梦境。
然而,人们很快发现,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不知什么时候,女娲与伏羲两尊神像前的火焰越来越亮,已经由原来的橘黄色,渐渐染上了金黄的色彩。
离婴等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朱雀用了法术或灵力的结果,但他们很快发现,朱雀依旧在上空盘旋飞翔,并没有任何动作,而那两团火焰越烧越旺,竟有一些已经溢出烛台,溢出来的火光忽而如水一般浇灌向底下的人。
周印微微仰头,那些掉下来的火光落在头上,星星点点,却并不灼人,反倒有种温暖与惬意。
面对这种情况,周印也不明所以,如果说刚才那条火龙,乃至巨龙衔珠点火,都是他的杰作,但现在烛台溢火,却显然是意外的情况了。
从烛台上流出来的火光越来越多,悉数落在周印头顶,又以头顶为汇聚点,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金黄色的光芒之中。
底下众人远远看去,神像周身竟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莹光,随着烛台上的火焰愈盛,周印周身的光芒愈浓烈,就连神像上原本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两双眼睛,仿佛也有所感应,光华流转,内蕴神采。
这番奇特的景象,不止是寻常妖族人,就连离婴等人,也俱都看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尊主的手笔?在北海之墟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尺鸿从未见过神像出现这样的异常,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只能归结为妖皇希望看到伴侣在仪式上受到族人的承认,所以弄出这么一个办法,让周印大出风头。
应该不是……离婴看到依旧在上空盘旋未去的朱雀,不时低头向下张望,狭长凤眸里不掩担忧。
或许,尊主也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没有动作……?要不要过去看看?永言道。
再等等吧。
离婴摇摇头,他直觉眼前这一切并不是坏事。
要知道自上古神祗陨落之后,这两尊神像立在这里,几万年来未曾有过所谓的显灵,今日周印一上祭祀台,便有了这番奇景,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牵引也未定。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又向叠冰看去,却见美丽的青鸾也正直直盯着周印那里,神情在夜色的掩映下晦暗不明,朱唇微微抿着,流露出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紧绷。
于其他人来说,这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但对于周印来说,时间仿佛停止了。
他似乎进入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空间。
从烛台上的火光灌注到头桑的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色就变了。
不再是在高高的祭台上,周围没有鼎沸的人声,没有明亮的火光。
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静寂的黑暗。
脚下不是虚空,但走出一步,跟走出千万步,都没什么区别。
如同太初,如同混沌。
周印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千万年。
然后,终于听到一个声音。
吾道,为天。
吾道,为地。
吾道,为山川日月。
吾道,为洪荒万物。
几乎是一眨眼,周围便已不再是黑暗。
从黑暗之中诞生的,是光明。
从光明之中诞生的,是天地。
两团光芒在眼前冉冉升起,一团橘黄而耀眼,一团霜银而柔和。
周围还有点点流芒,辉映大地。
险峻高山拔地而起,大河被高山又分为百川,奔流到海,又分化成细小河流,滋润平原。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山陵抚为平原,又将荒野变为绿洲。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周印看着这一切,心中若那月光一般,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何处,似乎早已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只剩一缕神识,飘飘荡荡,目睹天地初生,混沌初破。
在那声音之后,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云卷云舒,有时是晴空,有时是暴雨,有时刮起飓风,有时又挂霓虹。
那片片山林,有的长成参天大树,又在一夕之间被雷电劈为灰烬,有的长年累月,经风雨而历霜寒,依旧屹立着,小草的生命并不漫长,却很坚韧,野花娇嫩美丽,却很可能在一夜之后便枯萎。
当它们的上空响起笑声,这寂寥的天地,也终于有了一丝热闹。
那一瞬间,仿佛花草树木,都为这笑声所折,不约而同摇曳起来,仿若回应,仿若臣服。
哥哥,为什么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也才只有我们两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白袍子,上面缠满鲜花,赤足在草地上走,后面跟着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男孩。
她想来是很喜欢鲜花的,不仅头上戴着花环,连嘴里还叼着一株花草。
也许,天地只生了我们两个。
小男孩道。
那末,天地又是谁生的?小女孩仰头。
我不知道,如果我们再往前走,说不定能找到同伴。
那快点吧,只有我们两个,真是太寂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奔起来,脚凌空而起,朵朵云彩聚在她脚下,轻盈的身体像羽毛一样飞了起来。
等等我!小男孩不甘落后,连忙跟上,两人瞬间没了踪迹。
周印的神识仿佛也有了感应,竟能一路追上他们的速度,跟着他们踏过云海,攀上雪山,深入沼泽,甚至潜进海底。
那两个孩子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同伴,有的因火而生,有的自水而诞,还有的……可天地毕竟广阔而浩渺,纵然是一缕神识,也无法将所有的奥妙都看遍,相比起来,这寥寥数人实在算不上什么。
当小女孩终于成长为少女的时候,纵然有兄长同伴,她还是觉得寂寞。
她将自己与同伴的灵气分出来,赋予这大地上的一切。
日复一日,那些被她的巧手捏出来的泥偶,也被浸染了灵气,开启了灵智。
妖族、仙族、人族、魔族……天地不再寂寞。
又或者,天地从来就不寂寞,寂寞的,只是神祗。
日迁月移,平静终将有被打破的一天。
神祗只是应天道而生,作为天道的一部分,但他们并不等于天道。
真正开天辟地的那个人,早已与天道融为一体,不复存在,又永恒存在。
所以即便是神祗,心中也有喜怒哀乐,也有善恶,也有欲望。
一切动乱的根源,来自于那场惊天动地的神祗之战。
仅有的几个神明,几乎都卷了进去。
在他们的法力之下,被盘古定下的准则几乎要被颠覆,山崩,地裂,狂风,海啸……最后,竟连天也塌了一角,摇摇欲坠。
刚刚诞生不久,还处于婴儿阶段的各个种族们,惊恐而敬畏地望着这一切。
在神明的力量面前,他们没有任何抵抗或劝阻的能力,只能瑟瑟发抖。
周印的神识从混沌中醒来,他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又亲眼目睹过盘古以身殉道的悲壮,心中对这位顶天立地的巨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然而他所建立的开辟的天地,他所建立的秩序,竟在那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被逐渐消磨殆尽。
神明以神明的身份,屈从于自己内心的欲望。
于是纷乱骤起。
而盘古早已不复得见。
周印无声叹了口气。
一切以共工撞向不周山为终结。
眼前仿佛炸开一片血色,天地剧烈震动摇晃,继而逐渐崩塌,不知从何而来的咆哮与怒吼,如同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一切都卷进去。
就连周印也无可避免受到剧烈的冲击,即使现在的他不过是一抹神识。
在这之前,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他甚至忘记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正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从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他已不自觉地被这壮丽一幕吸引,作为旁观者一路看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看下去,直到天地终结,重新迎来混沌的那一刻。
然而并没有。
就算没有躯体,还是能感觉到经脉被撕裂,五脏六腑全部移位的痛苦,神识仿佛被寸寸粗暴剪开,又以诡异而混乱的方式重新组合在一起。
周印想起前世自己所经历的最后一场雷劫,想起自己重生之后重新淬炼灵根的过程,但那些痛楚,都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冲击,就像有什么力量,非要把一个方形捏成圆形,用力地朝内挤压,把棱角磨去,又逐渐的往外拉伸,撑开弧线。
周印几乎忍耐不住想要喘息,想要呐喊,可是他忘了自己只不过是一缕连身体都没有的神识,所有痛苦和挣扎,最后都只能化作无声。
要么被吞噬,要么战胜它。
就算已经痛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周印心底,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放弃的软弱,他只是忍耐着,不断忍耐着,然后等待可以挣脱桎梏的那一刻。
神识反倒在这种折磨中,越发强硬和清明起来。
既然混沌之中也可以劈出一丝光明,为什么我不可以?在漫长而难耐的割据中,他忽然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神识,从微弱的一缕慢慢增强,而后逐渐扩大,无限延伸。
视野也随之变得辽阔。
眼前,远处。
草木,山川。
盈昃日月,列张星辰。
玄黄天地,乃至洪荒宇宙。
一切生命的规律似乎缓慢下来,它们所运行的脉络,方向,一一呈现在眼前,痛楚正在慢慢消退,而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仅仅是神识而已。
由此所衍生出来的,还有躯干,手脚,眼耳口鼻。
眼前倏尔一亮。
喧哗的声音又如潮水般归来。
哪里有什么神祗之战,他还是站在那个祭台上,手被身旁那人握着,抬眼望入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没事。
对方道,似要确认。
我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安抚对方,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般轻盈明澈。
周辰如释重负,神色莫名,有些惊诧,又有些欣喜。
你刚才怎么了?好像睡了一觉,做了场梦而已。
周辰戏谑道:你这场梦做得可真好,醒来就晋阶了。
周印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晋了修为,而且是从金丹中期直接跨过金丹后期,一跃到了元婴初期!这种奇遇,亘古未有。
他不由看向手中的洗天笔。
这件法宝本是山河社稷图的一部分,而山河社稷图又曾是女娲之物,这一切也许正是其中的联系……?两人站在祭台之上,一时无话,底下所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周身沐浴金光,恍若与神明沟通,之后金光散去,他便已晋了修为,分明是女娲与伏羲的神迹降临在这个人族修士身上,不由纷纷跪了下去。
108、周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穿越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回到天地最原始的状态,竟亲眼目睹了三界四族形成的过程,目睹了盘古等上古神祗从诞生,强大到衰亡的过程,目睹了他们造下的功德,或恶果。
往事种种,皆有起因,后来种种,皆有其果,因果轮回,往复循环,从古至今,屡见不鲜,连拥有开天辟地之能的盘古也逃不过,更勿论其他芸芸众生,天帝承明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承接往日的因,开启未来的果罢了。
饶是如此,连上古众生也逃不开陨落的命运,有朝一日,上界的神仙,大陆上的修士,是否也终将有消亡的一天,若是四族俱亡,太初大陆又将走向何方?难道是重新回归混沌吗?那么追寻天道的最终意义又是什么?周印发现自己在这个梦里并没有停止思考的脚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最后潜意识里只浮现出几个字。
山河社稷图。
也许要等到集齐六件法宝,重聚这件当年凝聚了女娲无数心血,陨落之时还不忘将其妥善保存好的法宝,真的就能够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打开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道路吧。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这人刚刚醒来的意识还有些混沌,向来清冷的眼神也带了一丝茫然,让周辰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好几口,直到周印彻底清醒,微微蹙眉推开他的脑袋,周辰顺势把他的手也捉在手里轻啄,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肆意轻薄。
……我睡了多久?声音有些低哑,显然睡了不少时间。
你从祭台回来之后就睡了足足三天,应该是精神力使用过剩的缘故,周辰道,一边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周印摇摇头,查看了一下身体状况,确认自己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梦境,自己是真的晋阶了,而且一下子就到了元婴初期。
不过显然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的神识与神像接通,一下子看到了许多情景,也想了许多事情,所以一时耗尽心神,导致身体有点承受不住,所以昏睡了这么久,现在醒来,除了身体还有点疲乏之外,丹境,修为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来,把这个喝了。
周辰端起小几上的一个玉碗,凑近他嘴边,里头不知盛了什么,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周印也没问,张口便喝下了,顿觉精神振作了许多。
周辰道:你一回来就昏睡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在那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印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周辰听罢若有所思:这么说,应该是神像与你发生了某种联系,难道是因为洗天笔?周印抿了抿唇,他很清楚,自己作为人族修士中的一员,并没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按理说点个火而已,是不可能有这种机缘的。
他将洗天笔拿出来,玉色笔管如同先前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备。
可能是当时用洗天笔操控火焰的时候,将它的效力发挥到极致,由此引发了异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山河社稷图所代表的意义,也许就要远远大于他们之前所认为的,竟连单独一件法宝拿出来,也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如果集齐六件,不知道还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周辰笑嘻嘻道:先不管这个了,总而言之,你这次因缘际会能够晋阶,这是天大的好事,等明儿我们就到女娲神像前,轮番拿出灵犀角和开天镜,说不定还能多晋阶几次,很快就能赶上承明了。
周印不得不提醒他:点火仪式不是每年一次吗?周辰不以为意:那有什么,找个半夜的时候我把人都遣开,我们偷偷上去把火弄灭再点几次就好了,现在我们手头还有灵犀角,开天镜和霞影钗,正好轮番试一次,你看女娲成天站在那里那么无聊,有我们去陪他们玩,高兴还来不及!……周印突然有点同情那两尊神像。
周辰向来我行我素,过没几天还真就拉着周印去这么干了,只不过并没有像周印那次一样出现任何异状,这是后话。
周辰从背后揽住周印,将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见他默默思索的模样,便伸手去摸他的脸颊。
你刚醒来,不要太费神了,过几天我带你到处去走走,北海之墟不小,你都还没出过娲皇宫,不说其它地方,就连女娲城也有不少好玩的,现在大陆局势那么乱,也都还是那些门派互相倾轧,上界布局需要时间,仗一时半会也还打不起来,你不如在这里好好住下,等将来大乱了我们再出去,正好浑水摸鱼。
他想到自己怂恿魔族去搅乱一池春水的事情,不由嘿嘿笑了起来,心想弄不死承明,恶心死他也好。
周印嗯了一下,声音微有点疑惑:我晋阶那会儿,没有天象?怎么没有,周辰咬住他的耳垂,低低地笑:只不过来得有些晚,在你回来睡下之后,天象就一波接一波地引发,先是雷云,打雷闪电的,那声势大得几乎连整个北海之墟都要被掀翻,我怕扰了你的好眠,给你下了安眠咒,你才没被惊醒,听离婴说,最后雨过天晴,在两尊神像上空还出现了两道七彩虹霓,这可是整个北海之墟都瞧见的,这下看谁还敢对你的身份说三道四!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可别吓坏了,现在人人都觉得是你被女娲眷顾的有缘之人,与他们家妖皇我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周印面无表情: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周辰无辜道:你看我纯洁真诚的眼睛,像是会撒谎的人吗?周印认真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像。
周辰:……这时候,听见外头侍女良姜说了一声:尊主,叠冰长老来了。
周辰的脸色马上冷下来,很快又对周印扬起笑容:我出去一会儿。
依依不舍地蹭了蹭,这才放开手,起身出去。
周印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他没有忘记那天自己忽然用不了飞行法宝的事情,如果不是有洗天笔在,估计现在就是另一番结果了,就算周辰是妖皇,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周辰在步出暖阁的那一刻,脸上就没了笑容。
他的嘴唇很薄,看上去有点寡情,不过之前他整天都带着笑,无论是在周印面前略带无赖的笑脸也好,在其他人面前懒洋洋的笑也好,都很好地削减了这份寡情,将冷漠化作春风,但如今他的神情完全是冷的,微抿的薄唇带了三分疏离和冷酷,让人不寒而栗,连良姜不经意望了一眼,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离婴等人马上就知道他这是气狠了,看了旁边的叠冰一眼,打消了为她求情的念头。
既然做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叠冰站得很直,双手交握隐藏在袖中,面上除了有点苍白,同样没什么表情。
周辰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叠冰微微一顿:没有。
周辰冷笑:不为自己辩解了?我还道你多聪明呢,竟在祭奠上做手脚,想让阿印出丑?若不是阿印聪明,加上女娲的神迹降临,只怕他这会儿就要成为祸乱妖族的根源了吧?!叠冰跪下:恕臣直言,尊主若不是尊主,您的伴侣是何种族都无所谓,可现在您作为妖族之主,身系万人福祉,他又是个人族,若是上界想做文章,完全可以从他身上下手,您投鼠忌器,届时只怕就要被上界牵制住!周辰不怒反笑:喔?那依你之见呢?叠冰道:既然尊主与他已有同心血契之盟,不如索性将他留在北海之墟,不让他踏出外界,这样上界也就找不到机会下手。
周辰淡淡道:以前我还不知你竟是如此巧舌如簧,为了逃脱罪责,硬把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生生说得这么大公无私。
离婴,尺鸿,你们说呢?离婴低眉顺眼:这件事,是叠冰错了。
尺鸿反应也不慢:确实是叠冰错了。
永言暗叹一声,长老之中,唯有叠冰是女的,所以他们很多事情都容让半步,以至于造成她行事有些自我,却没想到她会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的蠢事。
现在看来,当初的容让未必是好事。
周辰问叠冰:你怎么就认为他一定会拖累我?又看了其他人一眼,还是说,你们都这么认为?离婴立马指天誓日:臣绝无此心!周先生在祭典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能得上古神明眷顾之人,定也有神明护佑!众人看着他一脸的憨厚忠诚,抽了抽嘴角。
周辰移开视线,对叠冰淡淡道:其他话也不必说了,你既然对神明不敬,利用祭典做出这种事情,暂且就在女娲神殿中忏悔思过吧,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叠冰一颤,她是真的后悔了,她本就没想过周辰没了周印就会喜欢她,只不过不忿自己竟输给一个凡人,设法让周印在祭典上出丑,知难而退罢了,谁知道一念之差,竟有今日后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臣知错了……周辰哂笑:说句知错就完了,要神明干嘛,这句话你去跟女娲说吧,什么时候她跟祭典那样显灵了说原谅你,就放你出来。
挥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众人无语,哪个神祗会吃饱了没事干跑出来天天显灵,妖皇这仇记得,摆明了是要把人一直软禁下去吧……解决好这边的事情,周辰屁颠屁颠回到暖阁邀功。
娘子,我刚把陷害你的人教训了一顿,帮你报了仇!说着一边坐下,正想把美人揽入怀中好生温存一番,就听见周印问:什么是同心血契?周辰一僵,干笑: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暖阁离议事厅不过一线之隔,他们说话又没有避讳周印,自己一时大意,竟没有注意。
周印淡淡道:你不说,我自有法子知道。
周辰眼见瞒不过去,只好说出同心血契的作用。
听见寿元均分,同生同死时,周印素来淡漠的脸上也不由得动容,叹道:你何必如此……周辰搂住他:这样的话,我们自然可以一直在一起,再说若是你不在,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有什么意思?周印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他沉默半晌,忽然捏住周辰的下巴,将唇印上去,以这个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周辰大喜过望,要知道两人相处时,一般都是周辰死皮赖脸缠来的亲热,周印从来就没有主动过,想来被他听到也是值得的,竟让冷淡内敛的周印做出这样的动作,怎能不令人欣喜?阿印,我们来白日宣淫吧!……云纵和秋闲云两人都是一身狼狈,刚刚从雪崩里逃脱出来,又耗费了不少灵力,彼此都有气短力竭的趋势,无奈山崩地裂,情势危急,只得不断驱动飞行法宝往前飞,一直到离开雪山区域,到了冰原上。
秋闲云一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元婴修士,居然混得那么惨,就有种想骂娘的冲动,骂葛禹的娘。
——如果不是他传的劳什子符文让他们来这个地方,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最可恶的是,作为始作俑者,葛禹居然踪影全无。
云纵已经懒得开口说话了,他宁可把多余的力气花在走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冰原上并不是荒芜的,远远的偶尔有雪狐雪豹一类的动物,好奇地瞅着这两个不遂之客。
冰原的尽头,原本是一片蔚蓝的海,不过现在大雪封天,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眼望过去,似乎没有边际,无穷无穷的,全是雪白。
难道他们还得继续往前走?云纵嘴巴抽了抽。
那头秋闲云已经破口大骂了:葛禹你这个王八蛋,快给老子滚出来!灌注了灵力的声音几乎撼动整片冰原,引来另一场雪崩,云纵对他这种完全是发泄意义的言辞置若罔闻,直接道:看来是不可能往前走了,我们找个山洞先休息疗伤吧。
秋闲云还没说话,忽然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声音:嚷那么大声作甚,老子又没聋!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提醒:1、葛禹,上玄宗开阳峰主,就是那个被派出去抓妖兽然后失踪的,大家应该记得吧。
2、修为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
到了炼虚,就已经是上界神仙了。
109、随着声音乍起,一人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他身材高大,络腮胡子,一身蓝色道袍穿在他身上,看不出仙风道骨的风范,反倒有几分豪杰枭雄的风采,然而最吸引人的却是他那双神采奕奕,湛然生辉的眼睛,如同一泓波光潋滟的湖水,令人一见难忘。
秋闲云盯着他看了半晌,第一句话就是:你个王八蛋跑到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晋阶了?!葛禹原本是元婴初期,如今竟已是元婴中期了。
一贯喜欢跟他斗嘴的葛禹闻言,不仅没有得意,反倒叹了口气:说来真他妈就跟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一言难尽!秋闲云道:你打算让我们就这么在寒风里听你诉苦?葛禹上下打量着他,嘿嘿笑道:难得看你这么狼狈,我高兴!秋闲云若不是受了伤,眼下又没有力气,真想一掌拍过去,不过幸好,有人的处境跟他一样。
刚才一直沉默着的云纵突然道:清微师叔,你可知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葛禹的道号是清微。
他闻言果然呆了呆,脸色也变了:你,你说什么!想来在这极北之地,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外界消息,对于最近上玄宗的变故和大陆局势变幻,他是一概不知的。
云纵平静地把话又重复一遍,末了道:找个地方让我们歇下来疗伤。
葛禹这才醒悟过来,神色郑重,也不和秋闲云斗嘴了,道: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秋闲云二人往前走,一直走到某处,突然停下来。
云纵注意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之前结了冰的湖面,而葛禹停下来的地方,脚下也是厚厚一片冰层,与别处并无不同。
只见葛禹手中多了一片银叶子,他将袍袖扬起,银叶子便轻飘飘落到冰原上,霎时出现一道圆柱形的银光,银光之下,冰层消失,竟现出一条阶梯来。
跟我走。
葛禹道,一边走下阶梯,显然十分熟稔。
云纵二人跟在他后面,阶梯并不长,一会儿就走完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大片大片的桃花,粉白嫩红,花雨纷飞,下面阡陌交错,小道连接着通往不同的地方,桃花掩映下,隐约看得见许多低矮房屋,炊烟袅袅,夹杂着桃花的香味与木柴燃烧时独有的芳香,令人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个与万里冰原截然不同的世外桃源。
仔细一看,其实这也就是一个普通而宁静的乡村,但在经历了那么险恶的环境之后,连云纵和秋闲云这样处变不惊的人,乍一看到这样的景象,都有点愣住了。
葛禹看见他们的表情,倒没有取笑,因为他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表情,甚至还更夸张。
那帮臭小子都被我拘在村子前面的广场习武,我先带你们去见村长吧。
一路上碰到不少人,有老有少,都和善地朝葛禹打招呼,葛禹也很热情地回应,村长的屋子就在小路的尽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里头烤鱼,见了葛禹便笑呵呵地招呼他过来吃。
葛禹道:蓝老,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他们都是我的同门,这位是我师弟秋闲云,这位是我师侄。
蓝老看了看两人,点点头:你们安心住下就是,看你们模样,像是还受了伤,后山那里有疗伤的药草,让小鱼带你们去采点。
葛禹的嘴角抽了抽:蓝老,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鱼。
蓝老瞪眼:难道你不是比我小吗,还想我叫你老禹啊?修士的年龄并不能以外表来论断,葛禹看起来虽然才三十上下,但他能修到元婴境界,起码也有几百岁了,但被蓝老这么一说,他居然也不敢反驳,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带着两人溜了出来。
秋闲云凉凉道:小鱼,这名字太纯洁可爱了,不适合你啊!葛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这里住的都是寻常人呢,他们都是上古遗族,一代代传下来,世居于此,寿命比外头的人都要长很多,别人我不知道,蓝老今年起码也有八百岁了!秋闲云倒是真好奇了:那你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的?有个炉子可以烤火,有热水可以洗浴,有干净衣服可以换,对于刚刚跋涉走过冰天雪地的人来说,那简直是天堂。
云纵和秋闲云现在就置身于这样的天堂之中,虽然修士可以用洁净术使得衣物保持干净,也因为有护身结界,而无需受到外界冷暖的干扰,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两人在一路上受尽追杀和骚扰,连伤都来不及治疗,哪里有空去保持干净和风度,所以此时此刻,简直称得上幸福了。
一想到葛禹成天待在这里吃香喝辣的,他们却在外头受尽风吹雨打,秋闲云就开始牙痒痒,有种骂人的冲动。
葛禹看出他的心思,却没有与斗嘴的兴趣,急急问道:清和师兄到底怎么回事?云纵简单将事情说了一下,一直说到秋闲云装疯卖傻逃出来,他们却被当成上玄宗叛徒,不得不一路突破重围出来时,葛禹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妈的,清言平时连话都没多一句,原来竟是个白眼狼!那个王八蛋!秋闲云睨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喊破天,他也听不见。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葛禹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们先住下来,把伤治好了再说吧,这里灵气远比上面充沛,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回头我让苏秀他们到后山采几味药,对你们的伤势大有助益,至于上玄宗的事情,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他看起来粗豪,但行事并不鲁莽,否则也不能成为上玄宗峰主。
秋闲云奇道:苏秀他们还在?我还以为你带出来的弟子全折损了。
死了三个,其余的受伤也不轻,所以都在这里养着,本来还打算等他们伤好了再出去的。
葛禹苦笑一声,说起自己的经历。
自从妖兽肆虐,葛禹就被清和真人派出去协助剿灭妖兽,当时他随身带了十五名弟子,但是中途遭了变故,一名弟子被掳走,众人一路追着妖兽的踪迹到了极北之地,最后还折损了三人,才终于把妖兽剿灭,只是所有人都受了伤,一时回不去,又遇上暴风雪,境况没比秋闲云他们之前好多少,谁知峰回路转,绝境逢生,竟发现了这个地方,不仅灵气比外面充沛,而且与世无争,简直如同世外桃源一般,葛禹便带着弟子们住下来,顺便教授村民一些简单易懂的法术,日子倒也过得清闲惬意,甚至还晋了阶,直到云纵他们到来。
葛禹叹道:我没想到,短短时日,外面竟天翻地覆了一般,早知如此,我便早点回去了!秋闲云冷笑,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回来有什么用,多一个被关起来的疯子而已,你又没我那么能忍,指不定还真疯了。
葛禹不理他,又问云纵:那清元呢,他也投向清言了?云纵道:清元师叔一直在丹房闭关,没有出来过。
秋闲云凉凉道:不必指望他了,他就是个修炼狂,没个一两百年,也看不到人影的,又或者早就被清言灭口了。
葛禹紧锁眉头,没有说话,半晌叹道:你们先疗伤吧,就我们这小猫两三只的,就算杀回去,没两下也被灭了,若是如你们所说,清言背后还有上界,那更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堂堂天下第一大宗,势力昔日何等庞大,谁能料到,转眼之间七零八落,人面全非,众叛亲离,竟成了如此模样?此时的伏羲城,正是最美的时节。
说是城,其实是大大小小的岛屿,最大的岛屿上面是主城,周围各个小岛,有的以栈桥连接,有的轻舟小艇片刻即可到达,最妙的是湖中栽了许多荷花,这会儿恰好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一眼望去,泽陂微草,碧叶翻风,其中红英照日,灼灼香乱,故而岛上都有人划着小舟,舟上载满荷花与莲子,如果有人路过,可以向其购买。
周印与周辰二人并肩而走,前者看着如斯美景,脸上神情似乎也柔和下来,荷花颜色映在身前,连容貌也越发俊美。
周印看花,周辰却是在看人。
在他眼里,花再美,自然也是比不上人的,尤其是周印自从晋阶之后,气度风仪比往昔还要更胜一筹,容貌纵然还像以前那般俊美之极,但旁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竟都被那绝世的风采所吸引,反而忽略了他的长相。
忽然便听得有人道:公子,这个送你。
周辰回过神,却是一个梳着流云髻的黄裳少女,正捧了一支荷花,递到周印面前,脸颊微红,大大方方,不掩爱慕之色。
110、妖族女子敢爱敢恨,直截了当,遇到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上前表白,与恪守礼仪的人族女子迥然不同,眼下周印所遇到的,不过是这种豪放风俗下最寻常的一幕而已,这个黄裳少女没有直接扑上来亲他一口,已经算是非常矜持了。
她当然没有忽略自己面前不止周印一人,还有他旁边的男人,看上去俊美清贵,并不逊于周印,只不过她更喜欢周印这样清俊冷隽的美男子,这清河盖绿,芙蕖横水之中,方才她乍一回头,看见周印站在荷花旁边,侧头看花的模样,竟如同与花融为一景,令人怦然心动。
这里是伏羲城,他们从女娲城出来已是半年有余,一路没有用什么法术飞行,因而走得很慢,周辰虽然身份尊贵,但北海之墟幅员辽阔,却不是人人都参加过女娲城的祭司,也不是人人都近距离见过妖皇的,加上两人现在白龙鱼服,旁人看着只是比寻常妖族还要俊美几分罢了。
周辰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在周印还没伸手接过的时候,他便已经抢先一步拿下那荷花,姑娘,难道没人告诉你,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要觊觎有夫之夫吗?黄裳少女瞪大了眼睛,还没弄明白自己手上的花怎么没了,就听到他话,脸倒也不红了,哼了一声: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他,向他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意不行吗,又没死赖着要嫁给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小气……老子小气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这个人就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表白什么的也不行!周辰皮笑肉不笑,眼看就要拿起平日里跟妖族长老们周旋的架势来对付这个小姑娘,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拿走他手上的荷花。
荷花很漂亮,谢谢你。
清淡悠远的声音就像那荷花下的幽泉绿水一般沁人心脾,黄裳少女发现自己的脸又有发烧的趋势,想要挽起袖子跟周辰吵架的气势瞬间没了大半,结结巴巴道:不,不用客气,你喜欢就好……声音好好听,人也长得好好看,可惜有个凶神恶煞的伴侣,哎,一朵鲜花插在……黄裳少女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周辰嘴巴抽了抽,二话不说拉起周印就走,把黄裳少女撂在后面,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想尝尝这里的莲子羹吗,我跟你说,湖边那间采莲雅舍的最好,味道跟在太初大陆上的截然不同……周印任他拉着,也不挣脱,只是看着手上的荷花,微微弯起嘴角:这花开得真不错,送花的人也很可爱。
周辰的脸全黑了,闷闷道:可爱什么,有我可爱吗?周印再也忍不住了,扶住旁边的阑干大笑起来,他今日没有束发,只是将顶上一些头发梳起来用玉簪固定住,其余的长发随着他笑得有点颤抖的身躯而迤逦下来,黑鸦鸦的铺了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石青色的光泽。
周辰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肆意的模样,那张素来安稳如山的脸仿佛一下子染上了生动的颜色,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住了,等反应过来,无奈地上前在他背上轻抚,以免他笑得太厉害而呛住,一边委屈道:有这么好笑吗?过了许久,周印笑声方歇,摇摇头,捏起周辰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嗯了一声,眼底又露出些许笑意:是很可爱,若是……他压低了些声音,凑近周辰说了一句话,就更可爱了。
说罢也不等周辰反应,便径自转身走在前面。
他今日难得不穿黑色衣服,换了一身月白袍子,几近天蓝的浅色恰好与这满眼的风荷水光融为一体,手执荷花的俊美男子在栈道上缓行,让人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听清那句话,周辰的脸又黑了:阿印,你学坏了!前方声音轻飘飘传来:那也是近墨者黑。
事实证明,一向正经的人流氓起来,连流氓也会吃不消。
采莲雅舍是开在其中一座岛屿上的的一间临湖饭馆,外表并不惹人注目,不过将近晌午,里面食客却不少。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虽然是人族的民间俗话,但同样适用于其它各族,无论是上界神仙,甚至是妖族魔族,他们并不需要以摄取正常的食物来维持生命,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美食视为一种享受。
采莲雅舍,顾名思义,最出名的自然是莲子羹,荷花糕,这在伏羲城中几乎是有口皆碑的,眼下人虽多,还有些空位,周辰他们进了雅舍,便朝空位走去。
阿莲,你去招呼客人!掌柜忙着结账,头也不抬。
诶!少女脆生生应了句,便朝周辰他们走去,步履轻盈,看得出是个活脱的性子。
两位,你们要……怎么是你?!她惊呼一声,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正是早晨周印他们遇见的那个黄裳少女。
她正直愣愣地瞅着周印,完全把旁边的周辰给忽略了。
啪的一声,轻轻巧巧,手上的杯子化为齑粉。
阿莲吓了一跳,回过神。
周辰皮笑肉不笑:伙计,两碗莲子羹,还有你们这里的特色吃食,都摆上来。
他把伙计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提醒她的身份。
阿莲哼了一声,皱皱鼻子:弄坏杯子一个,一块下品灵石。
周辰面无表情把一块上品灵石放在桌子上:上菜,顺便跟掌柜说换个伙计过来。
阿莲笑嘻嘻,一脸欠扁:不好意思,掌柜是我爹,这儿就我一个伙计,你爱叫不叫!说罢换上一副柔情款款,欲语还休的羞涩,对周印道:三番四次有缘与公子相遇,我叫阿莲,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死丫头!周辰额角青筋抽动,正想说话,就听见周印道:周印。
阿莲眼睛一亮:哪个印?周印道:印章。
阿莲道:真是好名字,人好,名字也好。
到底好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看那模样已经彻底为周印倾倒了,恨不得把身体黏在桌子上不离开。
周印微微一笑。
真、是、相、谈、甚、欢、啊!周辰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江倒海,酸得都可以酿醋了。
阿印居然还笑了?!笑了!……笑了……笑……一只手蓦地揽住周印的腰,宣示占有权,周辰冷冷道:你在这里站了有几刻钟?让我们饿着肚子跟你说话就饱了?还是想让我把掌柜的喊来?他沉下脸的样子让阿莲呆了一呆,忽然觉得这人还是很可怕的,又不肯露怯,不由嘟起嘴,转身跑掉了。
周印兀自端杯喝茶,没有拂开某人的手,闲闲道: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与她计较什么?小姑娘?周辰哼哼,从鼻腔里冒出声,要是再不出声,我看她那样子,就该扑上来亲你了。
周印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谁?对一切有威胁的人,周辰讨厌还来不及了,怎么会去看她的长相。
周印道:离婴。
……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了,周辰半天没说话。
阿莲小姑娘估摸着是被周辰吓住了,直到他们吃完饭结账都躲在柜台那里没有过来,两人在离开之前,周辰特地好好地端详了一下,直把小姑娘吓得掉头就跑,然后周辰发现,确实真有几分像,虽然阿莲并不憨厚,但在见过离婴的人,下意识都会把两者联系起来。
周辰无法控制地想象着离婴穿着黄裙子拿着荷花双颊飞红的模样,半天都被震得说不出话:阿印你真是……越来越坏了!周章最近过得并不舒坦。
从本来约好跟周印一道去上京解决周家村的事情开始,金庭门就接二连三地出变故,让他脱不开身。
一切的导火索,源于东岳国丞相蒋晖之死。
蒋晖死后,万山门就希望在东岳朝廷里谋求新的盟友,谁知道这时候,忽然出了一件事,万山门宗主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人证,就是当时侍奉在宗主左右的剑童,他亲眼看到一个人拿着一柄七色拂尘,那拂尘上的麻丝,根根如刺一样,刺入万山门宗主的脑袋。
太初大陆上的法宝有很多,但说到七色拂尘,又有能力杀死万山门宗主的人,很多人马上就会联想到金庭门宗主,也就是周章的师兄。
偏偏金庭门宗主,早几年,曾经将这柄七色拂尘赠予一位故友,那故友云游四方,早已不知去向,金庭门拿不出七色拂尘,更坐实了杀人灭迹的事实。
两派就此结下死仇,当时金庭门为了防止万山门暗下杀手,杀害本门弟子,便下令门派戒严,周章在门中身份极高,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帮忙处理,他师父宋长老也不会允许他在那个时候离开。
后来灵台寺逐渐崛起,迦叶大师在上京讲经切磋,广邀东岳国内各大宗门参与,金庭门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虽然金庭门不是佛修,但灵台寺势力渐大,迦叶又是出了名的高阶修士,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宗主便带着宋长老去赴会了,留下周章在金庭门,协助另外两名长老掌管本门日常事务。
谁知此时便忽然有万山门的仇家找上门来,对方修为极高,只杀了两名长老,又伤了不少弟子,就此扬长而去,周章等人也受了伤,又惊又怒,阵脚大乱,可惜剩下的弟子们修为有限,即便是周章,也不过金丹修为,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暂时隐忍,等待师长回来方可报仇。
结果半月过去,没有等到金庭门宗主回来,反而等来了噩耗——宗主并周章的师父宋长老,在上京死于与万山门的斗法中,宗主临终时曾有命,让周章接任金庭门。
要知道金庭门不过是个中等门派,除了宗主之外,也就是四名长老,还有一些弟子,比周章早进师门的,还有几名师兄师姐,只不过有的在修炼时陨落了,有的出外历练之后再也没回来,如此论资排辈,周章便算是地位最高的了。
这个消息传回来时,金庭门如晴天霹雳一般,顿时群龙无首,人人惶恐,周章本非贪恋权位,但形势如此,也只好临危受命,还费了很大一番周折,在玲珑、简为等人的帮助下稳住了大局,然后,他便下了一个命令:封山。
所有弟子退守门派禁地,那里有金庭门历代祖师的封印在,不虞外人打扰,这样做固然是为了保护本门弟子,但同时也隔绝了外界与金庭门的联系。
而万山门自此之后,也未再找过金庭门的麻烦。
彼时,周印和周辰刚刚抵达北海之墟,云纵和秋闲云也刚刚跟葛禹重逢。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一晃眼便是十年。
就在金庭门封山九年之后,大陆兵戈骤起,东岳出兵南句,先锋部队中,赫然出现修士的身影。
这几年间,灵台寺的实力急剧膨胀,早已取代万山门,成为东岳境内最大的门派,其规模甚至还要超过如今的上玄宗和天衍宗,隐隐有天下第一大宗门之势。
在修士的协助下,东岳军队所向披靡,长驱直下,连破南句数城,大有向南句都城挺进的苗头。
苍和、西陵两国袖手旁观,前者与东岳暗通款曲,而后者左右摇摆,举棋不定。
南句国君大惊,向青古门求助,青古门派修士随同南句军队出战,阵前修士斗法,各出奇招,双方各有输赢,南句趁机又收复了两座城池,但形势并不乐观。
此前,由于青古门在国内大肆吞并许多弱小的门派,高调张狂,不得人心,这次青古门协助南句军出战,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希望青古门能借此被削弱,好坐收渔人之利。
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青古门虽然讨厌,但这次他们代表的毕竟是南句的利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南句沦陷,没了青古门这个显眼的目标,他们其余这些南句的宗门,只怕都会被其他国家的修真门派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些国家和门派的关系,俺再发一次设定。
1、上玄宗(位于苍和国),现任掌教清言,背景:投靠上界2、灵台寺(位于东岳国),主持迦叶,背景:天帝承明的化身3、金庭门(位于东岳国),宗主是周章,为了躲避纷争,他下令封山4、天衍宗(位于西陵国),宗主目前是上官函,但是因为妖兽事件,目前清理门户,暂无上界势力渗透5、青古门(位于南句国)现在的情况是,上玄宗跟灵台寺暗中勾结,对付青古门,其他修士还没有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两个门派或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人族和上界的战争,他们还在冷艳旁观。
所以周印他们的逍遥日子不远了。
111、青古门作为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三大宗,没有经历过上玄宗和天衍宗的内乱清洗,先前又吞并了一些门派,实力迅速壮大,已经堪堪能与灵台寺一拼高下,纵观天下局势,如今东岳与南句之战,其实也是东岳修真门派与南句修真门派之间的一场博弈。
然而东岳国内,除了金庭门这样封山长达十年,不问外事的门派之外,其余修真门派,十有八九,几乎尽数依附于灵台寺麾下,反观青古门,虽然本身不逊于灵台寺,但毕竟独木难支,因此在灵台寺精英尽出,随军而行的情势下,东岳、南句两国修士阵前斗法,随着东岳修士胜多败少,势如破竹,东岳军士气大涨,一路也跟着节节胜利。
等到南句修士们反应过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时候,东岳军已经占据了南句的十数座城池,眼看就要形势危殆,国破家亡了。
缀着红玛瑙和东陵石的流苏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而轻轻晃动,上好的雪色蚕丝纱帘里头,若隐若现坐着一个人。
马车看起来很大,再仔细一看,竟然整个车厢都用了极其珍贵的金丝楠木,前前后后数十万军队,浩浩荡荡,将领士兵,要么骑马要么步行,唯独这辆马车,被簇拥在中间,重兵防卫,看起来十分显眼。
而在马车的前后左右,还有十数名高阶修士,最低的修为也有金丹初期,他们没有用飞行法宝,反倒如同其他普通军官那样骑马前行,同样护卫在马车四周。
前方就是一座别院,远远望去,竹林幽幽,清雅别致,前面的东岳军将领一抬手,后面众人的速度也渐渐缓下来,看模样,是要进那别院扎营休息。
若是没有这辆马车,行军的速度当然要比现在快很多,而且荒野郊外,只要是安全的,哪里不能扎营歇脚,不过现在多了这辆马车,众人也郑重其事起来,为首的东岳平南军元帅陆达,竟亲自驰马过来,弯腰凑近马车,低声垂询。
只见马车之中的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陆达挥挥手,前方号令官让大伙在别院外头扎营,陆达本人则随着马车进入别院歇息。
若是周印在这里,兴许还会对陆达有几分印象。
二十多年前他刚刚认识前平南军元帅惠钧的时候,这陆达还不过是平南军一个小小的校尉,转眼二十几载,他一步步升了上去,惠钧死遁,这陆达也接掌了平南军,成为新的主帅。
当年的陆达,对修士的印象并不好,还曾因此与周印有过一番辩论,不过时隔多年,不单是模样,连同为人处世,他都变了许多,起码眼前对待这些修士,他即便身为元帅之尊,也是毕恭毕敬,看不出丝毫不满。
马车缓缓停下来。
左边的修士低声道:大师,别院到了,请入内歇息。
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挽住纱帘,轻轻拨开。
莹白如玉,骨节分明,修长而优美,几乎没有一丝瑕疵。
然而却没有人觉得它软弱无力,恰恰相反,这样一只手,轻轻巧巧就可以隔着老远凭空捏断一人的脖颈。
左边的修士上前相扶,那只手搭在他手上,一段白色衣角映入众人眼帘。
白衣人的长相自然俊美之极,眉间一点朱砂,一双眼睛如古井深潭,整个人看上去神圣而悲悯,毫无杀伐之气,根本就不像一个修士,反倒如同慈悲的神祗,合该供奉在寺庙里供人参拜的。
他身上也确实有股微妙的力量,令见到他的人,不由自主就有种下跪膜拜的冲动。
周围的喧哗声一时都静止了,那些粗豪的军士都屏住呼吸,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更不敢在他面前高声谈笑。
待得对方在左右簇拥下进入别院,众人这才觉得松了口气,仿佛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
陆达仔细交代侍童好好服侍之后,这才出来,回到自己的中军帐,下属赵容迎了上来,一边替他抱不平:陆帅,您怎么说也是堂堂平南军主帅,怎可纡尊降贵至此,服侍那修士的事情,让属下等去也就是了!陆达脸色微变,低声喝道:此话以后不可再说,那些修士个个修为不低,小心被听了去,直接先斩后奏,国君也无话可说!赵容还有些不服,但他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再说什么,只道:之前也就是两个修士随行,这次却为何要这么大阵仗?陆达脸色有点奇异:听说这次,南句军那边,青古门的乐仙老祖会过来,所以迦叶大师亲自出马,来解决那个乐仙老祖。
听见这个名字,赵容也不由脸色大变,心有余悸。
原因无他,这乐仙老祖乃是青古门当今辈分最高之人,他虽然不是宗主掌门,可权力之大,连掌门在他面前,都得俯首听命,此番两国对战,青古门为保地位,可谓出了大力气,不过由于灵台寺已与上玄宗暗中结盟,依附在联盟之下的东岳修士也不少,所以青古门根本占不到什么上风。
上回庐陵之战,灵台寺这边一个元初修士,一个金丹后期修士,让青古门这边折了不少人手,关键时刻,乐仙老祖竟亲自出面,将那两个修士都毙于掌下,又顺手杀了不少东岳军,修为之高,令人震惊。
对付这样的人,其他人自然是力有不逮,所以灵台寺住持迦叶大师这才亲自从灵台寺出来,随军南下,坐镇于此,防的就是这个乐仙老祖突然发难。
有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在,别的不说,军心也能安定几分。
然而陆达深知修士脾气喜怒无常,所以宁可放低姿态,也不想得罪他们。
别院禅房内,迦叶盘腿而坐,双目微暝,手指若佛尊作拈花状。
四五个人立于左右,不敢打扰。
良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清尘道:师父,大军预计明日抵达钟州,届时只怕青古门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乐仙老儿也会亲自出面。
庐陵之战后,乐仙老祖连杀修士数人,南句军心大振,借此收复失地,现在钟州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能打下来,无疑连周边几个州县能随之拿下,不过乐仙老祖之名,威震天下,连清尘他们这样的亲信弟子,提起这个名字,也有点不自在。
有我在,无须担心。
声音平和温润,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
清尘等人一凛,恭声应道。
若无事,就下去罢。
弟子告退。
室内恢复冷清,迦叶的眼神瞬时由方才的柔和转为淡漠,琉璃色的眸子毫无感情,透着虚空,不知望向何处。
突然之间,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下一刻,身体随即消失禅房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院外头士兵们安营扎寨,热火朝天,别院内却出奇的安静,只有两名金丹修士站在院子里,充作护法之职。
他们并不是灵台寺的佛修,只不过如今灵台寺收纳了不少别处来投效的修士,荤素佛道不忌,所以他们也算是灵台寺的人。
二人有些无聊,一边在假山旁边站着,一边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人忽然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盯住前方。
另外一人见他古怪模样,不由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暗夜之中,一人自漆黑的虚空出现,身影逐渐清晰,朝禅房的方向走来。
他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色斗篷,甚至连面容都看不清楚,速度却出奇地慢,闲庭信步一般,似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眼看他逐渐靠近,两名修士反应过来,大声呵斥:站住,什么人!其中一人飞身上前阻拦。
然而他刚一接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往外推开,身不由己,足足后退了十数步才停下来。
另一人不信邪,御出一把飞剑朝黑衣人疾射而去,却见那人身形不动,只是右手轻轻往后一挥,那剑随即笼上一层污黑,掉转剑身,直直插入修士体内!那金丹修士惨叫一声,瞬间化为齑粉。
举手之间,就将一个金丹修士杀掉,实力何等可怖,只怕这黑衣人修为起码在元婴中期以上。
剩下的那修士面色惊恐,整个人都僵直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院中的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
而奇异的是,院子外头仿佛两个世界,那些士兵的哗然声依旧,竟似没有听见院中的骚动。
