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笑声终于湮没在了无边的雷声里。
二十年前,一道九天神雷劈开了苍云谷,为了警告一个幼童不得泄露天机,将地下镇着的魔宗露出一条线的端倪来,是为一切因果初始。
而今,一切的因果即将在此终了,昔日被按着脑袋向西天磕头的幼童已经长大,一身反骨长成,他九死不悔,无所畏惧。
空中突然升起七盏山灯,只是那电闪雷鸣太过震撼,以至于竟没人留意到,那灯缓缓升上半空,一盏一盏地熄灭,浮光掠影,最后全部归于沉寂。
轰隆一声。
白离猛烈地挣扎起来,然而却挣不开那蚕茧一般的束缚,他心里生出无边的绝望,一声一声地喊着施无端的名字,直到喊叫道声如虫鸣,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头卡出一口血来。
然而……无论他是那思虑深重的小狐狸,还是万人惧怕的魔君,这世间,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轻易困住他。
然后他身上的束缚突然没有了,所有的丝线像是枯死一样,变成了毫无生命力的线,颓然垂在地上,白离僵住,他双目赤红地抬起头,望向那众人中间明显空出来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迹,只剩下地上一把灰。
脚下的镜子突然碎了,一切都是幻象,忽而天晴……只有浮灰所在之处,留下一块被削去了一个底的星盘,一头高一头低,星子倾颓,已经化成了一把普通的沙子。
白离翻身下马,独自从千军万马中穿过,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
突然,一人高声道:他……他是魔君!有不知死活的人上来拦他,然而还没接近,便已经身首分离,在尖锐的马嘶声中,脑袋飞了出去,白离脱了束缚,顷刻间便落到了施无端消失的地方。
他木然地跪下来,感觉求了一辈子,追逐了一辈子的人,才以为抓到手里了,却突然又化成了一寸微风飞走了,于是便像……他的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似的。
白离伸出手指,轻轻地抹过地上仿佛还残余着温度的灰,心里想道,怎么可