你们都退下。
温润若清泉的声音响起,迦叶出现在禅房之外。
一身白衣,平静如常。
师父!主持!众人看见救星,瞬间如获大赦。
黑衣人终于出声,只是他的声音很怪,仿佛是从遥远虚空传过来。
承明,本座看你化身你不过如此而已,竟还要靠人族来成事!你们先下去吧。
迦叶又开口道,不过不是对着黑衣人,而是对着灵台寺诸人。
众人面面相觑,依言离开,其中犹以刚才那个修士跑得最快,在见识过同伴的死状之后,他一点也不想亲身体验。
院中只余二人。
周围瞬间筑起结界,外人不仅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连声音都不会听见。
迦叶看着对方:你不是青古门的人。
黑衣人不答。
迦叶又道:你身上有魔气。
黑衣人嘲讽:怎么说也是天帝化身,谁知也不过如此。
迦叶负手,淡淡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上门?黑衣人道:因为我要杀你。
迦叶傲然一笑,那是之前从未在人前展现的强大自信。
魔族跳梁小丑,只敢藏头露尾,你既知道这不过是朕区区化身之一,就知道即便是杀了我,也是无用的。
黑衣人没再说话,因为他已经出手了。
他的身形快若闪电,几乎还在迦叶刚刚说到无用的时候,他便已经到了迦叶面前,一团黑气随着他的移动扑向迦叶,几乎要将他围住。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迦叶反应同样不慢,他只是微微一动,院中便瞬间分出许多个迦叶,俱都是一模一样的眉眼与风姿,端的真假难辨。
黑衣人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尊面前卖弄!他振衣而起,整个人跃向半空,那黑气忽然扩大了无数倍,几乎弥漫了半个院子,又往迦叶的方向收拢。
迦叶右手现出一根金花银叶锡杖,朝那团黑气挥去。
锡杖所到之处,黑气迅速散去,然而一旦锡杖所不能顾忌的死角,黑气又逐渐聚拢,如影随形。
迦叶面色淡漠,蓦地退后几步,手中锡杖重重在地上一顿,地砖以锡杖为起点寸寸裂开飞起,碎裂的砖石划开黑气,朝黑衣人破空而去。
就在那砖石堪堪到了眼前之时,黑衣人蓦地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团黑气。
迦叶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转身,锡杖往后劈去。
然而已经迟了半步,又或者说,黑衣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天边不知何时雷电交加,一声响过一声,闪电越来越亮,仿佛要把黑夜变成白天,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场倾盆大雨开始降下,带着几乎将天地一切都淹没的声势,汇聚成河。
别院外头,士兵们的休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篝火被浇熄,全身都湿透了,不得不纷纷收拾东西躲进帐篷。
现在并不是雨季,这场大雨实在来得有点蹊跷,然而不管怎样,原本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陆达担心雨势如果一直这么大的话,明天行军的速度也会受到影响。
而别院里头,迦叶与黑衣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数十步。
两人周围的结界已经撤去,但其他修士远远站着,仍旧不敢上前干扰。
高手对决,瞬息万变,即便一点小差错也可以胜负翻转。
良久,只听得黑衣人笑了一声:赝品就是赝品,不过如此而已。
他转身,众目睽睽之下,视他人若无物,又如同来时一般,身形隐没于夜幕之中。
而迦叶,依旧拄着那把金花银叶锡杖,一动不动地站着。
师父!大师!魔,主,容,羽……迦叶一字一顿,极其缓慢地说完,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冰冷而深邃,嘴角竟还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忽然便有人惊叫一声,面露惊惧。
但见迦叶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不多时,便很快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丑陋而诡异,全无片刻之前的绝世风仪。
若不是亲眼所见,众人几乎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北海之墟。
迦叶死了。
周辰看着手中刚刚得到的讯息,略略扬眉。
周印拈起手中棋子落下,动作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出现迟滞。
周辰微微一笑:这下要更乱了。
周印道:以你的推测,上界下一步会如何?周辰道:迦叶是承明化身,杀他就等于直接挑衅天帝,经此一事,承明也许会化暗为明,直接派人下界了。
112、众所周知,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晋阶炼虚,就等于飞升上界,但至于飞升之后是否还要修炼,炼虚之后还有什么境界,却不是凡间修士所能理解的了。
周印将这个疑问道了出来,周辰解释道:上界自然也分三六九等,若是先天仙种,修为又高的,地位也要高人一等,反之若是凡间修士飞升上去的,便要略逊一筹,不过具体还要看你的修为,总的来说,这与大陆上也差不多,像云纵那样出身名门大宗,资质又高的,旁人都要给几分面子,道理是一样的。
上界七宫十八殿里,大部分都是先天仙族,连与我合作的宁昌上仙也不例外,大陆上有门户之别,上界同样也有,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许多后晋修炼飞升的人,受不了上界约束,可能会另辟洞府当散仙,并不会群居在天宫,然则若是承明有令召唤,他们自然还得受召领命。
在消灭修士这一点上,承明与绝大多数上界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因为上界需要大陆的灵力和凡人的信仰之力,而修士的存在会削薄他们的利益。
不过这次承明的化神为魔族所杀,他如果想直接派人下界,可能会激化上界内部的矛盾。
周印问:为何?周辰笑了一下:因为天道规则。
众神殒灭之后,天地分三界四族,其实就是一种新的秩序,上界干扰凡间进程,实际上就是逆天而行,有因必有果,到时候所要承担的后果,无人能料。
所以只要是明白人,都不会愿意下凡去作这个出头鸟。
周印道:这么说,承明无人可派?周辰摇头:那倒也不会,起码还是有不少忠于他的人,再说他是天帝,命令一下,谁敢不从。
他脸上不无幸灾乐祸,无论被派下凡的人是谁,有多少人,只要大陆修士能够撑过这段时间,又或者杀死一两个上界神仙,久而久之,上界内部一定会有不满的情绪,到时候,再有魔族或妖族添一把柴火,就够承明喝一壶了。
他说完,见周印并没有搭腔,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不由问道:阿印,你不高兴?没有,周印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修士视凡人如蝼蚁,上界也视修士如蝼蚁,很讽刺而已。
上界若是派下神仙,不说别的,起码在短期之内,大陆上没有一个修士能够匹敌,仙与人的差距摆在那里,大陆修士势必要在被杀得七零八落,吃尽惨痛教训之后,才懂得要联合起来对抗上界,而那必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周辰道:弱肉强食,仅此而已,上古神祗本身也各有缺陷,更别说他们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否则当年也不会有众神之战,最后落得悉数陨灭的下场。
要说真正代表天道的,从头到尾只有盘古一人而已。
周印的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漫不经心,那你呢?我?我自然也有我的私心和欲望。
周辰失笑,自身后将他搂住,耳朵贴在周印背上,听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最起码,若不是你,我也许永远都不会想要苏醒。
周印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平淡的眼睛也多了几分波澜。
周辰道:你若是担心那些修士的安危,我们可以提前出去,插手干预。
周印道:不必,再等等。
现在出去,过早暴露,并不是好事。
周章和云纵也还在外面。
提起这两个人,周辰虽然有点吃醋,却不想他因为一时的疏漏而导致日后遗憾。
周印淡淡道:若是他们此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以后也难以在修炼上有所进展了。
而且,他顿了顿,你对我如此,难道我就愿意让你被承明盯上。
这已经是周印所能说的情话的极限了,正因为他几乎从来不像周辰那样经常把情感宣诸于口,才更显得可贵。
这样一种人,是很难对别人动心的,一旦动心,只要对方不背叛,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阿印……周辰不是不感动的,他无父无母,从苏醒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周印,即便是同族,也是等到他回北海之墟接掌妖皇之后才开始朝夕相处的,所以他与周印的关系,说是爱情其实并不合适,他们两人之间的纠缠,早已深入骨骼与血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断绝。
阿印,他喃喃道,手臂用力,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入骨血。
我简直不能想象,有一天你要是离开我……那我一定会疯掉。
所以……背后安静了半天没有下文,周印不由扬眉:所以?周辰兴高采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所以我们不要浪费光阴了,赶紧来做点快乐的事情吧!他一个翻身,就将爱侣扑倒。
看着对方冷淡的脸染上情欲之色,在自己身下被折腾得哭泣求饶,又欲罢不能,那简直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情了。
……长夜漫漫,幔帐之后,春光大好。
迦叶之死,轰动了整个大陆,因为此时的灵台寺势力如日中天,已经要取上玄宗而代之,甚至到了影响天下局势的地步,然而一夜之间,迦叶突然就死了,而且杀死迦叶大师的凶手,连长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所以坊间流传,是乐仙老祖杀死了迦叶,霎时间,乐仙老祖连同青古门威势大振,几乎无人敢掠其锋芒。
灵台寺因此人心惶惶,连东岳军那边也军心大乱,南句军趁此机会发动奇袭,虽然陆达颇有帅才,身边也还有几个高阶修士,但挡不住南句军有青古门相助,连败了几场之后,惊慌失措的东岳国君一连下了好几道诏书,要求陆达速战速决,以守为主。
原本已经落入东岳口中的几座城池,又被南句夺回两座,一夜之间,胜负逆转,仿佛就变天了。
113、南句国占据了太初大陆广袤的南方。
仙妖之战后,三界四族的秩序重新制定,仙族统治上界,妖族退守北海之墟,魔族另有异界,人族繁衍速度最快,从最初的弱势群体,变成如今大陆上几乎到处都能看见人族的身影,也成为四族中人数最多,最为繁荣的种族。
欲望并没有随着种族本身的壮大而消失,相反,大陆局势一直在分分合合之间变化,周印前世渡劫飞升之前,大陆还是一个统一的王朝,然而在他历劫失败陨落的五百年后,这个王朝因战火和内乱而分崩离析,变成现在以东岳、西陵、北昌、南句、苍和五国为首的大小十数个国家。
在周印重生之后这几十年来,小国家又不断在被吞并与蚕食之中消亡,譬如当年他所出生的周家村,原本是属于安阳国所有,而安阳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东岳的铁骑下灭亡了。
如今大陆上东有东岳,西有西陵,北有北昌,南有南句,中有苍和,在其它小国几乎已经被消灭殆尽之后,大国自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对方。
一个有野心的君王,绝不会甘心于只是继承先辈留下来的国家,更不会止步于原有的领土,而一个不想被当成弱者吞并的君王,更要努力培养本国的军事、经济,以及修士的力量。
所以每一次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无非是弱肉强食,实力至上。
在这种情况下,东岳对南句发动的战争,就不仅仅是上界在背后驱动而已。
东岳濒临东海,土地肥沃,相对的在五国之中,实力也是最雄厚的。
现任的东岳国君,是一个比他所有父辈都要能干的人。
一个能干的国君,当然会怀有一统天下的梦想。
他扶植右丞相蒋晖,打压前平南军元帅惠钧,不是因为听信谗言,而是因为惠钧军权太大,已经威慑到王权,所以他需要把权力收回来,这跟惠钧或蒋晖谁忠谁奸无关,纯粹是帝王心术而已。
至于后来蒋晖被周印杀死,虽然出乎意料,但那不过是右丞相而已,没了蒋晖,国家也照样能够运转,再提拔一个就是。
在国家具备了统一的实力之后,东岳国君开始思索自己应该如何去做。
苍和国本身也很强大,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东岳如果攻打苍和,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让其它国家渔翁得利。
北昌虽然比较弱小,但气候恶劣,土地贫瘠,且异族彪悍善战,打下来也没什么好处,还平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至于西陵,中间隔着苍和跟南句,东岳军队更是不可能直接开过去的。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南句。
南句土地湿润,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国家富饶,在诸国中的实力中等,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对象。
但单凭东岳,肯定是没法一口气吞下南句的,这样做的结果是引来苍和与西陵的不满,到时候东岳同样处境不妙。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东岳与苍和联合,结成同盟,一起瓜分南句,到时候东岳只要占据了南句南方,借此打通前往西陵的要冲,就可以为以后攻打西陵奠定基础,不仅如此,一旦将来在攻下西陵之后,又可以对中间的苍和形成三面包抄之势。
这是典型的远交近攻,步步为营的战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富有远略的方案。
在东岳国君这个方案之下,又刚好碰上上界想要消灭凡间修士,天帝承明选择了东岳的灵台寺作为起点,来实现他的计划。
可以说,这两者无意间的结合,完全符合双方的利益。
虽然东岳国君并不知道灵台寺的背后是上界,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灵台寺的支持,因为在他看来,灵台寺统一天下修真门派,跟东岳统一大陆,这个目标并不矛盾。
南句的都城位于檀京,在南句偏南部,距离海岸线不远,南句立国国君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会庆幸自己当初在檀京定都的英明决定,因为在东岳的猛烈攻势之下,如今南句北部大部分地区,已经陷入战火之中。
稍微靠近两国国境线的灵州,已经成为东岳的囊中之物,远一点的,像钟州,也岌岌可危了。
钟州城外的庐陵只是一个镇,却是交通要塞,军事重镇,两军交锋,在这里都折损了不少人马,原本南句军已经处于劣势,眼看庐陵就要丢掉,连钟州都差点不保,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迦叶大师死了。
迦叶是灵台寺的灵魂,而灵台寺是东岳国的倚仗,如今迦叶一死,东岳军阵脚大乱,险些为敌军所趁,关键时刻,平南军元帅陆达站出来,依然命令大军开拔,与南句军争夺庐陵。
灵台寺的修士们虽然惊慌于迦叶的死,但此时他们早已跟东岳国绑在一架战车上,不可能说走就走,迦叶死了,他们还得先打赢这场战再说。
南句军听说迦叶的死,自然是军心大振,与东岳军迥然不同,个个摩拳擦掌,想要在这场仗里杀几个头颅立功,更别说他们这边有青古门乐仙老祖亲临,几乎是十拿九稳的。
眼下,庐陵镇外,大战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角鼓争鸣,千军万马严阵以待。
三月初春,本该是最美好的季节,庐陵的梨花开了,满眼都是大片大片的雪白,无瑕如上好羊脂美玉,若是文人墨客在此,定要吟上三五首梨花诗词才作罢。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皎洁的花瓣,仿佛只是大战前的祭典,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吹响前奏。
大军前方正中央,四匹战马拉着一辆青铜战车,上面盘坐一人,鹤发童颜,朱衣如血,正是赫赫威名的乐仙老祖。
十数名修士簇拥在他周围,皆骑在马上,再旁边,是此次领兵的南句将领。
身后,几万大军,步兵骑兵,列阵以待。
东岳那边,灵台寺住持由大弟子非尘继任,迦叶为了提高灵台寺的实力,曾经为座下弟子大开方便之门,以仙人之力帮他们重塑灵根,将他们的修为大幅度提高,如今迦叶一死,他底下那些弟子,倒也可以独当一面。
譬如眼前身在东岳阵营里的佛修清尘,作为非尘的师弟,便已有了元初修为,还有周围数名东岳修士,也都是金丹后期。
青古门乐仙老祖捋了捋腮侧的长发,看着对方数人,浑然没有沾上半分战场的紧张。
尔师既已死了,若你们现在投降,我还可饶尔等不死。
清尘冷冷一笑,也不废话,直接抬手扬袖。
一道白光从袖中闪出,众人还没看清楚去向,就已经到了乐仙老祖面前!乐仙老祖的神色不改慵懒,他只是抬起手,袖子轻轻一挥,那道白光瞬间偏了方向,落在战车前的地面上。
轰的一声,炸起无数尘土,都被阻挡在结界之外。
清尘面色不变,对旁边及名修士说了什么,那几人随即飞到两军中间,站成一个奇异的方位。
乐仙老祖虽然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要结阵。
他哼笑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那几人分别祭出法宝,色彩各异的法宝在每个人头上飞旋。
而南句军阵前,众人只见眼前的景色随之一换,对面不再是铁甲重骑的东岳军队,而是一片灰蒙蒙,广袤无边的雾气。
乐仙老祖直起身体,但脸上仍旧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容。
破阵。
他道。
是!身旁修士应了一声,纷纷飞身而出,身体没入迷雾之中。
大军交战之前,是修士们的战场,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了。
双方士兵目不转睛看着修士们各出奇招,脸上带着敬畏和惊叹的神色。
修士的神通,是他们这些平凡人一辈子所不能企及的世界。
这片迷雾显然不是幻境,几个金丹修士合力营造出来的,不会只是一个幻境。
迷雾里机关重重,危险迭出,不时闪过光芒和叱喝声,显然刚才进去的那几个青古门修士,有人在斗法,有人在破阵,但一时半会都解决不了。
清尘讥诮的声音从迷雾那边传来:乐仙,你不是无所不能吗,如今可尝到风大闪了舌头的滋味了?这个阵法还是迦叶传授的,威力自不消说。
乐仙老祖是一个很嚣张的人,连带着上行下效,整个青古门行事也很张扬,否则青古门也不至于一个盟友都没有,不过他确实有嚣张的本钱。
正如眼下。
他慢慢地起身,掸了掸衣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
那拂尘麻丝根根黝黑发亮,如涂油光,尘柄以一整块黑玉雕琢而成,上面刻了不少符箓咒文,若是周印在此,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十分珍贵罕有的高阶法器。
乐仙老祖执起拂尘,往身前左右挥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
眼前白雾随着他拂动的动作从中间逐渐分开,露出里面的情形。
但见几名东岳修士围成一个圆圈,各自手捏法诀站立不动,青古门修士被包围在圆圈周围,眼睛发红,状若疯癫,正在自相残杀。
乐仙老祖淡淡哼了一声。
音量明明不大,可所有人瞬间都觉得耳边炸起一声响雷,场中诸人微微一震,那几个陷入癫狂青古门修士顿时清醒过来。
阵法已经出现维持不住的迹象,乐仙老祖又执着拂尘挥了几下,霎时狂风四起,风沙漫天,风势化作利刃,重重打在那几个布阵的修士身上,迫得他们往前跌倒,口吐鲜血。
乐仙老祖动作未停,腾地飞身而起,拂尘突然根根竖起,如铁丝一般飞快无限延长拉伸,朝清尘当头插下。
来势迅猛如雷,没有人看得清他如何动作,转眼之间就已经到了清尘头顶!清尘的护身结界挡不住乐仙老祖,但他的反应极快,转眼便从储物法器中抽出迦叶留下的金花银叶仗,挥手击向拂尘铁丝。
谁知那些铁丝极其坚硬,锡杖打上去随即又弹回来,竟无法撼动半分。
清尘咬咬牙,又加了不少灵力在上面,一手捏了个烈焰诀附在锡杖上。
锡杖挟着赫赫火势与拂尘缠在一起,两人手中抓着各自的法宝,也跟着纵身飞至半空,拂尘和锡杖上的灵力不时打到地面上,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缠斗,霎时间飞尘四起,风云变色。
底下的人看得大气不敢出。
包括乐仙老祖和清尘在内,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风和日丽的天色,已经慢慢暗沉下来,乌云密布,翻涌不休。
约莫一炷香过去,毕竟是乐仙老祖修为更胜一筹,听得他嘿嘿冷笑两声,清尘顿时警惕心大起,可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看见乐仙老祖手腕一转,拂尘随之一绞,扯住金花银叶杖的力道瞬间变大,清尘几乎有点抓不住,强忍着不放手,又加了不少灵力在上面。
然而他心神放在金花银叶杖上,必然忽略了对手的动作,即便只在一息之间,对于高手来说,也足矣!乐仙老祖倏地化掌为爪,左手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浓浓的黑气,五指尖利,窥准他脖颈的空门,去势凌厉地抓过去!轰隆一声,头顶一阵雷奔云谲,天空不知何时彻底黑了下来,又蓦地闪过一道亮光,直直劈向乐仙老祖。
乐仙老祖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杀清尘,拂尘一收,纵身往后飞退,避开那道正好劈在他刚才所在那个位置的雷霆闪电。
雷声滚滚,闪电更是一个亮过一个,乌云压城城欲摧,不远处,整个庐陵镇想是要被压垮了一般,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沉闷。
突如其来的诡异天气和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连反应也忘了,都愣愣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乐仙老祖,被接二连三的闪电雷云弄得狼狈不堪,几乎逃窜也似的一退再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阶修士也许可以呼风唤雨,但那只是在小范围之内,绝对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看上去竟如同渡劫的天象一般,连乐仙老祖都不可能做到,清尘就更加不能了。
所以清尘自己也不掩吃惊。
难道是天罚吗?那一瞬间,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而他们的答案很快得到了解答。
那一天,每个在战场上的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看见过的这一幕。
翻涌的雷云之中,忽然有一道光柱从云层中铺射而下,一直连接到地面。
而后,仿佛天梯一般,光柱之中,出现一个人。
他凭虚御风,立于半空,冷漠地看着底下众人,如同俯瞰蝼蚁一般。
谁是乐仙老祖?他问道,声音极好听,却冰冷至极,比乐仙老祖还要更傲。
竟是一个炼虚修士!对修士来说,谁都知道炼虚境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飞升上界,渡劫成仙!眼前,竟有一个活生生的神仙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什么上界的神仙会出现在两国战场?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个问题。
在场的修士惊骇欲绝,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些普通的士兵们即使不知道这个不遂之客的来历,也已经被其威压迫得无法动弹半分。
乐仙老祖早已反应过来,来不及细想,多年的修士生涯让他心生不妙,他将拂尘护在身前,又筑起护身结界,将灵力提升到极致。
他狂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跟一个炼虚境界的修士对上,更何况对方明显来者不善。
那人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乐仙老祖身上。
乐仙瞬间纵身而起,飞退十数丈!他动的同时,那人也动了!其实上界神仙,说白了,就是下界修士的升级版,他们只不过是在修为上更胜一筹,就像周辰,看上去高贵飘渺,神秘莫测,但是和他接触久了,如周印,就能发现他的本质。
然而对于高阶修士来说,修为高上那么一点点,也就够了。
他已经比乐仙老祖还要快!然后回身,伸手,白光自他手中飞出,在乐仙老祖还来不及举起拂尘的时候,白光已经穿透护身结界,更穿透了他的心口。
噗的一声,乐仙老祖的身体多了个碗口大的血洞,从高空跌落下来,脸上犹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场景,脑子一片空白。
114、那天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南句人,都觉得那一天简直就是噩梦。
有那样一个等同于神明的人加入,东岳军自然如虎添翼,没了乐仙老祖的南句军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不再具有威胁力,灵台寺的修士们将几个青古门修士杀了,陆达又趁机下令开战,将已经心惊胆寒的南句军杀了个溃不成军。
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跑得稍慢一点的,平日里没有努力练武的,悉数作了刀下之鬼,兵刃相接,刀光剑影,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尸体,温热的血液从身体上流下来,一丝丝蜿蜒,由小而大,汇聚成河,染满飘落的雪白梨花。
哀嚎声,惨叫声,在战场上空盘旋不去,沉沉的乌云如巨大怨气,无声映照着这一切。
南句军起初还有一战之力,但随着青古门修士被杀,己方兵力又不如人,渐渐的战局有了一面倒的趋势,完全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直到最后,需要留几个活口打扫战场,也作震慑之用,陆达这才下令罢手。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但这样的场景,别说那些陆达这种身经百战的将领,就连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东岳修士们也觉得有点发寒,唯独杀了乐仙老祖的那个神秘人,负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
见过他的能耐,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端起架子,清尘也不例外,他恭恭敬敬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回答他的是一片静寂,就在他以为白衣人不想开口的时候,才终于听见他淡淡道:我乃迦叶故人,唤我翊华即可。
清尘大喜,灵台寺如今修为最高的,要数他和主持师兄非尘,皆是元初修士,这样的修为很高,可要助东岳荡平各国,收拢天下宗门,显然是不够的,眼下这人既是先师故人,无疑是一大助力。
可对方就这么突兀地出现,若说毫无所求,清尘是绝对不信的,只不过这样修为的人,不知道什么条件才能打动他帮忙,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人留下来再说。
翊华前辈,晚辈先师名讳正是迦叶,今日得前辈相助,晚辈感激不尽,不知晚辈是否有幸邀得前辈至灵台寺作客?翊华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看破了他的心思,冷冷道:你不必试探,我能来这里,自然是受了你师父所托。
清尘闻言,下意识问道:敢问是先师生前所托?翊华道:迦叶未死,只不过……回归了上界,其他的,无须我说,你也应当明白。
清尘大吃一惊,师父死的那天,他也在场,当时看得明明白白,师父确实是被那神秘人所杀,倒在他们面前,可眼下这人竟然说,师父并没有死,而且,已经飞升了上界?!他早就预感到此人来历并不简单,可从他口中听到上界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有种晕眩的震撼感,毕竟在所有修士心目中,这个地方太过飘渺,却是他们一生所要奋斗的目标。
翊,翊华前辈……任是清尘这样的修为,也禁不住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翊华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白光飞走。
我在镇外别院,无事莫扰。
是!纵然知道他已经去远了,清尘还是礼数周全,朝他离开的方向行了个礼,丝毫不敢怠慢,脸上神色越发恭谨,也有股掩盖不住的兴奋。
乐仙老祖死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很快蔓延开来,迅速传遍各国,带来的震撼远远大于之前迦叶的死。
乐仙老祖是什么人,青古门的头号人物。
这些年随着灵台寺的崛起,原先上玄宗和天衍宗的光芒逐渐被掩盖,剩下的,也只有青古门能与之分庭抗礼。
灵台寺再强势,迦叶风头再盛,也是近年才崛起的势力,在修士眼中,还无法与那些传统一流宗门相提并论,更不能跟乐仙老祖这个元后修士相比。
之前迦叶的神秘死亡,虽然原因未明,但很多人都暗中猜测,是乐仙老祖做的手脚,对青古门的敬畏也更上了一层。
迦叶死后,灵台寺与青古门的抗衡其实并不占优势,只不过东岳军队的实力要比南句强上许多,两方拉锯的格局这才维持下来。
在这个大陆上,能够杀死元后修士的办法不是没有,可那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因为如今因为灵气日益稀少的缘故,已经没有比元婴后期更高阶的化神期修士了,所以乐仙老祖作为大陆上寥寥无几的元后修士,绝对可以跻身顶级高手的行列。
然而他却还是死了,死在另一个人手里。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众目睽睽之下,两军数十万人,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风雷交加之中,他忽然出现,视众多修士如无物,抬手投足,轻描淡写,就杀了乐仙老祖。
经此一役,东岳大败南句,几万南句军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剩下几十个活口,东岳军得上天眷顾,神仙相助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席卷了大江南北,引起诸国瞩目。
这种乱世,国与国打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次东岳攻打南句,苍和同样抱着分一杯羹的心思,与东岳结成联盟,西陵袖手旁观,可为了防止南句被蚕食,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暗地里也没少跟南句眉来眼去,修士们各有阵营,无非是帮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宗门,在里面充当催化剂的作用。
然而一旦有上界的插手就不一样了,东岳国君借此机会,宣扬神佑论,说自己是天命所归,东岳则得上界庇佑,连神仙也下凡相助,东岳军借着之前庐陵镇战役之威,又一口气攻下钟州、禄州等好几座城池,南句连连溃败,被迫退守到距离都城不远的封州,几乎失了半壁江山。
南句国内人人恐慌,甚至有人提起迁都的建议。
政局暂且捺下不提。
有了翊华的存在,即便他并不管事,可坐镇在灵台寺,便似凭空多了一尊大神,霎时间其它原先并不想依附灵台寺的宗门,人人自危。
又过了一月,上玄宗掌教清言真人突然宣布,上玄宗正式与灵台寺结盟,并推举灵台寺为盟主,愿听从灵台寺调遣。
之前上玄宗虽已与灵台寺结盟,可那毕竟只是私底下的,没有大张旗鼓,如今将此事公诸于天下,含义又大有不同。
上玄宗因为内乱清洗的缘故,七峰峰主去了大半,剩下的长老又不管事,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可无论如何,它依旧要比大多数宗门强大,是旁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此番公然依附于灵台寺,无异于自己削弱自己,令人惊愕。
灵台寺的作风也逐渐强硬起来,先前还会对一些门派进行笼络,但在有了翊华和上玄宗的归附之后,他们已经不需要再用怀柔手段去一步步达成目的,开始大肆铲除修真门派。
你愿意来投靠来臣服,好,收下,你不愿意,那就打到愿意为止。
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风让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门派霎时恐慌起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附,要么反对,后者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在这种形势下,有许多修士和门派选择了投靠,也有些人逃到西陵和北昌,还有一些人因为不想对灵台寺屈服而到了南句,投靠青古门。
以往青古门因为在南句一家独大的地位,并不很得人心,但现在时移世易,乐仙老祖死了,还有一个比它更张扬霸道的灵台寺在,大家顿时都有了共同的敌人,大可摒弃前嫌,求同存异。
不知不觉之间,天下宗门逐渐进行了一次洗牌,形成以北方灵台寺—上玄宗联盟为首,南方青古门为首的南北宗门对峙。
随着东岳与南句的战争加剧,两派之间的冲突也越发剧烈,即便灵台寺有翊华上仙在,可青古门并不会乖乖束手就擒,而且他们的力量也在不断壮大,称得上一块难啃的骨头。
金庭门,后山禁地。
周章睁开眼睛,看着墙上历代祖师的画像,心中复杂难言。
十五年了。
距离金庭门封山至今,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先是师门尊长死伤殆尽,然后他于危难之中,接任掌门之位。
其时门中除了他之外,实再无一个高阶修士,周章虽然平日里看似温厚醇和,但在形势上他看得很清楚,天下大乱将至,以金庭门的实力,一旦被牵扯进去就再难脱身。
为了避免祸患,他下令封闭山门,将所有人都撤到后山历代祖师禁地,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攻打上来,也只能得到金庭门前头大殿那些空壳子,至于后山,因为有历代封印加持,就算元婴修士亲来,也未必能够闯入。
足够安全的环境反而让弟子们逐渐静下心来修炼,而且这禁地里,不说别的,金庭门历代修真典籍却不少,十五年中,也许是因为门派存亡这把重剑时刻悬在众人头顶,不说周章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经晋阶金丹后期,连玲珑和简为他们也都各有进益。
然而,金庭门毕竟还是一个门派,而不是一群隐修,他不止要保证师弟妹们的安全,还要让金庭门能够传承下去,若是他们长久隐居在这里,显然并不利于门派的发展。
十五年来,虽然封山,可他不是没有派人出去打听过外面的情况。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许多门派,一个个消失,要么被蚕食,要么主动投靠。
金庭门身在东岳国境内,照理说,就算要投靠,也只能选灵台寺,但周章并不愚蠢,他何尝看不出灵台寺的勃勃野心,一旦依附灵台寺,那金庭门也就名存实亡了,师父和掌门师兄临死前的殷殷嘱咐言犹在耳,他绝对不允许让金庭门在自己手上葬送!然而,就算他们现在是安全的,那也只是暂时的,指不定哪天灵台寺看上这里,派多几个高阶修士前来,禁地的封印只怕也岌岌可危。
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悬崖绝壁。
周章发现自己肩上的重担何止千斤。
他突然很想念周印,或者说,这十五年中,除开自己修炼的时间,他一边要指导师弟妹们修炼,一边也就是挂念周印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是否还安好,不过他素来比自己要聪明许多,应该早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吧……如果他在就好了,自己起码也有个商量的人。
喵~~~~~旁边的大白猫冷不防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喜欢的位置兀自窝起来,继续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周章伸手挠挠它的下巴,白猫微微抬起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咪咪地叫。
这是当年他师父宋长老养的猫,以寻常猫的寿命而言,它显然太长了,宋长老死后,周章几乎将它当成半个亲人,给它吃了不少丹药,自然也延长了它的寿命。
敲门声响起。
谁?掌门师兄,是我。
玲珑的声音。
进来。
他打叠起精神,看着来人,笑道,你不是去教师弟妹们法诀了吗,又偷溜回来了?我是这么没耐性的人吗,这会儿放他们休息呢!玲珑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向白猫,马上换了一脸的温柔,张开双手,小白白,过来姐姐这儿,带你去吃鱼哟!白猫似乎听懂了,喵了一声,立马弃暗投明,从周章膝盖跳下来,扑进玲珑怀里,被她一把抱起来。
玲珑得意地笑,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容颜反而出落地更加动人,不改少女娇憨,却又多了成熟的味道,若她在大陆露面,只怕如今的大陆第一美人就不是碧波仙子了。
周章看着一人一猫在那里闹,嘴角也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章微微皱起眉头,几乎不等对方敲门,就已道:永杰,进来。
安永杰推开门,脸色煞白,因为紧张,连话也讲不利索了:掌门师兄,不,不好了!有几个修士上了山,眼下已经过了正殿,正朝后山过来!周章心下一沉,这一天终于到来!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有周印了,这章先让兄长出来遛遛,如果忘了大陆局势的童鞋请看上一章的图片,只会画图工具的作者伤不起,只能画出那种水平了==设定提醒:1、翊华,就是天帝心腹,澄远宫主人,抢了宁昌上仙他女儿当小妾的那个。
2、宋长老的大白猫。
这个就不提醒了,反正是萌物。
话说前几天我在故宫珍宝馆门口看见两只喵了个咪,浑身圆圆的,长得一模一样,在晒太阳,也拍下来了。
115、金庭门不是什么大门派,否则也不会封山十五年也没有人来找麻烦,但是随着灵台寺势力日益壮大,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自然也不会允许东岳境内还有独自逍遥,不臣服自己的宗门。
与其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找上门,不如索性开门一战,也免得辱了金庭门历代祖师的声名。
周章心下定计,便让人将简为召来。
简师弟,此番来者不善,我未必能全身而退,你看着情形不对,就带着其他师弟妹们撤退,不必管我!简为天资极高,如今派中除了周章与玲珑,就要数他修为最高,周章早已将他列入接掌掌门衣钵的不二人选。
掌门师兄!简为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周章竟是在做后事安排。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师门有难,我们共同进退!胡闹!周章难得沉下脸色,你死了不要紧,金庭门又该如何传承下去,难道师弟妹们的性命你也不顾了么?!简为脸色煞白,咬紧牙关不吭声。
玲珑忽然幽幽道:那我呢?周章道:你自然是与简师弟他们……玲珑冷笑一声,打断他,就你一个人去迎战他们?你以为你多厉害呢,若是你三两下就死了,就算我们跑又能跑多远?此时她声色冷厉,竟全无平日娇俏顽皮,那大白猫已经从她怀里跃至地上,也没跑开,仰着脑袋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似乎很好奇,怎么刚才好好的人竟吵起架来。
论起吵架,周章怎么可能是玲珑的对手,当下被她一反驳,便有些说不出话来。
掌门师兄,我们愿与门派共存亡!是啊,掌门师兄,我们不走!死也要死在一起!不知何时,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金庭门弟子,众人纷纷喊道。
一眼望去,俱都神情坚定,竟无一人有退怯之色。
简为深吸了口气,道:掌门师兄,玲珑师妹说得不错,双拳难敌四掌,再说这里还有历代祖师禁地在,我们真走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若是大家齐心协力,说不定还有一拼之力,你就别赶我们了!周章环顾一圈,看着这一个两个年轻的面孔。
就凡人来说,他们的岁数自然不算年轻,但是在修士看来,这样的年纪不过是朝日初升而已,若说从前这些面孔上还有稚嫩和任性,在金庭门遭逢变故之后,大家反倒把以前那些小恩小怨和年少气盛的情绪都收了起来,一心一意修炼,比从前团结了不是一点半点,可见祸兮福所倚,如今境地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罢了,周章叹了口气,不是不感动的,他打起精神,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这么多人,未必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回来报信的安永杰说,来者有五人,其中三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后期。
对于灵台寺来说,区区一个金庭门,出动五名金丹修士,确实已经绰绰有余了。
见周章不再赶人,众人也都露出笑容,十五年的潜心修炼,让这些原本大多数只是炼气或筑基的弟子,或多或少都晋了阶,他们迫切需要通过实战来检验自己修炼的成果,否则光是在封闭的环境中修炼和切磋,进境也有限。
待着周章待着众人出了禁地,就看见那五名修士已经过了后殿,正好走在后殿与禁地中间的广场上。
五人之中,为首的金丹后期修士是佛修,身上穿着灵台寺的服饰,其余四个则服色不一,有的后背负剑,有的手执拂尘,还有的拿着模样怪异的铜铃,显然并非灵台寺弟子,而是后来依附于灵台寺的修士。
周章身后足有三四十人,乍看上去人多势众,对比鲜明,然则仔细一瞧,里头大部分都是筑基弟子,修为不可同日而语。
在五人看来,除了周章和刚刚晋阶金丹初期的简为之外,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那五人脸上都露出讥诮与嘲弄的神色,为首的佛修淡淡笑道:周掌门亲自带了这么多人来迎接,实是令我们受宠若惊。
周章闻言也不发怒,他当了那么多年掌门,自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势,只不过平日里对着师弟师妹,少有显露,此时玲珑站在他身后,便觉得这个素来温厚和蔼的人,其实也有让人觉得渊渟岳峙的时候。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就不知诸位善客,还是恶客了。
佛修笑道:若周掌门肯率弟子归附灵台寺,我们自然是善客了。
周章道:敝门虽小,可也是历代祖师心血所在,恕周某无法从命。
佛修的目光扫过他身后诸人,贵派生死,就在周掌门一念之间,你愿意以命相搏,你身后的人也愿意?不待周章说话,简为便沉声道:我们今日即便死在这里,也不愿与你们一般,甘为他人门下走狗!玲珑冷笑道:不错!诸位堂堂金丹修士,竟也肯不顾脸面,依附灵台寺门下,实在让人大开眼界!那拿铜铃的修士忽而桀桀一笑:你这小娘皮,生得这么漂亮,出来凑什么热闹,本就该乖乖躺床上张开腿让男人疼爱的,待会儿还请各位道友手下留情才是,这女子我要了!其他人似也知道他这好色毛病,闻言都调笑起来。
金庭门众人大怒,玲珑更是气得脸色涨红。
周章虽也愤怒,可他知道自己身负重任,反倒比其他人镇定许多,他深知己方人虽多,但论起来对方个个都是高阶修士,胜算不大,想要打赢,就得出其不意,故而早跟简为玲珑等人约好暗号,此时瞅准那五个人调笑分神的机会,便弹了弹衣袖,飞身而上。
身后简为等人早已牢牢留神,见他动作,随即跟了上去,十数人飞至那五个修士周围,各站一个方位,团团围住,每人手中各执一面小旗,上面颜色不同,符文不同,掐着法诀,那小旗从手中脱出,自动插入地面,竟是要布成法阵困住五人。
但见法阵中间,诡异风势平地而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黄沙,顿时将周围景物与人都遮蔽了。
五人起初并不将这个法阵看在眼里,但仔细一瞧才发现并不简单。
这个阵名叫九宫八卦阵,名字简单,却蕴含了无穷变化,乃是金庭门历代有识之士的心血所成,所倚仗的就是合众人之力,将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在这种阵法里,修为高者会通过阵法之力,将修为暂时过渡给修为低者,以达到整个阵法的平衡,从而源源不断为阵法输送力量,困住敌人。
周章这十五年不是白过的,在禁地里,他甚至得到了金庭门历代祖师传承,所以修为才得以突飞猛进,以这样的修炼速度,只要他的丹境稳固,晋阶元婴只是迟早的事情,不过眼下灵台寺却已经盯上这里,显然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此阵的奇异之处,就在于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当然,如果布阵之人的修为越高,阵法能够发挥的威力也越强,眼下布阵的人,除了周章和简为之外,其他人,包括玲珑在内,只有筑基修为,所以周章也不奢望这个阵法能够杀死五个人,只要能够让他们受点伤,或者耗损他们的灵力,就算阵法被破,双方斗起法来,己方才有胜算。
身在阵中的几人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虽然身在同一个地方,且离得不远,但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却都截然不同。
一切阵法,说到底不过是虚妄,只要能够勘破幻象,自然能够找到阵眼破阵,几人都是高阶修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开始便不把这个阵放在眼里。
却说五人之中唯一的佛修心尘,却见自己周围景致为之一变,漫天黄沙过后,竟身处沙漠之中,沙丘高低起伏,一望无际。
他心下认定这一切都是幻象,也并不慌乱,只冷笑一声,盘腿坐下,开始合目念经。
只是约莫过了一段时间,当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依旧是无垠黄沙,自己已然坐在原地,变也未变过,不由微微皱眉,站起身来,索性驭起飞行法宝,在沙漠中飞了起来。
顶上是炎炎烈日,不过他有护身结界,所以并不受影响。
也不知飞了多久,便见到前方不远处有座寺庙,尖顶宝塔,金碧辉煌,竟比灵台寺还要庄严大气几分。
心尘吃了一惊,心道这幻象未免也太真实了,一面往寺庙飞去。
待得近前,才发现这寺庙磅礴巍峨,肃穆华丽,正院门口,挂了一道匾额,上书明悟院。
正门大开,门口各站着两名童子,僧衣剃发,作的却是正宗出家的僧侣打扮。
心尘虽然是佛修,却未出家,见了眼前这情景,不禁又惊又疑,上前询问:小师傅,这是何处?被问话的童子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既然能来,怎么会不知道是何处?心尘忍气笑道:自然是不知,才要请教。
童子道:这里自然是上界明悟院,里头住的自然是上界诸位尊者。
什么?!心尘微微变色。
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都是阵法里头的幻境,所以并不当一回事,可是幻境里头,怎么会突然出现上界的事物?他心下惊疑,又问了童子不少事情,谁知两人一问一答,竟都与他所知的上界境况不谋而合,再问及先师迦叶大师的近况,那童子还未说话,便见得里头出来一人,对心尘道:尔师承明早已等候多时,还不速速入内拜见!心尘当真是糊涂了,难道自己不是在阵中,而是因缘际会,到了上界,他来不及细想,忙与来人入内,却见里头雕梁画柱,无处不精致,又有强大而澎湃的灵力充盈其中,一人端坐正中莲花宝座上,可不正是他们的师父迦叶?!你来了。
迦叶淡淡道,语气神态,俱与先前和心尘他们相处时无有不同。
心尘忙恭敬行礼,见过师父,听翊华前辈说师父飞升上界,没想到如今还能得见慈颜……迦叶道:你可是心中尚有疑虑?心尘暗暗一惊,自己可不正是对突然能来这里奇怪得很,便道:弟子狂妄无知,还请师父释疑。
迦叶道:你方才身处阵中,那个阵法虽然无甚出奇,却正好暗合天数,为我所感应,这才将你召了来,免你陷入阵中,有性命之危。
心尘有些不服气,师父,那阵法弟子看着也并不厉害的模样。
迦叶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你便是这性子太过浮躁,否则当日我如何会传灵台寺衣钵于你非尘师兄,而不是你?心尘见迦叶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心事都点了出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对这个师父的真假已经不再存有疑虑,忙跪下道:弟子知罪,请师父责罚!你有上进心是好事,何罪之有,但你却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迦叶语气倏而转为严厉。
心尘又惊又慌:请师父明示!迦叶哼了一声:你入灵台寺之前,曾经杀兄淫嫂,末了又把嫂子侄儿杀害,为了毁尸灭迹,一把火烧了,是也不是!似你这种悖逆常伦,无法无天的孽畜,活在世上又有何用,还不若让为师了结了你,也免得你日后出去为害同门……一字一顿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心尘心头,他满头大汗,惊恐地睁大眼睛,摇着头大声辩解:不是的,不是的!……然而对方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如同魔音萦绕不去,钻进他的脑子,将他的经脉紧紧绞住。
心尘勉力起身,踉跄后退半步,低头呕了口血出来。
你到底是何人!他突然厉声道。
话刚落音,眼前景致消失不见。
周章等人在阵外,却也支持得十分辛苦,眼看玲珑等人个个摇摇欲坠,即将脱力,他只好一个将身前的小旗拔起来,低喝一声:撤阵!众人依言纷纷撤旗后退,但见黄沙散尽,一切若无其事,五名修士都受了点伤,可因阵法维持时间不足,别说致命,连造成重伤也不能,随着阵法撤开,他们冲天而起,一个翻身朝玲珑等人抓来。
那拿铜铃的修士狞笑一声: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出来卖弄!玲珑后退数步,袖中白练窜了出去,击向对方,却见那铜铃修士微微侧头,掷出手中铜铃,铃声在空中震颤着铛铛作响,玲珑不由手中一抖,白练偏了方向,瞬时被那修士抓住,对方顺手一扯,玲珑便不由自主被扯了过去。
小娘皮,过来吧!她大惊失色,再转头看其他师兄弟们,众人却都被缠住而分不开身,眼见铜铃修士一脸淫荡,不由有点绝望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预料之中的绝境并没有来临,而那阵烦人的铜铃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玲珑睁开眼,却见那人的脖颈正给一只手掐住,脸色发青,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连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白中带粉,甚至比玲珑这样美貌女子的手还要好看,可这样一只好看的时候,此时掐着一个并不好看的脖子,倒似把那手亵渎了一般。
她心中吃惊,再看到来人,不由失声激动道:周大哥?!116、在玲珑喊出那句话的时候,现场几人免不了分了点神,尤其是周章,立时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周大哥可不正是自己那个失踪多年连音信都没一个的弟弟吗,不由惊喜交加,下意识便转头去看。
这一转头,与他交手的心尘顿时找到空隙,锡杖当头打下,去势如风。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什么东西弹在锡杖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锡杖不由自主往旁边偏了一偏,自然落了空,余劲将周章头发一侧尽数拂动。
心尘大吃一惊,便见一道玄影伴着黑雾出现在自己眼前,直直朝面门击来,他来不及细想,抓着锡杖抬手便挡,谁知那股黑雾笼到眼前,无声无息,生生将他的锡杖切断!他急急后退,可那股剑气,在切断了锡杖之后,竟丝毫未见减弱,反倒挟着云卷翻涌之势直扑过来。
心尘第一次意识到元婴修士与金丹修士的差距,就算放在灵台寺,他这种金丹后期修士也并不多见,加上他是迦叶的亲传弟子,与如今的灵台寺住持非尘等人,是一脉同辈,所以地位超然,此番出来,五人之中自然也以他为首。
灵台寺眼下耳目遍布东岳,来之前早已调查清楚,区区金庭门,只有两个金丹修士,余子碌碌,不足为惧,谁能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人,竟让他们功败垂成。
心尘又惊又怒,眼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不由疾声喊了出来:你可知我是灵台寺……灵台寺三个字,如今已有威震天下之势,换了任何人都得顾忌几分。
可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脖颈一凉,禁不住怒目圆睁,却看见自己的身体僵直地立在那里,脖子上缺了脑袋,鲜血喷泉似的喷涌而出。
头颅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眼睛兀自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周印的加入,无疑彻底扭转了整个战局。
周章和简为这边得以伸出援手去对付那几个金丹初期修士,而另外一个金丹后期修士,眼见心尘被杀,二话不说竟转身要逃。
他脚下的飞行法宝,乃是一把琉璃檀香扇,精巧堪比宫扇,不过速度却委实极快,转眼间便已飞出金庭门前殿,要往那云层里冲去。
忽然便觉得背后一阵凉意袭来,潜意识就往左边挪了挪,谁知那股凉意如影随影,牢牢跟住他不放,他心念电转,脚下琉璃檀香扇折了个弯,扭身飞往反方向,这一转身才发现竟有另一把泛着紫色光芒的剑朝他飞来。
那金丹修士不得不分神祭出法宝拖住紫色剑气,一边腾挪身形操纵琉璃檀香扇避开紧追不舍的黑色剑气。
眼看紫色剑气已经被缠住,而黑色剑气一时半会也构不成威胁,他暗暗松了口气,准备掉头走人,就在此时,却又有一道白色剑气疾射而来,快若电光,他压根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有,便已被穿胸而过!简为看着五人都死透了,总算得以松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整个人便觉得疲累不堪,他有些脱力地杵着剑,以此支撑身体,胸膛不住起伏,左右胳膊和双腿都挂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彩,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可他这还算是好的,那数十个修为较低的师兄妹,伤势要比他严重许多,甚至还因此折损了三人。
周章毕竟修为摆在那里,受的伤也要轻些,不过他耗尽灵力,看上去脸色煞白,跟鬼也没什么两样。
情况最好的要数玲珑,不过刚才如果没有周印的援手,她也早就死透了。
众人瞧着这一地狼藉,死伤遍布,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周章看见周印,自然是惊喜的,奈何他还没恢复力气,没法扑上去来一个拥抱,只得用像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神瞅着周印:宝儿,你怎么来了!周印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环顾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才道:这十五年,你们都在这里?见周章没什么力气说话,玲珑便接道:我们都住在禁地那边,自从封山之后,这边早就荒废了,只是这些人找上门来,才不得不出来应战,周大哥,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只怕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她说完这句话,周章和简为才发现周印竟然已经是元婴修士了。
周章叫了起来:宝儿,你晋阶了?!周印嗯了一声:找个地方说话。
玲珑忙道:我们先进后山歇息,师弟和师妹们也需要疗伤。
回到后山禁地,那些受伤的弟子都被扶下去休息,简为虽然伤口多,但都是皮外伤,把药粉上了,绷带一裹,调养一些时日就没事,反倒周章耗费灵力过多,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恢复不过来,不过他急着与周印说话,也顾不上静养了,便拉着他与玲珑简为二人一道叙话。
各人坐定,周章便道:宝儿,这十五年你都在哪里?周印道:隐居修炼。
玲珑却注意到周印袖子里鼓鼓囊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周大哥,那是什么?说话间,一只灰色的,毛绒绒的不明生物从周印的袖子里钻出来,飞快跳到他的肩膀上,瞅着他们。
玲珑咦了一声,惊喜道:好可爱的小东西,周大哥,这是你养的宠物吗?女孩子对这些东西总是特别没有抵抗力,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抚摸。
毛团扑扑翅膀,忽然对她口吐人言:大嫂,你好啊!玲珑:……周章:……简为:……周印:……天雷滚滚已经无法形容玲珑此刻的表情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周,周大哥,这只是……?,怎么会……?它是妖修,自然会说话。
对比其他人一脸风中凌乱的表情,周印显然淡定多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喔,原来这就是妖修,……的原形。
众人恍然大悟,他们都没亲眼见过妖修,但并不代表也没听说过,眼下见了周辰这毛滚滚憨态可掬的形象,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来。
玲珑更觉得好奇:周大哥,它叫什么名字,会变人形吗?周印嗯了一声,周辰。
玲珑伸出手想要去摸,孰料毛团扑棱扑棱跳到周印另一边肩膀去了。
周辰变小的时候,声音似乎也跟着变得有点幼稚起来,但这并不能改变妖皇陛下的本质,女孩子要矜持点,不要随便乱摸,人鸡授受不亲,人家早就名鸡有主了!周印:……玲珑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周大哥,你的宠物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不是我的宠物,周印也没想过隐瞒,他是我的道侣。
可怜周章正端起一杯茶在喝,听了前半句还没什么,那后半句一入耳,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旁边简为躲闪不及,那身刚换的衣服又遭了秧。
它,它……周章克呛几声,颤抖地指指周辰,又指指周印,你,你……周印挑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头玲珑跟简为早就被周印震得目瞪口呆。
周章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它这么小……他怎么也没法跟眼前这个巴掌大的毛团和周印的道侣联系在一起,就算这个……周辰变成人形,最多也就是个小娃儿吧,他家宝儿怎么就,怎么就下得了手?不不不,错了,应该是,他家宝儿怎么不声不响就有道侣了?!毛团道:不以大小论英雄啊,我这叫浓缩才是精华!他也不变回人形,就站在周印肩膀上,似乎看着众人的反应十分有趣。
周印:……周章好不容易十五年才见一回亲爱的弟弟,马上就要接受自家宝儿多了一只肥鸡当道侣的事实,可他这个兄长素来没有半分权威,哪里敢盘问周印,只得委屈兮兮道:阿印,这事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那神情,完全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兄长形象。
周印的思维明显跟他不在一个层面上,也懒得搭理这个无聊的问题,转而问道:你们现在打算如何?一说到正事,周章不再说笑,神色也郑重起来:眼下灵台寺已经找上门来,虽然有你援手,我们暂时度过一劫,但是此处也不能再待了,只怕还得马上举派迁移才是。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不想选择这样一条路,因为这里是金庭门历代精华所在,集合了无数先辈的心血,不仅有金庭门的修真典籍,而且还留存着历代祖师的法力传承,于修炼大有进益,典籍也就罢了,再多也还能装进存储法宝里带走,但那些传承却是带不走的,这才是伤脑筋的地方。
玲珑和简为深知情势,闻言都黯然下来。
周印却道:不必那么急,等你们把传承都记下来再走。
周章愕然:为何?五名金丹修士折损在这里,灵台寺的人只怕很快就会来算账。
周印道:前几日,天衍宗正式与青古门结盟,共同对付灵台寺和上玄宗。
这消息委实过于震撼,周章啊了一声,连忙追问起来。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
眼看着灵台寺横扫八方,虽然东岳还未统一天下,可灵台寺有仙人坐镇,不过迟早的事情,然而并非人人都甘愿束手就擒,屈居人下,不说青古门不愿意,天衍宗自然更不愿意。
妖兽事件之后,天衍宗偃旗息鼓了好一阵,加上西陵并非战场,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二大宗门。
但随着战争白热化,东岳占了南句半壁江山,西陵终于也坐不住了,心知若是眼睁睁瞧着东岳把南句吞了,那么下一个目标只怕就到自己了。
唇亡齿寒,西陵不得不奋起反抗,暗中与南句结盟,并对其进行援助。
另外一边,天衍宗不想坐视灵台寺收纳天下宗门,自然也要帮着青古门一起对付灵台寺。
这样一来,灵台寺首先就得抽出人手去应付天衍宗这条大鱼,哪里还顾得上金庭门这只小虾?周章等人听罢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金庭门总算得以喘息一阵,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让他们将后山禁地的祖师传承都继承下来,日后也就能多一点胜算。
周章道:既然如此,你们也现在这里住下吧?周印想到在这里可以帮周章修炼得更快,而自己要做的事情,也还没到时候,便点点头。
周章高兴起来:那我去给你,他看了看周印肩膀上的毛团,们,安排房间!玲珑抿唇一笑:何须掌门师兄亲自动手,这里就我受伤最轻,我带周大哥他们去安置就好了,你们去疗伤歇息吧!周印嗯了一声,显然赞同玲珑的意见,甚至已经起身往外走。
周章只好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宝儿,那我明天去看你啊!被拒绝鸳鸯浴,周辰只好孤苦伶仃地把澡洗完,然后飞快地穿好衣服,绕出屏风,便见周印披垂着半干的长发,坐在榻上看书。
他走过去,脱鞋上榻,从身后将人整个揽入怀里,将鼻子埋入对方颈窝,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淡淡的草木香味都吸尽,声音带了一丝哀怨:阿印,我们好久没双修了……跟一只鸡双修,我真没试过,你不妨示范给我看看。
沐浴过后的周印声音不同往日清冷,还多了一丝慵懒,听得周辰心头一热。
这段时间他为了多亲近美人,白天索性就变成毛团缩在周印怀里,结果晚上周印要打坐参悟丹境,又阻止了他的求欢,于是一路下来,妖皇陛下欲求不满的程度直线上涨。
我这不是变回来了嘛!周辰讪讪一笑,手臂又收紧了点,趁着周印分神看书,直接就把人扑倒,身体压了上去。
周章太久没见周印了,实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本来得打坐修补灵力的,怎么也定不下心,索性夜里跑到周印的房间外头敲门。
敲了一会儿,门就开了,却是一个面目陌生,赤裸着上身的俊美男子。
你走错房间了。
那人靠在门上,懒洋洋道。
喔,对不住!周章愣了一下,连忙转身离开。
身后门砰的一声又关上。
不对啊!这不是金庭门么,这不是宝儿的房间么,这人哪来的?周章回过神,张口结舌,百思不得其解。
117、头上一顶白玉朝凤冠,中间一根玉簪穿过,将头发固定住,玉簪两头缀下珠玉璎珞,雪色丝缎银丝衮边袍子穿在身上,外罩云纱敞衣,腰间系上嵌玉蟠龙结,再加上那副俊丽无双,眉目深邃的皮相,见到的人,怎么都得赞声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更重要的是,这么漂亮的男人,竟还是个化神期的修士。
众所周知,每个修士身上都有灵力,这种灵力在修为达到一定程度时,就表现为身上淡淡的莹光,这种莹光只有同为修士的人才可以看见,寻常人则看不见。
根据修为不同,莹光的颜色自然也不同,譬如炼气期修士身上的莹光是淡绿色,筑基期是蔚蓝色,金丹期是橙黄色,元婴期是白色,化神期则是紫色,除非使用像望月玛瑙这样隐藏修为的丹药,否则对方的修为一眼就能看到,修士的地位代表着他在大陆上的地位,所以一般没有人会想要隐瞒。
周辰身为朱雀,一旦得到传承,修炼的速度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这十五年间,他与周印在北海之墟,也不单单是游玩而已,他本身就已经晋阶至化神期,不过如今人族修士根本没有一个突破元婴,达到化神期,所以周辰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要么变身毛团,要么用望月玛瑙来遮掩修为,眼下在金庭门,自然就不用如此费事了。
但是此刻,对面坐着的三个人,脸上却只有呆滞的神情。
这并不能怪他们,任谁第一天看到一只鸡,第二天就看到一个反差巨大的人,一下子也会觉得这一切很梦幻。
即使周印早就对他们说过周辰是妖修,可他们再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单看一路上被周辰和周印迷得七荤八素的金庭门一干低阶弟子,就知道这两个人魅力有多大了。
或许女性的接受能力要更强一些,玲珑最先回过神,讷讷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昨日周印已经帮周辰报了姓名,玲珑一时倒没想起来。
周辰微微一笑,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很能装,大嫂不用这么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喊我周辰就行。
轰的一声,玲珑被他那句大嫂炸得脸颊通红,平日的伶牙俐齿全部不翼而飞。
跟她一样脸红的还有周章,张了张口,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求救似的望向周印。
周印扬了扬眉,他平日素来很少注意这些,眼下看这两人的神色,倒真像有什么奸情似的,不过这样也好,周章老大不小,是也该找个道侣了。
他见周章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那些耗费的灵力不是一晚上就可以调养回来的,你如今已得了金庭门的历代传承?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的传承,不过这里的传承,指的并不是流传下来的修真典籍,而是历代祖师,但凡在门派中陨落的,身体损毁之后,会留下一份自身灵力的传承,被封印起来,如果后代掌门有缘的话,就可以得到。
当然像周章的师父宋长老这种在外面意外身死的除外,但除开宋长老,金庭门历代还有不少厉害的祖师,这些人的传承都被供奉在后山禁地。
周章点点头,他贯来脚踏实地,并没有因此而矜傲起来,反倒带了一丝惭愧道,说来也是侥幸,我得了两位传承,简师弟得了一位,所以才得以晋阶这么快,只是我对丹境未能融会贯通,故而总觉得有所阻隔。
一旁的简为也道:掌门师兄所说的情况我也碰到过,明明已经静下心来,可怎么也突破不了丹境,仿佛前面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子。
周印问:何处有阻碍?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但周印修为早已超越周章,周章素来对他十分信服,此番诚心请教,并不觉得羞耻。
周章叹了口气:近日入定,常坐而自问,何为道者?若天道为公,何以潜心修行者得不到清静,急功近利者反而突飞猛进,我们苦苦修炼,只不过是为了炼虚飞升,得成正道,但若神仙便是天道,这般恃强凌弱,野心勃勃,难道就是所谓的天道?简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语气却比周章要激烈许多,不错,我不明白,金庭门明明与世无争,说被灭就被灭,大陆上的修士们弱肉强食也就罢了,现如今连神仙也来掺一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本以为飞升上界,也就可以逍遥自在了,谁知道上界神仙竟也不甘寂寞,既然如此,我们岂不是修炼得再高,也摆脱不了被蚕食的命运?那么修炼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灵台寺横空出世,所带来的影响,绝不仅仅是改变大陆格局而已,同时改变的还有所有修士的想法。
原先在所有修士看来,上界是中立的,他们代表的是至高至公的天道,所以纵然拥有无上神通,也不会干涉大陆兴亡,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修士追求的最终境界是飞升上界,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飞升就意味着超脱了红尘俗世,不再与人间的一切有关系,更意味着能够追寻天道的永恒。
然而灵台寺的事情打破了许多人的信念,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以前觉得高高在上的上界其实并不遥远,仙人同样也有欲望,同样也有野心,甚至还想通过操控人间的修真门派,来达到控制凡人的目的,如果这就是天道,那么天道又有何意义?这件事情的冲击让他们对道产生了迷茫,正所谓乱世之中,人心百态,所以有人选择投靠灵台寺,希望攫取更多的好处,有人选择联合青古门对抗灵台寺,不甘成为傀儡,还有更多的人,像周章、简为这般,在疑问中上下求索,在迷惘与顿悟之间徘徊。
顿悟者,自然从此可以前进一大步,向更高的台阶冲刺,而迷惘者,也许就此沉沦,修为停滞不前。
周印道:你觉得天道至公?周章点头:不错。
周印问:何为公?周章道:有错必罚,有对必赏,天道酬勤,善恶分明。
周印又问:杀人夺宝可对?周章道:自然是错的。
周印问:若杀的人是十恶不赦之人,夺的宝是为救人呢?周章道:情有可原。
周印问:尊师重道可对?周章道:自然是对的。
周印道:若像灵台寺的弟子那般呢?周章道:那自然是错的。
周印淡淡道:说到底,是非对错,善恶与否,全由你定,你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难不成你的便是天道,旁人便不是?周章口才自不如他,闻言红了脸,说不出话,却是旁边简为接了口:周大哥认为,天道便是混沌,无善恶对错之分?周印道:每人心中皆有道,你的道是什么,天道便是什么。
简为反应极快,道:我心中的道,便是好人有好报,坏人得到惩罚,可惜现实并非如此,可见我的道并非天道。
周印反问:你怎知好人没有好报,坏人又得不到惩罚?简为想反驳,却听周印又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者,包容寰宇,即便是上界,也在万物之列,自然也在天道管辖之中。
有前因,必有后果,若上界不是对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有所顾忌,今日就不是只派一个仙人下凡那么简单。
简为道:周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只是人间道罢了。
周印淡淡道:天道者,并非一人一物之天道,上界做的事情,未必就不符合天道。
简为彻底糊涂了:周大哥,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周章却有点明白了:宝儿,你的意思是,不必去纠结什么天道,一切只要遵循本心即可?周印微微颔首,端起茶盅,不再说话。
简为挠挠头,赧然道:还请诸位前辈释疑。
周章笑道:你觉得道是什么,道就是什么。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道无善恶之分,却有因果之别。
简为若有所思。
周印道:既有所得,便去闭关。
周章迟疑:门派……周印道:我们还会在此待些时日。
周章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可是这一闭关不知道要多久,我舍不得你……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瞅媳妇的周辰闲闲道:大哥,大嫂在旁边,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大嫂生气就不好了!玲珑好端端呆在一边躺着也中枪,闻言红了脸,又不敢对周辰发作,瞪了他一眼,落荒而逃。
周章张了张口,仿佛不知如何称呼周辰,半晌才道,女儿家清誉最是要紧,道兄莫要胡说!周辰笑眯眯道:大哥何须客气,唤我弟夫便可。
周印突然开口:弟媳。
弟夫。
弟媳。
弟夫。
周印冷冷瞥了他一眼,周辰谄笑,对对,就是弟媳!周章:……简为:……这真是金庭门自从遭逢大变以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刻了,简为想。
沈昊飞得很快,然而他觉得还不够。
只是此刻几乎已经用上了所有灵力,飞行法宝毕竟品阶有限,他的修为也有限,无法飞得再快了。
身后的追兵似乎如影随形,随时都有可能追上。
如果他只有一个人,那么逃跑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可惜不是。
眼下他还背着一个人。
大哥,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跑吧!谢舜华喊道。
闭嘴!沈昊咬紧牙关,满头大汗。
谢舜华几乎快哭了出来,她深知自己是个累赘,像她这样的炼气修士,甚至还未正式在修真大道上登堂入室,带着她,大哥怎么可能跑得掉。
大哥,求求你,不要管我了!你我都在义父面前发过誓,一定要互相扶持的,黄泉山庄就剩我们两个了,若你不在了,难道黄泉山庄靠我一人就可以报仇吗!沈昊纵然手臂已经酸麻不已,仍旧紧紧背着她。
谢舜华低低啜泣,趴在他背上,不再言语。
真是好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小情人儿!嘿嘿冷笑从身后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阴冷的风刃,直直朝谢舜华背上击去,沈昊连忙转了个神,一手提起冲和剑阻挡,剑气不敌风刃,卸掉一部分攻击力之后,依旧重重击在沈昊的胸口,迫得他吐了口血,连同谢舜华一起从飞行法宝上摔落下来。
他逃跑时不辨方向,眼下四下张望可以逃跑的地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一个陌生门派的广场上,只不过这里空荡荡的,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怎么不跑了?吕瀚远步步逼近,看着他们两人,如同看着已经玩弄股掌的猎物。
黄泉灯呢,交出来,可以饶你们一命,让你们双宿双栖。
沈昊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什么黄泉灯?眼前这一切如同天降之祸,黄泉山庄甚至称不上修真门派,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庄罢了,祖上曾经出过修士,当到了这一代庄主,早就以经商为主,修炼上也就只剩点皮毛,聊以防身,所以就连他的义子和女儿,也只不过是炼气修为而已,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忽然有一天,这平静的日子突然被打破,祖祖代代传下来的黄泉山庄,竟在一夜之间就家破人亡。
沈昊与谢舜华从暗道里跑出来,一路强忍着悲痛逃亡,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吕瀚远阴阴一笑:不用装傻了,我搜遍黄泉山庄,都没找到黄泉灯,那东西如此珍贵,老东西定会让你们保管。
沈昊咬咬牙,正想蓄力一击,就算不能跟这奸贼同归于尽,也好为谢舜华争取时间逃跑,却不料谢舜华也是一个心思,而且比他动作更快,转眼间就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吕瀚远的双腿,大喊道:大哥你快跑,快跑啊!吕瀚远大怒:小贱人!言罢对着谢舜华的背上连拍了好几掌,谢舜华顿时鲜血狂喷,背上脊柱早就被拍断,生生凹了一块进去。
沈昊目眦欲裂:舜华!!!作者有话要说:差不多开始进入收尾阶段了,虽然还没写到高潮,不过预计20章内可以完结。
设定提醒:你们肯定忘了吕瀚远是谁,嘿嘿,就是开头的时候,那个出来追杀青古门叛徒,结果拿到紫霞落影灯,就不回去了的青古门人,还想要杀周印他们,最后也被青古门逐出门墙了,很明显,这娃找到新靠山了。
118、沈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就扑了上去,一剑刺向吕瀚远。
吕瀚远哼了一声,衣袖一拂,沈昊就身不由己,被拂退了好几步,吕瀚远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如果不是为了黄泉灯,只怕眼下沈昊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黄泉灯呢?他又问了一次。
沈昊双目通红,充耳不闻,兀自提剑飞身扑上来,大有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吕瀚远不耐烦了,一手化去剑气,另一只手凭空一伸一抓,将沈昊的喉咙紧紧扼住,五指并拢,一点点用力。
沈昊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脖子上青筋毕现,他潜意识张大了口,希望能呼吸多一点空气。
吕瀚远嗤笑一声,松开手,任他跌落在地上,居高临下: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那黄泉灯在你手里,你也不知道怎么用,若你肯交出来,我不单饶了你的小命,还会帮你晋阶到筑基!沈昊听而不闻,抱着谢舜华的尸首放声大哭。
他好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吕瀚远倚仗自己修为杀人放火,将黄泉山庄毁于一旦,让自己家破人亡,更恨那盏莫名其妙的黄泉灯,如果不是它,义父、义母、弟妹,他们现在还过着平静美好的生活!当年黄泉山庄的先祖因缘际会得了黄泉灯,所以才有了黄泉山庄这个名字,可只怕谁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个宝贝竟给自己的后人招来泼天大祸。
吕瀚远等了片刻,也不见沈昊回应,不由冷笑一声: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不让你尝尝吕爷的厉害,你就不知道死活!说罢六道白光从扬起的袖口飞出,直直射入沈昊的体内。
沈昊顿时觉得肩膀,手腕,双腿,如同被刀割或灼一般,随着经脉流转五脏六腑,痛得他忍不住在地上翻滚起来。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他面容扭曲,大喊道。
吕瀚远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狞笑道:黄泉灯呢?呸的一声,一口血沫吐在吕瀚远脸上,沈昊疯狂大笑:你杀了我啊,黄泉灯你永远也得不到!吕瀚远大怒,正想再用些手段迫他开口,便忽然觉得后背一股冷意。
那几乎是一种直觉,他连头也来不及回,顺势侧身朝旁边一滚。
噗嗤细响,他回头去看,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出现一小块焦黑色,竟是把那上头的矮草和土地都烧焦了。
吕瀚远惊怒交加,马上四下张望,却见一人负手立于不远处,冷冷看着他。
元婴修士!吕瀚远一惊,忙把怒意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笑容,拱手道:不知前辈在此,惊扰了您,还望前辈恕罪,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周印看了他一眼,吕瀚远?吕瀚远愕然,前辈认识我?他自然早就不记得了,当年他奉师命追杀范希木,一路到了镜海派后山,却因贪图法宝,打算私吞,不料被周印等人撞破,他自然要杀人灭口,幸得周印机警,这才偕同其他人跑掉,时隔多年,他又怎么会把当初那几个微不足道的低阶修士放在心上,何况周印容貌大变,早已非吴下阿蒙。
周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落在沈昊身上,出了何事?他偷了我师门的法宝,晚辈奉命出来找回去。
吕瀚远面不改色笑道。
周印道:他留下,你走。
吕瀚远一愣,心道他莫不是听到了我跟沈昊的对话,眼珠一转,笑道:好教前辈知道,这小子偷了灵台寺的东西,晚辈正是灵台寺门下弟子。
他本是金丹修士,从青古门叛逃之后,就离开南句,在东岳与苍和一带活动,离了青古门的势力范围,加上手里又拿着从范希木手里夺得的紫霞落影灯,倒也轻易没什么人敢来与他为难,等到灵台寺势力大涨,吕瀚远心中有所算计,便改投灵台寺门下。
此番无意中得知黄泉灯的存在,便心生歹念,将黄泉山庄一门屠戮殆尽,又一路追杀沈昊和谢舜华,谁知后者阴差阳错,误入金庭门,自然引来周印。
现如今,灵台寺这三个字搬出来,纵是数一数二的高阶修士,也要给几分面子,周印却跟没听到似的,微微挑眉,你不走?吕瀚远咬咬牙,深知不能跟对方硬碰硬,可他又怎么舍得宝贝就此落入他人之手,心念电转,又挤出一个笑容,正想转圜一句,便见周印忽然道:既然你不走,那就留下罢。
什么意思?吕瀚远还没想明白,便见一道乌黑剑光破空而来,直取自己的面门。
他大惊失色,慌忙飞身后退,一面祭出紫霞落影灯。
泛着幽幽紫光的灯盏浮现在半空,紫光很快弥漫开来,如云似雾,竟挡下了周印的剑光,通身乌黑的苍河剑铮的一声停在半空,似遇无形阻挡,嗡嗡作响。
这盏灯属于珍贵的防御性法宝,须用主人的血来滋养,滋养的时日越久,主人的修为越高,能抵挡攻击的程度就越高,吕瀚远从范希木手中夺下来之后,指望着这宝贝能在危急时救命的,自然注意日日保养,它也确实救了吕瀚远几回。
眼下见周印的剑被挡在灯光之外,吕瀚远大喜,心里又有了底气,眼角余光瞥到还在一旁痛苦打滚的沈昊,趁着这空隙,伸手便朝他抓过去。
谁知忽然就听到滋的一声响,像火苗被浇灭了一般,吕瀚远循声望去,便见那盏灯芯上从未熄灭过的紫色火焰,居然被一道水瀑弄灭了。
仔细一看,那水瀑却不是凭空而来,在那把黑剑旁边,还有一支玉色笔管,悬空画着符箓,仿佛有只手无形操纵一般,随着符箓在空中浮现并闪烁着金光,那些金光俱都化作金粉洒落下来,落到紫霞落影灯的紫光上,却都变成水瀑。
火焰一灭,紫光自然也消弭无形,苍河剑没了阻碍,化作乌光飞向吕瀚远,他啊的一声,闪身要避,却已来不及了,心口被剑穿胸而过,剑光去势极快,竟将整个人往后带了数丈,生生钉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他当日欲杀周印等人灭口,绝没想到,事隔数十年,却是周印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周印走过去,捡起紫霞落影灯,丢进须弥戒。
沈昊仿佛对眼前的一幕毫无所觉,他被那几道阴气折腾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颤抖着勉强在地上爬行,每爬一步就痛苦万分,手指仿佛要把地面抠出一个个血洞,他眼睛死死盯着谢舜华的尸体,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周印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便捏了他的下巴迫他张开嘴,丢了几颗丹药进去。
沈昊身不由己吞下去,只当又是另一个人来折腾他的,过了一会儿,却觉得身体里原本乱窜的阴气都消匿无踪了。
多谢……他抬头看去,眼前的男人一身玄衣,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淡淡白色莹光,如雾气一般萦绕不去。
沈昊知道这样的白光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个人的修为,比刚才那个奸贼还要高,他救了自己,还杀了那个有着奸贼,但只怕……也是冲着黄泉灯来的。
他心灰意冷,只觉得了无生念,眼睛扫过谢舜华的尸体,忽然一顿。
前辈若能救她,我愿将黄泉灯双手奉上!沈昊望着周印,眼中闪现出狂热的神采。
对于沈昊来说,黄泉灯只是让他家破人亡的不祥之物,对于吕瀚远来说,黄泉灯是一件罕有的法宝,但对周印来说,黄泉灯是山河社稷图的一部分,想要还原山河社稷图,六件法宝缺一不可,若是有了黄泉灯,就还剩下灵吉珠而已。
这些年他并没有刻意去找,不过眼下有人送到眼前,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周印道:若是要你折寿也愿?沈昊惨淡一笑:舜华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莫说要我折寿,就算把这条命给了她,又有什么所谓!周印看了看谢舜华早已冰冷的尸体,道:你把黄泉灯拿来。
沈昊挣扎了一下,终于从血迹斑斑的戒指里拿出黄泉灯,递给周印。
他不是没想过周印拿了东西翻脸的可能性,只不过他早已走投无路,就算不给黄泉灯,眼前这人只稍伸出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自己。
戒指是认了主的,从庄主传到沈昊手里,除非他自愿,否则任旁人多高的修为也拿不出来,不然吕瀚远也不会三番四次威逼利诱,让沈昊交出来。
黄泉灯外形很奇特,一条青铜雕刻的蛇缠绕着烛台蜿蜒而上,嘴巴化作一朵莲花,便是正中的灯芯,只不过它不像紫霞落影灯那样火焰不灭,灯芯那里什么也没有,比起华丽的紫霞落影灯,来历更大的黄泉灯却要低调许多。
周印握住烛台,将灵力传输至灯盏。
噌的一声,灯芯无火自燃,亮起橘黄色的烛光。
握住她的手。
沈昊忐忑而茫然地照做,紧紧握住谢舜华的手。
然后周印道:以女娲之名,续汝之命。
微弱的烛光逐渐明亮起来,由温暖到灼热,再到刺痛了视线。
光芒如有实质,从烛台上洒落下来,点点渗入两人的身上。
沈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一点点被抽去力气,身上的灵力迅速消失,连带着四肢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冷汗直流,几乎抓不紧谢舜华的手。
而谢舜华背上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原本凹陷下去的脊柱,也一点点还原。
直到冰冷的身体稍稍恢复温度,又微微动了一下。
舜华!沈昊大喜过望,然而脸色煞白,跟死人也相差无几。
周印道:为了救她,你身上的灵力已经悉数转给她,不够的话还会折了你的生命力弥补。
沈昊点点头,虚弱一笑:多谢前辈,可怜我们拿着黄泉灯,却不知道这东西还能起死回生。
周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每个人的命数有限,黄泉灯并不能凭空变来,只不过是拿你多的给她罢了。
沈昊笑了笑,满足道:这样也好,从此之后我与她就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了。
这世间有见利忘义,恩将仇报之辈,也有如沈昊这般愿意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的人,所以上界插手凡间,利用修士去杀修士,本是想挑起人族的劣根性,但他们却也错估了人性的复杂,正因为如此,上界虽然实力强悍,甚至借着灵台寺横扫四方,却还没法达到目的,反倒搅得越来越多的人与之作对。
见周印收拾了吕瀚远,躲一边看热闹的玲珑带着几名师弟这才冒出来,笑嘻嘻道:周大哥好厉害,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周印道: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玲珑吐吐舌头:我看他们可怜得很,又是一对痴情人,品性还不错,不如让他们拜入金庭门下,我们这些年一直封山隐居,也没收过新弟子了。
周印扬眉:我教?玲珑连忙道: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让简为教吧,正好给他找点事做,毫不犹豫出卖简为。
周印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几人。
五百遍基础法诀练完了?几个金庭门弟子霎时白了脸,提起沈昊二人,说了句是师姐非拉着我们来的,我们这就去练习了,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帮不仗义的!玲珑跺脚,转身对着周印干笑。
周章把金庭门暂时托付给周印就闭关去了,这个弟弟修为比他高,能力比他强,门派交给他,周章十分心安理得。
周印接管金庭门,每日操练弟子自然也就落在他身上。
大家对这位代掌门,经历了无比坎坷而曲折的内心历程。
从哇,掌门师兄的弟弟竟然是元婴修士,长得好漂亮!开始,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日后悲催的命运。
一天之后,所有人对周印又惊叹和膜拜上升到滔滔不绝的敬仰——哇,周大哥的法术好厉害,果然不愧是元婴修士!十天之后,大法练得奄奄一息的众人——哇,周大哥好严厉,谁来救救我们……一个月之后,已经麻木了的众人——哇,我们好想死!前阵子周辰有事先行离开,没有他镇日缠着,周印自然有更多的时间指导他们,大家大法练得哭爹喊娘,为掌门早日出关报以前所未有的热烈期盼。
119、在这场席卷大陆的动乱之中,天衍宗是唯一至今得以置身事外的大宗门,因为它所处的西陵并没有参与战争,也因为灵台寺急着先把青古门吞下去,暂时还顾不上理会天衍宗。
但那也只是暂时而已,随着东岳逐步蚕食南句,对南句势在必得,西陵出于自己的考量,已经没法坐视下去,不得不伸手援助南句,加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而天衍宗也深知如果再袖手旁观,下一个被灭的,就轮到自己了。
此时的天衍宗已经不是上官函当宗主时那个野心勃勃,欲取天下的天衍宗了,新任宗主方青阳上位之后,天衍宗低调行事,只求自保,也因此在战争开始至今的前十五年里,天衍宗休养生息,实力得到很大的发展。
如今宗主方青阳决定协助青古门一起对抗灵台寺,对于已经岌岌可危,快要撑不下去的青古门来说,自然是一大助力,对于那些不愿屈从于代表天命的灵台寺的修士来说,更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一件事情。
就算之前大陆上多数修士都对上界报以景仰之心,也将自己能够飞升上界作为终极奋斗目标,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当成博弈的棋子,被牵着走,更何况这十几年来,上界直接插手人间事务的霸道行径,已经渐渐让不少人起了反感,所以就算有许多人愿意当奴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上界的对立面,而青古门无意之间,就成为一面旗帜。
天衍宗派了三名元婴修士,十数名金丹修士前赴青古门助战,加上灵台寺如今偶尔还会有不明身份的高阶修士前去暗杀,翊华再厉害,毕竟只有一个人,不可能每次战役,每个战场都出现,更不可能经常在灵台寺坐镇,所以统计下来,其实灵台寺这边折损的高阶修士也并不在少数,说不上哪方更惨烈一些。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水落在草木上,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清冷沁凉,悠远宁和。
方青阳独自坐在大殿里,几位前来议事的阁主和长老刚刚离去,下首的大弟子宋易安正在给他汇报这些日子门派里的大小事务。
师尊,秦师弟最近又有些不安分了,我看他正在暗中联系上官函昔日交好的几个人,要不要……他口中的秦师弟,便是当日周印他们来天衍宗参加宗门大会,与之起冲突的秦无忌,后来秦无忌挑衅周印,却反被周印摆了一道,还莫名其妙脱衣裸奔,成了天衍宗一大笑话,也被秦无忌视为奇耻大辱,若有谁在他面前提起,必然会引得他勃然大怒。
前宗主上官函因为勾结上界,蓄养妖兽的事情败露之后,被门内其他人群起发难而失势,方青阳接掌宗主之位,接连铲除了上官函的心腹萧成君与李九章等人,唯独留下秦无忌等几个二代弟子没有动。
方青阳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摆手,阻止了他的下文,不必管他,他闹腾不出什么事来的。
宋易安还是有点忧虑:如今天衍宗派了不少人在外头,只怕他正觉得此时是大好时机。
方青阳笑了笑,有意考考自己的得意弟子,以上官函犯下的过错,即便是杀了以谢天下也不为过,你道为师为何还要留着他的性命?宋易安想了想,道:当日上官函与上界勾结,罪证确凿,杀他一百次也不为过,师尊留着他性命,一来宅心仁厚,二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方青阳赞许颔首,所以现在留着秦无忌,也有同样的效果,与其自己去找门派里还有多少人跟他们有勾结,不如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更何况,他顿了顿,叹道,上官函既然跟上界有牵连,指不定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此人暂时还杀不得……任是他如今的地位与身份,提起上界二字,依旧带了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和敬畏。
宋易安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人又说了些话,见师尊有些倦乏,宋易安便告退离去。
门一合上,大殿顿时空荡荡的,衬得窗外雨声愈发清晰起来。
风透过窗户打开的缝隙透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断,平添几分诡谲。
方青阳淡淡喟叹,自言自语道:与上界作对,真的没错吗?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声音突兀响起,比窗外的冬雨还要冷。
方青阳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中央的人。
以他的修为,竟然没有发现?!那人相貌极其俊美,眉目风流,高贵如神祗,只是望向他的目光极其冰冷讥诮,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方青阳脸上的戒惧之色一闪而过,强自镇定下来:阁下是何人?翊华。
方青阳微微一震,对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他站起身,朝对方恭敬道: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翊华看着他,哂笑:你们方才不是还在讨论如何对付上界么,怎么一转眼,就前倨后恭了?方青阳冷汗直流,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转了话题:上仙远道而来,可是有何吩咐?翊华淡淡道:自然是来杀你的。
方青阳强笑道:西陵欲与南句结盟,天衍宗作为西陵宗门,身不由己,还望上仙体察。
身不由己?翊华淡淡一笑,手中不知何时拈着一支桃花,他低下头,似乎在赏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所以,只要杀了你,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在他出现的时候,方青阳就已经隐隐预料到对方几乎是不可能放过自己了。
所以在翊华的杀字刚出口时,他便动了!方青阳身形极快,几乎将毕生功力都用在这一个动作上,霎时分出无数个方青阳,跃向不同的方向,还有数个朝翊华直扑过来,手中竟还执着不同的法宝,完全让人分不出真假。
翊华冷冷一笑,手中桃枝微微一震,花瓣霎时化作利刃射向所有的影子,他往左走了几步,足尖一点,抓向其中一个幻影。
身形灵动飘逸,优美至极,仿佛连杀人也是一门艺术。
方青阳的速度已经是极快,翊华的速度却还要快上几分,他十拿九稳,深信自己这一击,必能重伤对方,再补上一掌,就大功告成了。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他这一抓,竟然抓了个空!还是虚影!怎么可能!翊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错愕的情绪,刹那之间,后背一股强大的气劲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如大浪滔天,令人避无可避。
他飞快地向前跃了起来,然而那股气劲却比他更快,一下子全涌到他的身上,强大的气浪砸在他身上,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普通人身上的效果,顿时逼得他吐出一口血。
翊华来不及震惊,旋即便想隐身逃遁,顿时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被布下严密的结界,换了他没受伤前自然突破得了,但现在,却要花上不少力气和时间。
眼下显然已经没有给他逃离结界的时间了,手中桃枝蓦地化作数把冰刃,他头也不回,甩手就朝气浪来处掷去,然后堪堪闪身避开背后的袭击,转而正面对上来人。
还是方青阳,却已经不是方才惊慌弱势的方青阳,他脸上没有笑容,漠然一片,阴沉沉看着翊华。
你到底是谁!翊华厉声道,忽然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而澎湃的魔气,不由愀然变色。
你是魔族?!方青阳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团黑气在掌心成形翻滚,越来越大。
即便站得有些远,翊华仍旧能清晰感觉到那团黑气所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心头生出不确定和恐惧的感觉。
作为先天仙种,身份尊贵,修为高深,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上界澄远宫的主人,更是天帝之下的第一人,万人之上,享尽尊荣,即便是面对天帝,他也没有像今晚此刻这样失措。
这不是寻常魔族,他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
寻常的魔族也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魔气。
翊华想起临行前天帝的话,忽然有种后悔的感觉,后悔自己过于托大,却独独漏了一个人的存在。
你是魔主容羽?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杀了天帝化身迦叶的魔主容羽。
容羽统治魔族的时间,甚至比现任天帝还要长,自从仙妖之战后,三界的秩序划定,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也只有他,才能瞒过翊华的耳目,让他毫不设防,一步步走入陷阱。
他强自冷静下来,上界与魔族一向毫无瓜葛,魔主何必为了区区几个人类亲自出马,您若是需要什么,我可代为向陛下转告。
方青阳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与翊华最开始视方青阳如蝼蚁时的笑容如出一辙:当年仙妖之战后订下的盟誓,上界魔族俱不得涉足人间,承明已经违约了。
翊华沉声道:然而大战之后,魔族也曾几度私自涉足大陆,我上界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意思是,你们魔族也违约了,谁也别说谁了。
方青阳淡淡道,当初魔族帮仙族赶走妖族,让你们坐稳天庭的位置,事后却被倒打一耙,半点好处都没讨到。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明显不是来跟翊华讲道理的,而是来算账的,翊华气得半死,奈何形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
此事我也作不得主,不如让我回去问问陛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回去?方青阳笑了一下,然而那僵硬的脸色加上奇异的笑容,怎么看都显得诡谲。
这些年你们也暗中杀了不少魔族,今日我便拿点利息好了。
他话没说完,翊华已经手指翻飞,口中默念法诀,一道金色法印平空浮现,忽而化作四面高墙,将方青阳团团困住。
随着翊华口型不断变化,那四面金光闪闪的高墙之中,九把金剑若隐若现,金剑之间连着铁索,让阵法更为稳固,将人牢牢困在中央。
这是最厉害的锁仙阵,那九把金剑其实是九道星辰之光所化,只稍阵中的人一有动作,金剑也会随之变化,就算杀不了对方,也会让他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阵法威力极大,攻守兼备,然而纵是翊华一人发动,也有些吃力,更何况刚才他还受了伤,此时被对方的阴冷魔气一样,不免有些气短。
正欲念完最后一段口诀,忽而脖颈一凉,他下意识感觉到危险,却因为正在布阵而无法动弹,只得分出一部分灵力加强护身结界。
如同布帛撕裂声响起,来人竟已破开他的结界,一股逼人的灼热自背后袭来,挟着破空之势,生生劈在他身上,漫起翻天火光。
翊华浑身沐浴在火浪之中,不得不强行中断布阵,分神对付身后的攻击。
这一转身,便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人。
定睛一看,不过才化神修为而已,然而又似乎有什么不同。
他来不及细想,念起口诀召来水龙,谁知那水龙却怎么都扑不灭,反倒引得火势越来越旺盛,翊华不由又惊又怒。
他引来的这水不是寻常的水,乃是上界星斗瀑下的灵水,被他舀了一些存放在空间戒指里,人间一切火焰都奈何它不得,谁知这样的水,竟会扑不灭火?!这人究竟是谁?!与容羽在一起,然而身上又没有魔气……此时容羽早已突破了那个残缺的阵法,一直酝酿着的那团黑气朝翊华扑了过来,与火浪融在一起,见他紧紧包裹住。
只听得翊华惨叫一声,身影在黑雾与火光之间若隐若现,逐渐消弭于无形,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没了攻击的对象,火光渐渐熄灭,而黑雾也被收了回去。
周辰笑道:我帮了魔主一把,怎的也不谢我?魔族与上界的罅隙虽不像妖族那般血海深仇,可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容羽杀翊华,不过纯粹是为了给天帝添堵,顺便搅得局势更乱而已,只不过翊华地位特殊,修为也高,派其他人来,很难保证一次成功,所以容羽这才亲自出马。
方青阳冷冷道:便是没有你,我也能杀他。
这人分明是来凑热闹,捡便宜的。
周辰不以为意:我也是出了力的嘛,不仅筑了结界防止他向上界求救,还给你出了这么个好主意,要不怎么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
方青阳没再说话,显然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不过周辰对付这种人,显然很有经验。
翊华死了之后,身躯彻底尸解,唯独留下一颗红艳似火的元丹,这是所有上界神仙的修为精华所在,并不会随着他们死亡或陨落而消失。
周辰走过去,把元丹捡起来,手指一用力,元丹就被剖为整齐的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丢给容羽,另一半收入怀里。
方青阳微微皱眉,死板如僵尸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疑惑:你是妖修,他的元丹对你来说无用。
我这是给媳妇带的。
周辰笑眯眯地顺手牵羊,毫无罪恶感。
120、周辰捧着元丹喜滋滋回了金庭门,结果发现周印的日子过得很充实,对他压根就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愁思。
早上:操练金庭门众弟子,检查他们前一日的功课,并布置新的法诀让他们练习,如今金庭门众人对自己当前所学的法术的熟练程度已经可以用炉火纯青来形容。
下午:周印打坐修炼时间,如果有所得,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到晚上。
周辰顿时哀怨了。
阿印,你到底有没有想我?周印盘坐在房间里的榻上,闻言睁开眼,竟是罕有的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周辰看见这一笑,只觉得心头顿如清泉沁洗,明月返真,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心情也大好了,凑过去顺势抱住人,深吸一口气:阿印,你身上真香,来,给爷亲亲!这是典型的给了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周印面无表情把硕大的脑袋推开。
一切顺利?周辰嗯了一声,翊华死了,当时我阻止了他求救,不过上界很快也会知道了。
他将容羽假扮成方青阳的事情说了一下。
周印想了想,傀儡术?周辰道:类似吧,魔族的法术我不大了解,只是借用了一下方青阳的身体,但修为还是容羽自己的,这与傀儡术有些不同。
方青阳死了?没有,但他醒来之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
周印对魔族的法术顿时大感兴趣,又问了不少问题。
周辰本想回来与他缱绻一番,谁知一不留神跑了题,又变成学术研讨会了,实在万分无奈,连忙扯开话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说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
他道,这是翊华一半的元丹,等于是他一半的修为,还有另外一半被容羽拿走了,人族与仙族修炼的路子基本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什么作用,于你却大有裨益。
周印接过元丹,入手只觉温热滑腻,隐有淡淡清香,颜色彤艳异常,一望便知不是凡物。
修士在迈入金丹期之后,都会开始结出元丹,但此时的元丹就相当于体内的丹炉,只能用来运转灵力,修炼体魄,却没法单独淬炼出来,须得等到像翊华这般得道的上仙,才会有凝结成形的元丹,一旦死亡或陨落,身躯很可能破碎,元丹却能保存下来。
周印道:魔族拿了元丹可以用?他想起当年与周辰回到六万年前时,也曾看过一对魔族男女要攫取九尾狐元丹的事情,难道仙族的元丹妖修不能用,而妖族和仙族的元丹,魔族却可以用?周辰道:他们拿了元丹,不一定是要自己修炼,可以用来炼药,魔族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许多规则与大陆不同,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去异界看看。
他说完,生怕周印又提出什么问题,便马上靠过去,用嘴封住他的嘴唇,用一记深吻来结束谈话。
正想与亲亲娘子进行更深入的了解,门被敲响了。
……周辰顿住动作,粗声粗气,没人在!周印:……门外的人道:这不是有人嘛,是我,周章啊!周辰认命地下榻开门,周章走进来,兴高采烈:宝儿,我成功了!有了周印之前那番指点,周章在丹境方面少走了许多弯路,加上他本身就已经得到金庭门两位祖师的传承,自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竟一下子晋了元婴期。
简为如今还未出关,不过看样子,出关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周印看着他身上泛起的淡淡白光,点点头:你刚晋阶,丹境和修为还不稳固,最好平日多些修炼。
顿了顿,又道:既然你已经出关,底下的人自己去管,还有,我从今日起要开始闭关,没事的话就不要喊我了。
后半句话却是对周辰说的。
这半颗元丹引起了周印极大的挑战欲,他想看看自己究竟能突破到什么地步。
……周辰泪流满面,自家娘子是个修炼狂这个事实真是让人无语凝咽,早知道会这样,他刚才就应该办完事了再去开门……不,他根本就不应该那么快把元丹拿出来献宝……让你手贱,让你手贱!他悲痛而麻木地目送着周印远去的身影,周章转头看见他狰狞的神情,吓了一跳,关切道:弟媳,你怎么了?周辰的脸色扭曲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大哥,阿印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称呼我为弟夫的。
周章:……忽然间,周辰皱了下眉,道:我有点事要回去一趟,等阿印出关你再与他说一声便是。
周章还来不及点头,便见他身影从眼前消失,十分匆忙。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堂堂妖族长老离婴的脸上正挂着梦幻般的笑容,衬得原本就憨厚的面容看上去更傻了。
素锦看了他一眼,无力扶额,你出去了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认识我。
离婴亲了她一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笑眯眯道:就算我不说,整个女娲城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娘子。
说罢又担忧地看了看她的肚子,你才怀孕没多久,千万不要太劳心费神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去做就行了,你若是无聊了,就让良姜过来陪你说说话,或者在娲皇宫里走走……也难怪他如此紧张,妖族本来就很难繁衍后代,越高阶越是如此。
素锦好笑地打断他:我当你提前进入衰老期了!离婴喜滋滋道:谁会料到我俩这才成亲没多久,你便有了,不行,我得出去跟尺鸿他们好好炫耀一下才行,让他们沾沾喜气……素锦闲闲道:我怕你炫耀过头惹恼了他们,待会儿鼻青脸肿回来,晚上可别进屋了。
娘子,你太小看夫君了,我怎么会……他话没说完,顿时一阵天摇地动。
脚下震颤起来,剧烈得仿佛要把整个北海之墟都摇晃下来。
素锦和离婴愀然变色,后者更是腾地站起来。
素锦脸色煞白:这是……离婴饶是面色冷凝,望向她的时候仍多了一丝柔情,你待在这里别到处走,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素锦点点头:你小心点!离婴嗯了一声,已经离去。
两三名侍女连忙上前扶住素锦,脸色难掩惊惶,素锦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地面颤动还在继续,这是北海之墟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这里因为有女娲的结界,自从妖族在上界落败逃至此处,一直过着安逸的生活,就算之前周辰清理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老,那也只限于上层内部和平演变,所以虽然素锦现在坐在这里,但她已经可以想象,现在外面必然有许多人与身旁的侍女们一样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妖族里面,大部分人都是低阶妖修,突然之间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素锦想起匆匆离去的离婴,眼底闪过一抹忧虑,很快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让她们出去查看情况,侍女们受到她的情绪感染,也逐渐平静下来。
然而她们并不知道,此时的北海之墟,确实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与挑战。
离婴刚走出家门,脸色就全变了。
因为他正好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昔日如琉璃般蔚蓝明澈的天色已经完全染上明艳的火红,似将灼烧,然而这样热烈的颜色,却给这里无端蒙上一层阴霾与不安。
他想也未想,旋即飞向娲皇宫大殿。
娲皇宫极大,周辰又时常不在,离婴因要掌管日常事务,周辰便让他一家搬到宫里住下,眼下过去,距离倒是不远,不过就算千里之遥,以离婴之能,也是瞬息可至。
大殿广场上,早已乌压压聚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一人站在中间,手里执着一根翠如碧玉的翠竹杖,让离婴一下子就认出他。
永言!对方抬首看见他,不说松了口气,起码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你总算来了!这些天正是一年一度的议事之日,五大城城主齐聚北海之墟,暂时都住在娲皇宫,也因为如此,永言才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离婴道:素锦有身子了,我刚刚在与她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注意到永言手中的翠竹杖一直在闪烁着莹绿色的光芒,而娲皇宫上空也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绿色,这意味着他在以法力为整个娲皇宫筑起结界。
永言专注地盯着天空,头也不回:上界攻进来了,尺鸿跟非玉带着人去迎敌,我已经通知尊主了,你赶紧过去帮忙!离婴大惊失色,在刚刚地动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出了大变故,但万万没想到是如此严重的情况。
北海之墟的位置极其特殊,因有女娲结界庇护,几乎自成一个世界,不与大陆牵连,上界也突破不了结界,这才有了妖族与世无争的生活。
在所有妖族人心目中,北海之墟的结界几乎是坚不可摧的,然而现在,别说其他妖族人,就连离婴,也要以为永言在开玩笑。
永言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连尊主都通知了,可见情况如何危殆。
不远处已经传来轰天巨响,连带着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大地又颤了几颤,几乎不用问,离婴就知道大战的地点在哪里了。
那是娲皇宫不远处的地方,离女娲神像十分近,正因为与娲皇宫咫尺之遥,所以永言才更要在这里镇守。
时间仓促,离婴没法问太多,丢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便往那里赶去。
上界数万大军突破结界杀至,北海之墟猝不及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折损了数百妖族士兵,长老尺鸿等人反应并不慢,很快带了人赶到,两军交战,刀枪铁骑,剑影纵横,杀伐声四起。
若是从空中俯瞰,便能看到,偌大土地上,那些原本别致,高矮不一的房屋,有不少已经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烟熏雾缭,随着天空不时闪过绚丽的光芒,火势不减反增,熊熊燃烧,夹杂着不少哀鸣之声。
距离上一次仙妖之战,已有数万年之远,妖族这边固然没有准备,可上界天兵养尊处优,早也有些目中无人,此时短兵相接,肉体相搏,一时之间真说不上到底哪边占了优势,只是战场在北海之墟,终究得伤及不少妖族人。
离婴赶到时,战况正到了最激烈的时刻,便见云层中光影交错,三人战作一团,其中二人是妖族长老尺鸿与非玉,另外一人,底下是广袖长袍,外头却穿了一身银色盔甲,手执飞天射月戟,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三人之中,尺鸿、非玉二对一,却居然还没占到上风的模样,离婴大吃一惊,只因他虽然没见过那人,却认得他手中的飞天射月戟,正是天帝承明身边,与翊华并称天帝左右臂膀的桓楚!再看底下战况,虽然桓楚正与尺鸿他们激战,可上界那边显然不可能只派桓楚一人来撑场而已,两军之中,另有三男一女,正与明皓等三名妖族长老斗法。
北海之墟共有十位长老,叠冰因上次祭祀陷害周印之事被废去长老职务,由明皓接任,所以除开其中三位负有常年镇守北海之墟边界的职责无法走开之外,此番离婴、尺鸿、永言、非玉、明皓、今和、离钟七位长老齐聚女娲城,称得上实力雄厚,可饶是如此,对方竟还挑在这个时候,且派了那么多人来开战,其中更有以桓楚这样级别的上仙!最不妙的是,尊主不在,只怕对方正是看中这点,才有备而来。
他暗叹了口气,看了尺鸿他们一眼,见一时半会还落败不了,便先加入另外一边的战局。
那边的三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分别是上界七宫十八殿其中两殿的主人,还有两人则是桓楚的心腹下属,这样的阵容也足够强大了,实力与妖族这边相当,却在人数上占便宜。
只见那女子素衣金环,飘逸出尘,下手却毫不留情,着着杀气凛冽,手中金环霎时化作无数万道金光,趁着明皓三人被拖住,金光朝着他们头上疾射而去。
离婴不再犹豫,扬袖抛出一张灰不溜秋的罗网,将那金光悉数兜住,笼得结结实实,半点不漏,那女子一招失算,不禁对他怒目而视,那金环也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生生不息,向离婴层层套过来。
121、离婴将那张网抛了出去,人却时刻警戒素衣女子的举动,见她将金环化作万千袭来,立时便亮出一把扇子在手,那扇子与寻常男子拿的折扇不同,倒像是女子用的檀香扇,上面雕花镂空,一根扇骨就是一副图案,画着不同形状不同品种的竹子,形态各异,还散发着淡淡幽香。
待那金环到了眼前之时,他已打开扇子,默念口诀,那扇子便自动飞向他头顶,扇骨根根散开,将离婴围了起来,密不透风,那些扇骨突然就化作许多竹枝,枝上露水斑斑,绿叶新嫩,与金环相比,看上去娇弱不堪一击,然而金环撞在扇骨上,竹枝非但没有散开,倒与那些金环缠斗起来,素衣女子这头化出多少金环,那头便生出多少竹枝,一时间金光与绿色交错纵横,倒像是离婴专门用来克制她似的。
明皓他们有了离婴的加入,四对四,压力自然减轻不少,也游刃有余起来。
那素衣女子显是对离婴的法宝竟能克制金环感到吃惊和愤怒,见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她除下手腕上的银铃掷向半空,那银铃一受摇动就响起来,叮铃之声延绵不绝,声声入耳。
银铃本身就有迷惑心神的作用,加上在上界星斗瀑下的潭水里浸染日久,沾了一身的灵力仙气,威力自然大增,铃声响起之时,那些正与金环颤斗的竹枝颤动几下,竟然还原成扇骨,扇子作用全无,金环自然趁虚而入,层层叠叠,从离婴头顶罩了下去,将他紧紧箍在里面。
素衣女子见状,眼底露出一抹喜色,口中赶紧默念法诀,让金环越收越紧,正是要趁胜追击,将离婴箍死在里面。
那些金环逐渐收紧,金光闪烁之中,却没有听见惨叫声,她心下奇怪,却不敢收回金环,只能继续催动法宝威力。
眼看金环已经缩到不能再小,只怕里头被箍的那人得是竹竿才行,她终于察觉不妥,出声将金环召还,层层叠叠的金光回到手中,千万个金环旋即还原为一个,却见对方那人还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哪里有半分闪失的模样?她又惊又怒,却来不及作出反应,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哂笑,她忽觉不妙,转身欲闪,耳机掠过风声,顿觉脸颊一凉,素衣女子伸手一摸,却是一手血迹。
无耻妖孽,卑鄙下流!无论什么种族,什么身份,女人永远重视自己的外貌,素衣女子自然惊怒交加。
离婴一面用扇子挡下攻击,一面用那张憨厚的脸说着绝不憨厚的话:本来就不好看了,这下可彻底毁容了,不知道仙子在上界的情人是谁,你的情人还会不会要你?仙妖斗法,不同于仙人能在凡人修士那里占据绝对优势,离婴这把扇子所造成的伤痕,就算对方是上界仙人,只怕跳进星斗瀑里洗个十次八次也未必能痊愈,加上他这番言辞,无疑是火上加油,令素衣女子怒火中烧,失去理智。
她娇叱一声,手指掐起法诀,金环又化作万千,朝离婴袭来。
故技重施,却忘了离婴手上的扇子正是克制她的法宝,只听得一声清响,金环撞上扇骨,蓦地反弹回来,重重撞在素衣女子身上,将她撞得当场呕血,身体腾空而起,摔在几丈之外。
那边几人大战正酣,离婴这边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他为求速战速决,手掐法诀,那八宝檀香扇又分成数根扇骨,挟着金环反弹之威在后面疾射而去,就在金环撞上对方的同时,扇骨也从不同方向朝她周身大穴刺去,去势极其凌厉,还没等那素衣女子反应过来,扇骨就已经从她身上穿透过去,只听得噗噗数声,身上各处汩汩流血,连心口也洇染出一大片红色。
素衣女子不停吐着鲜血,已经毫无反击之力。
离婴正欲上前再补一招,却听得耳边飒飒风响,他下意识转头,不由变色。
身材高大的银盔战将飞身而来,提着飞天射月戟当头挥下,卷起周围无数云雾水气,悉数涌向离婴。
方才与尺鸿二人斗法的上仙桓楚,居然还有余力分神来救人!离婴来不及细想,一面将手中剩余的扇骨掷出去,一面闪身避开。
桓楚这一击威力十分强悍,那扇骨还未接近飞天射月戟,便已经悉数变成灰烬,云层翻涌不休,卷起漫天水雾,化作片片薄利寒刃,气贯长虹,不仅朝离婴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连带着身后正在混战的两军,也有不少被波及,修为较低的士兵如何能像离婴那样筑起防御结界,瞬间都被寒刃刺穿过去,当场丧命。
混战之中,两军士兵短兵相接,桓楚的寒刃自然不可能高明到能够辨别攻击对象,霎时不分敌我,不少人都死在那寒刃之下,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桓楚冷冷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面色漠然,仿佛与己无关。
身后,方才与他斗法的尺鸿与非玉二人,皆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从半空跌落下去,一时半会是无力再战了。
桓楚身上也有伤,他没有持戟的另一只手臂甚至还在滴血,但他依旧稳稳站着,显然伤势没有大碍。
这并非因为尺鸿与非玉二人无用,要知道十大长老之中,之前叠冰修为最低,才化神期,但因她原身是青鸾,且负责女娲祭祀事宜,所以才能成为长老,而其他人,像尺鸿、离婴等人,修为与上界神仙相差无几,只不过桓楚实在是太强了,他的修为比翊华还要胜出几分,称得上是上界第一战将,也是实力最接近天帝的一个人,此番天帝承明让他率天兵攻打北海之墟,足可见对此役的重视。
桓楚大人……素衣女子痛苦呻吟,辗转反侧,忍不住喘息着喊道,眼中迷离,却带着一丝隐约的恋慕之意。
桓楚头也不回,更别说看她一眼,他缓缓地望向天空,视线落在不远处高大的女娲神像上。
那头明皓、今和、离钟与上界三人还在斗法,胜负难分,旁边离婴也还在,他都未曾报以一点注意,目光从女娲神像移到娲皇宫,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娲皇宫现在还有永言的结界在撑着,但万万不能让他过去,因为那里也有北海之墟与外界的传送点之一,如果尊主回来,那必然是在最近的娲皇宫出现。
还有素锦……离婴暗暗将桓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手腕一翻,一把曲海剑握于手中,剑尖一荡,飞身刺向桓楚。
桓楚头也不回,反手将飞天射月戟横扫过来,曲海剑非但没有被飞天射月戟扫到,剑尖反而借势在戟上一点,离婴手掐法诀,依旧朝他刺去。
桓楚只觉得四周空气仿佛一阵颤栗,刚刚被他牵引着玩弄自如的云层水雾,好像忽然都起了波动,不一会儿,那些水气悉数凝结起来,四面八方的云层迅速聚拢,云间顿时变成汪洋,在离婴的指引下,数道柱子粗细的水龙从水泽中腾空而起,咆哮着扑向桓楚。
桓楚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他稳稳站在水上,手中的飞天射月戟在水龙堪堪张大嘴巴吞下他的时候挥过去,水龙被劈成两半,又散成点点水珠洒落在水上。
随着水龙不断从水中升起,又不断被桓楚斩落,两人周围激起无数丈高水花,一处又一处地炸开,幸而身处半空,并没有波及地面的人,离婴修为虽高,可也没自大到觉得凭他一人之力,就能打赢之前尺鸿和非玉两人都打不赢的桓楚,但他现在不得不拖时间。
把他的灵力耗尽再说!他咬牙切齿地想。
先前离婴一直在盼望周辰快点回来,但此情此景,他却希望周辰能够慢一点了,如今的妖皇,虽然血统高贵,手腕过人,可无论怎样,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只有化神期而已,连他们这些长老都打不过的人,加上周辰,也不过是平添伤亡。
离婴越发坚定了拖时间的主意,等尺鸿他们恢复过来,或者明皓等人能从那边的战斗脱身,合众人之力,要杀桓楚,并不是不可能的。
浪花纷扰,水雾弥漫,曲海剑握于手中,纵横捭阖,剑光所到之处,以灵力催动水龙,团团困住对手。
白泽属水,离婴对水的操控能力,世间无人能及。
桓楚虽然不把他的攻击放在眼里,但一时之间,确实很难摆脱这些水龙。
素锦听到侍女来报,说娲皇宫外一片混乱的消息,越发坐立不安,忧心忡忡。
她的不安,不仅仅是担心离婴的安危,更是担心整个北海之墟。
如今上界来袭,整个北海之墟必然大乱,仙妖之战后,妖族偏居一隅,因为有结界的屏障,仙族无可奈何,但为什么几万年都安然无恙,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腾地起身,快步往外走去,侍女慌忙上来扶住她。
素锦大人,您小心点,离婴大人交代过了,您不可以出去……她充耳不闻,驭上法宝就已经消失在她们面前,侍女们惊慌失措,却压根跟不上她的速度。
素锦现在怀孕不满三个月,身子还未显怀,根本不影响行动,眼下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目的地。
女娲祭庙。
凤凰五类,朱雀,青鸾,鹓鶵,鸿鹄,鸑鷟。
素锦也是凤凰,但她既非朱雀,也不是青鸾,而是鸿鹄。
虽则地位大大不如前两者,但就修为来说,也可算是妖族中的佼佼者,若不是因为嫁给离婴要避嫌,当初便是竞争长老也是使得的。
正因为如此,她对女娲祭庙的了解,也要比其他普通妖修多很多。
由于女娲在妖族的地位特殊,理所当然在神像和祭台的不远处,还有一个祭庙,用以供奉女娲与伏羲的香火。
每个妖族人都知道,北海之墟有女娲的结界守护着而得以拥有和平,但实际上,这个结界,不是没有破绽的。
世上本就没有一样绝对完美的事物,连神明都会陨落,何况是神明筑下的结界?她心急如焚,直接从住处飞向祭庙,而没有通过前殿,自然也就不知道离婴他们正面临生死关头的事情。
越临近祭庙,她越觉得不妥,原本日夜都有士兵把守的祭庙,眼下空荡荡的,大门敞开,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连原本筑下的防护结界也荡然无存。
素锦将以她本命元神加上妖族特有的艾草炼制而成的鸿鹄鞭抓在手里,一步步走入祭庙。
跨过门槛,便是宽广的祭庙正殿,由于女娲神像立在外面,这里并没有神像或者雕塑,只有四面墙壁上画着精美壁画,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神明造物,女娲补天的丰功伟绩,正中的香炉里,此时正袅袅燃烟,但两旁的整排蜡烛,却不像往常那般照亮整个殿堂。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唯有远处斗法所带起的偶尔闪过的亮光,才能片刻照亮幽暗的祭庙。
素锦深吸口气,捏紧手里的鸿鹄鞭,空荡荡的祭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更是为本来就奇怪的景象平添了几分诡谲。
她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而是穿过这里才能到达的后殿,那里才是祭庙的核心,也是整个北海之墟结界的关键所在。
到了祭庙,她匆匆的步履反而慢了下来,但再怎么慢,正殿也没大到比广场还大的地步,很快就已经走到正殿连接着后殿的回廊入口。
脚步蓦地顿住,她的目光一凝,脸色微变。
离她最近的一根回廊柱子上,正印着一个血手印。
血手印的主人似乎想抓住什么,最后却只能在柱子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因为柱子原本就是朱色的,刚才她满怀心事,一时没有注意,如今一走近,这血手印赫然入目,效果十分惊悚。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背后伸向素锦。
122、素锦正全神贯注看着前方,将警惕提到了最高,冷不防肩膀上一只手拍下来,她心头一惊,想也不想,鸿鹄鞭往后一挥。
鞭影凌厉,却在半空被人生生抓住,素锦心下一沉,只道这次劫数难逃,再定睛一看,不由失声叫道:……尊主?!周辰微微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素锦松了口气,心道刚才我真差点被您老人家吓死,苦笑道:北海之墟的结界被破坏了,我怕古怪出在这里,就过来看看,离婴他们那边……周印颔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们那边还能撑一会儿,你先跟上来吧。
他还不知道素锦怀孕的事情,不过有周辰在这里,素锦也没有刚才那么提心吊胆了,闻言便将自己进来时发现的异样和血手印的事情说了一下。
周辰不置可否,两人一前一后,往后殿走去。
一路上不时都能看见血迹,这些血还没干涸,说明离变故发生的时间并不长,素锦思及祭庙的重要性,不免心惊,周辰面色沉沉,却没什么表情。
后殿的石门一直是关着的,加上周围上了封印,鲜少有人进去过,但此刻,封印早就没了,石门大开,门口站了个人,一袭绿裙,身姿窈窕,裙上满是斑驳血痕血污,看上去十分可怖。
纵然对方背对着他们,素锦也一眼就认了出来:叠冰!叠冰慢慢转身,往日清丽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一双秀眸漠然而空洞,似乎压根就不认识他们。
周辰道:是你把结界破坏了?叠冰不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辰却不可能与她耗下去,上前一步便朝她抓去。
如傀儡木偶一般站得笔直的叠冰这次却不闪不避,反而朝周辰扑了过去。
素锦瞥见她指甲上的黑痕,不由大叫:尊主小心!一面操起鸿鹄鞭便往叠冰当头抽下。
鞭痕落在她后背,霎时燃起一道火焰,叠冰身形未停,仿佛根本就没感觉到疼痛,依旧扑向周辰,十爪尖尖,污黑锋利,甚至连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周辰凭空一抓,手上多了把周身火红的弈日剑。
剑身一扫,瞬时一道凌厉气劲挟着火焰扫向叠冰,落在她身上。
叠冰浑身上下的衣服都着了火,火不是凡火,她的衣服也不是凡物,一时半会倒是不会烧破,炙热滚烫的感觉必然是有的,但她却还是不管不顾,仿佛执意要用森森十指在周辰身上抓出一个窟窿来才甘心。
见状,叠冰的鸿鹄鞭也不再留情。
尊主,她像是被操纵了!周辰嗯了一声,趁着叠冰紧追不舍的当口,用弈日剑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七星阵,又掏出七张符箓,将它们分别掷向七个方位。
符箓燃烧起来,火焰顺着阵法符文的走向流窜开来,发出金光。
周辰故意跑了一阵,将叠冰引到阵法中央困住,让她无法走出阵法的禁制。
叠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类似拉风箱时的声音,发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周辰和素锦二人,令人不寒而栗,哪里还有半点从前冰雪如玉的风姿。
素锦想起上次祭典发生的事情,暗叹一声,低声道:尊主,叠冰就算有私心,也不至于拿妖族的生死存亡开玩笑,必定是有人在她身上下了什么……就算有人想趁虚而入,那也得自己心防虚弱,有机可趁才行。
周辰看也没看叠冰一眼,转身入了后殿。
比起前殿,后殿要小很多,不过斗室见方,地上雕着一个偌大的太极八卦图,在每一卦的正中,都点着一盏油灯,中间两仪的位置,却是两团悬空的黑雾。
再仔细一看,这又仿佛不是黑雾,而是两团虚空,虚空中点点星芒,象征着寰宇玄黄,从黑雾到八卦方位上的八盏烛火之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丝线,彼此交错纵横,复杂无比。
这就是北海之墟结界的秘密所在。
正所谓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天地初始,便有太极,太极衍生两仪;四象者,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俱都在妖族;而后来伏羲更发明了八卦,将对天命的演算进行了更进一步的完善,所以眼前这一个小小的太极八卦,实际上蕴含了上古神明的智慧,那些丝线更是将一切都联系起来,构筑成一个几乎完美的结界,连天帝承明也奈何不了。
但是眼下,这些丝线已经断了几根,所以结界被打开一道缺口,容纳了上界大军。
这个地方的存在,是妖族里所有高阶妖修都知道的秘密,其实这么多人知道,也已经不算秘密了,但是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想过泄露出去,就是因为他们本身是妖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好,帮着外族来破坏自己立身之地的结界,那是只有白痴才会做的事情。
再者,这些丝线看似脆弱,其实牢固无比,单凭叠冰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完成。
素锦脸色大变,立时便想到这点。
难道北海之墟内还有人帮她?!若是如此,事情就更严重了。
未必,周辰道,你先留在这里守着,不要再让人进来。
素锦应了,周辰提着弈日剑走出去,叠冰还被困在那里,却没了之前疯狂的模样,瘫坐在地上,眼神木讷呆滞,看见周辰从她身边走过也没有反应。
如果是被人操纵了……像之前魔主容羽操纵天衍宗宗主方青阳的身体那样,可以控制他的身体,力量却还是自己的,仙族、妖族自然也有类似的秘术。
想及此,周辰微微皱眉,不觉有点棘手。
真相未明,自然不能把叠冰杀了,更不可能把她带走去上战场,但留下来,又怕她突然发难。
权衡再三,见她此时似乎还没恢复过来,周辰又加了几道禁制,然后才离开。
片刻之后,叠冰身上的红光一闪而逝,原本木然的脸,逐渐扭曲起来,然后,缓缓扭头,望着石门的方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离婴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尺鸿跟非玉身负重伤,力有不逮,明皓那边久战不下,结果成了他一人面对上界第一战将的局面。
照理说,桓楚灵力再强,修为再高,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先前有尺鸿二人消耗了他的灵力,现在自己又与他斗了这么久,结果九条水龙之中,桓楚手执飞天射月戟,将水龙一条条斩落,从容不迫,毫无困乏之象。
离婴心想,要不是周围都是云雾,下面又四面环水,与他的属性正好吻合,让他可以随心所欲操云控水,估计也拖不了这么长时间。
反正今天要是输了,大家也都别想活……妈了个逼的,老子拼了!他憨厚温和的脸扭曲起来,露出一丝狰狞。
主意一定,手中曲海剑灌注了全身灵力,剑身幽幽蓝光瞬间大涨,变成大海一样的深蓝色,剑随意动,意随心动,离婴掐着法诀,曲海剑脱手而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桓楚疾射而去。
桓楚被困在水龙阵中,眼见这一剑飞来,不仅不惧,反倒露出一丝笑意。
殊不知他刚才经历尺鸿与非玉一战,虽不像他们那样重伤,可灵力消耗也不少,刚才拖时间没有用尽全力突破水龙阵,无非是在等。
等对方忍不住先出手的机会。
机会来了!剑势如虹,破月长空。
剑气穿透了水龙,直入阵中,重重撞上飞天射月戟!轰的一声巨响,水龙变成无数水花炸开,周围水泽卷起巨浪,带来狂风,倾盆而下,仿佛海啸,云间顿时一片混沌。
离婴看不清桓楚那边的情况,正欲飞身上前。
却见突然之间,一抹银光破开水雾,近在咫尺,已经堪堪到了眉心!是桓楚的飞天射月戟!离婴心头咯噔一声,后退已经不及,眉间还能感觉到飞天射月戟的森森寒意。
作为妖族一员,能够战死沙场,是他的义务和荣耀,他并无畏惧。
只是,素锦,孩子……离婴不由闭上眼睛。
凤雏一鸣动九霄。
霎那间,云层仿佛也染上绚丽的金黄色,雾霭消散,大地清明。
桓楚脸色一变。
他变色的原因,并不是听到了凤鸣,而是眼前的目标消失了。
飞天射月戟刺入的,是一片火海。
灿若黄金的羽翅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然而这没有影响到朱雀的灵敏,它将离婴高高掠起,避开飞天射月戟之后,又往下俯冲,目标直指桓楚。
桓楚冷笑一声,他看出眼前这只朱雀,不过才化神期修为,甚至还不如刚才与他对敌的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他腾空而起,飞天射月戟化作一道银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朱雀脑袋飞去。
飞天射月戟去势极快,以至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白痕,桓楚这一击用尽全力,自信三界之中能接下的人不多,且绝不包括这个只有化神修为的稚嫩妖皇。
若能得手,无疑是此战最大的收获。
桓楚微微眯起眼睛。
尊主小心!刚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差点掉下去的离婴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一头冷汗,喊了起来。
出乎意料,朱雀并没有急着躲闪,或者说,除了双翅煽动保持飞翔的姿态之外,它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凤眸微微阖上,心中一片空明。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只有最危险的境地,才能淬炼最纯粹的本能,上古传承的力量体现在朱雀身上,并不在于像别人那样按部就班一步步升上去,而要懂得如何绝处逢生,如何激发本能,如何发挥——最强大的力量!飞天射月戟越来越近了!十丈……五丈……三尺……一尺……半厘!离婴顾不得许多,他已经提起曲海剑又飞了过来,打算为朱雀挡下这一击,然而他之前被丢得太远,飞天射月戟的速度又实在太快。
已经来不及了!凤眸蓦地睁开,周身浴起一片火海!火光直冲云霄,与先前辉映的金黄色不同,火焰将云层炸开一片片艳丽的红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蔓延开来,连带那飞天射月戟,也都被裹入火海之中,一去不复返。
桓楚微微皱眉,未曾料到这种情况,忙默念口诀要将飞天射月戟召回,却不闻声息。
熊熊火焰在云层中燃烧开来,触目所及,天空变成火海,照亮了整个女娲城。
此情此景,令人望而生畏,别说妖族,就连上界天兵也不曾见过,不知不觉,许多人停下打斗,茫然而畏惧地抬头望向天空。
飞天射月戟伴随桓楚多年,是他最钟爱的法宝武器,没想到这么一下子就被吞噬了,他如何甘心,大喝一声,手握双剑,腾空而起,随着双剑左右划开,凭空多出两道冰霜,从剑身处一直延伸到火海,似要将火割裂分开。
然而火焰遇到冰霜,不仅没有被冻结,冰霜反而染上火苗,居然还燃烧起来,顺着刚才延伸过来的痕迹,窜向桓楚。
桓楚面色微变,不由加大了冰霜的面积,结果火势也跟着不减反增。
五行相克竟然不管用,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这到底是什么火?对方似乎听见他的疑问,淡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汝带人毁我家园,现在便悉数还你。
桓楚不愧是上界第一战将,反应之快非常人能及,他甚至没有想什么,就已经察觉到身后的危险,身体本能地飞向往前,双剑回身斩去!然而双剑扑了个空,背后依旧传来一阵灼热。
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由自主踉跄了几步,四肢随即一痛,双剑掉落在地。
不可能……朱雀已经消失,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
你竟然……桓楚看着他,微微蹙眉,往日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晋阶了……为什么不可能?朱雀的力量一直存在,只不过之前没有全部觉醒。
周辰手里还拿着一颗诛仙钉,另外几颗已经进了桓楚的体内,牢牢禁锢住他的法力。
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这一遭,估计我确实还打不过你。
成王败寇,桓楚没什么好说的,索性闭上眼。
擒贼先擒王,自古皆然,桓楚被抓,自然也影响了军心,与明浩等人斗法的三名仙人渐渐也露了败象,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周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去插手,反倒与离婴道:你现在马上去祭庙后殿……话未落音,他眉头一皱。
只听得前方有人道:妖皇陛下是想找我么?阴柔婉转,正是叠冰,却有多了三分诡谲。
却见她站在那里,一袭绿衣几成血衣,乌黑十指紧紧扣在身前之人的脖颈上。
离婴脸色大变:素锦!123、关于对妖族发动的这场战争,上界也并非全无异议。
许多人无法理解,明明是要对人族下手,消灭修士,攫取大陆信仰与灵力,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出兵北海之墟,纵是上界实力再强大,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桓楚静静地坐在地上,他的四肢被下了禁制,已经无法动弹,但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痛苦,反而微微出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
那一日,天帝罕有的将七宫十八殿的上仙全部召集在一起,垂询他们对出兵的意见。
任旁人多有反对劝谏之声,他本人却一直面色淡淡,没有过多的表情,以桓楚对他一贯的了解来说,这意味着天帝主意已定,这次会议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上界不是极乐,从来就不缺少暗流激涌,勾心斗角,但桓楚不喜欢掺和这些,他是被承明提拔上来的,自然也就对其敬重有加,惟命是从而已,他唯一看不顺眼的,就是上仙翊华的骄横跋扈,所以在上界时,两人关系并不好。
不过后来翊华死了,是被魔族与妖族联手杀死的,桓楚知道,虽然天帝什么也没有说,但这件事情令他十分震怒,这也是促成他想发兵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一次事情牵涉极广,虽然高阶妖修的人数比人族修士少,但修为却要高上许多,也十分团结,饶是天帝这样乾纲独断的人,也没法绕过所有人单独下命令,他必须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桓楚还记得,当时所说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翊华的死让上界发现新妖皇的存在,众所皆知,长久以来妖族如同一盘散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共主了,虽然周辰的实力还不足为惧,但上古朱雀,总有一日力量会全部觉醒,到时候成为天地之间最强的存在,再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仙族与妖族向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将其剿灭,只怕等妖皇强大之时,也会想着要反攻仙族,夺回当日上界的统治地位。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许久之前,上界就已在北海之墟布下棋子,而且这颗棋子眼看就要废掉,若是还不用,到时候只怕就更难找到机会侵入那道由女娲布下的结界了。
这两个理由说服了大部分的人,但其实桓楚并不看好这次战争,不仅仅是因为上界还要分神对付大陆修士,而是因为在仙族经历了几万年之后,早没了当年的朝气与锐气,举目四望,无非都是蝇营狗苟之辈,热衷于追逐名利、美色,与那些卑微的凡人没什么区别,就像翊华,他的骄傲最终让他丧了性命。
如今的仙族,也许已经走到了与当初的妖族一样的分岔口,同样在重复着几万年前妖族的悲剧。
冥冥之中,一切兴衰,皆有定数。
但无论怎样也好,桓楚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他是仙族,也只听命于天帝,天帝要他战,他便战,纵然此战必败,他也得来。
这是他的职责和宿命。
如今……看来是回不去了。
桓楚看了一眼那边被操控着身体的叠冰挟持一名女子的情形,神情漠然,仿佛与己无关,又慢慢阖上眼睛。
素锦白皙修长的皮肤已经被划破了,血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分外惹眼。
相对离婴的目眦欲裂,她倒是瞧不出太多紧张,只是手不由自主护上小腹。
周辰看着叠冰,喜怒不辨,你是何人?叠冰不答只笑,你纵然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性命,也不能不在乎臣下的感受吧?周辰道:你想要什么,先放开她,我可保你无恙。
叠冰仰头大笑,狂态毕露,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能留得住我!我就在这女人身上割上几百道伤口,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谁先撑不住!你要下手就冲我来,我与她交换!离婴恨声道。
叠冰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周辰,微仰着下巴,神色冷傲而疏离。
周辰见他如此情态,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脑海瞬间闪过一丝亮光,你是承明?!这一喊出来,心中已经坐视了猜想,眼前叠冰的眼神,正与当日天帝的另一个化身,灵台寺主持迦叶一模一样。
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只不过迦叶的冷漠,是掩盖在慈悲之后,叠冰却是毫不掩饰的狂傲与阴冷。
四下俱惊,众人看着眼前的叠冰,无论如何没法将他与那个强大的天帝联系在一起,只有周辰知道,所谓的化身,其实只继承了天帝的其中一种性格,也就是说,这个化身相当于承明的其中一个分支,可以按照他的思想来做事,能力和性格却是残缺的,只有本尊的几分之一,否则它也不需要依靠叠冰的身体和挟持素锦来达到目的。
尖利的手指收紧,素锦顿时露出痛苦的神色,叠冰阴恻恻道:看来你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住手!周辰道,你究竟要什么?叠冰道,先将桓楚放了,然后把东西交给他。
周辰道,什么东西?叠冰哂笑一声,山河社稷图的其余六件法宝。
周辰还未说话,桓楚却突然开口:败军之将,不敢苟且偷生,我是不会走的。
叠冰冷声道:桓楚,你看清楚我是谁!桓楚淡淡道,你不过是一个化身,并非我效忠的那个人。
叠冰闻言大怒,你想背叛上界?!桓楚道:我已尽了我的职责,谈何背叛,若天帝在此,我自然无不遵从,但你现在不是他。
叠冰万没想到向来忠心耿耿,寡言少语的桓楚会临阵反水,一时又惊又怒,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不便与他计较。
那边周辰道:我身上只有开天镜,若你要,便拿去。
叠冰冷笑:明人不说暗话,还有四件吧?周辰沉默片刻,被我藏在娲皇宫内,你先放了她,我拿给你。
叠冰厉声道:速速拿来!这化身被布在这里由来已久,当时真正的叠冰因为周辰之事心烦意乱,离开北海之墟去散心,无意间被这一缕元神趁虚而入,潜伏在叠冰体内,直至今日才发作,不可谓不深谋远虑。
天帝攻打北海之墟,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旁人或许不知道,这元神原本便继承了一部分记忆,自然再清楚不过,她的使命便是拿到已经在周辰手中的其余五件法宝,还原山河社稷图。
然而现在,一切似乎脱离了原定的轨道,原本胜券在握的战争并没有得到胜利,因为周辰力量觉醒这个意外,叠冰不得不亲自出马。
只是这挟持的人质未免不够分量,她暗恨道。
周辰皱眉道,我去拿,你勿要伤她。
离婴焦急如焚,却不敢干扰他们。
叠冰道:何敢劳烦妖皇陛下,让他去!她目光所指,却是不远处素锦的其中一名侍女,先前素锦孤身前往祭庙后殿,后来又被挟持到这里,几名侍女追赶不及,只得远远地跟来,因战场在此,未敢靠近,此时被叠冰看到,这种修为太低的侍女,自然是最安全的。
可以,周辰倒没有异议,转而望向那侍女,你去主殿,将偏室榻上第二格抽屉里的小匣子拿过来。
那侍女急忙应了一声,便慌慌张张去了。
等待的时间是让人难熬的,素锦脸上沁出薄汗,但她心性极坚,竟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看上去比离婴还要镇定。
两边早已胜负分明,奄奄一息的素衣女子且不说,与明皓等人斗法的那三人也都受了伤,伤势并不比尺鸿他们轻,已无再战之力,那些上界士兵开始自乱了阵脚,再后来周辰出现,桓楚又被擒,群龙无首,局势不一会儿便悉数被明浩他们控制下来,成为俘虏,此时叠冰挟持素锦的举动,在尺鸿等人看来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但她乃离婴之妻,也是他们的同伴,确实没法罔顾她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娲神像旁偌大的广场容纳了十数万人,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这样的情景千古难逢,也更显得诡异。
离婴一双忧心的眼睛落在素锦身上,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尺鸿等人就地疗伤,没空说话。
桓楚兀自闭着双眼,坐在地上。
明皓为首的妖族大军已经将上界天兵团团围住,后者已经没了斗志,恹恹地站在原地。
周辰负手站在叠冰与素锦不远处,眼神幽深,似乎在看她们,又似乎不是。
良久,那侍女撞撞跌跌小跑过来,怀里果然抱着一个小匣子。
等跑到离他们不远处时,叠冰忽然道:把匣子打开。
侍女惶惑地看向周辰,周辰点点头,打开吧。
匣子没有上锁,只是有点重,那侍女明显抱得有点吃力,又加上紧张,竟费了半天劲,才堪堪将那匣子打开。
随着匣子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金光自里头溢了出来,其灿烂绚丽的程度,不会比刚才朱雀化形的时候少。
连叠冰也不由被吸引了目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缓缓打开的匣子。
周辰忽然动了。
下一刻,站在叠冰面前的人消失。
叠冰睁大了双眼。
扣住素锦脖子的手不知不觉松开,离婴反应极快,飞身上前,将素锦拦腰抱在怀里,另一手执曲海剑已经刺入叠冰胸口,连同之前她心口被周辰掏出来的血洞,绿裳已经完全浸泡在血水之中。
狠戾冷漠的眼神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解,叠冰张了张口,嘴角不停地涌出鲜血。
环顾四周,只看到无数的人,有周辰,有离婴,还有其它同伴。
这是……怎么……回事?她仿佛对先前的一切全无印象。
众人所熟悉的那个叠冰又回来了,然而周辰并不知道,那缕元神附在叠冰身上到底有多久,它还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趁机回来。
你被天帝承明的元神附了身,要杀素锦。
周辰简单说了一下,为她灌入灵力,减轻她的痛苦。
因为之前陷害周印的事情,他对叠冰没什么好感,虽说此番这件事情她也有责任,但显然罪不至死,而且也不能在这个当口死去。
叠冰瞪大了眼,听到周辰口中所说,似乎在听旁人的故事,完全不敢置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破坏结界,挟持同伴,哪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为妖族所不容的。
她怔怔呆了半天,艰难地抬起手,阻止周辰为她疗伤,尊主……不要为我浪费灵力……周辰道:不疗伤你会死。
叠冰面色青白,因为流血过多,受伤过重,已呈濒死之象。
我身上,还有承明的元神,就算伤好了,也不,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出来……周辰沉默。
离婴带着素锦走过来。
叠冰道:做了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若不是我心志不坚,也不会被趁虚而入……她重重喘了口气,原本迷离的眼神居然清明了很多,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下去,所以,不用救我了。
……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给妖族带来祸患。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视线落在被离婴小心翼翼扶着的素锦身上。
……对不起。
女人本就心软,更何况是要当母亲的女人,看着昔日同伴变成这样,素锦红了眼圈,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怪你。
听到她的话,叠冰如释重负,凝聚了焦点的视线又逐渐涣散,原本抓住周辰袖子的手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此情此景,别说素锦,就连原本对她还有些怨言的离婴,心情也不好过。
周辰默默将她放在地上,但见叠冰周身慢慢泛起点点莹光,越来越亮,身躯渐渐透明,碧绿的光点凝聚在一起,化作一只青鸾,飞向天空,又蓦地在云层间炸开,风流云散。
124、上玄宗瑶光峰后有一处望海崖,其实并不能看到海,看到的只是上玄宗内的鹧鸪湖,但登高临下,风萧萧水泠泠,雾气飘渺,烟霞万态。
,春初时山上积雪融化之后汇聚成小溪湍流而下,一直流入鹧鸪湖里,澄漳霁洁,波榖萦回,两岸石壁,五色交辉,再看这望海崖上,位于瑶光峰中部,高峡险峻,只能容一人平躺,旁边花光如颊,烂漫多姿,俱从石壁伸出,又因少有人至,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眼下便有一人躺在那里,远处山下山上不时传来喧嚣声,他都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双目微闭,翘起二郎腿晃晃荡荡,神情惬意,好不悠哉。
好啊,竟然在这里躲懒!头顶赫然多了个声音,黄文君睁开眼,一张硕大的脸占了大半视线,把他吓了一跳。
他没好气:干嘛,别来扰我好眠!叶沐笑嘻嘻:别人在忙里忙外,要么在准备继任大典的事情,要么准备去看热闹,你倒好,别有洞天啊,小心我去告状,说黄师兄你身为瑶光峰执事,竟然不尽忠职守,反倒过来睡大觉!黄文君慢腾腾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扰人清梦会被水噎死的,我不用告状就可以直接处置叶师弟你了。
叶沐哎哟一声:师弟我好害怕啊!脸上却殊无惧怕之色,他一屁股在黄文君旁边坐下,歪着脑袋:半个时辰后,继任大典就要开始,峰主闭关不参加也就罢了,你作为执事,不好不去吧?托了当年周印回来一趟,给了黄文君一些玉蜈丹的福,前些年他终于成功结丹,刚好瑶光峰主清元真人出关,黄文君这个边缘弟子也终于入了他的眼,得他亲自传授一些修炼法门,不再是记名弟子,修为突飞猛进,在瑶光峰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早已不是昔日刚入上玄宗时郁郁不得志的光景了。
只不过他经历了刘小宛嫁人,贺芸叛变,周印远走,以及后来上玄宗的一系列变故之后,也逐渐褪去了青涩冲动的性子,更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当了瑶光峰执事之后,地位只在清元真人之下,反倒处处照拂同门,因而现在在瑶光峰号召力与人缘都不错。
黄文君与叶沐关系一直不错,在他的照拂下,后者的日子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难过了,最起码在瑶光峰有了一席之地。
黄文君闻言,神色如故,眼皮也没掀一下:师父就是因为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才一直闭关不问外事,眼不见为净,我又何必去掺和。
这些年来人事变更,七峰峰主,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闭关的闭关,叶沐也有所耳闻。
清元真人与掌教平辈,自然可以不去,但他现在在闭关,如果你也不带瑶光峰的人去,我怕掌教会借机发落你。
黄文君哼笑一声:发落便发落,这执事不当也罢,若不是师父还在,我早就不想在上玄宗呆了。
叶沐笑道,也学他那样双手枕在背后躺下来,只是空间太小,两个大男人挤在这里,就显得有点别扭了,好吧,那我也学学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吧!黄文君不满,踢了踢他,自己找地方躺去,别在这里占我位置!叶沐灵活躲过,蓦地想起什么,对了,玉衡峰清莹师叔不能视事已久,此番只怕也要换新的峰主,你那发小贺芸,估计要成为新峰主了。
黄文君道:她是他,我是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俩的情份早就淡了。
少年时,他曾经与刘小宛最要好,又与贺芸谈得来,三人之中,觉得周印是最不好接近的,但现在回头看来,反倒是周印给了他的帮助最多,不由得不令人唏嘘。
叶沐道:如此说来,你就更要去了,其它六峰,撇去峰主位置空缺要递补之外,都有峰主亲自出席,清元师伯不去,你也不去,到时候瑶光峰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白白吃亏而已。
黄文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可是我本以为能逃过这场是非的,看来是躲不过了。
叶沐哈哈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看,我也要去凑凑热闹才好!在许多上玄宗弟子心目中,今天可以说是上玄宗近年来最盛大的日子了。
十五年前,代掌教清言真人正式接任掌教之位,成为继清和真人之后的上玄宗掌教,并与灵台寺结盟,共同对付南方的青古门,后来天衍宗加入,形成北方以灵台寺、上玄宗为首,南方以青古门、天衍宗为首的南北对峙。
在那之后,由于战争和亟需用人的缘故,上玄宗七峰峰主,除了瑶光峰清元和玉衡峰清莹尚在任之外,其它几峰的峰主位置都虚悬着,暂时由各峰弟子代理。
眼看战争一时半会打不完,峰主之位却不能再拖下去,掌教清言便昭告上玄宗上下,打算宣布正式的峰主人选,并进行继任大典。
大典在天玑峰进行。
自从清和死后,人走茶凉,清言所在天玑峰成了实际上的主峰,今日是举派的大事,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氛围。
许多天玑峰弟子到处奔走,忙着布置会场,引着一些早到的其它各峰的尊长到座位上奉茶,此番还请来了灵台寺的几位长老当见证,以示两派关系和睦,更添了几分隆重。
黄文君带着瑶光峰弟子到的时候,会场上其它各峰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再看灵台寺那边的几个席位,也都坐满了人,这一行姗姗来迟,倒让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黄文君虽然只是二代弟子,但现在清元不出,他代表的就是整个瑶光峰,来接待的弟子自然热络三分:黄师叔好,还请黄师叔和诸位师兄弟跟我来!接待的弟子叫郭大海,人不高,却机灵得很,也很会说话,叶沐认识他,也说过几句话,这时便趁机打听:这次其它几峰继任峰主的人选都有谁,你可知道?郭大海顿时来了精神,笑道:叶师叔这问题可是问对人了!据我所知,这次几位峰主的继任人选都定下来了,开阳峰是鲁延平师叔,天权峰是司徒非师叔,天枢峰是余舟师叔,玉衡峰是贺芸师叔。
黄文君几不可见地皱眉,这鲁延平,原先与他一道被分到瑶光峰,谁知后来他竟改投现任掌教清言真人门下,很快便受到重用,甚至被扶持到如今一峰之主的位置,凭良心说,鲁延平从前好歹是镜海派掌门,如今去当那一峰之主,也算不得什么,不过黄文君对他所为有些不喜,也不怎么与他打交道。
再说余舟,原是清和真人大弟子,云纵和周印离开上玄宗之后,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今天才正名,实是有些委屈了。
他为人低调,没有上赶着去巴结掌教,不过也没有跳出来作对,故而地位十分微妙,清言真人让他继承天枢峰,也有拉拢的意思。
至于司徒非,原来则是秋闲云的弟子,修为不差,能力也不错,又善于跟掌教交好,一点也没受到他师父的事情的影响,接任峰主只是迟早的事情。
随着郭大海所说,叶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清玄诈死的事情,除了清言、已经死去的清和,只有云纵和周印知道,清玄自然不可能再死而复生,出现在众人面前,故而这些年来,天璇峰峰主的位置一直空着,由掌教兼任。
然而现在,天璇峰的席位中间,赫然坐着一个人,全身乌黑斗篷,看不清容貌,与周围众人格格不入,平添几分神秘和阴霾。
天璇峰这回也有新峰主了?那是谁?叶沐问道。
郭大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茫然道:这个人我也不认得,兴许是掌教请来的高人吧?眼看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讯息了,叶沐等人入席之后,便将他打发走了。
好巧不巧,瑶光峰的席位,恰好在玉衡峰隔壁。
贺芸红裳高髻,冰肌如玉,清冽出尘,美貌不减,只是神色淡漠,也不怎么与旁人说话,在看到黄文君时,才略略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黄文君却移开视线,没有任何表示。
贺芸似乎并不意外,也无恼意,很快又恢复了淡漠。
叶沐捅了捅黄文君,调侃道:大美人主动与你说话,你竟还端着架子,要知道这些年她风头大得很,与南句一战,阵前斗法大败青古门长老,名气都快赶上天下第一美人碧波仙子了!黄文君只作不闻,没有理他,心中却泛起淡淡悲哀。
昔年谈笑风生的情谊,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偌大广场上熙熙攘攘,外门弟子,内门七峰,足有数千人之多,再加上灵台寺前来观礼的,简直称得上盛况空前,那些入门未满十五年的低阶弟子们从未见过此等场面,有幸恭逢盛会,更是双眼发光,兴奋不已。
少顷,坐在正席上的上玄宗掌教清言真人起身,微微一笑道:诸位想必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说话声音不大,温和轻缓,但每个人都觉得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顿时渐渐安静下来,广场一时只剩下清言的声音。
这几年来,上玄宗出了不少大事,其中头等大事,要数我们与灵台寺结盟,共同对抗青古门,也因此,上玄宗内务一直有些疏忽,其中七峰峰主缺了五峰,虽说各自有人代理,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今日,趁着大家都在这里,正好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也算是对于几位代峰主一直以来的肯定。
众人屏气凝神听着清言的发言,虽说都心里有数,可此情此景,免不了生出紧张肃穆一类的情绪。
清言道:玉衡峰清莹师妹卧病多年,无法理事,一直由其弟子贺芸暂代,贺芸何在?贺芸在。
她起身,袅袅风姿吸引了全场赞叹惊艳的目光,其中多有年轻男弟子。
清言从身前案上拿出代表玉衡峰峰主身份的玉牌,亲手交予她。
望你继承上玄宗历代祖师遗志,本着正道为公之心,为玉衡峰弟子谋福,为上玄宗谋福,更为天下谋福。
弟子谨记。
贺芸双手接过玉牌。
清言又陆续给余舟、司徒非、鲁延平等人授了玉牌,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一一将名分定下来,这才道:自从天璇峰清玄师弟亡故之后,余心甚痛,也兼任天璇峰事务多年,虽说非常时刻行非常手段,可毕竟不合规矩,鉴于清玄师弟之后,天璇峰并没有杰出的弟子,所以本座今日推举一个人选,正是灵台寺的明尘道友。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不掩错愕,一峰之主何等重要,按说当然要在本派里推举,可没想到掌教这一推,竟然推到别派身上去了。
那身穿黑衣斗篷的人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多谢掌教抬爱,自今日起,我已入了上玄宗之门,算不得灵台寺的弟子了。
清言点头笑道:是本座失言,明尘你若成为天璇峰主,自然就是我上玄宗的人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不知可有人有异议?若有,此时提出也无妨,继任大典,本就是推举贤明。
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怪异,可掌教发话了,谁敢反对,一时间嗡嗡作响,却无人回答。
见无人反对,清言拿起案上玉牌,便欲给他,却听得一人高声道:我有异议!众人纷纷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便见一人越众而出,身上作三代弟子寻常打扮,貌不惊人,寻常得很。
他冷笑一声,指着贺芸道:这个女人欺师背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怎么有资格当玉衡峰峰主!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场面一时哗然,压也压不下去了。
贺芸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清言道:你是哪一峰的弟子?那人冷冷的,一字一顿道:玉衡峰三代弟子,宛卿卿。
125、宛卿卿这三个字,名不见经传,兴许在十几年前,清莹还在的时候,因她作为清莹颇为宠爱的徒孙,玉衡峰上下也让她三分,但时隔多年,就算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也只以为她早已在回来报信的途中遭遇不测,更何况一代新人换旧人,在玉衡峰,能够记得她的人也不多了。
当年云纵与周印离开上玄宗,曾经询问过她的意思,宛卿卿为了能够就近打探消息,没有跟他们走,反而冒着危险留下来,但因为清言真人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她也不敢再入上玄宗,就在上玄宗山下的小镇安顿下来,一边找机会打听消息,伺机而动。
没有人想到,这个昔年娇滴滴的少女,竟然改头换面,甘愿潜伏,隐姓埋名长达十数年之久,要不是这次她自己站出来,只怕都没人知道她借着继任大典混进来。
清言真人面色不变,淡淡道,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据自然是有!宛卿卿冷冷道,摊开手,掌心出现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所装的东西,叫此恨绵绵,久服可以让人神志不清,最后混沌而亡,最明显的症状是,吃了此恨绵绵的人,十指指甲是灰蓝色的。
师祖之所以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拜贺芸这个女人所赐,只要掌教心中无愧,大可让人将师祖带出来一看究竟,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宛卿卿当然知道,她这么单枪匹马闯进来,危险有多大,希望又何其渺茫,十几年也等了,再等多些时日也不过如此,等到周印和云纵他们归来,再一起筹谋,自然好过现在。
但如果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这些人的真面目,今天的继任大典,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之前她曾经去信给周印和云纵等人,可都没有得到回应,所以她不能再等下去,宁可冒着危险,也要博上一博!清言真人道:清莹师妹自从得病之后,心性大变,足不出户,更不肯见外人,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谁的蛊惑和利用,就凭你跑到这里来信口雌黄,就已经可以要你的命了。
他看着宛卿卿,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顽童,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恼羞成怒,气度修养十分之好。
宛卿卿冷笑:莫非掌教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敢答应我?她何尝不知道清言本身也有许多问题,譬如说当年清和真人的死,就与他脱不开关系,但这些事情,宛卿卿并没有证据,唯一有证据的,就是清莹的事情,而且她也不觉得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撂倒一个上玄宗掌教,所以她只能把炮火先集中在贺芸身上,把发生在清莹身上的这桩阴谋揭露出来再说。
四下寂寂,众人鸦雀无声,都在看着两人的对话。
清言闻言便道:若是你坚持,自然可以,只不过现在是继任大典,先把仪式举行完毕,回头我便让你去见清莹师妹。
一派通情达理。
宛卿卿道:不是待会,而是现在!师祖的事情如此重要,难道还比不上继任大典,如果她是被奸人所害,贺芸这个女人,又怎么有资格当玉衡峰的峰主?!有人忽然道:宛师妹说得不错,如果师祖生病的事情当真有蹊跷,还请掌教还我们玉衡峰一个公道!说话的是玉衡峰弟子曹航。
这些年玉衡峰的人都被贺芸收拢得差不多了,可清莹余威尚在,毕竟还有一些旧人,此时曹航一开口,便有几人也附和起来。
贺芸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清言真人叹了口气:罢了,既是如此……来人,去将清莹师妹请来,小心些,勿要惊着了她!见他如此爽快,宛卿卿微微皱眉,心头反倒隐隐浮上不安。
继任大典被这一打断,就有点进行不下去了,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其中内情,纵然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可集合起来就是一片嗡嗡作响,回荡在广场上空,倒是清言真人安之若素,面色慈霭,并无不悦。
过了许久,一顶双人小轿被抬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个人,对于修士来说,轿子这种东西是十分罕有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但现在……宛卿卿惊骇地看着坐在轿子上的人,手脚冰凉,几乎忍不住要浑身颤抖起来。
她之所以知道清莹被下了此恨绵绵,是几年前,清莹在为数不多的清醒的时间里,让一名忠心耿耿,且近身伺候她的弟子,千辛万苦把消息带出来给宛卿卿的,并给了她一瓶此恨绵绵,这也是宛卿卿手里唯一的证据。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给自己带消息的师姐,也无法靠近守备森严的清莹身边,为了不暴露自己,她只得强忍着一探究竟的欲望,一直隐藏到现在。
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哪里还是当年的清莹师祖,她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元婴修士的痕迹,就像一个年近耄耋的寻常老妪,靠坐在轿子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师祖!清莹师祖!宛卿卿简直不敢置信。
老妪动也不动,没有反应。
我是卿卿啊!她跑上前,抓住老妪的手,凄声喊道,怆然泪下。
此情此景,别说玉衡峰的人,就连黄文君他们,也不忍再看。
清言真人叹道:清莹师妹自从修炼出了岔子之后,一日严重过一日,药石罔医,若非如此,玉衡峰也不需要另择主人。
他温声细语,丝毫没有因为之前被宛卿卿挑衅而发怒,你们摊开清莹师妹的手,看看可有她说的灰蓝色。
宛卿卿听到这里,已经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一个早就设计完美的陷阱里面。
如果当时她拿到此恨绵绵就装作不知,以清莹的情形,最后也会慢慢死掉,反之,如果她像现在这样跳出来指认对方,同样被清言云淡风轻地解决掉,然后自己就变成众矢之的。
如同此刻,经过清言真人的解释,又看到清莹的指甲并不如宛卿卿所说,大家心中的疑窦已经逐渐散去,看宛卿卿的目光反倒多有不善。
那边灵台寺观礼的一名修士冷笑道: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了,堂堂上玄宗,竟容一个黄口小儿在此无中生有,大肆捣乱!掌教未免也太心慈了,竟还与他解释这么多,换了是在灵台寺,这人早不知被打死多少回了!清言真人徐徐笑道:她若真是玉衡峰三代弟子,我便多说两句也无妨,如今看来,只怕是受人指使的多。
三言两语,就将宛卿卿给定性了。
来人,将她捉起来,大典过后再处置。
四名上玄宗弟子齐声应是,朝宛卿卿飞身而来。
举目四望,俱是旧日同门,可宛卿卿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
昔年玉衡峰上交好的师姐妹还有师叔一辈的同门,早已死的死,散的散。
为了揭穿清言和贺芸的真面目,她一人苦苦隐忍了这么多年,可谁知道到头来,竟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有谁能够帮助她,除了自己。
她咬了咬牙,一条素绫出现在手中,身体随之一跃而起,朝其中一人打去。
趁着那人后退避闪,她顺势往前,避开其他三人的剑气。
十几年在外,她并不是没有修炼,可惜进展有限,如今以一敌四,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更何况只要清言下令,周围随便一人上来,都可以拿下她。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过希望,但是此时,眼角余光瞥向清莹那里,她微垂着头,从自己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满头银发,宛卿卿忽然觉得心灰意冷。
既然注定赢不了,又何必再垂死挣扎?四道剑光齐齐从头顶劈下来,她手一松,任素绫轻飘飘落地,眼睛闭上,已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眼看就要刺入身体,四道剑光却都偏了一偏,只听得那四人啊的一声,长剑落地,人也从半空跌落下来。
清言,因为这小姑娘戳穿了你的阴谋,你便要杀人灭口吗?戏谑的声音石破天惊一般在上方响起。
等待的疼痛没有落到身上,宛卿卿先是茫然,听到声音之后便是狂喜,她睁开眼睛,寻到来人,云师叔,两位师叔祖!!可不正是久违的秋闲云,葛禹,云纵三人。
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但宛卿卿并没有什么印象。
自己并不是孤独的!那一刻,这个认知让她激动得想要落泪。
秋闲云啧啧道:清言,瞧你这张老脸,长得也太丑了,竟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哭了,你说你都修炼到元婴了,还这么丑好意思么你?清言乍见几人,瞳孔先是一缩,尔后淡淡道:你们早已被逐出师门,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还敢跑上门来,来人!……等等!秋闲云喝住他,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顺便,他哼笑一声,清理门户,铲除败类!这一幕幕峰回路转,高潮迭出的,看得众人个个是目瞪口呆,叶沐见黄文君神色微动,低声问道:你不会是想掺一脚吧?黄文君摇摇头,还不是时候,看看再说。
叶沐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有这个打算,不由劝道:你可别冲动,这水也太深了……这边叶沐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在窃窃私语,那边清言已经沉下脸色:你们三番四次触犯门规,不仅杀了清和与清玄两位师兄,潜逃在外多年,如今还敢大摇大摆上门挑衅,颠倒是非!莫不是你们以为仗着修为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这十几年里,云纵三人得了机缘,修为各有增进,云纵晋阶到元婴初期,而秋闲云和葛禹更已是元婴中期,今日虽然清言早有准备,还请来灵台寺高手,可要拿下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故而秋闲云有恃无恐,闻言嗤笑一声:我说清言师兄,你官腔打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以前还在我们几个师兄弟面前装什么沉默老实,难怪人家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葛禹不耐烦听他耍嘴皮,沉声道:少说废话!清言,我当年奉清和师兄之命外出剿妖,一直没回上玄宗,既然你说他们是叛徒,没资格说话,那就由我来跟上玄宗所有人说,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把将身边那个躲躲闪闪的人扯出来,丢到清言面前,你发通缉令的时候,不是说他们杀害同门吗,现在把他还给你!此人正是当年被秋闲云挟持离开上玄宗的涂青,后来也成了清言攻击秋闲云他们的借口之一,这会儿四肢俱全,自然证明了秋闲云并没有杀他。
涂青扑到清言跟前,哭哭啼啼,师父,师父,我终于见到您老人家了!清言却看也不看他,就算如此,也不能洗脱你们杀害清和师兄的罪名!秋闲云哈哈大笑:你倒是没有杀清和师兄,你只是跟外人联合起来坑害上玄宗而已!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皮能戴多久!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云纵,手中浮现出一枚玉牌,淡淡道:师父临终有命,真正的掌教玉牌在我这里,你没有玉牌,如何能号令上玄宗?清言轻轻一笑,天下人都知道,你们不仅杀了清和师兄,还夺走他手上的玉牌,我手上自然就没有真的玉牌了。
如今拿着块掌教令牌,便要指鹿为马,云纵,掌教师兄对你器重有加,多年栽培,你便是这么做事的,难怪他不肯将掌教之位传给你,否则今日上玄宗就要覆亡了。
云纵慢条斯理,我自然是有证据。
清言问:在哪里?在这里。
应他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如月映寒泉,星落九天。
126、周印原本的长相就是极出色的,可他远走多年,又因缘际会得了翊华的一半修为,如今出关重新入世,气质又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若说原来就像一泓寒潭,沁凉隐碧,那么现在就像大海,御风蓬叶,泛彼无垠,眼睛明澈无波,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能够容纳世间一切。
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穿着玄衣,而是一身宝蓝色的衣裳,毫无华饰,额前长发以白玉簪挽起固定,其余的全披散在后面,凭风而立,襟飘带舞,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真如神仙中人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可是最让人震惊的,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周身泛起的紫光。
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
清言只觉得喉头一滞,竟有些发不出声音:你……已晋阶化神?不仅仅是他,连灵台寺那几个人,也都不由自主站起来,惊骇地盯着周印。
很长时间以来,大陆上已经没有一个化神期修士了,最高也不过元婴后期,那已经足以称霸太初大陆了,自从战争爆发以来,翊华这样的神仙以真身下凡助战,让所有修士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不光是灵台寺,许多投靠灵台寺的人,也都奔着有幸能够得到指点,从而增加修为的打算而去的。
但试想一下,上界布下这个局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消灭所有修士,不再让他们占据多余的灵气,又怎么还会容许修士飞升?可惜能够想明白其中关节的人实在不多。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们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化神期的修士,这意味着什么?无论周印想做什么,这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即使联手,也未必赢得过他。
清言第一次感到有股寒意从背脊窜升起来,这种恐惧感甚至要远远超过当初他参与筹划杀掉清和,夺取上玄宗的时候。
因为只要周印愿意,马上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没人救得了他。
但周印并没有这么做。
包括他在内,云纵他们都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杀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
周印看着他,平静无波把话重复了一遍,我有证据。
清言很快冷静下来,迅速将清和临死前的情形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心中终归顾忌周印的修为,便温声道:既然如此,事关重大,几位不妨先入内再细说。
秋闲云笑了一声:清言,你做贼心虚吗?周印伸出手,一面镜子随即出现在掌心。
镜子缓缓上升,一直到每个人都可以看见的位置。
然后镜面混沌不再,慢慢显露出镜像。
镜中之人一出现,清言就脸色大变。
那上面不是别人,正是上玄宗前任掌教清和真人。
随着清和真人临终前的景象再现,清言的心一点点麻木,他的表情却越发冷静,场上变得喧嚣无比,但已经无法影响他的心情。
他没想到周印手中竟有这样一件法宝,能降当日的情形重现,此时此刻,他只想到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不,上天其实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连神仙都下凡帮忙了,他怎么可能赢不了?葛禹断喝一声:清言,你这狗贼,还有什么话说!清言冷冷道:清和不遵上界谕旨,妄想让整个上玄宗同他陪葬,这样的人,怎配当掌教,我能接管掌教之位,也是上界的意思,试问这些年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危害上玄宗的事情?葛禹冷笑:你他娘的少扯开话题,你杀了清和师兄,还嫁祸给我们,今日阴谋败露,难道还想颠倒黑白不成!清言环顾四周,将所有人惊疑,矛盾,犹豫的神色尽收眼底,悠悠道:我说的是事实,上玄宗与灵台寺结盟,是大势所趋,也是顺应天意,清和他顽固不化,妄想与上天作对,到头来自然没有好……一道白光疾射而来,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毫无防备,清言脸上已经多了道血痕,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让那张原本温和的脸蒙上一丝狰狞。
周印淡淡道:上界不是天道,他们不过也是三界生灵的一部分。
你……!清言又惊又怒,刚才若不是他闪得快,这会儿就不是划在脸上这么简单了。
他预感到局势的逐渐失控,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太虚玄通阵,结阵!这些年清言这个掌教并没有白当。
他得了上界的谕示,又从那里得到力量,便将这些力量都用来增进自己的修为,培养亲信。
天玑峰上十三名入室弟子,个个都被灵药强行提升修为,虽然只是金丹后期修士,可因有灵药,能够在瞬间爆发出超过好几倍的力量,加上太虚玄通阵环环相扣的力量,即使周印这样的化神期修士,也要觉得棘手。
这些人自然成为清言手上的王牌,也是他能够坐稳位子的重要因素。
随着清言声音方落,十三道人影化作剑光,已经将周印团团围住。
秋闲云哼道:你们这位掌教,杀害同门,夺取掌教,将整个上玄宗拖入战争,你们还要为了他的私欲,为他作牛作马吗?那边贺芸余光一瞥,看见小轿上的清莹,心念一动,飞过去欲将她挟持。
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旁边一道人影拦在清莹面前,剑随意动,贺芸下意识侧身,堪堪避开。
待她看清对方,脸色也更冷了,你作什么?黄文君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贺芸道:你想背叛师门?黄文君笑了一下,你又抢我的话。
两人对峙之间,葛禹已经把清莹抱到身边安置下来,为她灌注灵力,可惜清莹病入膏肓,对她来说已经毫无用处。
太虚玄通阵源于太极两仪的原理,融会贯通,生生不息,是上玄宗代代相传的一套多人剑阵,到了每一任掌教手上,又会加以改进,所以剑气齐发,剑意通玄,威力极大。
旁人如云纵等站在边上,亦能感觉到剑意森寒,汹涌澎湃,扑面而来,更别提那些普通的上玄宗弟子,被逼得连退数步,犹自气血翻涌。
剑气铺陈开来,如瀑布湍流而下三千尺,激涌磅礴,又如海水滔滔惊涛拍岸,绵延不绝,其间剑影纵横,无不挟着乘龙引凤之势,崩浪奔云,山摧地折。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在这样一个剑阵中央,被团团包围住的周印,感受就更为深刻。
连他自己也无法肯定,他用尽全力时的一剑,有没有这样的威力,但可以肯定的是,人多力量大,这十三的人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已经牢牢压制住周印,让他一时无暇分神顾及其它。
就在众人都被剑阵吸引了目光的时候,穿着黑衣斗篷的明尘突然飞身而起,五指并拢为爪,抓向背对着他的云纵。
他身形飘忽,更诡异的是竟连一丝劲风都没发出,无声无息,眼看就要插入云纵的脖颈之中,叶沐突然大喊一声:小心背后!他的话没有说完,云纵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一道猩红劲气从明尘的手与云纵背部中间穿过,逼得前者不得不收手后退。
红色刀光掠了出去,很快又折返回到云纵手里,正是那把伴了他多年的无常刀,如今刀身通体颜色越发暗沉,唯有刚刚才浮起一丝红光。
明尘双手扬起,两团黑雾罩向云纵。
再仔细一瞧,这两团黑雾,其实是由一颗颗的黑砂组成。
云纵飞退数步,无常刀悬空立在身前,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黑砂阻在屏障之外,却见明尘身形一闪,人已经出现云纵侧面,一个墨玉葫芦被他抛向空中,霎时黑雾如河水一般倾泻出来,黑砂铺天盖地,涌向云纵。
灵台寺的几个修士也已起身,各自拿出看家法宝来对付秋闲云和葛禹。
其中一人褪下腕上的枣木珠子,默念口诀,那手串飞上半空,越变越大,直至将葛禹围了起来,箍在里面。
另外一人的法宝奇特得很,却是金针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那人的操纵下,金针便随之飞起,刺向秋闲云,去势之凌厉,并不因它体形细小而逊色,恰恰相反,正因为它不引人注目,所以更加厉害,甚至可以直接穿透结界,秋闲云在领教过金针银线的厉害之后,便不敢再小觑。
一时之间,周印、云纵、秋闲云、葛禹,四人都困住,贺芸觑了个空,手中素绫卷向清莹。
谁知素绫堪堪到时,便有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向她袭来,迫得贺芸不得不收回素绫,飞身后退。
左边是黄文君,而右边,竟是余舟。
在背叛清莹的那一日起,贺芸心中就已经把旧日情谊斩断,所以黄文君的临阵反戈,在她看来,不过是看不惯自己的作为,所以处处作对罢了。
但余舟不同,他与云纵一样,当初都是前代掌教清和真人的弟子,而且在清和死后,他就以沉默的姿态,表示了对新任掌教清言的顺从,一直以来都不声不响,十分低调的他,竟然会在此时出剑阻拦!谁都知道贺芸背后有清言支持,眼下贺芸要拿清莹作人质威胁周印等人,黄文君和余舟此举,无疑是已经站到清言的对立面去了。
三人剑拔弩张,瞬间便成对峙之势。
清言见状,沉声道:文君,余舟,你们在作什么,还不快退下!余舟沉默,黄文君朗声道:清言师叔,师父他老人家还在闭关,弟子既是代表瑶光峰而来,相信弟子的所作所为,师父若是知晓,也会赞同的!他口中称呼,竟已不喊清言为掌教,而唤作师伯了。
清言暗自恼怒,面沉如水,你师父不在,我自有管教你的权力,更别说你还不是峰主,贺芸,司徒非,把他们拿下!贺芸、司徒非二人应了一声,带了人就要上前,余舟与黄文君身后的三代弟子却纷纷拦在他们前面。
干什么!谁敢动我们大师兄!不知是谁先喊出来:你们这两个无耻小人,助纣为虐!对,无耻小人!杀了前任掌教,还把清莹师叔祖害成那样!无耻小人!他们不敢辱骂清言,不敢掺和周印他们那些高阶修士的斗法,却并不代表大家心里没有一杆秤,很多人在心里憋久了,今日终于爆发出来。
贺芸跟司徒非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没把这些低阶弟子放在眼里,可人数多了,难免棘手,除非把人都杀光,否则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
今日之事,势成水火,覆水难收。
清言彻底恼了:你们还愣着作甚,要等本座动手不成,出言侮辱掌教,形同叛乱,全部拿下,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最后四个字杀气腾腾,一时把众人吓住了,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贺芸的素绫和司徒非的双剑化作白芒,朝他们疾射过来。
黄文君和余舟反应不慢,立时也放出手中法器,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贺芸跟司徒非所在的玉衡峰和天权峰,各自都有一批亲信弟子,见状都纷纷加入战团,朝瑶光峰与天枢峰的弟子杀去。
霎时血光四溅,喊杀声震天,偌大广场,原本热闹非凡的继任大典,此时竟成了自相残杀的战场,清和真人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事到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清言看着底下混乱的局面,神情莫测,视线在周印,秋闲云,黄文君那边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云纵那里。
其他人一时间也看不出胜负,唯有云纵那里,明尘已经快要坚持不住,隐隐露出败象了。
清言目光一闪,微微冷笑,决定助明尘一臂之力。
手腕一翻,一道青芒从他袖中射出,飞往云纵的后背。
此时云纵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与明尘斗法当众,全身虽然有防御结界,可背部却是最薄弱的,对于高阶修士来说,这点结界简直不堪一击。
青芒去势极快,眨眼就突破了对方的防御结界。
云纵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分神对付背后的偷袭,这样一来,身前很有可能成为空门,被明尘钻空子。
要么不管背后,先把明尘解决再说,那么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往前是悬崖,退后是深渊。
而无论哪个选择,他都只有一瞬的思考时间!就在此时,一声轰天巨响,尘土飞扬,困住周印的十三名修士,身体像断线风筝似的向后飞落,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十三把剑碎成一片一片,如天女散花,向四周炸开。
其中一片正好与袭向云纵的青芒撞在一起,铮的一声爆裂开来,化作齑粉!飞尘散尽,周印负手站在那里,神色淡漠,如闲庭信步,素手拈花,甚至连那身衣裳,也没有丝毫破损。
127、从进入上玄宗,一直到后来成为天玑峰峰主,清言在所有人眼里,一直是个温和稳重,沉默少话的老好人。
他没有清和真人运筹帷幄,统领大局的能力,也不像秋闲云那样张扬,葛禹那样脾性暴烈,七人之中,他是最没有存在感的。
这样一个人,要么表里如一,要么大奸似忠,而清言,其实也算不上后者,起码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要杀了清和,或者将清莹害到如斯田地,甚至还因此忐忑不安,与清玄争执过。
只不过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当他决定加入棋局开始,他就已经成为局中一子,身不由己。
原本,如果周印他们没有出现,一切都将在理想的轨迹上继续进行下去,等到贺芸他们继任峰主,再找机会把清莹跟碍事的清元都除掉,届时就再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而清和之死也会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之中。
至此,上界利用了人心的欲望,已经掌握了大陆上的大半势力,只消等几大宗门厮杀到最后两败俱伤,上界在出面将那些剩余的修士解决掉,这场博弈就算是完全胜利了。
可无论是上界也好,清言也好,他们都没有料到,会出现周印这个变数。
周印的修为之所以会突飞猛进,全拜翊华那一半元丹所赐,而那一半元丹却是周辰夺来给周印的。
归根结底,如果周印前世不曾渡劫失败,他也不会重生遇见周辰,如果当年没有仙妖大战,前代朱雀没有陨落,也未必有如今周辰的存在,所以冥冥之中,天道循环,皆有前因。
此时的清言自然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但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眼看就要掌控全局,却即将失去的恐惧感。
有周印震慑住清言,云纵没了后顾之忧,无常刀已经朝明尘劈了过去,刀光凌厉,势不可挡!明尘注定躲不开这一击,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受到无常刀的劲气所冲击,立时膨胀开来,碎裂四散,露出一直隐藏在斗篷之下的真面目。
于是秋闲云和葛禹看到,这个自称是灵台寺的明尘,其实有一个很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熟悉到,就算他用了焕颜丹改头换面,他们也可以一下子将对方认出来。
清玄?!你没死!你他妈跟清言勾结在一起陷害老子!!秋闲云在与人斗法的空隙里瞅见这一幕,当即破口大骂。
清玄肩膀被无常刀劈开一道伤口,他看也不看秋闲云,或者说,云纵凌厉的攻势步步紧逼,让他压根就没有空去回答秋闲云。
红色刀光挟着奔雷之势纷涌过来,气劲所到之处,地砖被一片片掀起,如海潮一般往清玄身上削去,他飞身后退,手里抓了一条伏魔鞭,抽了下去。
以伏魔鞭落下为中心,地砖向离两边飞开,分出一条道,清玄身形极快,几乎化作光影,扑向云纵。
伏魔鞭朝云纵当头抽去,上面加持了丹凤朝阳等十数道高阶符文的法力,飒飒作响,连空气渀佛也染上了火星,去势如风!云纵的袖子被沾上了一点火苗,瞬间燃烧起来,袖口化为焦炭,立时蔓延向手臂。
但云纵并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闪开清玄的伏魔鞭,依旧迎了上去。
在接触伏魔鞭的刹那之间,无常刀上的红光暴涨,瞬间将来势汹汹的伏魔鞭包裹在里面,清玄大惊,抽身欲退,却发现那红光像是有吸力一般,紧紧咬住伏魔鞭,正在一点点蚕食,眼看就要蔓延到他手上,清玄不得不松手退后,以保全自己。
云纵微眯起眼,蓦地撤回无常刀。
清玄一喜,伏魔鞭随即出手,却忽然发现原本在自己对面的人消失了。
鞭影扑了个空。
清玄一愣。
背上寒毛陡然炸起。
那是一种对危险几近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回头,伏魔鞭已经往后挥去,带起猎猎风声。
然而终究是迟了半步,在伏魔鞭挥出去的一刹那,无常刀已经穿胸而过。
清玄瞪大了眼,数十年隐藏身份不见天日的眼睛满布阴鸷,此时却全是不可置信。
不相信自己筹划多年,到头来被这几人毁于一旦,不相信自己功败垂成,竟要死在一个小辈手里。
灌注了所有灵力的这一刀,从清玄后背插进,也抽去了他的所有生命力。
他重重地往前跪倒,鲜血不停地从口中喷涌出来。
这场混乱中,鲁延平一直袖手旁观,此时他见势不妙,便欲趁人不备悄然离开,却不料刚刚想转身,耳边掠过轻风,脸颊已经无声无息,多了道血痕。
他有点惊骇地转头,发现远远地周印站在那里,不仅仅是在与清言对峙,同时也监视着他这一边,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便已足够令鲁延平心惊胆寒。
曾几何时,他是镜海派掌门,周印不过是镜海派一个普通弟子,如今时移世易,两人修为已是天壤之别。
他掩下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再妄动。
到了周印这个修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虽然只是站在广场一隅,但神识扩展之处,整个上玄宗都囊括其中,一丁点小动静也瞒不过他,无论是不远处黄文君和贺芸等人在斗法,还是对面清言的一举一动。
灵力在全身缓缓流走,如同一道清溪,循环洗涤体内的经脉骨骼,运转不息,整个身体随时随地处于最佳状态,渀佛前世流失了的力量又一次回来,但周印明白,他此时的能力,只怕比前世还要稍强一些,毕竟他所吸收的那一半修为,是属于上界神仙的,而且还是一个先天仙族,虽然还无法与翊华这样级别的上界仙人比拟,但是对于太初大陆上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巅峰强者了。
周印并没有因此觉得高人一等,因为在通往天道的路上,他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便是上界的那些神仙,也未必明白真正的天道到底蕴含了什么奥妙。
清言见周印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便已截然不同,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可清言知道,那只是表象而已,对方的神识已经牢牢锁住这里的每一个人,只要他们稍有异动,这个人马上就能察觉并且做出反应。
若说这个认知只是让他觉得恐惧,那么另外一个情况就让他倍感绝望了,要知道上玄宗之所以与灵台寺结盟,除了看中灵台寺被天命所眷顾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与清玄都曾收到过上界神谕,这才让他有恃无恐,一直坚信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
然而现在,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人事正一点点被破坏,清言不仅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是不是自己收到的神谕是假的?又或者,其实上界是乐于看见他们这些人自相残杀的?混乱的思绪中,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接近于真相,他只感觉到步步接近自己的失败。
你到底想怎样?眼看贺芸等人步步败退,灵台寺那边的修士也难挽颓势,清言的声音有些嘶哑起来,已经不复方才的温和淡定。
让一切恢复原状。
周印道。
清言笑了起来,什么是原状,让清和活过来吗?还是让清莹恢复青春?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你们觉得我是乱臣贼子,所以人人得而诛之?我做的这些,才是真正对上玄宗有好处的!枉费清和向来处事圆滑,跟老狐狸似的,以前师尊跟我们说,只有清和,才是最适合当掌教的人选,可师尊他错了!关键时刻,清和竟然不识时务,拒绝上界,你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那是上界!他们都是神仙!动动手指就可以捏死我们!就算上玄宗是天下第一宗门又如何?人家还不是转眼之间就可以扶植起一个灵台寺?!如果我不这么做,今日覆亡的,就是上玄宗了!他状似癫狂愤怒的话里,也许有几分真心,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做辩护。
周印静静听他说完,不置一词,良久,方道:我说过,上界只是三界生灵之一,并不能代表天道。
清言冷笑:你说得动听,殊不知实力便是一切,整个太初大陆的修士加起来,也不及上界的一根毫毛,若他们不是天道,何处才是天道?周印淡淡道:天道自在你心。
清言哈哈大笑:成王败寇,没想到我今日竟要一个黄口小儿来教训!他的神色陡然狰狞起来,你知道什么叫天道?你不过是命好,得了天大的机缘,这才能晋阶化神,殊不知有多少人修炼比你还久,比你还辛苦,却都毕生无法更进一步,都说天道酬勤,这又是何等的天道,哪来的公平!他自然不可能知道论起资历,周印足以当大陆上现存任何一个修士的前辈,眼看周印不过是微末门派出身,半途才入了上玄宗的门,结果现在成就竟比他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高,让清言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左右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索性将多年隐忍的满心愤懑都发泄出来。
他自认才能并不逊于任何师兄弟,可师尊偏偏对清和青眼有加,还把掌教之位传给清和,他自认对上玄宗殚精竭虑,结果好不容易有今日的局面,转眼就被周印等人毁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用吐血三升也不足以形容清言此刻的心情。
周印并不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这点从当初教周辰认字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了,此时他就更不可能用什么春风化雨,谆谆善诱的手段去感化清言,所以他直截了当,只说了一句话。
杀人偿命,你要死。
清言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蜷起拳头。
那边云纵解决了清玄,舀出当年清和留给他的掌教印信。
掌教印信在此,清言伏诛,其他人等事后论罪,若冥顽抗命者,等同叛乱!声音明明白白,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些跟随贺芸、司徒非的弟子不由生出退却之心,就连司徒非等人,脸色也阴晴不定起来。
清言冷笑道:成王败寇,孰是孰非,还要赢了再说!随着此话一出,他的袍袖高高鼓起,无风自扬,双手瞬间泛起淡淡白雾,他飞身跃起,身体往下俯冲,掌心重重击在地面。
便听得霎时一阵接一阵的轰天巨响,众人只觉得脚下剧烈战栗,地动山摇,渀佛天地行将崩裂坍塌。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见地面渐渐裂开一道口子,以广场为中心向左右蔓延开去,裂缝越来越大,那中间一幢三层高的阁楼被口子撕裂开来,轰然变成两半,由于失了中心,阁楼往两边倾斜倒塌,残砖断瓦不停地往裂缝里掉落。
在这轰隆声中,一团黑雾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倏而越来越庞大,等到它完全冒出来时,众人才发现,这并不是黑雾,而竟是一条足足有四根金丝楠木粗壮,三丈来长的黑色巨龙!巨龙咆哮一声,从裂缝里飞了出来,双目硕大如铜铃,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盯住在场众人,俨然已将他们当成囊中猎物。
再定睛细看,其实黑龙周身并不是黑色的鳞片,而是在黑雾笼罩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血肉,有些地方还露出森森骸骨,渀佛是由许多尸体拼接而成的一只怪物!葛禹怒不可遏:清言,你竟敢动用禁术!清言冷冷道:什么叫禁术,只不过是历代掌教不会运用罢了,我费尽心血,才寻来那些妖兽的血肉组成,你们就好好消受吧!他口中的妖兽,便是当日天衍宗培养的那些变异了的妖兽,上官函因此事而身败名裂,清言却暗中派人将这些妖兽的尸体都收集过来,炼制成尸龙,再融入清和与清莹二人的元丹,辅以上玄宗历代严禁使用的控尸傀儡术,成了眼下他对付周印等人的秘密武器。
清言心里很清楚,今日之事,他的胜算已经微乎其微了,大势已去,挣扎也是徒劳,但他并不甘心就此惨淡收局,就算能拉下一两个人陪葬也好!尸龙的红瞳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黄文君他们那里。
蜀子捡软的捏,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尸龙虽然并不能算真正的活物,但它体内淬炼了清和与清莹两人的元丹,已经渐渐拥有了自己的意识,此时自然而然避开实力最强的周印,而挑了一干低阶修士下手。
尸龙仰首喷出一股黑气,身体庞大却十分灵活,当先飞向黄文君他们身后的低阶弟子。
众人惊惶四散,纷纷驭上飞行法宝往外逃去,唯恐跑慢一点小命就不保了,然而尸龙动作更快,它颀长的身体转瞬就到了众人上空,五爪一伸,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名上玄宗弟子的身体被利爪穿透,瞬间鲜血狂涌,当场丧命。
此时三道剑光已经朝龙尾疾射而去,谁知尸龙尾巴一摆,调了个头,却不朝那些弟子下手,而突然向周印扑过去!周印不闪不避,人悬立于半空中,随着黑雾袭近,但闻嗡嗡剑鸣,苍河剑已经脱手而出,飞向尸龙。
与此同时,其余那三把剑落了个空,也纷纷掉头斩向尸龙尾部。
四道剑光,分据四角,瞬间连成一片,光芒之盛,几乎覆盖了尸龙身上的黑雾,令人无法直视。
周印手掐法诀,周身随即出现六道符文,每张符文一种颜色,无火自燃,悬浮于空中。
黄文君如今已经是高阶修士了,见识阅历都非以往可比,可就是他,也只能瞧得出那六张符文中的其中两张,分别是水雷两系符文里最高阶的紫气东来和天地河泽。
六道符文燃尽,化作六道光芒凝聚而上,映出云层,霎时间阴云密布,天色陡然暗沉下来,闪电飞光,雷声轰鸣。
在这样的声势之中,连尸龙的咆哮也被掩盖了,只听得惊雷轰鸣,响彻天地,瓢泼大雨在云层中洒落下来,忽而扭成一股水龙,挟着雷光,卷向尸龙,将它牢牢箍在水柱中间。
尸龙愤怒地咆哮,庞大身躯不停地扭动挣扎,一道闪电突然劈下来,将它一边龙角劈断,尸龙渀佛吃痛,挣扎地越发离开,此时四把宝剑蓦地飞起,趁着尸龙无法动弹之际,剑光耀眼夺目,掠向目标。
尸龙哀鸣一声,便见得它身上已经多了四个血洞,汩汩血肉连着附着在身上的那些妖兽骸骨一起扑簌掉落下来,一股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闻者无不掩鼻。
就在周印全神对付尸龙之际,一团若有似无的白气忽然从旁处飘了过来,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地从他背后接近。
彼时大半人的注意力都被尸龙吸引,秋闲云和葛禹也还在与灵台寺的人斗法,唯有云纵一直留意周印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注意到那团来历不明的白气。
眼看要亲身飞过去已是不及,云纵手中的无常刀铮的一声出鞘,朝那团白气疾射过去,谁知那白气着实诡异,无常刀穿透而过,白气被冲散成几小团,随即又凝聚起来,依旧罩向周印头顶。
云纵大急,不由喊道:小心背后!一边朝周印那边飞过去。
但见周印手中握着一物,原是细长黝黑,只有毛笔长短,倏尔却光芒大涨,变得如同木杖一般,周印头也不回,反手将那木杖挥出。
木杖与那白气相接,后者瞬间如遭电亟,被生生反弹回去,飞快地撞在清言身上,清言呕出一口血,身体往后飞去,重重撞在墙上,顿是面如金纸。
他暗算不成,反遭了反噬,云纵看在眼里,面容极冷,自然不可能再对他客气,无常刀红光一闪,正正钉入清言心口,正好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清言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已是当场断气。
此时尸龙作乱也已将近尾声,在六道灵符的威力下,已经被削去四肢的尸龙再无反抗的能力,从半空跌落下来,正好压在那座被分成两半的阁楼上面,轰然一声,阁楼倒塌,尸龙也已伏诛!那边秋闲云和葛禹已经将灵台寺的修士都控制住,贺芸与司徒非眼见大势已去,不由脸色大变,惶惶不安,司徒非更是扑到秋闲云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师父,弟子,弟子知错了!秋闲云个性张扬,收的徒弟性格自然也不会是谨小慎微的,司徒非便因资质出众而得其青眼有加,然而秋闲云没有想到,他这一出事,徒弟立马就转而投向了清言,这会儿再匍匐在自己身下求饶,他心里也只有厌恶而已。
秋某不才,担当不起,你还是另谋名师吧。
司徒非一脸悔恨:弟子只是受奸人蒙蔽……秋闲云哂笑:你今年几岁,是黄口小儿,还是牙牙学语?居然一把年纪,还会被奸人蒙蔽,反而帮着奸人来对付你的师父,是非不分,善恶不明,这样的徒弟不要也罢,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上玄宗的弟子,至于这十几年来你干了什么事情,等新掌教查明之后再行发落!他的视线停在云纵身上,突然行了个大礼。
天权峰秋闲云,拜见掌教!云纵手里舀着清和真人传给他的印信,本身又是清和最为器重的关门弟子,可不正是名正言顺的上玄宗新任掌教?被秋闲云这一喊,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俱都轰然拜倒,声音响彻上空。
拜见掌教!贺芸面色惨淡,咬了咬唇,也跟着众人下跪。
云纵神情内敛,并没有浮现出狂喜一类的情绪,凭心而言,他对掌教这个位置的兴趣,还不如修炼,只不过眼下非常时期,又有清和真人的临终嘱咐在,他不得不暂且担起这个责任。
众人之中,唯独周印负手而立,没有跟着拜倒,旁人亦不觉得出奇,以他如今的修为,放眼大陆绝无仅有,上玄宗与有荣焉,反倒是沾了周印的光了。
大乱初定,天枢峰上众弟子忙进忙出,重新打扫起当年清和真人掌事时所用的灵笀宫,以供新掌教所用。
山间小径上,云纵与周印二人并肩而走。
你手里的天璇峰玉牌,是当日师父亲手传给你的,如今上玄宗百废待兴,只怕还得劳烦你一阵。
云纵道。
周印嗯了一声。
云纵问:贺芸此人,你希望如何处置?他知道周印与她是旧识,故有此问。
周印微哂:依照门规处置便是。
咎由自取,无人可怨。
云纵点点头,又转了话题:此间事了,你打算去哪里?周印道:如今事情还未了结,有上界撑腰,灵台寺不会消停,我还会留在上玄宗。
有周印在,上玄宗的安全自然大有保障,加上秋闲云等人的力量,就算是上界,也未必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想下手便能下手。
云纵顿了顿,周辰呢?周印道:先前他送了信过来,说有点事,暂时不会过来。
此时两人正从小径拐入灵笀宫,就有弟子匆匆来报,说山门之外有个叫周辰的人,指名来见周印。
云纵让人将他请上来。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人白衣金冠,言笑晏晏地走进来,。
他里只有周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云纵。
阿印,我来了!周印挑眉:不是说有事不能来?周辰摊手,事情异常顺利,提前办完就过来了。
又扬起笑容凑过来,几乎亲上他的脸,怎么,见到我不高兴?云纵见此情景,索性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见没了外人,周辰笑眯眯地执起他的手,阿印,一段时间不见,我发现你越发漂亮了。
周印道:北海之墟出了什么事情?周辰不以为意:天帝派了人去,都被我收拾了。
周印手指微动,忽然抽身退后。
一道符文蓦地凭空燃起,出现在两人之间。
你不是周辰。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周辰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阿印,你怎么了?周印淡淡道,首先,你看到云纵的反应不对劲,真正的周辰虽然不待见云纵,可没有到视而不见的地步,反而会找话茬跟他斗嘴。
其次,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你所表现的,依然是周辰在外人面前的样子,你并不了解他的另一面。
最后,周辰并不会称呼天帝,只会直接喊承明。
所以,你不是周辰。
啪!啪!对方鼓掌,玩味道:妖皇眼光不错,我本来只当你有一张好皮相而已,现在看来不止如此,难怪他会喜欢上你!周印微微皱眉,他突然发现自己纵然已经到了化神期,但比起对方,却还是不值一提。
就只这么站在对面,神识探测出去,却源源不断地被吞噬,如石沉大海,杳无声息。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那人微微一笑,温文尔雅,朝他走过来。
周印一手背在身后,默默掐起法诀,忽然便觉得脑中如针扎一般刺痛,眼前一黑,身体便不由自主软倒下来。
意识模糊中,只感觉到下巴似乎被人捏起来,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128、北海之墟这回的损失不算大,相反还有些赚了。
上界大举出兵,谁知最后折戟沉沙,相比之下,妖族虽然没了一个叠冰,却换了一个桓楚和四个仙族回来。
经此一役,上界去了不少精英,再加上之前被容羽所杀的翊华,天帝的左臂右膀皆被斩落,纵然他城府深沉,有无上权威,可毕竟也没人愿意不断来送死,上界内部更因此事和继续插手大陆与否起了争执。
先前不少人唯天帝马首是瞻,那是因为在对付修士,攫取大陆灵力这件事情上,上界利益均沾,大家都有好处,但现在好处没捞到多少,反倒损兵折将,翊华和桓楚一去,谁知道后面要派哪个去,凡人修士不足为虑,可一旦魔族和妖族联手,却不是好对付的,有鉴于此,每个人自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天帝原本步步为营,布的局不说天衣无缝,起码也尽善尽美,谁能料到半路先杀出个容羽,先杀了翊华,又有朱雀的力量完全觉醒,反败为胜,将他的谋算生生打断,搅得上界暗潮汹涌的局势越发混乱起来,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上界吃瘪,此消彼长,妖族自然人心振奋,大为可用,但此前叠冰破坏了女娲祭庙里的结界,那结界的缺口留着一天,北海之墟就等于毫无防护,所以周辰与重伤初愈的尺鸿等人不得不日夜不离祭庙,一共花了数十天,用了无数灵力,才算把结界修补完好,待到祭庙大门重开之日,个个只觉得疲惫不堪,恨不得倒头便睡。
周辰心里挂念周印,也不知道他在上玄宗那头的事情料理得如何,想着干脆去他那里看看,就算无事才好放下心来休息时,便忽然觉得心口一痛,手不由捂了上去,腰微微一弯。
尊主!早已等候在外头的离婴等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他。
周辰微微皱眉,只觉得这痛楚委实来得太过诡异,忍不住往周印身上联想,可两人之间有同心血契相连,若是对方有性命之危,他立时便可察觉,但此时分明又没有这种感觉。
他这边在出神,那边众人却急了,只当周辰耗费灵力过多而乏累,不由纷纷劝道:尊主连日劳累,不如先回去歇息,不必为上界的事情烦心!离婴心说你们太不了解尊主了,他哪里会为上界烦心,他这是想媳妇了,便笑眯眯附和,是啊,尊主您要是累坏了,周先生可要心疼了!周辰瞅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这些天堆积的政务就交给你了,反正素锦没有什么大碍,尺鸿他们也需要休息,其它几城的事情你也能者多劳,多担当点!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离婴暗恨自己嘴快,又见尺鸿他们确实两眼乌青,只得苦着脸应下。
殊不知他虽然不用修补结界,可日日对着那些公文琐事,现在一看见书案就想吐了,不过这次打了大胜仗,就是再辛苦也值得了,离婴现在每天忙里偷闲的乐趣之一,就是到桓楚那里转一圈,去瞻仰他那张死人脸,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上界布置了那么多年,只有叠冰这个空子可以钻,一旦叠冰身死,结界又修补上,就没有第二次可以侵入北海之墟的机会,相反还折了那么多人在周辰手里,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难怪众人如此欣喜。
就在周辰哼着小曲盘算着要如何将手上的桓楚等人利益最大化,顺便过几日去媳妇跟前炫耀一下时,他当然不会想到,千里之外的周印,确实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周印悠悠醒转,只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疼,待要运转灵力时,竟觉得丹田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样。
但他心志极坚,历经两世,见过无数风浪,此时竟是半点也没有流露,只是缓缓睁开眼,坐了起来。
床榻不远处的窗边背光站了个人,衮冕加身,广袖博带,萧肃清贵,负手而立,单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类似的气质,周印也曾在周辰身上见到过。
——当然,那得是他在人前的时候。
你醒得倒快。
那人道,语气平淡,隐隐蕴含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天帝承明。
周印想了片刻,已有答案。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区区一个凡人,也敢直呼朕的姓名!对方如是道,语气里却不见得如何生气,你就是妖皇最喜欢的人?周印沉默。
天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看姿色,也并不如何出众,还比不上朕一个妃子,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妖皇喜欢上你的?周印还是不答。
对方又道,想来你之前的修为,在凡人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了,不过,如今你的灵根悉数都被废了,从今往后也与那些凡人无异,生老病死,过不了几年就会满脸皱纹,倒不知妖皇瞧见了,还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你。
他见周印面色如故,沉静如常,倒真有些稀奇了,不由近前,捏起他的手腕探看,确实是一片空空荡荡,毫无着力,与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一样,便道,你这一身修为,虽比不上神仙,可也是成百上千年苦修而来,莫非你就一点都不心疼,还是笃定妖皇会帮你修复灵根不成?不妨告诉你,你的灵根已是完完全全被毁,别说朱雀,就算女娲复生,也是毫无办法的。
承明笑意吟吟,神情温煦,就连对周印说话,也是慢声细语,仿佛毫无架子,若是没有听到这番内容的,只怕还当这尊贵无比的天帝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周印早已知道这天帝性子复杂多变,光是当初分身之一,那灵台寺住持迦叶大师,就与眼前之人极为不同,所以眼下自然也不会惊诧恐惧。
生如花开,死如叶落,纵然到了神仙境界,也有天人五衰陨落之时,天道轮回,从无永恒之说,我不过是提前而已。
周印淡淡道,你既然不会杀我,我又何必担心?承明可真是有些惊奇了,他从未见过这等从容淡定到好似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要知道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求,皆有欲望,都说快活似神仙,可神仙未必就真逍遥,饶是他贵为天帝,也需要为诸般事情算计。
蝼蚁而已,就是杀你又如何?他微微一笑,左手放在周印肩上。
霎时只觉一股针刺般的痛楚传遍五脏六腑,没了灵力护身,周印几乎无法坚持片刻,瞬间白了一张脸,冷汗津津,软倒在床榻上。
承明满意了,在他看来,这样才是正常的。
如今别说朕,就连这上界一个小小的侍女,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他轻轻摸上周印的脸,触手冰凉,可见刚才被折磨得不轻。
周辰不出北海之墟,你就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他是朱雀之身,想让他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你想拿我要挟他。
说对了一半,承明笑道,还有山河社稷图那五件失落了的法宝,可惜你们白白拿着那五件东西,却不知它的妙用。
周印心头一动,那五件法宝,如今都藏在他的须弥戒中。
还记得当日陈重吴风二人从镜海派偷拿出来的灵犀角,被那如意猫一闻就立马辨别出来,但当时另一件宝物洗天笔,被他放在须弥戒里,如意猫竟丝毫不知,可见这须弥戒不仅来历奇特,开天镜等放在里面,完全被掩盖了气息,竟连天帝也无法察觉,还当法宝仍旧在周辰手上。
有何妙用?他顺口问道。
关乎天地三界的一个惊天之秘,只要山河社稷图能够重现,到时候灭不灭世,也无所谓了。
承明呵呵一笑,捏起他的下巴端详片刻,忽然将他压在身下。
你想知道的话,不如成为朕的人。
朕不仅会与你分享这个秘密,还能帮你把失去的修为都找回来,让你得到上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承明诱惑道,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遥,维持着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彼此呼出的气息清晰可闻,天帝的手指在周印的下巴轻轻摩挲,甚至有往下的趋势。
周印阖上眼,不动如山。
承明见状一笑,不以为意地松开他起身,作为天帝,他不屑用强,他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人能够在巨大的诱惑下毫不动心的,就算一天不动心,一年不动心,那么十年,二十年呢?所谓的风骨与原则,从来都敌不过时间的侵蚀。
更何况这人骤然失去修为,从云端跌落到泥底,这样的人,更会对力量有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周印睁开眼睛。
天帝早已离开,即便他现在没有一丁点灵力,也知道外面必然是重兵把守,禁制重重,别说出去,就是周辰来了,只怕也要头疼。
他先抛开修为尽失的事,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很明显,天帝承明并不想杀他,否则不会把他捉到这里。
而自己对于承明来说,应该是很有用的一枚筹码,不然以承明的地位,大可派其他人去,而不是为了万无一失,就自己亲自出马。
周印想到刚才的对话,神情不由微微一凝。
他本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天帝要以此为要挟引周辰过来再杀了他,但现在看来,远非如此。
对方想得到山河社稷图的心,比杀了周辰还要迫切,以至于会说出如果有了它,灭不灭世都无所谓的话来。
也就是说,山河社稷图的用处,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除了重现当年这幅女娲至宝之外,只怕其中还隐藏了什么,可以达到天帝想要的目的,实现他的野心。
总不可能是一打开山河社稷图,就能让他拥有超越世间一切的力量吧?他的推论到此为止,暂时不会得到答案,除非能够重现山河社稷图,否则谁也不知道天帝到底想利用山河社稷图做什么。
但目前来说,在周辰得到讯息来救他之前,大家都还是安全的。
只希望那人不要一听说自己的消息就五内俱焚,乱了分寸。
想到这里,周印不由微微蹙眉,他再次凝神聚气,开始一寸寸探查自己体内的灵力,周印是人族,三界四族之中,最脆弱的就是人族,即便是人族中的修士,比起上界神仙,又或者妖族长老的境界,也是不值一提的,但周印历经两世,见识阅历远非常人可比,当年渡劫陨落重生,一无所有,灵根残缺,他也可以凭着惊人的毅力,硬是把先天不足的灵根一点点修补好,再重新踏上修真之路。
所以眼下,也许对别人来说,修为尽失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情,但对于周印来说,无论内心如何汹涌,却依然没有放弃希望。
没有灵力,只能像第一次修炼那样,屏气凝神,一点空明聚于丹田,想象着一缕游丝从丹田往上凝聚到百会,又从百会到命门,命门回丹田,丹田再到涌泉……灵根被废,按理说体内的灵力也荡然无存了,但周印在丹田处,却发现一缕若有似无的气在缓慢游走,不像灵力,倒像是……他再次集中精神,忘却一切身外之物,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缕气上,果不其然,随着气越来越明显,丹田也微微发热,往外辐射向四肢百骸。
先前得了翊华的一半元丹,加上周辰下的血契,他体内也有朱雀的元气在,两者结合,竟然得以瞒过天帝的眼睛,保留一丝残余的气,虽然周印也无法预言这股气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但眼下身陷囹圄,聊胜于无,他并不想成为周辰的累赘……129、上玄宗。
他不是与你在一起?见周辰找上门来,云纵莫名其妙,那日周辰上山,他也在场,后来便不见两人,周印也没留下只言片语,他性子贯来如此,云纵只当他们已经离开上玄宗,却没想到今日又看到周辰。
什么时候的事情?周辰也觉得莫名其妙,天知道他刚刚才从北海之墟出来,然而听到云纵说及还有另外一个他上山,然后周印就不见了时,不由脸色微变。
云纵立时察觉出不妥。
怎么?周辰面色凝重,只怕有人假我之名,将阿印带走了。
他知道云纵与周印的交情,也不瞒他。
云纵闻言亦色变,谁?能够悄无声息瞒过众人,带走一个化神期修士,起码放眼整个太初大陆,还没人能做到。
周辰淡淡道,也许是天帝承明吧。
有能力这么做的人,除了天帝,便是魔主,但容羽与他本来就有合作关系,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聊事情,所以也就剩下天帝了。
云纵沉默片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人如何能与天斗,人族没人能斗得过他,包括阿印,所以他才有恃无恐挟持阿印来要挟我。
周辰微哂一声,我要去会会他,你自己小心。
说罢便没了踪影。
云纵紧紧拧眉,连秋闲云等人进来也没察觉。
掌教这是怎么了,欠了别人的钱没还吗?葛禹笑道。
不,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掌教一定是被人欠了钱没还。
秋闲云煞有介事。
云纵这才回过神,你们怎么在这里?两人翻了个白眼,我们已经站了半天了,就是长得丑,没人注意到。
跟在后面的余舟等人都笑了起来。
云纵却无心玩笑,把周印失踪和可能有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众人俱是一愣,随即正色。
掌教有何打算,我们但凭吩咐。
上界的事情我们有心无力,只能寄望阿印平安无事,不过大陆这边,我们却可以做点事情。
秋师叔,葛师叔,劳烦你们亲自拿我的亲笔信,各自到青古门和天衍宗走一趟,阐明上玄宗最近发生的事情,表明我们要与之结盟,共同对付灵台寺的诚意,余师兄,你去见苍和国君,让他尽快罢手收兵,不要掺和这场战争,否则我上玄宗非但袖手,还会倒戈。
云纵虽然不喜欢当掌教,可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当好掌教,此时条理分明,莫名地就让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众人一一点头,各自领命离去。
却说周辰那边,他心里再急,也不能就这么冲到上界去,便先回了北海之墟,召集众人,说明此事,他本想带上尺鸿和永言就行,结果在离婴等人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加上离婴、非玉、明皓,一下子由势单力薄的三人组变成浩浩荡荡的六人行。
离婴的理由是这样的:虽然我跟尺鸿打不过天帝,但是输人不输阵,既然要去谈判,当然要带个嘴皮子利索的,永言那种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的人,哪里比得上臣的一根手指头,把臣带上,把天帝气死拉倒。
周辰道:……素锦有孕,你为了去吵架,老婆孩子也不要了?离婴很委屈:就是她让我去的,说我在家喋喋不休,吵死她了,不如去找天帝说个够!所有人脸上露出心有戚戚然的表情,显然对素锦的话深有体会。
周辰扶额:……如果我跟承明打起来,此行很可能会有危险,你们为什么看上去都跃跃欲试,还很开心的样子?非玉喊冤:尊主,我这是因为想到能去救回周先生而感到高兴!明皓实话实说:政务太多了,好不容易能够出去公费旅游一趟。
尺鸿道:尊主,您现在所有力量都觉醒了,就算对上上古神祗,也有一拼之力,何况我们在上界还有内应,天帝的左臂右膀已去,其余的人我们也可以解决,此番真正要对付的,其实就是天帝一人而已。
永言下了总结:我们对您很有信心。
周辰:……上界。
对于凡间修士来说,上界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方,但对妖族来说却非如此,几万年前,他们就曾经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在凡人眼中,这些矗九霄而垂云,在云雾间层峦耸立的雄伟仙宫,于周辰等人,却毫无稀奇之处。
天帝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几人刚到南天门,便见几名侍女立于那里,曲裾环佩,温婉动人,连带着气质也沾上几分仙气。
听闻妖皇陛下远道而来,陛下特设筵席,命我等在此恭迎。
那几人齐声道,盈盈下拜,呖呖婉转。
周辰虽然心忧周印安危,面上却也半分不露,只是淡淡道:有劳,带路吧。
财大气粗,这是什么形容?鉴于对方的身份,侍女也不敢问,忙在前面引路。
这是自几万年前仙妖大战之后,妖族第一回到上界,旁的不说,便是他们这些天宫的普通侍女也要谨慎三分,眼见这传说中三头六臂的妖皇,竟是这般俊美清贵,丝毫看不出妖气,出来相迎的几名侍女不由都脸颊微红,心跳微快。
沿途瑶花瑞草,仙池飞瀑,亭台楼榭,仙乐飘飘,自不消说,那些天兵,个个金甲银盔,威风凛凛,那些侍女,人人宫裙飘逸,冰肌玉骨,连带着脚下白玉石板,亦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雾气,衬得这仙境越发飘渺三分。
尺鸿便道:离婴,你说上界这么穷,为什么还把灵气都花在装点宫闱上?离婴道:上界怎么穷了,我看挺有钱的啊,要不怎能连这些侍女的裙子,都是用彩颈鹤的羽毛所织。
尺鸿又道:要是不穷,干嘛还下界去跟那些凡人修士抢夺灵气,明明就是过不下去了,天地灵气再多也是有限,上界养了这么多闲人,迟早有一日会挥霍完吧。
离婴恍然:那我明白了。
尺鸿道:你明白什么?离婴道:说到底,就是会装,明明已经过不了去了,还要穷奢极欲,把气派给装出来,这在凡间有一句话,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尺鸿奇道:这种心理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咱们妖族怎么就装不来?离婴语重心长:所以你当不成上界神仙啊!两人一唱一和,把上界都奚落了个遍,偏偏声音还不小,沿途那些上仙士兵,个个都听见了,那几名侍女原本是奉了命,特意将他们往天宫最气派的地方走了一圈,却没想到离婴跟尺鸿语出惊人,她们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脚步不由加快许多。
一行人入了紫霄宫,那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上首正是天帝承明,旁边还坐着一名男子,状若亲密,七宫十八殿的上仙分坐左右,中间空了块地毯出来。
周辰扫视一周,发现老熟人宁昌也在里头,朝他眨一眨眼,随即低下头,无比专心地看着案上鲜果,仿佛那上面长了一朵花出来。
其他人头一回见到这妖皇,自然都纷纷报以注目礼,好奇有之,探究有之,就是没有鄙夷或轻视。
——就算之前有,在如今上界两员大将,翊华身死,桓楚和大半上界近一半仙族还身陷北海之墟的情势下,也没有人再敢流露出这种情绪。
妖皇远道而来,不亦乐乎,请入座吧。
天帝一说话,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周辰微微一笑,完全没有与他周旋废话的意思,开门见山便道,我已下令,你若不放人,桓楚和那一半仙族,也回不了上界了。
此话一出,人人色变。
要知道上界七宫十八殿里,就有桓楚和其他几人的道侣,他们当然不肯眼睁睁看着周辰杀人,不由纷纷望向天帝。
在这种情势下,天帝如果不把桓楚等人的性命当回事,那么就算他权威再盛,这个天帝宝座,只怕也要坐不稳了。
天帝显然没料到周辰如此光棍,不由眯眼端详了他好一阵,忽然道,朕要与妖皇单独会谈,你们都退下罢。
上界诸人陆续退下,离婴他们望向周辰,但见后者微微点头,他们也转身离开。
待得偌大正殿中只剩两人,天帝道:妖皇,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周辰道:在灵台寺,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天帝懒洋洋一笑,那不过是我的分身之一而已,分身与本尊,终究是不一样的。
周辰颔首,那倒是,化身的性格就已十分恶劣,本尊的性格还要变本加厉。
天帝噗嗤一笑,妖皇,莫忘了你道侣还在朕这里,逞口舌之快并不能改变什么。
周辰道,他只是一个人,而你留在北海之墟的仙族,却有数十万之多。
天帝淡淡道,你不妨试试好了,他们的性命,其实朕一个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你的道侣……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容,听说你们之间还有同心血契?他见周辰不答,又笑道:同心血契,一生俱生,一死俱死,朕没料到妖皇竟是如此痴情之人,连朱雀堪与天地同寿的寿元,也肯与旁人分享。
周辰敛了笑容,沉声道,你待如何?天帝悠悠一笑,妖皇何必着急,不如先见见人。
他修长的左右凭空一引,旁边多了个人,手腕被紧紧握在天帝手中,对方的身躯却瘫坐在地上,颈子软软垂下,看不清表情。
阿印!饶是周辰再镇定,也禁不住变了颜色,认识周印这么久,即便是生死关头,也从未见过他如此软弱。
天帝看着他终于形于色的焦急,朕不明白,你是朱雀,其源可追溯上古之时,力量何其强大,为何会喜欢上一个蝼蚁般的凡人,竟还与他下了同心血契?周辰淡淡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天帝道:你不如瞧瞧他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他捏起周印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但见周印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周辰看得心头一痛,拳头下意识握紧,恨不得能上前将他抢过来。
他的修为尽失,就算有你的一半寿命,往后也不过是一点点衰老下去,直到这具身体支撑不住,然后,你要么为他寻觅灵药延长寿命,要么就得跟他一起死,这样值得吗?周辰却突然哈哈一笑,你太不了解他了!此等懦夫行径可不会是我家阿印所为,就算这样,他也只会重新修炼,再艰苦也罢,唯独不会放弃!喔?天帝抿唇一笑,若果朕现在就杀了他呢?随着话语,他的手慢慢抚上周印的脖颈。
住手!此情此景,周辰当然无法再冷静,你到底要如何?天帝道:那五件法宝呢?周辰慢慢道,在他手上的须弥戒里,你先让他醒过来。
天帝的目光落在周印手指上,他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更奇异的是,以自己的能力,竟然察觉不到须弥戒里的波动。
周辰道,须弥戒已经认了主,没有他自己的同意,是拿不出那五件法宝的。
天帝的手掌按上周印的天灵盖。
过了片刻,周印缓缓睁开眼睛,带了些初醒的迷茫。
阿印!周辰想要确定他没事。
周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以眼神安抚他。
五件法宝呢?天帝仍旧面带笑容,但若是亲近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此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周印的另一只手摸向须弥戒,不一会儿,但见殿中流光溢彩,开天镜,洗天笔,灵犀角,霞影钗,黄泉灯,五件法宝凭空出现,周身莹华,一望而知不是凡物。
天帝目光微微一闪,目不转睛地盯着五件法宝,眼中难掩欣喜。
周辰沉声道:你现在可以放人了。
天帝淡淡道,朕还有一个条件。
周辰看着他。
你那五个长老,对你忠心耿耿,如今还在外头等着,你去杀了他们,朕就放人。
天帝笑道,朕想看看,下属和道侣,你选择谁?杀了周印,周辰也无法活。
杀了离婴等人,周辰也会威望尽失,成为妖族罪人。
周辰,你要怎么选?周辰没有吭声,周印也没有说话,两人的目光的空中交缠,彼此意味难名。
天帝好整以暇,大殿中一片静寂。
半晌,便听得周辰冷冷道,我杀了他们,你便放人吗?天帝感觉到被自己抓着的手隐隐一抖,心情更好,自然。
周辰深深看了他一眼,蓦地转身,往殿外走去。
脚步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发出沙沙声响。
他伸手去推开大殿的门。
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天帝感觉到被自己抓着的手忽然消失,不由低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周印已经暴起发难,手中剑光飞向天帝。
天帝冷笑一声,一手拂袖,苍河剑瞬间断成几截,另一只手按上周印胸口,周印一口血吐了出来,人也跟着往后飞去。
但这个空隙里,周辰也刚好转身,仿佛与周印约好了一般,扑向天帝。
刹那间,大殿光芒大涨,金黄一片,耀眼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朱雀完全觉醒的力量,连天帝承明也无法抵挡。
承明大惊,本想隐身遁走,却舍不得那五件法宝,更不甘功亏一篑,他握住手中的九霄山河剑,劈向朱雀。
剑光绚丽而强大,照亮了整个大殿,可与金黄羽翅相遇,却瞬间被后者吞噬,承明只觉得胸口一疼,手肘不由自主握着剑往身前撞来,身体被剑芒反噬,人也重重撞上身后的雕龙玉柱。
轰隆一声,玉柱断为两截,屋顶坍塌下来,偌大的华丽殿宇转眼变成废墟。
这样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听得人声鼎沸,上界诸人与离婴等悉数赶到,却并没有打起来。
承明机关算尽,却只算漏一环,他吐了口血,紧紧盯住被周辰扶起来的周印:你的修为不可能……周印淡淡道:大道无形,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而道大成。
他所念的,正是太初大陆上许多修士入门必学的《太上清静经》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段话,意思是天道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等到心中空然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的道也就成了。
这段话被许多门派用来教导弟子修炼时要学会排除杂念,然而因缘际会,却十分吻合先前周印的处境,也正是凭着那股仅存的气,他虽然没有去修补灵根,却于绝境中悟了另外一条修炼的道路,反其道而行,逆转经脉,行气百穴,终于得成大道,虽然体内已经灵根俱废,可世间一切,风雨雷电,无处不是灵根所在,无处不可用之为灵根,所谓因祸得福,正是如此。
宁昌上仙忽然开口:陛下劳累过甚,不如先去歇息,这里由臣等代劳便是。
承明见他身后站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心腹,更无一人讨伐周辰他们,便知此番自己一朝失算,已经全盘皆输,这个宁昌隐忍已久,又与自己素有怨隙,显然早与周辰勾结,前来逼宫。
想及自己筹谋多年,眼看夙愿将偿,却功败垂成,不由将眼前诸人恨之入骨,一面仰头大笑:就凭尔等跳梁小丑,也想杀朕?从今天来到这里,你们就已经输了!他发髻凌乱,胸口血迹斑斑,已经不复先前风姿,此时看上去更有些癫狂,周辰心觉不妙,微微皱眉,对周印低声道,我们先走……话未说完,便见承明身上格格作响,仿佛骨骼将裂,随着这阵古怪的声音,他身上陡然迸出一阵炫目的光芒,随之而起的是一阵天摇地动,本已成了半片废墟的大殿轰然倒塌,粗重的玉柱砸向众人。
众人身上都有防护结界,一时倒也不惧,却弄不清承明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听见宁昌啊的一声:不好,他这是想与我们同归于尽呢!远处轰隆声此起彼伏,建筑物不停地倒塌,地面摇晃越来越剧烈,就像整个上界都要四分五裂一样。
尺鸿道:凭他一人就能毁了上界,为什么还打不过尊主!宁昌骇得连声音也变了:你知道什么,他必是将上界的灵脉与自己身体相连,一旦自毁,整个上界都要崩塌,连带着太初大陆也要遭殃,这回可没有女娲来补天了!随着他声音方落,承明整个人已经被光芒吞噬,不复声息,但那些光芒却越来越盛,所到之处,修为稍微弱一些的仙族的结界已经毫无用处,整个人都被光芒穿透,吐血而亡,更别说那些侍女和天兵。
正如宁昌所说,上界一完,牵连的是整个天地的格局,别说首当其冲的是太初大陆,只怕连北海之墟也要不保,当年共工撞倒不周山,尚有女娲炼五彩石补天,如今神祗已经悉数陨落,又哪来的救世主?就在人人绝望之时,只听得离婴指着承明喊道:你们看!就在那片光芒之中,隐隐有一点特别的紫色亮光。
开天镜,洗天笔,灵犀角,霞影钗,黄泉灯,仿佛也都受到感应,自动连成一片,瞬间将承明所引发的光芒压了下去。
周辰道:原来灵吉珠在他体内!六芒齐聚,山河社稷图重现于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一幕所吸引。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紫霄宫残亘断瓦的狼藉,而是一片壮阔瑰丽,绵延起伏的山脉河川!一切回溯到天地初开之时,盘古开天辟地,堪为宏伟功绩,然而后人一直以为自己头顶的这片天,脚下的这片地为盘古所开,是为谬论。
宇宙洪荒,日月辰宿,这是一个广袤无比的世界。
天有三十三天,地有九十九地。
这不过是个概数,实际有多少,没有人知道。
当年上古神祗所管辖的,自然也不仅仅是太初大陆,还有这个世界以外的,无数个世界。
然而共工祝融大战,将不周山撞榻一角,女娲不得不炼石补天,修补世界的裂缝,同时也将通往其它世界的通道封上。
自此之后,众人只知这个世界有仙、妖、魔、人四族,只知有太初大陆,上界,异界,和北海之墟,却不知道在这之外,尚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山河社稷图的秘密,就在于此。
柔和的光芒蕴含了女娲遗留下来的力量,将承明所造成的破坏一一抚平,修补裂痕,重整三界秩序。
纵然那个神祗早已陨落,但她爱护这片天地的心,却从来未曾变过。
周辰忽然叹了口气,低低道:我总算知道承明为何不择手段,都要得到山河社稷图了。
尺鸿不解:为什么?周印道:因为这个世界的灵气迟早会枯竭,就算杀了所有修士也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他希望能借此打开去其它世界的通道,把其他世界的灵气攫取过来,甚至统治那边的世界。
周辰道:一个皇帝在知道他所统治的国家,不过是大陆一角时,总会野心勃勃,觉得他还能统一天下。
周印淡淡道:贪心不足,反受其害,天道有常,报应不爽。
周辰将他抱住,亲了一口:没错,所以我有阿印就满足了!大陆历六万七千三百年五月,包括上玄宗、青古门、天衍宗、金庭门等太初大陆的大部分宗门结盟,联手对抗灵台寺。
在前者的襄助下,东岳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没了神仙助阵的灵台寺实力大减,主持非尘战死沙场。
同年九月,灵台寺被灭。
同年十一月,东岳国被灭。
南句,西陵,苍和三国会盟,共同瓜分东岳,并签订百年同盟,借以共同对付北昌。
世事悠悠,白云苍狗,不过是久分必合,久合必分。
周潮生,你在干什么!一声河东狮吼,吓得小孩手一松,一只猫从他怀里窜出来,扑向来人,委屈地喵呜喵呜地叫。
娘,你来了!我想起今天的法术口诀还没背,我去背了!小孩嬉皮笑脸,转身就想溜,奈何动作没有他娘快。
玲珑看着被他染得五颜六色的白猫,拧着他的耳朵狞笑道:你竟敢把面团作弄成这样,今天不让你爹把你打得屁股开花,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周潮生笑道:娘,你名字倒过来写叫珑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老人家耳聋呢,不好不好!……哎哟,我的耳朵,耳朵!一大拖着一小走到院子里,却见堂堂金庭门掌门,此刻正趴在石桌上托着腮发呆。
师兄,你怎么了?玲珑摸上他的额头。
喔,玲珑,周章回过神,潮生,你又调皮了?没有啊,我就是跟面团玩儿,娘又凶我了!周潮生靠过去撒娇,爹你在干嘛呢,想情人啊?胡说八道!周章敲了他的额头一记,难怪你娘要打你,我是在想你叔叔!周潮生道:叔叔怎么了?周章叹了口气,你叔叔一去就是好几年,也不知道如何了?玲珑笑道:以周大哥的能耐,必不会出事,更何况还有妖皇陛下在。
她看了看周潮生,若不是有这小讨债鬼在,我也想跟去看看,那传说中的与太初大陆不同的许多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春日融融,花开灿烂,周章看着这一大一小,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别处再好,在我心中,也不及你们。
———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哈哈终于完结了,长出一口气!没有传说中的称霸世界的结局,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失望,这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的,俺觉得俺还是写不来那种传统的修真升级文,写着写着,就会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必定有阴谋,结果就会穿插很多勾心斗角,然后神展开成这样。
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秘密,不知道大家看懂了没有。
本文里出现女娲、伏羲这样耳熟能详的神明,不是我偷懒,而是故意的,假设我们这个世界,跟周印那个世界,在上古都是相通的,所以拥有同样一个神明,也拥有同样的神话传说。
但是在上古大战的时候,由于共工撞榻了天柱,导致女娲补天,由此也把这些空间的通道都封上。
从此之后,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所以后面,我们的神明有太上老君那些,而周印那个世界的历史,则那么发展下去。
但是由于山河社稷图的存在,周印他们就拥有了在每个世界来回穿梭的能力,也就是说,他有可能会来到我们这个世界。
好了,这就是整个故事的世界观。
【大家鼓掌,呱唧呱唧……接下来要写承诺好了的H,和周印他们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番外,后者如果大家不感兴趣,俺也就可以偷懒不写了==多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等番外之后再决定下篇写什么。
130 最新章节在地上跑的不是马车,是汽车。
在天上飞的不是法宝,是飞机。
这个世界没有修真,只有科技。
凡是一切不符合科学的东西,都会被归结为迷信。
这个世界的领土大小与太初大陆相去不远,却不像太初大陆那样拥有一块完整的陆地,而是被切割成五大块,唯一的相同点是,在这五块大陆中的一个国家,他们与太初大陆有着相同的神明——女娲。
妖皇陛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了。
难道这就是上古所分裂出来的许多个世界之一?实在太玄幻了!不过……非常有趣。
当妖皇陛下看到一种名为摄像机的东西时,立即将它与开天镜联系起来,心中如是想道。
对于周印来说,那自然是另外一番想法。
这是一个与太初大陆截然不同的世界。
它也存在灵力,可已经微乎其微,相比太初大陆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刚入门的修真者,就算资质得天独厚,在这个世界也很难达到元婴期,更别说踏破虚空了。
这里的人们发明了科技,并且以此为基础,构筑了一个科技的世界。
譬如说,虽然他们没有传音符文,却有一种叫移动电话的通讯工具,就连普通人也可以瞬间与千里之外的人通讯,但周印觉得还是没有传音符文方便,因为据说那种移动电话也是需要信号的,在没有信号的地方,还是形容虚设。
又譬如说,这里有许多个国家,而且大多数国家都废除了君主制,只要有钱,平凡人也能享有许多便利,这是太初大陆上所没有的。
广厦千万,一桥飞架,万家灯火,都市男女,为了谋生而行色匆匆,这是一个科技的时代,这是一个金钱的世界。
老实说,周印对科技并不感兴趣,虽然那是人类发明出来的,可毕竟事事借助外物,而非他们本身的力量,假使有一日这个世界的资源用尽,那么这些人类又该怎么办?旁的不说,就是周印和周辰这两个不遂之客,只稍动动手指,也足以倾覆这个世界了。
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有令周印感兴趣的地方。
比如,巫蛊,降头术,诸如此类,神秘的巫术,以及古老的哲学。
比如,这个世界在女娲等上古神明之后,又出过什么事情,以至于灵气所剩无几,是曾经发生过一场不逊于太初大陆仙妖之战的大战,还是另有隐情?又比如说,他无意间还是发现了几个修真者的,只不过他们的修炼方式与太初大陆截然不同,周印很想找个机会瞧瞧他们究竟是如何在这种灵气稀缺的条件下进行修炼的。
再比如说,这个世界的上空充斥着各种躁动不安的气流,藏污纳垢,蠢蠢欲动,这些气混杂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到时候,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
而太初大陆虽然整体发展水平不如前者,但起码不会有末日之虞。
所以周印决定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研究一下他们的修真方法,并且寻找这股气的来源。
对于太座大人的决定,妖皇陛下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对他来说,只要有周印在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而那万恶的政务,早就丢给由刚刚升级为爹却还要每日苦命操劳的离婴了。
——所以说,当领导就是好,尤其是你有一帮能干的臣子的时候。
两个古代人初来乍到,是很难适应这个世界的,不过幸而周印他们不是凡人,在法术的运作下,两人很快在z国首都b市租了套房子住下,过起小日子。
——租金是周印舀着银两兑换成纸币来支付的,又一次忘记从北海之墟舀钱的妖皇陛下再度成了软饭代言人。
周印的日子很悠闲,要么在家看看古籍,了解这个世界的知识,要么出门到处去逛,看那些风俗人情,也颇感新奇。
最重要的是,周印最近对古玩玉石起了兴趣。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灵气十分稀薄,不可能像太初大陆那样,得到法诀就可以踏入修真门径,但稀薄不等于没有,灵气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往往会附在古物,譬如玉石上面,所以z国人讲究以玉养人,以人养玉,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块玉质地越好,灵气也就越充足,但并非所有的玉都是如此,有些玉石被用来作镇墓陪葬之用,结果沾上死气阴气晦气,这种玉戴在身上,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在太初大陆上,修士的法宝中会有玉石,贵族也会将玉雕刻成把玩观赏的器物,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像z国把玉作为一门专门的学问来研究,且延绵了数千年的历史。
当然,数千年对修士来说,不过转瞬即逝,但相对普通人,却是极长的了。
周印在b市潘家园附近开了个古玩铺子,摆上几件周印从地摊上淘来的,不好不坏的东西,顺便收购各种古玩,来者不拒。
周印不缺钱,也不想靠这个赚钱,开个铺子,不过是为了入乡随俗,看上去更像一个土著,顺便打发时间而已。
而尊贵的妖皇陛下,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可以担负起养家大任的,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出去工作,赚钱养老婆!关于找工作的问题,妖皇陛下有点苦恼。
冷酷邪魅,王霸之气侧漏的总裁一类是不用想了,毋庸置疑,妖皇陛下的力量很强大,可你让他一夜之间弄清楚这个世界的金融规则,学人家炒股做期货贩卖军火然后操纵一个国家的经济脉动一跃成为金融大鳄……那是不科学的。
去政界发展,妖皇陛下表示没有兴趣,他想当官,那还不如直接回北海之墟,离婴书案上至今还堆着比人还高的公务,相信看到自家尊主回去,他会激动得痛哭流涕。
想要自己赚钱,就不能待在老婆大人的铺子里,那根本就没法体现他的英明神武,自己开一个吧,周辰又没那兴趣,所以妖皇陛下最后决定,他要去学做一个小人物,找一份薪水不多但能够充分实现他妖生价值的工作,试想一下,用自己双手劳动赚来的钱把娘子养得白白胖胖,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啊!于是,兜兜转转,妖皇陛下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书店店员,兼收银员。
这年头,由于网络的急速发展,书店的生意已经很不好做了,连带着薪水也低,b市除了一些财力雄厚的书城之外,私人小书店几乎入不敷出,不过周辰应聘的这间书店,是从祖辈就传下来的老店。
店主裴小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裴小悦的爷爷在解放前开了这间店,专门卖笔墨纸砚,后来她父亲将其改成书店,传到裴小悦这一辈,她父母早逝,两年前遇到一场车祸之后,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也没有精力管理这间行将倒闭的书店,又不舍得将其转让,便想找一个人来帮忙打理。
招聘公告贴出许多天,却一直鲜有回应,在b市这样一个消费奇高的国际大都市,没有人愿意来做这种既无前途,又无钱途的工作。
就在裴小悦以为这间店最终逃不过转让的命运时,周辰上门了。
俊美清贵,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所有裴小悦曾经在书上看到的形容美男子的词,都可以用在周辰身上。
这样一个脸上写着社会精英、世家公子等字眼的男人,竟然要来应聘一个小书店的店员,裴小悦的第一个想法是: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第二个想法是:这真的不是三流言情小说里出现的情节吗,富二代公子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打工,跟店主日久生情然后身份曝光,最后双宿双栖过上幸福生活……第三个想法是:难道他是黑社会份子因为最近要开二十八大京城严打所以跑到这里来避风头的?惊艳,痴迷,诧异,恐惧,怀疑等等各种情绪在裴小悦脸上闪过,她清了清嗓子:你真的要来应聘?周辰:当然。
裴小悦:这里工资不高,每个月就一千,还不包吃住,而且只有你一个人。
周辰:招聘里不都写了吗?裴小悦小心翼翼: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来应聘吗,你看起来不像……呃,书店店员?周辰笑眯眯:我要养家糊口,养老婆啊!裴小悦差点被他的笑容闪瞎狗眼,恢复理智之后嘴角抽了抽,心道他老婆要求可真低,在帝都每个月一千块,还养家糊口,全家吃空气吧?虽然唯一来应聘的这个人选因为太过完美而让人感到不真实,但裴小悦也没有别的选择,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事后裴小悦无数次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不仅让这间书店起死回生,而且还救了她的命,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这是后话了。
店主散漫,店员更散漫,裴小悦把书店的大权都丢给周辰,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她也知道小书店盈利很难,只要月底账面上的数字还过得去,她都不会去过问和干涉,很多事情都让周辰自己决定。
于是妖皇陛下过上了悠哉游哉的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书店爱去不去,有时抱着媳妇不愿从温柔乡起来,歇业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情,饶是如此,小店的生意竟然也一天天好转起来。
这不出奇,以周辰比娱乐明星还要耀眼的皮相,没有路过的人能忍住不停下来看看的,久而久之,原来萧条的书店,突然就多了许多人来买书租书,其中百分之七八十是女的,年龄跨越了十岁到六十岁,当然,也有一些男的,妖皇陛下的魅力,显然已经到了跨越空间,男女通吃的地步了。
到了月底,裴小悦将他的工资从一千提到两千。
于是妖皇陛下有了第一笔私房钱。
到了下班时间,周辰把店门一关,喜滋滋地揣着工资往家走,心里琢磨着买点礼物回去讨好太座大人。
——这个礼物必须要有意义和价值,能够体现朱雀的高贵品味才行。
他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地方,不由眼睛一亮。
成人情齤趣用品店。
店主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架上各种跳蛋,□,震动环乃至充气娃娃,周辰的目光一一掠过,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店主见他兴趣缺缺,问:先生您想买什么样的?周辰道:有没有一种东西,让人用了可以乖乖听你的话?店主:有!催情药,这里有一种,是m国最新进口的,包人吃了没有任何副作用……周辰否决:不行,他对任何药都免疫。
店主:那就催情香吧,闻了之后包管你飘飘欲仙……周辰抽了抽嘴角:也不行,被他发现的话我就惨了。
店主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相貌堂堂不会还要做违法犯罪的勾当吧。
那这款香皂呢?上面有催情的效果,用了之后绝对让人□,□焚身,d国原装进口,效果比前面两个还好!这个好像不错,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周辰决定再买一种。
那是什么?哦对,那种也是有催情作用的,不过是涂抹在身上的,无色无味,不过之前有些人喜欢有香味的,所以这种催情膏反而不怎么好卖。
周辰拍板:那就要这个了,再给我一块香皂。
没问题!店主眉开眼笑,结账之后又送了他一个小跳蛋。
谢谢惠顾,下回再来啊!周辰提着东西,美滋滋地往家里走,一想到周印身上铺满金黄色的朱雀羽毛,躺在那里□上涌,不能自持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头一热,差点没流鼻血。
嘿嘿嘿,亲爱的阿印,我来了!九霄 131最新章节要放倒周印很难,但并非不可能,周辰对把朱雀羽毛用在周印身上增加情趣的事情一直念念不忘,奈何媳妇气场太强大,这个愿望没能得以实现,现在手中有药,心中不慌,他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回去,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事后将要面对的惨烈下场。
周印最近正在研究这个世界气的源头。
他原本以为,这里的气之所以会污秽和浮躁,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挥霍无度,对资源的过度依赖和开发,以及各种人欲望望纠结在一起,导致这个世界表面上纸醉金迷,实际上却已经濒临灭亡的边缘。
但偶然一个发现,却推翻了他的想法。
这个发现来自于一枚青玉戈。
前阵子闲来无事,周印走遍了b市的大街小巷,顺便去了一趟故宫博物院和国家博物馆,z国历史源远流长,其文明程度整体要比太初大陆高上不少,如今太初大陆各国的文明,也只相当于z国的秦汉时期而已。
对于两种相似却又不同的文明,周印自然颇感兴趣,不得不说,在修为已臻化境之后,他已经开始有从修炼狂向研究狂的方向转化的趋势。
当初虽然被天帝承明废去灵根,但不破不立,柳暗花明,竟愣是让周印摸索出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反其道而行,如今修为已经尽数恢复,虽还没有突破炼虚,但也比之前更进一步,也正因为如此,当时在上界紫霄宫,才能趁其不备偷袭天帝,为周辰制造机会。
后来周印在这个世界的某本被称为武侠小说的书上看到一个故事,里面有个叫张三丰的人教徒孙学太极的时候,就问他忘记了没有,忘记了多少,等到那徒孙说忘得差不多了,张三丰道,那就对了。
周印觉得那里面描述的情景,与自己的经历,确有异曲同工之妙,经书有云,大道无形,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而道大成,正是这个道理。
扯远了,话说回来,周印在国家博物馆里逛着逛着,就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先秦时期的青玉戈,原先是在z国x市出土的,一直放在s省博物馆,被暂时借调到京城来展览,国家博物馆里国宝无数,外表璀璨夺目的更是数不胜数,但所有东西之中,最古怪的要数这枚青玉戈。
因为周印唯独在它上面感应到气的痕迹,若有若无,稀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然而以周印的能耐,自然立时便察觉了。
由于他在青玉戈前停留的时间太长,加上周印的外表十分出色,很快就让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注意上了,那年轻小姑娘走到他旁边,主动给他介绍:玉器在z国作为装饰和祭祀之用,大约起源于七八千年前,而戈则是商周时期流行的一种兵器。
不过因为玉石无法用于作战,所以这枚青玉戈,应该是用于仪仗或祭祀的。
周印指了指前面的小牌子:这里没有写具体出土于哪个墓,主人又是谁。
小姑娘解释道:这种情况的话一般就是无法确认墓主人的身份,您知道,s省是文物大省,从商周开始,不知道多少朝代在那里,可以说随便一挖就是个古墓,后来又经过历代盗墓和变迁,其中有不少是没法确定主人的。
不过这枚青玉戈比较特殊,听说当时在同一批出土文物里面,其它全是青铜器,只有这一枚青玉戈,无论材质还是用途,都跟其它‘同伴’不一样。
所以专家猜测,有可能在这个墓葬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别的墓葬,又或者后来有盗墓贼失手把青玉戈落在里面了,不过挖掘的时候又没有发现盗洞,奇怪得很……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印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打断她:这个出土的地方是在哪里?那地方很偏,我也说不清楚,小姑娘歉意地笑笑,不过距离最近的一个地方就是秦皇陵了。
秦皇陵周印倒是这几天从书上详细了解过,闻言微微点头,小姑娘等了半响,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只好有点失望地走开了。
回来之后,周印查了不少资料,又结合自己的推测,隐隐有了一种想法,这越发让他对这件事情起了追根究底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气’混入了其它的东西?周辰回到家,听了他的叙述之后道。
周印颔首,气,可以指气运,每一个世界在形成之初,都会有充沛的灵气,太初大陆如此,这个叫世界也不例外。
按照灵气消耗的速度来看,快得有些惊人,虽然这个世界过度开发资源,但也不至于到濒临爆发的地步,我在那片青玉戈上找到这个。
他摊开手心,一团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灰色雾气悬浮起来,渀佛将散未散,又被周印强行糅合在一起,无法逃脱,正在拼命挣扎。
周辰咦了一下,伸出手指去戳这团雾气,那雾气一接触到周辰的手指,立刻瑟缩到原来的一半,看上去极为惧怕和忌惮。
我查过资料,似乎这里的人并没有发现这种东西的存在,不过他们将与此相类似的东西,称之为细菌,或者蛊。
周辰热烈鼓掌:我们家阿印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很厉害的!周印:……周辰一脸求知欲:然后呢,结论是什么?周印:……青玉戈上分量很少,不足以构成威胁,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上面曾经被人下了封印,不过肯定不仅仅存在我看到的那枚青玉戈上,这个世界里的其它角落,必然还有这种‘气’,如果大范围被挖掘出来,那么这里所有人的末日,也就到了。
阿印,就算这里毁灭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周辰对这个世界并无什么特殊的感觉,尤其是最近这件事情分去周印太多注意力,周辰都觉得自己快要失宠了。
我想留在这里多观察一段时间。
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发现,同样的神明,不同的发展轨迹,还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
周印掌心一收,将那团灰色雾气掐灭。
夫唱夫随!周辰亲了他一口,今晚我们吃粤菜怎么样?我发现附近有一间挺不错的,让他们送过来,今晚在家里吃。
要说周辰对这里有什么好感,当先要数琳琅满目的z国美食了,他心想如果有一天这里世界末日了,就把z国每种菜式的厨师都打包一个,带回北海之墟去!周印点点头,起身往浴室走去。
他对吃的没什么特别讲究,修士基本上可以餐风饮露,美食只是满足味蕾的一种享受,无关温饱,不过对于妖皇陛下来说,那显然很重要的一项爱好。
周印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那团气的来历,甚至想过要不要到其它地方走走,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周辰奸计得逞的笑容。
周印在浴室呆的时间有点长,直到传来啪的一声微响,周辰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带着兴奋的心情。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周印一只手按在墙上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抓着浴巾围住□,身体也不知是不是热水泡久了,呈现出微微的粉色。
你怎么了!周辰把他打横抱起来,脸上不掩担忧。
你做了什么手脚?周印的眼睛微微眯起,任他抱出浴室,身体明显无力。
什么手脚!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阿印我真是太伤心了,你竟然不信我,你残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又从垃圾电视剧学乱七八糟的台词。
周印闭上眼,气息开始不稳。
香皂,还是水?他的话没头没脑,周辰却听明白了,死不承认。
听不懂哦亲!香皂就是那种催情皂,浴缸里的水也是加了料的,但一般的催情药怎么可能不被周印发觉,所以周辰又加了灵力封印上去,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如今佳人平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浴巾,脸上染了情潮,原本怎能不让人血脉贲张,周辰瞬间觉得自己的原形其实不是朱雀,而是狼。
亲,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的!他扑上去,以关心之名行吃豆腐之实在对方的身体上乱摸。
这具身体看过很多次了,但并不妨碍他每次看到都觉得心跳加速,尤其是周印平日里气场强大,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何曾见过这种面泛潮红,任人为所欲为的时候。
原本冷清的目光化作一泓春水,就连瞪眼的模样都勾人得很,周辰忍不住低头吻上他的唇,舌尖勾住他的柔软,将气息彼此糅合交缠在一起。
药量加上周辰的灵力被充分发挥出来,周印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甚至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微微再往下一拉。
周辰一笑,手在他身上慢慢游移爱抚,在周印的腰间敏感处停留了许久,又往下,轻轻抓住对方结实有弹力的臀部,两只手掌在上面一揉一按,顺势将身体插进他双腿中间,小腹压住对方的勃起,有节奏地磨蹭起来。
周印溢出一声喘息,微微弓起身体,暴露了的喉结被对方咬住,用牙齿磨着,既疼又痒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令他禁不住有有种颤栗的感觉。
然而将欲释放的器官却突然被生生掐住!因为被周辰压着,他没法看见底下的情形,只能微微蹙眉,放手……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周印无声惊喘,身体甚至剧烈地动了一下,马上被周辰压制住。
你作甚!……他忍不住瞪着周辰,只是眼角潮红,双瞳湿润,实在没有威胁力可言。
让快乐更持久一点。
周辰一脸无辜,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缓下。
只见他拈起一根金黄色的毛羽,将根部一端,从那原本柔软现在坚硬勃起的器官孔道里,慢慢地插入。
细小的出口被堵住,毛羽上柔软而微刺的感觉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周印全身几乎绷直,双腿不自觉攀上他的腰际。
弄出来……这样不是很漂亮么?周辰亲了他一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想要不要把其他羽毛也舀出来物尽其用,不过自己实在也是憋得难受,还是下次再说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辰又舀起几根羽毛,在对方前端已经溢出透明液体的地方沾了沾,然后移到后面,在柔软的入口处轻轻扫着。
沾湿了的羽毛在肌肤上拂过又落在关键位置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欲仙欲死可以概括了,周印深深地皱起眉头,脑海里闪过要把周辰那一身毛都拔光的念头,随即又被欲海淹没。
双修讲究的是心随意动,不得刻意克制情欲,所以周印并没有用灵力压制,只是前段小口被堵住,后面又被手指和羽毛玩弄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让他几次忍不住差点呻吟出声。
手指从沾湿了的入口轻轻刺了进去,又很快撤出来,反复几次,直到穴口适应了手指,这才慢慢地继续伸入,一寸一寸,探索着内壁的皱褶,火热的媚肉随即吸附上来,将手指紧紧吮住。
周辰额头见汗,撤出两根手指,身体压了上去,蘀换为更加硕大的火热,粗长的器具瞬间填满空虚,像楔子一般牢牢钉入体内,待身下那人渐渐适应之后,浅浅撤出少许,又深深刺了进去。
两具赤裸的修长身躯交叠在一起,屋子里安静无比,除了不时响起的喘息,再不闻其它声息。
至于放在桌子上已经凉掉了的外卖,很明显,在妖皇陛下心目中,美食的吸引力还是没有媳妇来得大。
翌日。
周印坐在躺椅上看书,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没能把脖子完全遮住的衣服下,清晰可见布满情欲气息的斑驳吻痕,青青紫紫,可见昨夜战况之激烈。
至于妖皇陛下……我觉得我有点脑溢血了,可以先让我下来吗亲……未竟的话一记冷眼下突然消音,改走哀兵策略。
呜呜呜阿印我真的错的,我再也不敢了,我写保证书,我用我的妖格发誓,呜呜,那我用离婴的妖格发誓,用云纵的可以吗……被迫变回毛团模样的妖皇陛下,被绑住两只脚倒挂在晾衣绳上。
风一吹,随波荡漾,很是飘逸。
————————132最新章节近来z国北方大部分地区提前进入暴雪天气,请大家做好防寒措施……a国考古界最近有重大发现,金字塔内出现与同时期文明不符的文物,目前科学家已经从中提炼出一种从未发现过的物质,详情请收看今晚的……记者日前从各大医院了解到,我市近期的流感患者大幅度增加,秋冬之际,流感盛行,在这里要提醒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一声,注意保暖,尽量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半夜三点,裴小悦百无聊赖地换台,作息正常的她难得这么晚还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怎的,没来由觉得心慌。
裴小悦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从小到大没行差踏错过一步,懂事有礼貌,她父母早逝,可还有叔叔婶婶和一个好朋友,俗话说人以群分,裴小悦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都跟她一个性格,平和随意,很少跟人起争执。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腿脚不好,平时走路没什么问题,但跑快一点就不行了,加上她五官平凡,能力一般,自然很难在社会上混得开,于是毕业之后索性就继续以那间小书店为业,赚不了大钱也饿不死,裴小悦没什么野心,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日复一日,过着规律而平静的生活。
不过自从她那个小书店招到周辰这样的店员之后,单调的生活也起了点小波澜。
作为一个京城人,裴小悦的见识绝对不能算狭隘,但像周辰这样外表完美,谈吐不凡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连那些明星也比不上。
最重要的是,原来偏僻的书店自从有了周辰入驻,逐渐成为炙手可热的地方,收入翻了几番不说,裴小悦居然还能在一个人气很高的论坛八卦版上诸如京城民间十大必去游玩地这种帖子里,看到自己书店的名字,原因当然是周辰。
在裴小悦看来,周辰还是有点神秘之处的。
譬如说裴小悦就怎么也想不通,像周辰这样出众的人,去从事什么不好,非要到一个小书店当店员,以他的外貌,就算去娱乐圈,估计也大把人想捧红他。
又譬如说,但凡来北漂的人,无一都有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和打算,周辰虽然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但明显不是京城本地人,居然还甘于窝在小书店里不求上进,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于是裴小悦猜测,周辰可能是被某个富婆包养了。
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她真相了。
揣测归揣测,没有真凭实据,而且裴小悦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虽然每次看周辰,看着看着都会失神,却从来没有做过跟帅哥谈恋爱的白日梦,所以日久天长,两人关系居然还不错,在裴小悦眼里,周辰也越发讳莫如深了。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但又好像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偶尔会摆架子,对到书店买书的顾客也冷冷淡淡,爱理不理,但裴小悦居然会有一种这也是正常的的感觉。
此时此刻,她有点睡不着,难免又把今天书店关门前,周辰跟她说的一句话翻出来,顺便又把周辰八卦了一遍。
周辰说的那句话是:这几天没事不要出去,多囤点吃的。
什么意思?裴小悦想了好几遍,只能往天气不好,不方便出门上面联想,但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难道包养周辰的富婆是体制内的官员,知道一些□消息?忽然之间,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把想着事情的裴小悦吓了老大一跳。
尖叫声拖得老长,最后又戛然而止。
半夜三点,万籁俱寂的时候出现这种声音,效果是很惊人的,也难免让人马上就往凶杀案一类的事情上靠。
天子脚下,治安一直不错,这片小区又是出了名的安全模范小区,从来没出过事儿。
左右睡不着,她索性爬了起来,披上外衣,跑到阳台上张望。
除了楼下昏黄的路灯,什么也没有。
但声音不是楼下传来的,而是从更远一点点的地方。
她往刚才发出尖叫的地方看去,只看到一片乌漆抹黑,在冬夜里阴森森的。
被这一闹,裴小悦更加睡不着了,她想起周辰关于囤积粮食的话,自己家里确实没剩下多少吃的了,明天去倪珊珊家玩儿,顺便去买点粮油之类的回来。
反正没事做,电视节目又都是白天重播的,她索性穿好衣服,打开电脑上网。
电脑上的时间显示20x2年12月25日凌晨3点十五分。
快元旦了,网上有许多抢购促销的广告,还有不少帖子,在讨论末日预言的真实性,很多人说距离所谓的末日已经过了三天,证明预言是假的,又有人说,说不定末日不是天灾,而是丧尸,丧尸蔓延需要时间,现在只不过被封锁了消息,还没蔓延开来而已,还有人说末日根本就不是玛雅预言说的那天,按照中国《推背图》的时间来推测,起码还要再过百来年。
众说纷纭,裴小悦觉得很有意思,也跟帖加入讨论。
刚按下回车键,又是一连串疯狂的犬吠声响起,她的心一惊,鼠标点错,写好的回帖都没了。
她又跑到阳台上看了一下,小区里各家各户的灯都黑着,没有人像她这样跑出来看热闹。
也许大家都睡得很熟,半夜里的狗叫也很寻常,但裴小悦就是莫名地觉得不安,她舀起手机,想给好友倪珊珊打电话,又觉得因为屁大这点小事三更半夜打扰人家睡觉很不好。
手机里的电话很少,倪珊珊下面就是周辰的,神使鬼差的,她给周辰发了一条短信:你白天说囤积粮食是什么意思啊?人往往会下意识通过其它事情来转移不安的情绪,发完这条短信之后,裴小悦又去看网页,就在此时,手机亮了起来。
周辰居然给她回复了。
她舀起来一看。
这两天会有大事发生,不要出门。
原本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心陡然又被高高提起,她连忙又发了一条:什么大事,你不要吓我啊!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别人跟她说这种话,她可能会觉得对方在恶作剧,但如果对象是周辰,她只觉得心慌。
周辰的短信很久没回。
裴小悦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清楚,回复就来了:你过来一趟。
裴小悦就住在书店楼上,距离周辰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几步路,她犹豫了一下,舀上围巾和毛巾,又带了钥匙,出门下楼了。
像她这种长相,再对比周辰的优秀,倒是不必担心对方会对她怎样,她只是对刚才那声尖叫犹有余悸,一路匆匆,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爬上周辰家所在的四楼。
还没按门铃,门就打开了。
门后没人,好像是自动开的,裴小悦瞬间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进来吧。
周辰的声音。
她定了定神,走进去,一眼就看到门口垃圾桶里丢了不少肯d基,麦d劳,必s客,还有附近不少酒家的外卖袋,空气里渀佛还弥漫着食物的余韵,嘴角不由抽了抽。
屋子虽然是两室一厅,但挺宽敞的,甚至比裴小悦那个房子还大。
周辰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裴小悦瞟了一眼,那上面的男主人公正声嘶力竭地咆哮:这到底是为什么!辰哥,你让我过来……裴小悦话没说完,周辰丢了个东西过来,她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好像是护身符文一类的东西。
我明天要走了,看在我们有缘,这个给你,明天多买点东西,不要出门了。
裴小悦瞠目结舌,看周辰的模样完全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你要走,去哪里?找媳妇啊!周辰理所当然道。
……裴小悦觉得以正常人的思维好像很难跟他沟通,又换了个话题,那你给我的这个是什么,护身符吗?周辰哂然,护身符这种东西怎么能跟我家阿印做的相提并论,你戴着就是,有它在,没什么妖物能够近你的身。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量略大,裴小悦不得不追问,阿印是谁,那个,什么妖物,你能不能说直白一点,我理解能力不大好……周辰弹了弹手指,那一瞬间裴小悦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她平时熟悉的那个周辰。
用你们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有一种不知名的病毒爆发,这种病毒能够改变你们的资质,喔,应该叫基因,很多人无法适应这种改变,会衰竭而死,但身体本能依然会存在,感染之后就会呈现出旺盛的食欲,以鲜血为生。
周辰摊手,这是阿印的解释。
这不是丧尸么,裴小悦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有点玄幻,她甚至还来不及质疑周辰这番话的真假,马上又有新的问题涌上脑海。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印又是谁?我有我的途径,阿印就是我媳妇,所以我现在要去找媳妇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辞职了,这个月的工资你明天打入我银行卡里吧。
周辰有问必答,他对这小姑娘印象还不错,事实上他来这个世界也不少时间了,都市里人情冷漠,像裴小悦这样对人实诚的已经不多了,既然有缘分,周辰并不介意提点她一下。
裴小悦张大嘴巴,连忙道,等等,等等,你让我消化一下!丧尸的事情是真的么,你媳妇是怎么知道的,她是科研人员……那个吗字还没问出口,外头由远及近忽然响起警车呼啸而来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男人的惨叫,裴小悦顿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周辰倒还是一派闲适:也许已经开始了。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裴小悦忙问。
看热闹。
周辰挥挥手,把她留在家里就出门了。
裴小悦脑子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周辰可能是电视看多了产生癔症幻想,但是脑海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一切说不定是真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眼看周辰已经下了楼,她快走几步连忙跟上。
等等我!虽然警笛声吵醒了一些人,可大冬天的冒着寒风出来看热闹的人毕竟不多,警方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没有派人把周围看守起来,几个民警制住一个人,正把他往警车里塞。
那人脸色白得跟鬼似的,泛着青白,嘴巴鲜血淋漓,眼神涣散,似乎已经失去神智,却仍旧不停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后脑勺突然被警棍来了一下,总算老实了一点。
另外一个民警捂着手臂被带上120救护车,裴小悦离得远,但她视力不错,依然能看到那伤口十分狰狞。
老实点!这年头吸毒的都这么嚣张了,奇怪,这力气也大了点……老刘你伤口没事吧,赶紧去医院包扎,所里那边我去给你请假……不远处的说话声传来,裴小悦联想到网上那些丧尸的言论,忽然觉得自己手脚有点冰冷。
这一幕看上去很寻常,裴小悦没见过吸毒者发作的时候是怎样的,但她分明看到,刚才发狂咬人的那个人,眼珠子已经凸了大半出来,瞳孔还是红色的,看上去十分可怖。
走吧。
周辰出声。
她自觉地跟在后面,一直回到楼上,脑子也还是混乱的。
辰哥,就算囤积粮食,也不可能吃很久吧……裴小悦没有发现自己潜意识相信了这件事情,并且已经开始在想办法解决了。
周辰想了想,如果你家里门窗没有加固的话,确实有粮食也没什么用。
本着不干涉这个世界发展轨迹的原则,他不可能给裴小悦诸如储物戒指一类的法宝。
也许你可以考虑离开这里到山里去,加上我给你的符文,会安全不少。
他顿了一下,提醒她,你最好快点决定,再晚几天就来不及了。
裴小悦呆了半天,眼下的平静和刚才的所见所闻让她感到很矛盾,那你要去哪里?s省x市。
半个月前,周辰在彻底惹恼了周印之后,被系在阳台上当了一天的风干鸡不止,隔日周印就离家出走前往x市去玩了,顺便查看那道灰雾的来源,并且勒令周辰不许跟随。
自作孽不可活的妖皇陛下当然不敢不听,苦逼地过了半个月的单身生活之后,在发现这个世界的末日即将到来之际,终于有借口可以拍拍屁股去投奔亲亲的娘子大人了。
那头裴小悦终于下了决定,辰哥,能不能顺便带上我们,还有我一个朋友?她叔叔一家已经移民国外,平时很难见上一面,她担心的,就只有在京工作的好友倪珊珊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写h了,我是破坏河蟹社会主义的罪人 =口=番外故事主要写周印他们的经历,和一些故事情节,不会扯成长篇大论的。
另,这里不是地球,是一个平行世界嗯。
多谢回忆过去、佑希、sirmn、pp、魚、断肠沉醉、安琪莉可.柯蕾特的地雷,多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133最新章节邹扬是个根正苗红的富二代,不过跟圈子里其他喜欢挥霍玩乐上微博炫耀的富二代有点不同,他的爱好是古玩。
//邹家早在上一辈就移民国外了,但老爷子对祖国有种独特的情怀,觉得还是应该让孙子在中国接受教育,所以邹扬在初中之后,就从J国回到Z国接受高中教育,一直到现在上了大学。
兴许从小养在喜欢钻研风水古董的老爷子身边受了熏陶,邹扬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有了钱就拿去泡妞,他用家里寄来的钱开了间小店,从各种渠道进了一些古玩,并且因为喜欢X市这个城市,选择在这里上大学,而店铺就开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商业街上。
大学课业松散,邹扬修的是国际金融,跟古玩八竿子打不着,平时没课的时候就跑到这间店铺来守着,店里还另外雇了一个人来看着,邹扬对于古玩其实算不上精通,只是一知半解,平时收到的大多是赝品,偶尔也有真的,卖出去的更少,每个月倒贴进去的钱还远远多于收入,这个时候富二代的优越性就体现出来了,幸好他上面已经有一个大哥继承家业,家里也没想着靠他赚大钱,不然指定得亏死。
此时此刻,富二代正在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接他好基友的电话。
谁啊?喔,小鱼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扬扬,你现在在哪里?郭子瑜的声音有点焦灼。
店里啊,怎么了?你听我说,最近不要出门,待会挂了电话赶紧出去多买点东西,就待在店里,也不要回学校,懂吗?郭子瑜是邹扬在高中认识的,两人算是门当户对,因为郭子瑜也是一个富二代,不过相比纨绔子弟和邹扬的不务正业,郭子瑜显得上进极了,高中毕业后他就去了M国,以优异成绩提前完成学业归国,逐渐开始接手父亲的声音进行学习。
饶是如此,这并不妨碍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成为莫逆之交,在旁人看来,郭子瑜对待邹扬的态度,甚至是有点无条件纵容的,比如说时不时给邹扬寄一两份拍卖会上得来的真品。
而此时的郭子瑜远在京城。
邹扬自然对他的话莫名其妙,为什么啊?最近爆发了一种病毒,就像SARS那样,而且更加厉害,快点出去买东西,记得千万不要回学校!邹扬很惊讶:这么严重,那怎么新闻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这边有消息渠道,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我会坐最快的一个航班去X市找你的!那边杂音很大,郭子瑜显得很匆忙,邹扬只得赶忙答应下来,对方很快就挂了电话。
就算像SARS那样,网络上也总该会有播吧,邹扬一肚子疑虑,正想打开电脑上网看看。
店铺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邹扬抬头一看,诶,周哥!来人一身黑衣黑裤,身材颀长,以邹扬男人的眼光看来,对方的长相连他也禁不住要赞一声好,只不过脸上常年面无表情,看上去不大好接近。
周印点点头,有货没?邹扬一听就苦了脸,最近没有了,那东西是小鱼上回寄过来的,我后来问了他,说是没有碰到了,如果有的话,我一定告诉你!他俩说的是一块石雕,那石雕最早出现在一个知名的拍卖会上,虽然年代久远,可以追溯到汉代,但是因为形状古怪,而且材质也不是玉,只是一块普通的东陵石,所以无人问津,郭子瑜想到邹扬一贯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就拍了下来送给他。
^/非常文学/^邹扬把玩一阵,就放在店里,也从来没人看上它,谁知道半个月前周印一来到店里,别的都没看上,就看上这块石头,不仅买下来,还交代邹扬,如果还有这样的东西,要留给他。
邹扬自然答应了,后来也曾托郭子瑜去找,不过都找不到,而且当时这块石雕的卖家,连拍卖行都弄不清他的来历,自然增加了不少困难。
所以周印来过几次,邹扬都只能报以一脸歉意。
邹扬这个人,很有些自来熟,见周印对一块不起眼的石雕如此感兴趣,不免要打听一下,周印不说,他越来劲,每回人家上门,他就热情招待,殷勤备至,希望从这个看上去十分神秘的男人嘴里,打听出点什么秘闻,譬如说盗墓,譬如说灵异。
——这绝对是小说看多了的典型症状。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印虽然寡言少语,轻易不说话,但或许是因为在那块石雕上面也找到同样的灰雾,又或许是因为邹扬有时候的说话行为有点像单独相处时的周辰,所以周印对这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反感。
跟周印说了会儿话耽搁时间,眼看已经将近傍晚六点了,邹扬想起刚才郭子瑜在电话里的话,决定不上网了,先出去买点东西,反正自己都是需要吃到的,顺便也提醒周印:周哥,听说最近外头有种病毒流行,没事就不要出门了,你住哪儿,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要不要顺便载你回去?周印问:什么病毒?邹扬挠头,我也不晓得,我朋友说的,说是比SARS还厉害,应该会人传人的,总而言之……他话没说完,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接着反手锁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喘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说话的是店里被邹扬雇来看店的小林,有时候邹扬不在或者要上课,小林就能发挥重大作用了。
不过这会儿他面色煞白,喘气喘得要断气似的。
咋了你?妈呀,小老板,你可千万别出去,外面有人跟疯了似的,到处在咬人!小林一脸惊悸未定,仿佛还没能从刚刚的疯狂里恢复过来。
怎么回事?邹扬自然要追问。
小林这才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原来他刚才出去吃晚饭,结果回来的路上,发现前面忽然骚乱起来,走近了才发现突然有个人全身痉挛,然后就到处咬人,已经咬伤了三个人,大家惊慌四散,那三个伤者躺在地上,脸和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看不出是死是活,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是附近的协警。
那个人就扑在其中一个伤者身上,不明真相的小林当时走得比较近,甚至还听到他在咀嚼血肉发出来的声音。
警车和救护车都还没到,小林吓坏了,二话不说从另外一条街上狂奔,绕了一大圈才跑回来。
难道是狂犬病的进化?丧尸?邹扬马上就想到郭子瑜跟他说的那种病毒。
而周印则很清楚,十有□是那团灰雾,也就是这里的人所称的病毒,在一些人身上爆发出来,而且很快就会蔓延开来,形成一场大规模的灾难。
这个世界的人所发明的那些东西确实很厉害,有些发明连太初大陆的法宝也比不上,但是相对的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凡胎,根本经不起任何摧折,像那种灰雾,来势汹汹,连周印都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既非灵力,也不是魔气,更不用提毫无准备的人类。
周印当然毫无畏惧可言,他的护身结界本身就可以抵挡任何所谓的细菌和病毒,之所以游走在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对这种东西起了兴趣,想要刨根究底,而在这场灾难里,他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郭子瑜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邹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更何况眼前有小林的亲身经历,他当机立断,放了小林一周的假,让他先回去,又对周印道:周哥,我要出去买点东西,要不你先回家吧?周印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邹扬连忙喊住他:你住哪里,我载你回去!不必。
周印头也不回,背景逐渐消失在门外。
邹扬赶紧拿上车钥匙和钱包,到外面开上自己的越野,往超市而去。
这个时候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车流量很大,塞车就要塞很久,不过邹扬那地方离超市不远,半小时总算到了。
幸好这会儿超市的人并不多,他并作几步小跑进去,要了十箱纯净水,十包压缩饼干,五大袋方便面,和一些日常用品,让超市员工帮忙搬到车上。
看着车里满满的东西,他莫名地松口气,多了点安全感。
回去的路上居然不怎么塞车,邹扬开起广播,里面正在播放正点新闻。
……这种新型的狂犬病毒目前尚未证明是否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为此专家提醒广大朋友们,如无必要,最好减少外出,保持家中清洁通风,有饲养宠物的朋友……邹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一般来说,如果病毒只是零星范围内,死几个人的程度,不会上升到让全民注意的地步,现在连中央广播电台也发出警告,说明已经有开始恶化的趋势,至少情况有点不妙了……邹扬开始后悔自己这几天一有空都在店里研究那个劳什子唐代玉辟邪的真假,根本就没有上网看新闻,甚至也没有回学校,否则肯定能够听到什么坊间传闻。
快到铺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张银行卡落在学校寝室,那里面还能提出不少钱,如果自己要在铺子里待一段时间,那卡是非拿不可的。
于是车头一拐,朝学校驶去。
到目前为止,虽然他已经觉得有点不妙,但毕竟没有亲眼看到,心底还有应该不是很严重之类自我安慰的念头。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学校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停了数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有几个警察把守在门口。
邹扬开到附近下车,小跑到门口,马上被拦下来。
我是这里的学生。
他出示学生证。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不能进去。
一个警察道。
邹扬啊了一声,为什么,我还有东西落在里面,不能进去拿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抱着进不去的念头了,透过紧闭的大门和旁边的栅栏,能够瞧见X大的门口密密麻麻聚了不少学生,有的正在跟警方交涉,有的面露惊恐,有的纯粹是不明真相跟随的。
一片喧哗吵闹。
警察当然不可能回答邹扬的问题,也许连他们也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邹扬看了一会儿,正想回车上,忽然就听到一声惨叫。
他回头一看,发出惨叫的是一个警察,他的手被一个女孩死死咬住,从邹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女孩脸色发青,力气大得惊人,那警察一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竟然一时挣脱不开,还是旁边几个人七手八脚才把那个女孩拉开。
警察手上连皮带肉被她撕下一大片叼在嘴里,那女孩死死盯住前方,视线却毫无焦距,只是透着对血肉的渴望。
邹扬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脑海里毫无例外浮现起丧尸两个字,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不相信这仅仅是什么新型狂犬病毒或流感。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跑,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既不是刚才那个警察发出来的,更不是那个女孩。
邹扬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飞快地上了车,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把混乱远远抛在后面。
他很清楚,自己就算想救人,现在也没有那个能力,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保护自己。
车里封闭的环境给了他一定的安全感,邹扬将车速加快,往店铺驶去,一边打了寝室几个哥们的电话,想提醒他们一下,可都没人接。
大家似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通往城外的干道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不过邹扬走的这条路并不是,所以一路畅通。
就在快到店铺的时候,他余光一瞥,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哥!邹扬按下车窗,探出头大喊。
那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果然是周印。
你怎么还在街上晃呢,快回去啊!周印道,打不到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周印很少使用法术,似乎是想入乡随俗。
他说话还是一贯的不急不缓,似乎什么情况都影响不了他。
周印不急,邹扬都替他急,尤其是在看过刚才的情景之后。
哎,你家在哪呢,要不你先到我那里去?周印想了想,点点头,上了车。
邹扬没有想到,他一次小小的好心,居然救了自己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感觉故事好像越铺越长。
明明还要交代云纵他们的!多谢anlisess、回忆过去、zozozo、当绿、落鸿漫天的地雷,多谢a83984385的手榴弹,以及笙歌惆怅的火箭炮,多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134最新章节邹扬心里头乱糟糟的,很多疑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让他没什么心思跟周印说话,周印自然更不会主动聊天,两人一路沉默。
车停在店铺门口,邹扬跳下车,把铺子的拉闸门打开,然后将车上的东西一箱箱往铺子里搬。
东西不多,一次肯定搬不完,邹扬以为周印肯定会帮忙,起码看在自己载他回来的份上,谁知周印到了他店里就四处转,然后停在一幅画面前负着手,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怎么比他还像大少爷,邹扬无奈,只好自力更生,分几趟把东西都挪进来,拉上拉闸门,再锁上店铺的玻璃门,这才松了口气。
还没喘完这口气,外头传来呼啸而过的警笛声,邹扬连忙扭头,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一辆货车以飞快的速度从店铺前面的街道歪歪扭扭开过,最后撞在不远处的楼房上,把人家一楼的墙给撞塌了进去,紧接着,驾驶座上有人踉踉跄跄跑了下来,没跑几步就倒在地上,胸口破了个大洞,肠子器官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街道上不少人尖叫起来,开始四散逃跑,原本热闹的商业街顿时空空荡荡,店铺纷纷关门,副驾驶座上有个人慢腾腾地爬下来,一瘸一拐走向远处,而地上那个被咬的人,手指动了动,不久之后也跟着爬起来。
邹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凉,半晌,才想起旁边有个人。
你看到没?他问周印。
周印嗯了一声。
这是丧尸啊,丧尸真来了,世界末日到了!邹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哆嗦着手先给郭子瑜打了个电话,忙音,又给远在j国的家人打,响了很久,幸好有人接听。
邹家父母显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邹扬不知道这股丧尸潮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爆发的,但是眼下还没蔓延到j国,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赶忙给父母简单说了一遍,叮嘱他们储存粮食不要出门,情绪激动之下,有点语无伦次,说了一大通,手机快没电了,这才挂掉电话,又打给郭子瑜,还是没人接。
他抬起头,看见周印淡定如初的模样,周哥,你不用给家人打个电话吗?打过了。
周印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邹扬歪着脑袋疑惑地想,从刚才上车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一起,自己没见过他打电话啊。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有。
……邹扬抽了抽嘴角,外头现在也挺危险的,要不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再作打算。
好。
他倒是一点也不气,邹扬心想。
两人开始了短暂的同生涯,只不过对于邹扬来说,这实在有如噩梦一般。
短短五天,在隔了一层玻璃门和拉闸门的店铺内外,他目睹了一宗又一宗的惨案在发生,商业街从熙熙攘攘演变到现在萧瑟无人,尸体和鲜血零落一地。
邹扬上网,看电视,消息已经瞒不住了,还有不少流言传了出来。
据说这是一种来历不明的病毒,起源不明,病因不明,唯一明确的是,曾经的游戏和电影变成现实,但凡感染上病毒的人不久就会死去,然后变成无知无觉,以血肉为食的丧尸。
据说现在暂时还没有解决办法,但各国科学家正在加紧研制疫苗,政府通过媒体呼吁大家尽量待在家中,不要外出,避免被咬伤。
据说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了,z国有大半城市已经沦陷,完全被丧尸占据,尤其是东南沿海人口密集地区。
据说政府军队已经出动,但是军队之中也有不少士兵相继被感染上,损失惨重,政府机构很多部门已经停止运作,包括z国在内,许多国家陷入一片混乱。
家人的电话从一开始还能接通,到现在已经打不通了,郭子瑜的电话更不用说,一直就没有打通过,邹扬只能用现在通信系统全部瘫痪这个原因来安慰自己。
邹扬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他舀出一袋饼干,看了看在他床上盘膝而坐的周印。
周哥,你吃饼干吗?不用。
周印没有睁开眼。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连续五天不吃不喝的,如果不是周印一直很正常,邹扬差点也要以为他被病毒感染了,不过现在他知道自己碰上了民间高人。
拜老爷子熏陶所赐,邹扬知道道家有个说法,叫辟谷,意思就是不吃五谷,光是餐风饮露也能维持日常所需,换了在平时,如果发现周印原来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邹扬一定会大惊小怪,不过在看到丧尸之后,邹扬忽然有种这个世界已经玄幻了的感觉,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饶是如此,他带来的这些食物,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吃,也消耗不了多久。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他腾地站起来,翻箱倒柜地把自己的藏品一件件摆出来,然后……割破手指,把伤口上的血抹在那些古玩上面,连字画都没放过。
周印终于睁开眼,对他诡异的行为表示疑问。
你在做什么?邹扬头也不抬,滴血认主啊,小说里都这么写的,看能不能试出一个空间,这样就有救了!……周印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跟周辰有点像了。
因为都是一样的二。
你能不能试出空间我不知道,但这么做只有一个后果。
周印看着他折腾半晌,忽然开口道。
啥?邹扬茫然抬头。
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邹扬连忙看向大门口,之间门外不知何时围了三只丧尸。
其中一个,虽然没了半边脸,可邹扬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在隔壁街酒楼打工,经常给他送外卖过来的外卖小弟。
引来丧尸。
周印慢条斯理地补充完。
隔着一道闸门,还有里面形同虚设的玻璃门,邹扬忽然觉得自己的安全岌岌可危,忽而想起旁边还有个可以五天不吃不喝的高人,不由以求助和渴盼的眼神望向他。
……周哥,怎么办?他们不会开门,一时半会进不了的。
周印道。
邹扬欲哭无泪,可我也出不去啊!你要出去作甚?……找吃的。
还有找小鱼。
我忘了。
周印很淡定,他显然已经忘了邹扬也需要吃饭的事实。
……邹扬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眼看那三只丧尸确实暂时进不来,不过也没有散去,而且还越聚越多,等到邹扬把所有吃的和随身物品都收拾好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五只丧尸了。
这几天商业街这一带的活人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警车过来抓丧尸,但是在折损了几名警察之后,这里彻底变得人迹罕至,邹扬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但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这场灾难来得太过突然,没有任何防范的人类只能束手无策,尤其是在z国这样明文禁止枪械的国家,普通人不可能有太多的办法对付丧尸,邹扬要不是有郭子瑜的提前警告,只怕现在也早就变成尸体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分外担心郭子瑜的安危。
钢管,小刀,菜刀,能够用来攻击的武器一一被邹扬翻了出来。
你要去哪里?周印第一次主动询问。
我想出去找点吃的,顺便去b市找个朋友。
邹扬很后悔自己怎么一早就没想到去搞把枪来,怎么说自己也是在国外学过射击的。
凭你不可能走到那里。
周印实事求是道,别以为他不会上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基本对所有科技用品都已经熟练上手了,甚至还带了一个手机,只不过出来之后,凡是某人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更不用提什么传音符文。
我知道,可我不能不管小鱼。
邹扬扒了一下头发,这几天他脑海里翻来覆去一直浮现自己跟郭子瑜的往事,高中那会他刚刚转学到国内,许多课业进度都不适应,是郭子瑜手把手一点点教他,两人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现在一想到郭子瑜有可能遭遇不测,他的心就一揪一揪的。
他很怕死。
从x市到b市,路途千里,也未必能碰上郭子瑜,但也许正应了那句话,人生总有一两件一定要去做的蠢事。
周印问:就是那个舀石雕给你的人?对。
周印想了想,自己只是想要找那块石雕上的东西,说不定可以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线索,而且邹扬之前把他带进这里,虽然他未必需要,但路上同行,也算是还了这段因缘。
我和你一起吧。
邹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苦笑,周哥,不是我打击你,咱们两个人作伴当然好一点,不过我们都没有枪,还得先想办法去弄把斧头之类的才行,要不别说砍丧尸,就这么出去估计两回合就挂了。
枪?周印挑眉,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没有钥匙,轻而易举就拉开了闸门,五只丧尸瞬间涌了进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微微一扬,丧尸身上就多了五道符文。
邹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恐惧的反应,五只丧尸刹那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就化作灰烬随风飘走。
不需要枪。
周印道,不过你可以带上你的东西,我未必能时时看着你。
说罢他转身踏了出去。
邹扬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周印:……我不收徒弟。
邹扬谄笑:我悟性很高的。
周印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邹扬先败下阵来,吐了吐舌头,一跃而起,好嘛,高人都是需要考验徒弟的,我懂,走吧走吧,我的东西收拾好了!周印默默跟在后面。
拜这几天的混乱所赐,兴许是大家都躲在家里,该跑的也跑光了,门口那辆越野然一直没人偷,好好地搁在那里。
邹扬把剩下一些吃的和几根钢管,一把小刀都带上,看了下油量,还好,足以再撑一阵。
车从商业街一路驶出,沿途基本都没看到什么行人,车倒是还有,大家都一窝蜂往高速公路的方向开去,邹扬想了想,果断把方向盘一转,拐上国道。
国道的路况不是很好,但也许是人都涌到高速去了,所以这里然没塞车,在经过这一路上看到的丧尸吃人和普通人被吃的情景之后,邹扬的心境从恐惧渐渐到麻木,此刻虽然精神高度紧张,但是总算可以抓得稳方向盘。
——又或许是他旁边有颗定心丸的缘故。
师父,你说国道前面会不会被封住了,怎么一路上好像车越来越多?我不是你师父。
喔,大师,道长,高人。
我有名字。
……周哥。
邹扬投降,他不知道除了周辰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挡周印的冷脸。
前面有辆车子停在路边,旁边有两个人在不停招手,不过在邹扬前面的车都呼啸而过,没有一辆停下来。
邹扬开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一对年轻男女,身上还穿着情侣装,看样子是车子抛锚了,他们脸上满是焦灼和绝望。
见邹扬的车速缓了下来,两人中的年轻男人连忙扑了上来,拍打着邹扬的车窗。
邹扬心一软,摇下车窗。
这条路走不通了,前面都塞了!我们知道另外一条小路怎么走,麻烦你带我们一程好不好,到t市就行,我们在那边有亲戚!那人语速很快,想来是害怕邹扬还没听完就走了。
邹扬望向周印。
周哥,你看呢?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周印视为指路明灯。
随你。
周印言简意赅。
邹扬犹豫了一下,看见两人哀求的面孔。
上来吧。
对方大喜过望,打开车后座爬了上来。
邹扬微微皱眉:你们没带食物?男的有点讪讪,走得太匆忙了……忽然之间,前面传来一阵骚乱,那些已经往前开的车,远远的看似调了头,竟又朝他们这个方向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哭喊尖叫声,令人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那对男女吓死了,男的连忙道:我刚才说前面塞了,肯定是有人被咬了,赶紧开车吧,往回走五百米左右前面右边有条小路,从那里过去!邹扬本来也很紧张,他余光瞥到周印,后者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邹扬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他稳稳抓着方向盘,心里想,小鱼,你可千万别有事,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虽然有新的人物,不过周印和毛团的主角地位不会改变的,虽然他们是旁观者,不过大家一定看出来了,这里的主线就是周印要找到病毒的起源。
下章就是毛团千里寻妻喜相逢了。
谢谢回忆过去、筏子、zozozo、钟离颜、佑希、安琪莉可.柯蕾特、xixi、熊宝儿、长安的地雷,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135最新章节那一男一女,男的叫李顺,女的唐静。
邹扬顺着李顺所指的小路开过去,远远的传来一片混乱,后座的唐静发着抖挤进李顺怀里,邹扬透过车后镜看了一眼,不少车歪七扭八撞在一起,还有一些人慌不择路从车上跑下来,可没来得及跑出多远,就已经被丧尸抓住咬上,然后又被后面赶着逃命的车撞飞起来。
生命在此刻变得如此脆弱。
邹扬下意识看了周印一样,后者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如深潭,波澜不起,似乎什么变故都无法让他动容。
邹扬不由回顾了一下两人认识的经历,发现这个周印从头到尾,不仅强大,而且神秘,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在出店铺的时候就已经挂了。
邹扬突然觉得,如果每部小说注定都要有一个主角,那周印无疑就是那个开了金手指外挂的主角,而自己……怎么看都像炮灰。
他不由挂下两行黑线。
不要走神。
周印突然道。
话刚落音,车子颤动了一下,像是轧过什么,邹扬透过后镜看了看,一具尸体,被轧了之后正慢慢爬起来。
意外意外!他干笑一声。
小路的尽头,又是一条国道,邹扬看了下,路标上写着前往y市。
y市位于s省最北部,如果他们要前往帝都,确实是可以从y市直接跨过一个省,然后到京城的。
从这条路也能去t市,先去t市吧。
邹扬对后座的男女道。
他们当然没意见,李顺再三道谢,太麻烦你了,到t市放我们下来就行。
这条国道正好这段时间在整修阶段,通往t市的方向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还深一个坑浅一个坑,所以奇迹地竟然没有堵车,不过要不是邹扬这车子是越野车,估计还真吃不住。
唐静似乎觉得车里气氛太沉闷了,想找点话说,就跟邹扬搭讪:小邹,你们去帝都做什么,那里人口密度大,估计更危险吧?邹扬没有说自己去找人的事,随口道:还好吧,我觉得b市是全国政治中心,要是那里都沦陷了,国家就完了,估计还会有一两个地区是安全的吧!唐静和李顺对视了一眼,后者捅了唐静一下,唐静忙笑笑,那倒也是。
邹扬专心开车,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看,加油站!唐静突然道。
邹扬也看到了,车速慢了下来。
加油站后面还有个小型超市,就是平时那种中途休息点。
此时将近夜里十点,超市里的灯还亮着,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可以大致看到东西并没有被扫荡一空。
他们确实需要加油,而且如果一路过去,能找到的食物只会越来越少。
邹扬大概估算了一下,从郭子瑜告诉他消息开始,病毒应该就已经小范围爆发了,否则不会引起上面的警觉,现在过了五天,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在几乎所有人的毫无防范的情况下,病毒肯定已经迅速蔓延了,他们现在北上,碰到的困难也会越来越大,所以很难说超市里会不会也有丧尸,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一半。
邹扬转头:周哥,我把车子开过去加油,再进超市去弄点东西出来,你在车上等我吧。
周印不需要吃东西,他压根就没想过让周印去冒险。
周印嗯了一声。
邹扬又对那两人道,李顺,你们要到t市,也得吃东西吧,你也下去一起搬点,到时候要走,你们也把东西带着路上吃!李顺看了周印一眼,迟疑道,这里应该没有丧尸,他为什么不帮忙,男人力气大,能多搬点。
邹扬不高兴了,他性格里虽然有点天真和心软,可并不愚蠢,周印可是他的未来师父,还救过自己的命,孰亲孰远当然分得清楚。
这是我的车,你们不乐意,可以下去,我没有义务载你们!李顺皱眉:诶,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唐静连忙扯了他一下,对邹扬笑道:不好意思,他脾气冲了点,要不我去吧!她作势就要打开车门,李顺妥协:算了算了,去就去吧!说罢瞪了周印一眼,一个大男人躲在车上也好意思……邹扬没理他,打开车门下去给车加了油,又跟周印打了一声招呼,提着钢管就走了,李顺跟在后面,也舀了根钢管,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
周印不知道怎么给车加油,更没有跟着邹扬进去,从头到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车上,不单是李顺,连唐静都觉得他空有一副外表而已,只不过周印气场太强,唐静也不敢去说他。
过没多久,李顺慌慌张张从超市里跑出来,手里舀了不少食物,他看见周印就大喊道,里面有丧尸,小邹被袭击了,怎么办!他见周印没说话,又道:要不,要不我们赶紧走吧,现在冲进去只会平白牺牲而……话没能说完,他的眼睛蓦地大睁。
周印一只手伸出车窗,捏住他的脖子,李顺竟然被生生从地上提了两三厘米,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往下垂,脸色憋得通红。
唐静尖叫一声,扑向周印,却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突然撞开车门,直接从车上摔下去。
周印松手,打开车门,冷冷看着跌倒在地上猛喘气的李顺。
那超市里头压根就没有丧尸,所以邹扬要进去他也没没有吱声,现在只有李顺一个人出来,可想而知邹扬一定是被他用了什么手段困在里面。
这个世界的人性其实与太初大陆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前者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把所有的智慧都用在脑袋上,后者拥有力量,以自身实力最终决定输赢。
周印下了车,往超市走去,身后李顺缓过气来,想趁机把车开走,却发现自己跟唐静都动弹不得。
超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更别提丧尸了,周印绕过几个货物柜,看见邹扬躺在地上。
伸手一探,还有鼻息,只是晕了过去,脑后肿起一个大包,旁边还丢着一根钢管。
周印食指按在他的眉心,一点灵力灌注额头,邹扬很快醒过来,周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这是怎么了?舀东西,走人。
哦。
邹扬迷迷瞪瞪地应着,起身捡了钢管,又推着一辆手推车,把所有吃的都扫到里面去,然后跟在周印后面走出去。
直到出了超市,看到李顺和唐静躺在地上,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诡异昏迷的事情,不由火冒三丈。
你们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他狠狠踢了李顺一脚。
李顺哀叫一声,却没法反抗,只能又恨又怕地瞪着邹扬他们。
邹扬这才发现他们的异常,周哥,他们怎么了?被我下了定身术,走吧。
周印淡淡道,先上了车。
邹扬张大了嘴巴,尼玛这世上还有定身术,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还有什么是未来师父不会的?不要浪费时间。
周印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邹扬如梦初醒,连忙把东西搬上车,看了看李顺他们,那他们怎么办?你想再被打一次也可以带上他们。
周印道。
邹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可没有当圣父的爱好。
不过车刚要发动,他又有点迟疑起来,周哥,要不等我们走了就把他们的定身术解了吧,是死是活就凭他们本事了。
周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一弹。
解了。
话刚落音,那两人的身体马上恢复知觉,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李顺动作敏捷一点,还想伸手去抓后车门。
邹扬眼明手快,踩下油门,车一溜烟开走了,余下那两人望尘莫及,毫无办法。
邹扬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不免有些惴惴,那个,周哥,对不住,要不是我要带上他们,也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来……周印懒得说话,这种小事他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
邹扬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就开始没话找话,周哥,你从我手上买的那块石雕,是不是特,要不这世道这么乱,你还想找……我就随便问问啊,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嘿嘿!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邹扬正想找点别的话题,就听见周印道:现在的丧尸,你们为什么把它看作一种病毒?啊?邹扬冷不防他会问起这种问题,茫然了一会,才道:如果不是病毒,就没法解释它为什么能够通过血液传播了吧。
周印道:那应该有克制的办法。
邹扬苦笑:理论上是有,可要等到那些专家研究出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几个活人。
周印沉默片刻,突然道:你卖给我的那块石雕上,就有那种病毒。
邹扬差点把车开上旁边田地里去,周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周印淡淡道,上面含量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不会对人造成伤害,我一直在追寻它的来源。
邹扬恍然:所以你才让我问小鱼有没有别的石雕!他想了想,又道:不对啊,那你怎么知道上面有这种病毒的?周印:对我来说,那不叫病毒,只是一股‘气’。
邹扬疑惑:什么是气?周印:万物皆有气,阳气、阴气、五行之气,甚至是你们常说的正气,也是‘气’的一种。
邹扬有点明白了,道家里常说养气,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悟性挺高,周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那这股‘气’究竟是什么,找到它就能消灭它吗?周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那块石雕上的气之所以没有对人造成伤害,还有一个原因,是上面有封印。
邹扬大感兴趣,什么封印?是道家那种封印吗,还是佛家的?是不是也有和你一样的高人发现了那股气,然后封印它,不让它出来作祟?他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但周印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嗯的是哪一个。
邹扬再接再厉,周哥,不对啊,既然上面有封印,为什么病毒还能跑出来?周印道:年代久远,封印也会失效。
邹扬猜测:难道说,跟石雕一起出土的同一批东西上面,都有这种病毒,本来在地底没什么事,结果被人挖了出来,就引发了。
周印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邹扬皱了皱眉头,也不对啊,我之前看新闻,说全世界有几个地方同时爆发,可能都是病毒起源,那批古玩总不可能被分散这么多地方吧?周印道:世界再大,也是共通的,未必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这种东西。
邹扬还想再说什么,定睛一看,突然叫道:看,前面好多车!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什么车都有,只不过方向跟邹扬他们相反,浩浩荡荡向他们驶过来。
相比之下,邹扬他们这辆车就像逆水行舟,显得突兀而古怪。
有好心人特地缓下车速,冲着邹扬他们喊道:哥们,可千万别往前走了,那里都是怪物,我们刚从市区里出来的!邹扬望向周印。
周印道:继续。
邹扬朝那人扬了扬手回喊:谢了啊哥们,我们有事!灾难发生后,大家几乎是有志一同地往人少的地儿跑,城市的人去郊区,郊区的人再往森林里跑,甚至还有上青藏高原的,去北疆的,没见过还有人倒着走,反倒往人多的地方跑的。
所以邹扬他们这种找死行为在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
车驶出一个小时,逐渐进入市区,往外逃难的车子也几乎不见了,到处都是凌乱狼藉,有横着躺的警车,有一滩滩的血迹,店铺有些大门紧闭,有些玻璃已经被敲碎了,里面东西乱成一片,路边车旁还有看不见面容的身影在捧着什么东西在啃,瞧见了邹扬的车子驶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挪过来,被陡然加快的车子一幢,身体飞了起来,断成四五块,血淋淋掉在地上。
面对这种场景,邹扬已经锻炼出很好的心理素质了,他甚至没有往尸体看上一眼,精神集中在前面。
城市呈现出一片死寂和瘫痪,但邹扬相信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烟的,肯定还有些幸存者躲在高处,只不过邹扬不是来救人的,他知道自己也没法救人,周印或许有那个能力,但他不可能去强求周印做这种事情。
他们来到t市的目的就是搜索食物,加油,以便能够继续上路。
车子在市区几条主要干道绕了一圈,一些小型超市都已经被抢劫一空,大型超市里面迂回绕道太深,必然有不少丧尸游荡,邹扬找了半天,才看到一间杂食店,店门半掩着,不怎么惹人注意,里面的东西也没有被舀光。
他大喜过望,把车子停了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丧尸,这才下了车往杂食店走去,周印也下了车,不过只站在车前,风扬起他的黑色风衣,带来一股血腥味。
邹扬正在翻找东西,冷不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吓得他差点把手里东西全丢了。
声音是从周印那边发出来的,他想也不想就转过身,却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
阿——印——啊!!!我好想你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电话也不接符文也不看我知道错了嘛求求你再把我倒吊十次要么跪电脑主板也行但是你别不理我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双手紧紧抱住周印的腰,一边发出跟他身形气质毫不相符的鬼哭狼嚎。
邹扬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的声音绝对会引来丧尸。
下一刻,从他们身后那堵墙,果然伸出好几只布满血迹的手,随之而来的是拖曳着沉重步伐的丧尸。
小心后面!邹扬惊道。
那男人头也不回,一道金光闪过,邹扬甚至没有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只听得咔嚓一声,几只丧尸瞬间脑袋分家,瘫倒在地上。
放手。
周印冷冷道。
不放我不放打死也不放!呜呜呜你打死我吧,我知道你舍不得的!我一放手你肯定会不见了,阿印我想你想得好惨啊白天睡不着晚上不想睡连东西都不想吃了你就是我生命里的阳光啊啊啊啊!邹扬嘴角抽了抽,看着周印身后拖着一条尾巴,终于发现这世界上有比他这种在每件古玩上滴血认主的二货还要二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尽可能想把番外也说完整一点,并且速度快一点,免得让大家看得觉得拖沓,所以今晚字数多了些,更新也就比较晚,二货毛团来了!多谢ymat、潜水鱼的地雷,多谢yoyo~的手榴弹,多谢大家留言和支持!136最新章节周辰知道自己要是一放手,周印弄不好又会从他眼前消失,然后他又要踏上苦逼的漫漫寻妻路,所以他在抱着打死不撒手打不死也不撒手的原则,紧紧搂住对方的腰,摆出一副无赖架势,周印走到哪里,他就抱到那里,活像一只树袋熊。
邹扬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赶紧把食物都收拾上车,然后招呼周印……和他身上的树袋熊上车,周印面无表情拖着一个人坐上后座,怎么看怎么违和。
邹扬抽了抽嘴角:……周哥,这位怎么称呼?周印:不认识。
邹扬:……周辰:……他看了看邹扬,顿时升起作为雄性动物的警惕,自然而然对邹扬露出一个堪称迷人的笑容。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和我家阿印是什么关系啊?邹扬:……老爷爷你好,我叫邹扬,周哥是我未来的师父。
周辰皮笑肉不笑,哟,想拜师啊,我是你未来师父的夫君和老公,先想想怎么称呼我吧!邹扬从善如流:师娘好!周辰:……周印冷冷道:你再抬杠车就进丧尸群了。
邹扬确实正乐着,被周印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开错道了,这里位于t市的市中心,这条路上正好有间市立医院,离医院不远处的对面还有间警察分局。
众所周知,病毒爆发初始,医院必然首当其冲,这里也成了t市最先爆发的地方。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几乎全是丧尸在游荡。
邹扬一看脸就青了,他刚才一个走神,车子还真就开进了这条丧尸路,想要退已经退不了,前后左右都被丧尸包围住。
总的来说,丧尸的平均速度并不快,差不多相当于正常人匀速散步的速度,但也有一些比较快的,甚至还有一些会扑上来的,这兴许是跟每个人身上感染变异的程度不同有关。
邹扬这辆越野车虽然结实耐用,可毕竟不是坦克,禁不住丧尸大军的包围,眼看这周围足足有上千人,几乎相当于整条街被感染的丧尸都涌过来了。
不少丧尸涌到越野车的两旁车窗,一只只惨白的的手在玻璃上摸来摸去,尤其是邹扬近距离这么一看,那些手的指甲里还沾着血肉,那感觉可真够瘆人的。
邹扬吞了吞口水,正准备踩下油门冲出重围,突然就听到两声枪响,两只正要爬上车前盖的丧尸被击飞了半边脑袋,砰的一声倒下去。
顺着枪响往上面张望,才发现警局顶楼还有两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求救,看手势是想让邹扬等一等。
邹扬左右看了一下,周围都聚满了丧尸,那两个人要是这么跳下来,就算逃过在上面饿死的命运,也逃不了被丧尸当大餐的下场,所以邹扬估摸着他们那手势是想让自己开车把丧尸清一清。
周哥,怎么办?他转头问周印。
无须问我。
未来的小徒弟,你想拜我家阿印为师,这副样子明显是不及格的。
周辰懒洋洋道,转头对周印谄笑,亲亲,你说是吧?你谁啊?周印面无表情,头也不转。
……周辰泪流满面,亲亲果然还是没有原谅我。
……邹扬从一开始觉得这两个大帅哥放在一起搞基完全是暴殄天物,直到现在深深地同情未来师父,果然一个强大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二货吗?被这一打岔,邹扬的紧张感顿时下降许多。
周印从来没有对他的决定作出干涉,上次救那对狼心狗肺的男女也是,这次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因为害怕像上次那样惹出不好的结果,甚至连累周印帮他收拾烂摊子,所以总是下意识要问一问周印,而这次……他再次看了看楼顶,那是两个警察,看上去还很年轻,这周围的丧尸大军里,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身穿警服的,可见当时情况之惨烈,那两个人能够活到现在已经算很难得了,只怕邹扬这一走,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他们才算是真正断了生路。
周围的丧尸虽然越聚越多,但并不是没有机会的……主意一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车子一加马力,倏地往前开去,瞬间的冲力把前面十几个丧尸都撞飞出去,有的被轧在车轮底,幸好越野车底盘够高,要不这么一下估计车子也要被掀翻。
如此反复?p>复危芪У纳ナ丫宓貌畈欢嗔耍淙缓竺婊乖丛床欢嫌抗矗羌阜种拥氖奔洌丫愎簧厦娴木煜吕戳恕?p>两个警察腰间系着绳子,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抓着枪,从上面一步步跳下来。
分局有五层楼高,顶楼是六楼,中间隔着无数楼层的窗户,有几个丧尸趴在那里伸着手去抓那两人的脚,两人身手倒是敏捷,一面避过,开枪把丧尸击倒,虽然邹扬觉得比周印还差那么一点点——自从看过周印甩出符文火烧丧尸的帅气动作之后,他在邹扬心里已经成为高山仰止的代名词。
片刻之后,只听得车顶砰砰两声,两人落在车顶,在开枪击杀了几名丧尸之后,很不幸地发现,枪匣子没子弹了,而丧尸群又一次围了上来,还拼命往车上爬,邹扬无法开车,因为一加速就会把车顶上的人也甩下来,但是如果不动的话,那两个警察也只能被困在车顶上。
这边周印被周辰黏皮糖似的架势弄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周印:放手。
周辰:我不,一放手你就会跑了。
我不会跑。
周印额头上的青筋开始隐隐浮动,可惜周辰顾着吃豆腐,没有看见。
周辰抱得更紧了。
我不信!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你看你以前都喊我小辰辰,小毛毛,小团团的,结果现在都不耐烦了!妖皇陛下学着前不久刚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台词使劲卖弄,要说他先前在有旁人的时候还是人模人样的,但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兴许是觉得这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段旅程,于是彻底都不掩藏本性了。
……邹扬觉得自己悲催的逃亡和找人生涯因为周辰的存在而陡然蒙上了一层喜剧色彩,明明外面正在上演恐怖片,为什么车厢里就像喜剧电影呢?啪的一声,渀佛连邹扬也能听到周印理智断裂的声音,周辰惨叫连连,也不知道周印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不得不捂着爪子泪眼汪汪地松手。
周印打开车门下车,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他手上多了一把剑,从容游走于丧尸之中,剑光所到之处,丧尸人头落地,跟切瓜似的,一切一个准,一割一大片。
没有丧尸能够近他的身,连血也溅不到他身上。
邹扬呆了,车顶上那两个警察也呆了,大家呆呆地看着周印潇洒的动作,只有周辰打了个寒噤,他家亲亲这是把火气都撒在丧尸身上了啊,不行了,要改变策略,不然这些丧尸就是他的下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尸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邹扬心想,太帅了,我勒个去,这叫啥来着,一剑在手,天下我有啊!不过片刻功夫,被他清了一大片丧尸,丧尸是不知道害怕的,所以前仆后继往前涌,但是被前面那些尸体挡住了道路,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绊倒。
周印抖了抖剑身,把污血甩落,把灵隐剑收了回去,转身打开车门,入座。
邹扬被震得一时发不出声音。
周辰则作小媳妇状可怜兮兮瞅着他,只恨现在有外人在,不能化身毛团卖萌。
趁着这个空隙,两名警察连忙从车顶下来,一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一人从后座另外一个车门进来,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连带着两天没吃饭的模样。
邹扬先开口,后座有水和饼干,你们自己舀。
那两人二话没说,舀起东西就猛灌猛啃,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
谢谢你们,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谢谢了!说这话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多是看向周印的,带着衷心的钦佩和崇拜,能够这么杀丧尸,可不仅仅是会功夫这么简单,那得把功夫练到多么出神入化的境界才能来这一手,难怪这一车三个人就敢到处开。
在他们的自我介绍中,邹扬得知,这两个人,分别叫沈飞和项源,居然还是特警来着,之前丧尸潮刚刚爆发的时候,从市局那边奉调过来支援,结果一队人全死光了,最后就剩他们两个,被困在分局顶楼,楼梯里全是丧尸,如果没有邹扬来这一趟,估计两人过不了多久也要成为丧尸的一员。
民众对警察天生有种敬畏感,可那也只是在和平年代,现在连命都保不住,谁还顾得了那么多,这两个警察似乎还挺拎得清,也没像李顺和唐静那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叫邹扬,这两位是周哥和……他朋友,我们打算去b市。
邹扬现在也学乖了,简简单单几句,没有透露太多信息。
b市?沈飞和项源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他们身在第一线上,能得到的消息不少,从这里到b市何止千里,一路上困难重重就不说了,人家都是往人少的地方跑,他们倒好,怎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跑。
沈飞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他们,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建议你们到y市,因为我们出任务的时候,就听说y市那边紧急成立了一个救援机构,相对来说,就算b市是首都,危险性也是很高的。
邹扬婉拒:我们是要去找人的,所以非去不可。
项源很惊讶:现在找人,怕是大海捞针吧?邹扬笑了笑,没说话。
沈飞他们见状也不再问,这里怕是很难找到活口了,我们想先去y市的基地看看,要不这样,小邹你往人少的地方兜一圈,看看有没有空车,放我们下来就行了。
其实邹扬他们也要走y市的路线,但既然沈飞他们主动提出要走,因着李顺那两人的前车之鉴,邹扬也没有挽留,点点头,开着车往人少的地方驶去。
开了一段路,周印忽然出声:停车。
邹扬连忙踩下刹车。
怎么了?周印没有回答,打开车门就下去。
周辰后脚自然跟上。
沈飞和项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不咱也下去帮忙?虽然没搞明白周印想干嘛。
项源正想答应,邹扬连忙阻止他们,周哥肯定是有事,以他能力没问题的。
他对周印无比自信,怕这两人下了车反倒是添乱。
这条街属于住宅区,丧尸不多,只有楼下一两个在游荡,见了活人自然就趋上来,却在靠近周印的时候,别周辰轻轻弹指就甩到墙壁上去了。
周印一直往前走,拐过一堵墙,被身后伸来的手一拉一拥,给按到墙壁上。
灼热的唇随即落了下来,勾住他的舌头使劲纠缠,其势之猛烈,像是几百年没沾荤腥了似的,这些日子千里追人,追到了还吃不到,相望不相亲,此时周辰得了机会,恨不得把人给嵌到怀里去。
饶是再冷的人,被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吻下来,脸色也染上了红晕,看上去就不像原来那么冷淡了,甚至还有点柔弱的感觉,虽然周辰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柔弱,可禁不住那泛红眼角抬眼一瞥的风情,索性加深这个吻,身后有两只丧尸抓了上来,前面那只身体立时碎成数块,周印微微仰起头,避开周辰的吻。
不要动手!他说得很及时,后面那只差点被五马分尸的丧尸逃过劫难,周印伸手一抓,一团灰色的东西随即从它胸口浮出来,被周印攥在手里。
周辰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委屈道:阿印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嘛!周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朝那具丧尸走去。
完了,这下玩大了,周辰心想要不对着心窝口来一刀好了,苦肉计一定能奏效。
前面飘来周印淡淡的声音,还不过来看看。
周辰立刻喜滋滋地飞奔过去。
就说我家阿印嘴硬心软,一定舍不得我受苦的。
等到邹扬在惴惴不安中看到两人的身影时,就发现周辰面泛桃花,眼角含春的模样,就差连走路都用飘的。
……师娘,你这是吃了□拉?作者有话要说:妖皇陛下越来越2了,心想反正这个世界他们待不久所以连形象也不要了。
多谢子幕、pollybird、zozozo、许大大的地雷,多谢筏子的手榴弹,多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继续明儿见,预计很快就能写到云纵的j137最新章节周辰哼哼两声,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看在自己刚刚小吃一回豆腐的份上,宽宏大量不与邹扬计较。
要说邹扬的思维也有点异于常人,要是正常点的,看见两个外表出色的男人在一起,不说反感,起码也得大惊小怪一下,但邹扬在一开始的小小诧异之后,竟然觉得理所当然,虽然未来师娘看上去除了二没有别的特质,但能在未来师父身边待着的,肯定也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人物。
周印手里抓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邹扬瞧见了,问:周哥,你出去找什么了,有发现吗?周印把东西递给他。
邹扬接过来一看,咦了一声,居然是一张工作证。
周哥,你捡这作什么?lt研究中心是什么?喔,因为爱好古玩的缘故,邹扬对这个倒有几分了解,这是在x市的一个考古研究所,他应该是里头的研究人员,怎么了,这个工作证有什么不妥吗?周印沉吟片刻,如果一个人身上感染的丧尸病毒比别人多,那意味着什么?若是单以太初大陆的理论来解释,这里除了周辰,就没人听得懂,而周印对这个世界的微生物病毒学又不大了解,所以才这样询问邹扬。
旁边的特警沈飞同志被周印露的那一手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兼对方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眼看终于有自己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了,生怕被别人抢了答案,连忙答道:因为他被丧尸多咬了几口!项源:不是吧,我觉得应该是他被好几个丧尸咬了!沈飞不乐意了:我说你平时跟我抬杠就算了,这种时候也要和我抢答案吗,被一个丧尸咬跟好几个丧尸咬有什么区别!周辰插嘴,那当然有区别,被一个丧尸咬了,身上只有一个伤口,被几个丧尸咬了,身上就有几个伤口。
……邹扬默默无语,忽然有种车上又要多出两个二货的觉悟。
周印日日面对周辰,已然是麻木淡定了,听到沈飞他们的争论,连表情也没变一变,只淡淡道:那个人身上的病毒含量,要比其它丧尸多上好几倍,如果按照你们所说,他有可能是直接接触过病毒源头的。
邹扬灵光一闪,想起周印说过关于石雕上面有病毒的事情,这个人的身份是考古研究人员,说不定病毒源头就在他接触过的那些文物里面。
听到他这么说,项源也想起来了,前阵子是有一批新出土的文物在省内博物馆展出,我们还负责保护运送的任务,后来这批文物就运到京城去了,我记得当时挖掘这批文物的专家,好像就有lt研究所的。
沈飞一拍大腿,没错,的确是!我还记得当时有人和我说,这批文物还没发确定年代和主人,只能大约估摸着是先秦到汉代,不过因为很有价值,所以送到京城去做进一步的鉴定了。
周印道:那批东西在b市?沈飞摸摸脑袋,应该是吧,我们只是负责从研究所出来到s省博物馆的保护工作,之后的就不晓得了。
假设病毒的源头在那批文物上,那么最初接触过病毒的人,肯定是最先中招的,只不过根据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所以潜伏期也有长有短,他们刚才碰到的这个人,明显是到了t市之后感觉不适才去的医院,结果t市市立医院就成了t市的感染中心。
同样的,绝不会只有一个人感染上病毒,那么其它人,有些是在x市发作,有些则是文物被带到京城之后感染上的,而这一路上运送的人,多多少少也会有感染的几率。
看着沈飞和项源活蹦乱跳的样子,周印起码能够确认两点:一,那批文物里未必都有病毒,所以沈飞和项源没有中招。
二,病毒也不一定仅仅只在那批文物里,因为之前国家博物馆里的青玉戈和邹扬卖给他的石雕里也有这种病毒,只能说或许它们都来自一个地方。
想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得找到那批文物出土地点,再结合青玉戈和石雕的出土地点,所以还是得去一趟b市,找到那批文物再说。
邹扬从卖石雕给周印开始,一直都跟着关注这件事情,眼下也想明白了关节,不由道:周哥,现在世道这么乱,那批文物估计没人管了,流落到哪里还不知道,你去了b市也未必能找到。
周印淡淡道:没关系。
他不是救世主,对拯救这个世界毫无兴趣,只是想看看给这个世界带来覆灭灾祸的这团气,究竟是哪里来的,如此而已。
所以找得到自然最好,找不到也就算了,反正这些丧尸并不能对他和周辰构成任何威胁。
车子在市区绕了很多圈,邹扬执着地想多找些食物,倒真让他找到几间藏在小巷子里的小卖部,这次的两个人没有像上次李顺和唐静那样推?,沈飞和项源当仁不让下车找吃的,又一件件搬上来,幸好车里空间宽敞,否则坐了五个男人再加上一堆食物,怎么也是塞不下的。
沈飞他们没有忘记要自己找车离开,只不过沿路那些车要么性能不够好,要么就是已经撞坏了,都不符合要求。
这会儿天将蒙蒙亮,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精神还要高度集中,邹扬已经有点受不了了,再看那两个平时威风凛凛的特警,此刻早是风霜满面的模样,警服上面还沾着血污,因为是大半夜,怕外面丧尸突然扑进来,车窗也不敢开,弄得车里阵阵怪味,只有周印和周辰两人精神奕奕,浑然没有半点奔波劳累的样子。
邹扬摆摆手,眼皮都快耷拉上了,……不行了,我要睡会,要不你们谁来开会车吧?沈飞刚开口:我来吧……话还没说完,周印和周辰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周辰道:你最好快点开车。
咋了?邹扬实在提不起精神,还晕晕乎乎着。
后面有丧尸追上来了,速度和攻击力都比之前的强上数倍,要是想被啃几口,你也可以再磨蹭一下的。
周辰的语调不紧不慢,只不过那内容顿时让人头皮一紧。
邹扬什么瞌睡虫都吓醒了:啊,周哥,真的么?在他看来,这里最可靠的人,自然莫过于周印了,起码人家不犯二啊!周印只是嗯了一声。
那头周辰已经开始倒计时:十米,九米,八米……沈飞回头一看:妈呀,那什么东西,好恶心!项源:你个白痴还不开枪!沈飞:老子枪没子弹了,你开啊!周辰:五米,四米……项源把头探出车窗,一枪出去,打偏了。
邹扬二话不说,一踩油门,车倏地一声飞出去。
市区的路修得很好,宽敞平坦,如果不担心被扣分吊销执照的话,在上面飙车是很爽的,虽然邹扬现在也不需要担心被吊销执照了,但他一点也不爽!道路上要么是尸体,要么是零零落落的垃圾,还有被撞歪的车横在中间,一两只丧尸在上面晃晃荡荡。
考验技术的时刻到了,邹扬本着豁出去的精神,在大马路上以跑车的速度开着越野车横冲直撞,沈飞和项源被他颠得七上八下,连话都说不全了。
快,快,快点开,开开,那怪,怪物越来越越越近了!关键时刻潜能被发挥出来了,越野车的四个轮子几乎要离地飞起来,邹扬一边紧张,一边忍不住往车后镜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本来以为丧尸就已经够恶心的了,比起追着车后面跑的这个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东西周身通红,骨骼在肌肉里膨胀起来,一条舌头甩出老长,时不时往越野车后面射过来,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周哥你想想办法吧,这速度没法再快了,再快要撞了!邹扬都快哭了。
周辰竟然还有心情调侃他:我说未来小徒弟啊,你这心理素质不过关,要拜我家小印印为师,现在起码也得满面春风嘴角带笑才行啊!邹扬很悲愤,他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富二代,一天一夜不睡觉精神高度紧张还肩负一车人的性命重任他容易吗,现在抓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了。
周辰说教完,又转头向周印寻求认同:你说是吧,亲亲?周印面瘫脸:你谁啊?周辰:……你刚不是原谅我了吗?周印面不改色,那只是权宜之计。
周辰也悲愤了!明明刚才才吻得天昏地暗的好吗,结果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他又不能把人按倒再亲一回,当着别人的面,周印肯定更要翻脸,尼玛这就是过河拆桥始乱终弃啊摔!苦逼的妖皇陛下当然不能对旁边的人发火,于是他直接做了一个高惊险的动作——在车子高速行驶的情况下打开车门。
还没等其他人大惊失色,他人就已经窜了出去,一手抓住车门把手,脚在车身上一蹬,向那怪物扑过去,动作干净利落之极,不过那一刻周辰觉得自己要是穿着在太初大陆上那身衣服来做这个动作会更加凸显气质的,这个世界的衣服动辄把衣服设计得奇形怪状,实在不足以展现他的风礀。
那怪物见有人拦住它,自然而然就改了方向朝周辰扑过去,那条长长的,血红的舌头跟着窜过来,近距离观赏,周辰发现这东西长得真是恶心透顶,那条舌头上不仅长满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跟被硫酸泼过一样,而且舌尖处还分了叉,两头就像尖尖的叉子,流出来的液体带有强烈腐蚀性。
周辰也不急于杀它,那怪物似乎还有些微智慧,见几个腾挪扑杀下来,根本奈何不了周辰,竟然舍了周辰,又追向前面的车子。
周辰这才咦了一声,白光闪过,直接了结了对方的性命。
沈飞和项源趴在车窗上远远看着周辰跟那怪物周旋,几个回合下来就把对方给灭了,马上对邹扬道:停车停车,那东西死了!邹扬踩下刹车,满头冷汗,看上去比刚杀完怪物的周辰还要累。
周辰悠哉游哉地追上来,顺手灭掉几只丧尸,这才上了车。
刚才我在它身上感应到的‘气’,比之前任何一只丧尸还要强烈。
沈飞跟项源莫名所以,但邹扬是听过周印关于气的理论的,闻言忙问:那意味着什么,病毒升级,变异进化?周辰道:应该是吧,之前没碰到过这种,看来那团‘气’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给它点时间,还不知道能进化到什么程度。
其他人一听脸都白了,刚才那怪物的速度,别说他们,连奥运冠军也比不上,这满大街的丧尸要是都进化成这样,那还怎么对付?邹扬结结巴巴:那它们还能不能再进化下去?还是说刚才那种已经是极限了?周辰用一种你在做梦的眼神看他,如果有适当的环境,当然会一直变化下去,谁也不知道它进化的尽头是什么,说不定哪一天也能看到具有智慧的丧尸。
他在开玩笑,可谁也笑不出来。
对于周印和周辰来说,这个世界只是其中一段旅程,只是一个停住的驿站,他们随时想走,都可以抬脚就走,但对邹扬来说,这是他从小长大,赖以生存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被人类不知节制的索取和破坏已经弄得伤痕累累,可没有一个人希望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像周辰所说,病毒是不断在进化,这种怪物并不是进化的终点,那么也许有朝一日,幸存的人类会被有组织有纪律的丧尸大军所包围,然后……大家一起玩完。
项源叹了口气。
正当邹扬以为他的心情和自己一样沉重,也要说出什么感悟的时候,就听见他幽幽道:小邹,你踩我脚了,我脚不是刹车啊……邹扬:……沈飞:源子,把那包方便面丢给我,对,就那半包,刚没吃完,车开太快给滑前面去了……周辰:你刚刚明明原谅我了不带这样的啊啊啊!我要去自杀我要去啃丧尸你们都别拦着我!周印:你想被倒吊,被倒吊,还是被倒吊?邹扬:……这群人……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崩坏了。
不对,这是正剧啊!多谢蹦蹦哒哒、jbd21202h、回忆过去、落鸿漫天、zozozo、扇子toto、安琪莉可.柯蕾特、七月半夏的地雷,多谢大家留言和支持!138最新章节虽然沈飞和项源的职业决定他们接触稀奇古怪事件的几率要比常人高得多,心脏承受能力也比别人强,但也从未碰到过像这几天一样,刺激接踵而来,先是对面医院丧尸出笼,电影情节变成现实,接着大半个警局沦陷,整条街都被丧尸占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本以为子弹用完的时候留两颗给自己,差不多也就可以跟这个世界说掰掰了,结果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这经历简直可以拍上一部惊悚历险大片了。
沈飞和项源尚且有这样的感觉,更不要提邹扬了,从刚才停车到现在,他的小心肝还在扑通扑通跳,压根就没有缓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踩着项源的脚还没有挪开。
项源很幽怨:我说小邹,你是不是对我的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就算有也没用,它不喜欢你啊!邹扬挪开脚,有气无力地挥爪:你们谁来开个车,再下去我要心脏病发了,也不知道那种进化丧尸还没有……他说的你们,当然不包括周印和周辰。
沈飞两腮塞满了方便面,边咀嚼边说话,瓦来开八,现在要快点到y市才行,搞八好其他人还八滋道这种丧斯的存在……项源很想揍他,你能不能把东西吞下了再说话……小邹,我们不能老麻烦你们,我看前面有辆吉普,说不定能开,过去看看?邹扬嗯了一声,提起精神把车开到前面五十米左右的吉普车旁边。
那吉普车停在巷子里,邹扬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马路对面。
我下去看看。
项源说了一声,舀起枪下了车。
瓦也气!沈飞囫囵吞枣把嘴里东西咽下去,也要跟着下车。
邹扬提醒了一句:老沈,你不是没子弹了吗?沈飞焉了,对着窗外喊了句:源子,那你小心点儿啊!知道了!项源头也不回挥挥手。
那边周辰还在哀怨地瞅着周印:阿印,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啊?周印头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犯下了滔天大错的人是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邹扬很好奇:师娘,你到底犯了啥错误啊?沈飞虽然没回头,可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一边玩儿去!周辰扭头换上讨好的笑容,阿印,我不是说你啊,不过我得跟你理论下,那怎么就是滔天大罪了,充其量也就是小小的失足嘛,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么聪明可爱善良美丽,怎么可能不原谅我嘛对不对啊?邹扬长长喔了一声,师娘你失——足——哦——趴在车窗上盯着项源的沈飞也回头跟着有样学样,你失——足——哦——闭嘴!周辰把头扭回来,执起周印的手,深情款款,阿印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怪那个情趣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看见我路过就一直拉着我进去,还说了一大堆,好像我不买他的店就会倒闭,所以我一时心软,出于助人为乐的目的,才买了他的东西,我以后一定……话没说完,枪声响起。
只见项源从马路对面飞奔过来,后面一只红色的进化级丧尸高高跃起,身躯俯冲直下,扑向项源。
源子!沈飞大喊一声就要下车冲过去。
不过他的动作还是没有周辰快。
已经飞到空中的丧尸突然直直摔落下来,正好砸在那辆吉普车上,把车顶砸出一个大洞,项源惊悸未定,扭头去看,只见那丧尸的头正好从车窗处歪下来,正对着他,额头眉心的地方多了个洞,对穿了它的后脑。
那丧尸似乎还未死透,眼睛凸了大半,脸上都是脓水,十指还在微微动弹,死死盯住项源,令他不寒而栗。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丧尸的脑袋分了家,骨溜溜从车顶掉下来。
周辰的手凭空一抓一捏,丧尸的身体顿时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害老子的表白和辩解进行了一半被迫中止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爬上双修的床啊啊啊尼玛!他阴沉的脸色从齑粉移到项源身上,足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项源吞了吞口水,干笑: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哈哈哈!邹扬趴在车窗,突然语调深沉:未来师父,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周印:?邹扬:欲求不满的男人最好不要去惹。
周印:……好不容易找来的车子被丧尸那一砸又不能用了,沈飞和项源都很郁闷,然而更郁闷是天开始飘飘扬扬下起了大雪,挟着北风,跟刀子似的直往人脸上挂。
大雪对人有影响,对丧尸却没有,而且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很容易掩护了丧尸,让逃亡更加困难,加上那个新冒出来的进化级丧尸,如果沈飞和项源要单独上路,危险性无疑是很高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邹扬对他们品性也有些了解,当下就让他们不要再另外找车了,直接一起到y市。
下雪让能见度变得很低,要说路况,肯定是走高速最理想,但现在t市已经乱成这样了,出城的高速肯定被堵着,说不定那些人现在已经变成丧尸,所以他们决定还是继续走国道。
有了周印和周辰这两个超级大外挂,路程出乎意料而又情理之中的顺畅,邹扬他们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1、如何顺利抵达y市,2、如何找到更多的食物。
第一点可以克服,虽然高速不能走,但还能走国道和小路,虽然大雪但开慢一点总不妨事,为了保证路上不会出现断油的情况,邹扬在出t市之前几乎把所有加油站都搜刮了一遍,装了两桶油,足够支撑到y市。
第二点比较麻烦,在丧尸潮爆发初期,大家早就一窝蜂跑到超市抢购,几天下来大型超市基本舀不到什么吃的,只能往小巷子里找。
周印不想吃,周辰本来是吃货,但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被中华美食熏陶得整体品味都提高了,看不上方便面和饼干这些垃圾食物,所以也不吃,除开他们,邹扬、沈飞、项源,三个大男人的消耗不算小,车里的东西只够三人吃几天,所以他们很有危机感,每次看到有人烟的地方就想去找吃的,但相对的,有人烟也意味着有丧尸。
对于周印和周辰不用吃饭这件事情,沈飞他们虽然一开始很惊诧,但久而久之也就淡定了,连丧尸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一路上并不是只有丧尸的,偶尔也会碰上幸存者,邹扬也就罢了,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完全是靠周印他们,所以也不会妄想去做救人的事情,沈飞两人的职业却决定他们有时候做不到见死不救,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把想揽的麻烦丢给周印和周辰,所以经常都是碰上有人被困,自己力所能及的话就帮他们一把,但是如果对方要求上车时却会拒绝,如此一来既尽了自己责任和良心,也没有给周印他们带来麻烦,于是相安无事。
走走停停,杀丧尸兼且找食物修车救人等各种小麻烦不断的情况下,三天之后,他们终于抵达y市。
y市的人口比t市多,灾情相对也要更严重,但好在有一个军事基地,丧尸爆发之后,基地反应很快,马上成立了紧急救助中心,在一开始牺牲了一大批军人之后,把周边的局势控制下来,将幸存者都集中在基地里。
但是随着局势恶化,丧尸越来越多,而且似乎都知道基地里有很多活人,不停地往基地集中过来,加上过来投奔的幸存者也与日俱增,基地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得不开始制定一系列严格的规定,限制幸存者进入。
那些不得其门而入的幸存者,在与基地爆发了抗议和冲突之后,不得不转而自救,在基地外面另外建了一个营地,对抗丧尸。
几乎全世界各国政府在丧尸爆发之后,都是这么应对的,大同小异,像m国财大气粗一点的,可能基地稍微比较大,能够容纳的幸存者也比较多,像r国那种岛国,则几乎四面环海,无路可逃,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幸存者。
饶是如此,依旧是活人越来越少,而丧尸越来越多。
邹扬他们几乎这一路上都在逃亡,没有接触过基地的规矩,自然被拦在外面。
沈飞和项源掏出工作证,因为职业关系和接下来可能会发挥的作用,他们被获准进入,但邹扬和周印他们则不行了。
基地里人口暴增,可用资源越来越少,所以现在的规定很严,能够进入的只有三种人:警察或军人等能够随时待命的,身强体壮,能够干活的,具有专业技能的。
最后一个范围很广泛,譬如说基地里现在正在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如果你本身在农业上有专长,又通过测试的话,当然也就可以进去了,又或者说你有特异功能,能够用意念杀死丧尸,也是在获准进入之列。
在末世里,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任何能够为人类生存服务的才是真正被需要的人才,就算之前是金融精英,白领阶层,如果没有一技之长,照样等于废物。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会,但你的背景或后台又足够硬的话,也可以无视规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末世也不例外。
基地外面那个营地,符合条件的基本都进基地避难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老弱妇孺,要么是为了保护家人的男人,所以营地的人口急剧下降,食物也根本不够吃,那些人望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绝望和怨恨。
周印他们对基地没有兴趣,也不屑在那些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法术,邹扬托了年轻的福,倒是可以进去当苦力。
沈飞和项源希望留下来跟大部队会合,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尽自己的职责做更多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周印和周辰厉害,足够安全无虞,但这一路上大家都处出感情来了,就这么分道扬镳,难免有点不舍。
邹扬让沈飞帮忙去查一下,基地里有没有一个叫郭子瑜的人,结果让他失望了,所以他决定跟周印他们继续上路。
沈飞和项源道个别也磨磨唧唧,丝毫没有身为特警雷厉风行的范儿。
小邹啊,要不你留下来吧,有哥两个在也能罩着你,你这一去,人海茫茫,哪里能找着呢,更别说那个郭小鱼可能也已经……哎哟!项源被沈飞捅了一下,也反应过来,忙改了口风:你别误会啊,我的意思是,说不定他走另外一条路呢,z国这么大,你们碰不上的几率很大,还不如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邹扬摇摇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那我心里总会不安。
那一边,周印站在基地外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长身玉立,俊秀迷人,尤其是那双略长的凤眼,如浅色琉璃,清清淡淡,望着远处延绵起伏的山脉,像柳叶似的拂过周辰的心,有种微微的痒。
他记吃不记打,忍不住又凑过去,阿印,你瞧什么呢?基地四周围了一层高高的铁网,乍看不起眼,其实都接了高压电,对防止丧尸进入十分有效,这也是基地一直没有被攻陷的重要原因。
周印:原来除了倒吊,还可以用电击的。
周辰:……我为什么要嘴贱问这个问题?夜幕逐渐降临,基地建在山脚下,后面背靠着高山,前面则是平原,周围借以并不茂密,稀稀疏疏的林木掩映,夕阳透过层层叶子照映进来,透着让人放松的慵懒。
忽然之间,营地那边的一声尖叫惊破了平静。
救命啊——!接二连三的惨叫和哭喊声响起,营地像炸了锅一样,基地这边自然也被惊动了,不少士兵从里面跑出来,手持枪械,对准营地那边,如临大敌。
这时站在基地门口的沈飞等人,就显得十分惹眼。
营地搭了不少帐篷,彼此错落分布,此时借着夕阳,只能看见几道影子飞快地在帐篷间穿梭来回,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飞他们神色大变:那是进化型的丧尸!作者有话要说:周印和2货哦不,妖皇陛下要大显神威了系统有问题,抽了很多次才能登进来,所以晚了,霸王票也看不了,放下章一起说,反正这个系统经常抽风,大家懂的,无奈摊手。
139最新章节丧尸是人类社会猝不及防的灾难,但其实就算没有丧尸,以人类如今的需索无度,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再支撑多久,丧尸病毒的爆发,不过是将这场灾难提前。
不管怎样,当灾难摆在眼前,许多人都不可能淡定以对,尤其是看到对面营地的同胞一个个被杀,而他们却无可奈何时,那种兔死狐悲的恐惧和绝望,让被变故惊动而涌到基地门口的许多人都发不出声音。
除了营地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撕裂声,基地这边出现诡异的死寂,连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官兵,抓着枪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营地跟基地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射击的最远距离,在这里开枪是救不了那些人的,但让官兵们过去,无疑也是极大的冒险,所以基地权衡再三,决定按兵不动。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怪物。
周身血红,布满大大小小的疙瘩,有的甚至还流着脓水,四肢长着长长的倒刺,在锁定猎物的刹那间,怪物会伸出那条长而有力的舌头,一举将猎物的脑袋刺穿,然后沾满了脑浆的舌头再缩回去。
如果不是举止行动还残留着人类的影子,没有人会想到这是由丧尸演变来的。
原来任何生物都会进化,丧尸也不例外。
那,那是什么怪物……基地门口负责看守的一名工作人员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飞冷笑一声,你看到了,是丧尸的进化体,我们来的路上就碰到了,要不是你们把那些人丢在对面,他们现在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他有点激动,项源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那个工作人员道,我们也不想的,可那里面实在是没有位置了……沈飞不再理他。
十多分钟后,对面的叫喊声逐渐小了许多,直到完全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反而是暴风雨的前奏,那些进化型丧尸在把对面营地的人都杀了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他们了。
一个军官装束的人站在士兵前面,邹扬并不懂军衔,不过看对方的样子,还算是冷静。
邹扬发现自从跟着周印之后,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就蹭蹭地往上涨,别说现在看到进化型丧尸还很淡定,换了以前要是看到普通丧尸,估计也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所以说人都是锻炼出来的。
现在他甚至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到了B市之后周印他们想分道扬镳,那自己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大不了豁出一条命去,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汉。
气沉丹田。
周印站在他旁边,忽然出声道。
啥?邹扬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学法术吗?周印也没看他,视线落在对面营地上。
邹扬先是一愣,然后乐得差点没蹦起来,这才想到时机地点都不对。
师父,现在吗?无须叫我师父,我没有收你为徒。
喔,看来自己还要再接再厉,邹扬接收到周辰你赚到了的眼色,挠挠头,憋出一句话,周哥,内啥,什么叫气沉丹田?武侠小说都这么写,他知道,可咱没练过武啊!周印:……脐下三寸是为下丹田,呼吸庐内入丹田。
左手拇指按右手无名指根部,右手中指与拇指相接,意守丹田之气。
邹扬总算还没笨到家,连忙按照周印所说做好手势,站得笔直。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往下用力……不对,往下守住气。
所有人精神高度紧张地盯着对面,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周印将手伸至邹扬手肘处轻轻一弹,邹扬只觉得手臂一麻,紧接着一股暖流自手肘关节处涌入,慢慢地涌上脑袋,又顺着血液和经脉流向全身各处,暖洋洋地十分舒坦,与此同时,自己的丹田似乎也真的逐渐凝聚起一股气。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之前周印一说到丧尸病毒其实是一团气时,邹扬总觉得云里雾里,没有具体概念,但现在总算能够理解了,这确实并非言语所能形容,而是要自己去体会的。
集中精神,想象有一团火在自己手心慢慢产生,然后燃烧。
周印给邹扬输的这股灵气对他自己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对于邹扬来说已经受用无穷了,因为这个世界本身灵气匮乏到了极点,远远不如太初大陆,所以这里的人就算修真,终其一生也达不到飞升的境界,但只要邹扬照着他的指引修炼下去,就算不能飞升,到元婴期也并非不可能,到时候有没有另外的机缘,就要看他自己了。
邹扬闭上眼睛,依言照做,有周印和周辰在身边,安全感空前暴涨,别说对面是进化型丧尸,就算再进化几级,他也不怕了。
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周围的杂音正逐渐远去,他试着引导体内的气从丹田往双手流动,然后像周印所说那样,想象自己的手缓缓热起来,有一团火在手心燃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手上很热,不由睁开双眼,低头一看,发现手掌相握的地方,确实出现一团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定,虽然十分微弱,但已足够他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沈飞他们转过头来,看邹扬怅然若失看着手掌。
小邹,咋了?没事。
邹扬回过神,朝他们笑笑。
见两人转过头,他便凑到周印跟前,周哥,没了!因为你意志不坚,动辄分神。
周印淡淡道。
邹扬吐了吐舌头。
周辰笑眯眯,教徒弟这种小事,何劳阿印你亲自出马,还是让我来吧!邹扬下意识就觉得他没有周印可靠,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周辰没漏过他的眼神,笑得很慈祥,万变不离其宗,从变火,到杀丧尸都是一个道理,你们有个伟人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觉得很对。
邹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师娘,你在说什么?待会你就知道了。
周辰高深莫测。
邹扬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那些进化型丧尸杀光了营地里所有人,很快把目标对准基地这边。
它们显然已经具有了初步的智慧,起码不会和普通丧尸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上来,而是待在营地没动,借着帐篷的遮掩,嗖嗖几下,窜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很快不见踪影。
太阳已经下山,基地的灯光再亮也只能照亮一块地方,林木黑漆漆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基地的警戒已经提到最高,除了门口的军人之外,四周也都布了防备,周围的铁丝网通上高压电,而基地里的人有些因为害怕而赶紧回到地下,有些胆子大点的,仗着周围高高的铁丝网,还站在那里看热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的注意力毕竟不可能一直集中,就在一些人的精神松懈下来之际,忽然从林子里跃出几道黑影,扑向基地这边,速度极快,比之猎豹也丝毫不差。
开枪!军官喊道。
话音刚落,枪声接二连三,密集地响起,在山间不停地回响,许多鸟类从林子里惊飞起来,寂静的夜里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子弹对丧尸来说是没什么作用的,除非能打中脖子,彻底切断它们的神经系统,否则就算打中心脏,丧尸也依然还会继续活动。
密集的子弹打在那些进化型丧尸身上,只不过让它们在空中的速度停顿了稍微那么一下,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而且这些丧尸的速度和敏捷要比普通丧尸高得多,众人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丧尸就已经扑到眼前。
长长的利爪抓下去,士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五官已经成了一团辨认不出的血肉,扑通一声倒下去。
撤!撤!撤到里面去!情况很不妙,军官声嘶力竭地喊着,在门口的工作人员拼了命的往里面跑,然而丧尸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有两个跑慢一点的,后背立时被洞穿一个窟窿,肠子流了一地。
大部队撤退,周印他们就成了显眼的目标,几只进化型丧尸明显已经盯上了他们,血红的眼珠转了转,长长的舌头突然朝他们这边卷了过来。
目标正是周印。
邹扬忽然听到身后周辰懒懒道,检验真理的时刻到了。
然后他背上被人一推,身体不由自主地扑向周印,正好拦在他跟丧尸之间。
尼玛,坑爹啊,我还没准备好!邹扬的脑海一片空白,呆呆看着那条又长又粗又丑的舌头刺向他的脑门。
意守丹田,气经百脉,手化而为刃,则锋利如宝剑。
关键时刻,周印的声音灌入耳朵,邹扬来不及细想,照着刚才周印教他的方法照做,将气劲凝聚在掌心,然后抓向丧尸的舌头。
忽然之间,他觉得原本速度很快的丧尸,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快了,自己的眼睛甚至还能捕捉到它进攻的轨迹。
手心似乎越发灼热了一些,他想也没想,依着周印所说,集中精神,想象自己体内的气劲全部涌向掌心,然后化为气刃,抓了下去!丧尸发出难听的嚎叫声,失去平衡往后摔倒在地上,它看得出这一行人并不好对付,带着嗜血光芒的眼珠子怨毒地盯了邹扬一眼,转而向基地门口扑去。
邹扬抓着半截舌头,恶心得够呛,看着自己手里滑腻的粘液欲哭无泪,根本顾不上高兴:哪里能洗手啊?基地在以损失了几十名士兵的惨重代价下杀死了那十来只丧尸,最后还有一只丧尸差点闯入基地之内,被高压电电成焦炭。
没有人知道丧尸是什么时候进化的,也没人知道周围还隐藏着多少进化型丧尸,但连基地里最普通的人也知道,这个基地并不像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安全了,如果这样的丧尸源源不断,而他们又没有更多的人手和武器的话,那么终有一日,基地也会像对面的营地一样的下场。
Z国西北因为地广人稀,丧尸爆发初期,大家都往这里跑,现在像这样的基地不在少数,也有几十个,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人类开始意识到丧尸还有可能会进化,他们需要打一场持久战,周期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
研究病毒疫苗的工作还在继续,人类不光要与丧尸斗争,还要与自己的同胞斗争,在生存危机面前,许多人放弃了人性,像李顺和唐静,也有许多人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像沈飞和项源,在这场拉锯战中,丧尸越来越多,而活人越来越少,但剩下的幸存者并没有放弃希望。
邹扬露的那一手,因为是在黑暗里,加上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也并不想去基地里避难,在经历了昨夜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向周印拜师的决心,要知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沈飞和项源他们最终决定留在基地,而周印和周辰继续往B市的方向走,邹扬自然是跟着。
历经长途跋涉,意外与危险并存,十天之后,三人终于抵达B市。
B市是Z国的政治中心,有着全国最多的人口,生化危机刚开始时,这里也成了重灾区,但是因为中央政府和指挥中心都在这里,所以花了很多人力物力来清理丧尸,在周印他们来到的时候,丧尸基本已经被控制在四环之外,而三环之内,则是幸存者的居住地,中间划了一条空白地带,用以戒严。
别处出现的进化型丧尸,B市自然也有,幸而这边重型武器也多,双方各有死伤,丧尸在进化了一级之后,变异的速度开始缓下来,现在还未发现更高级的进化体。
B市通往外面被清理出一条道路,邹扬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B市的,所有进入B市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如果被发现已经感染了病毒,马上要就地隔离,所以至今三环以内还算安全。
邹扬对无法再找到郭子瑜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微末的希望,在跟周印学习法术的时候也更加用心,希望终有一日找到郭子瑜时,自己会有能力保护他。
B市的国家博物馆被保存得很好,为了安全起见,甚至连故宫许多文物也被搬到这里来,鉴于非常时期,并没有对外开放。
二人站在博物馆外面,并不起眼。
未来师父,你说那件引发病毒的源头就在里面?邹扬皱了皱眉。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印说道,当先往前走。
诶,等等,不用喊师娘吗,我们就这么进去会不会太……危险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呃,不知道。
也不知周印用了什么法子,紧锁的大门一推就开,警报系统也像陷入了沉眠,两人如入无人之境。
里面的珍宝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成百上千万,就算在人类面临生死存亡的今天,它们也依旧有着极高的价值。
此刻邹扬穿梭在各个玻璃展柜之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之前自己在那些古玩上滴血认主失败,搞不好是那些东西价值不好,要是眼前这些东西要是一件件滴血认主,不知道能不能试出空间?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周印走得很快,这些东西他几乎看也不看,径自就往最里面的工作间走去。
空荡荡的展馆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最里面的工作间,一个半人高的正方体木箱子映入眼帘。
周印扬起手,木头碎裂,纷纷掉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只青铜鼎。
邹扬端详了半天。
未来师父,这就是病毒的源头。
周印嗯了一声,也在观察它。
这是一只三足鼎,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饕餮鱼虫花纹,历经岁月的洗礼,从一开始黄金般的颜色,变成了现在的铜绿色。
邹扬怎么看,都没看出这只鼎的奇异之处。
周印看了他一眼,你离这么远作甚?邹扬干笑:未来师父,我可不像您那样刀枪不入,要是被病毒沾上就不好了。
被感染的人都是伸手去摸的,没有接触过就无妨,你过来。
邹扬乖乖走过去,顺着周印所指的方向望去,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像是符箓?周印点点头,应该是用来封印,若非如此,上面的‘气’早已跑出来,就算你站那么远,也会被感染上。
邹扬明白了:也就是说最初的病毒是能够通过空气传染的,后来有人把它封在这只鼎上,所以只有碰到过的人才能被传染上?周印道:这个世界应该不止这个源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埃及和北美洲都有。
邹扬大吃一惊,在哪儿?他没注意到周印用了你们。
周印道:金字塔。
埃及有法老金字塔,而墨西哥有太阳和月亮金字塔,在丧尸潮爆发之前,新闻报道,正是这两个国家对金字塔的大规模考古发掘的时间。
邹扬张大嘴巴,消化了一下,整理出一套思绪,这么说,其实也说得通。
无论是古埃及也好,墨西哥的古印第安人也好,Z国人也好,古代都有杀人祭祀上天的说法,如果说这种病毒最初出现的时候,对于古人来说,确实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般,所以他们用活人祭祀来寻求平安,后来病毒蔓延,才不得不在上面加上封印,结果没想到过了几千年,还是被人挖出来,所以接触过的人,自然就感染了病毒。
也许罢。
周印不置可否,事实上他对这个世界的历史了解程度并没有邹扬来得深,不过邹扬所说的,或许已经接近真相。
那么这种病毒,您说的‘气’究竟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最早会有这种东西的出现?邹扬问。
我只知道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周印道。
你又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周印用一贯淡然的语气,说着令人震惊的话。
他手一扬,将这个鼎收入了须弥戒,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
邹扬还沉浸在他刚才那句话的震撼中,连带着三足鼎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正因为周印从来不开玩笑,所以邹扬几乎想也不想,就相信了。
从认识周印他们以来,他就知道两个人身上有种种难以用常理来解释的地方,比如说周印不需要吃饭,甚至可以一个人对付一群丧尸,连进化型的丧尸也不在话下,这已经不是高人可以一言蔽之了。
……未来师父,这么说你是外星人吗?师娘也是?你们到地球做研究吗?你们星球的文明是不是远比地球先进?内啥,你们还有同类在这里吗?为什么你长得跟我们一模一样?地球离你们那里有多少光年?你怎么来的,坐时光机吗?对了现在地球丧尸这么多,你们有想过帮助地球人吗,还是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外星文明来地球进行文明观察,你们只是观察员?周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邹扬:……两人走出博物馆,周辰正靠着外面的柱子,虽然邹扬觉得他很骚包,但不可否认,周辰的外表确实十分出色,连带到了这种末世,还经常有女的主动跟他示好,相比之下,周印因为经常性面瘫,反倒没什么人敢接近。
我们要走了。
周印道。
去哪里?邹扬一愣。
旅程已经结束,东西也已拿到,该回去了。
邹扬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忙道:那还回来吗?周印淡淡道:看情况吧。
寰宇之中广袤无比,存在着无数个世界,等到他们下次重新来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
邹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强笑一声,突然跪了下来,正儿八经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未来师父,虽然你不让我喊你师父,但是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尸体早在哪里凉透了,无论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徒弟,你和师娘的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他郑重道。
周辰吹了一声口哨。
周印安然受了他这一拜,道:修炼入门的技巧和几个法术的诀窍我已教了你,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融会贯通,将来有何等成就,也是你自己的机缘,如果有缘,我们就会再见。
言下之意,已经默认了邹扬这个弟子。
师父……邹扬眼睛一红,有些哽咽。
自从末日之后,他举目无亲,嘴上虽然没说,但这一路过来,早就把周印他们当成亲人,虽然心中一直有个信念,那就是要找到郭子瑜,可周印才是自己能够活下来的真正依靠。
周辰揽了周印的腰,挥手赶苍蝇。
好了,不要作此小儿女姿态,你不是还要去找你的小鱼吗,快走快走!师父,那你们保重,要记得回来找我,我会好好活下去,找到小鱼,带他去见你们的!邹扬抹掉眼泪,一步三回头,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周辰偷香一口。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收徒弟。
他资质不错,要不是这里没有灵气,修炼进度会更快一些。
现在也不慢了,有你那点灵气,足够他受用很久了。
性格决定命运,邹扬也是因为他自己的行为,才有今日的机缘,假使当时在出X市的时候,他没有邀请周印一起,为了自己活命而抛弃对方,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相比之下,裴小悦则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周辰当时离开B市,裴小悦并没有跟着他走,因为发小倪珊珊在社会打滚多年,始终对周辰这样的陌生人抱着一种戒备的心理,最后决定留在B市,裴小悦为了好友,也就没有跟周辰一起走,之前他们回到这里时,周辰曾经用神识探测了一下,发现B市并没有裴小悦的气息。
如此一来只有两个可能性,要么裴小悦已经死了,要么已经离开了B市,而前者的可能性要远远大过于后者。
乱世之中两个女孩子,根本就无法走得太远。
周印:你刚刚去哪里了?周辰:你猜?周印:……周辰:别走嘛亲亲,为夫告诉你就是,看!他从储物空间里,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盘烤鸭。
周印:……妖皇陛下得意洋洋:我找了很久才把储物戒指里的空间都塞满,还有B市的食谱,基本都被我搜刮来了,回去可以天天吃,不重样!妖皇的储物空间有多大,不用说也能想象得到,而这样一个能容万物的偌大空间,居然被周辰用美食塞满了,他明显是打着放在里面的东西不会变质的主意,打算打包回去慢慢吃。
周印:……回去之后不要跟别人说认识我。
周辰:亲亲,等等我拉!作者有话要说:异界篇终卷完结,应该还有一篇番外是云纵的,嘎嘎,结束语等明天再一起说吧!多谢长安、zozozo、走火入魔的羔羊、爱的萤火虫、尘埃、jqoii、雨晓凉童鞋的地雷【还有一位童鞋的手榴弹被吞了,请来认领】多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140最新章节那后来呢?对啊赵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山峦绵延纡郁,四望如屏如障,青树翠蔓,烟霞万态,三五名上玄宗弟子在一块大石头上,或站或坐。
被称作赵师兄的人摊手:后来自然是邪不胜正,周师叔祖他们自然就赢了,听说如今上界早已没了天帝,改由十位上仙共同执掌。
那周师叔祖呢?传说他破空而去,不知所踪,也有人说他还在海外仙山游历,有缘的话还能碰见。
其中的貌美女子低低喟叹,仿佛带着无限惆怅。
斯风流人物,若能得见,也不枉此生了!另外一名女子取笑道:你这小妮子莫不是思春了?貌美少女霎时脸颊飞红,顿足道:师姐,这话也是你能胡说的?周师叔祖丰姿如神,上玄宗上下自然人人敬仰,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另外一名男弟子好奇问道:我听说掌教的修为已经达到飞升之境了,为何他老人家却不肯去上界当上仙?那赵师兄道:那我便不知了,有胆子你问掌教去。
赵师兄,哪有你这样的,故事说一半!就是,你再给我们说说,当年掌教和周师叔祖清理门派的掌故呗……你为何不去上界?天枢峰灵寿宫内,也有人问了同样一句话。
手下未停,头也不抬,依旧在纸上写下酣畅淋漓的大字,云纵道,上界下界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你作为异界之人,不也来回自如。
来人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黑衣,连头上簪子都是黑色的,相貌不如周辰俊美,却似刀凿斧劈出来的一样,眉目深刻而锋利,便是只坐在那里,也不由令人生出一股压迫感。
旁人也决计不会想到,威名赫赫的魔族之主,竟然出现在上玄宗掌教的书房里。
所以不肯辞去上玄宗掌教之位?容羽问道。
不,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再过三五年,他就可以接手了。
云纵道。
自上界一战之后,四族秩序重订,不仅没了天帝,连太初大陆的政治格局也几番变化,上玄宗到了云纵手里日益壮大,又逐渐有了先前清和真人在世时的盛况,却说周印和周辰拿着山河社稷图去逍遥,魔主容羽找不到周辰,却不知怎的知道了云纵这里,来的次数逐渐增多,云纵从一开始的不堪其扰,到现在已经完全麻木,淡然处之。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跟容羽这段孽缘是从而何起,堂堂一个魔族之主,地位与妖皇天帝相当,怎么就喜欢往他这个小庙里跑。
还要三五年?容羽微微皱眉。
嗯。
等你卸任之后,与我去异界吧。
握笔的手一顿,云纵莫名。
我去异界作甚?魔族有许多与大陆迥异的风景,你不想去看看吗?不了吧。
为何?云纵看着对面执着的人,有点头疼,随便找了个理由。
我想去找周印。
他已经有妖皇了。
容羽神色微微一敛。
……有什么关系吗?时隔多年,他早就把心中那点淡淡的波澜抹去,不知道这个魔主又从哪里听来的传言,这么多年来,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周印,而且还是单相思。
容羽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云纵抿了抿唇,不想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于是沉默下来,手下行云流水般写出一行字,看了看,不是很满意,便将镇纸拿来,把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竹篓里。
两人沉默下来,云纵继续练字,而容羽继续喝茶,没有人再说话,但斗室之内并不显得沉默,窗外春光正好,纵然有容羽这个略显阴沉的存在,也并不妨碍融融暖日映射在书桌上的明媚。
周印他们有山河社稷图,能来回穿梭于多个世界,你找不到他们的。
过了半晌,容羽忽然道。
嗯。
如果找不到,就在大陆上游历罢,早年他接过掌教之位,因职责所在,不可能像周印那般潇洒,说走就走,这些年也没再出去过。
如果你想到处去走走,我可以相陪。
容羽又道。
云纵讶然抬首,对上魔主的目光,后者略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见他半天不答,容羽又转过头来,追问道:如何?……随你。
他能说不好吗?云纵揉揉眉心,不明白两人之间的话题是怎么诡异地进行到这里的?好像……哪里失控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eva、言旖、蠕动君、herosly11、zozozo、回忆过去、鬼君、ll、枇杷童鞋的地雷,多谢yoyo~的火箭炮【还有一位童鞋被吞了,请来认领】!——————————结束语感谢大家这几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老实说,写架空比历史要轻松多了,所以这篇文完成时间也快了很多。
【众:明明就没快多少摔!】论起我对这篇文的满意程度,是不及天下和山河的,因为前者我写着写着自己会被那种历史和时代的感觉所感动,写起来也更加流畅些,而这篇因为是架空修仙,所以少了一些代入感,亮点似乎就剩下卖萌的毛团了。
【毛团:尼玛!】休息一周左右吧,然后开新文,到时候发文日期会提前在微博上说的,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俺微博【名字:梦溪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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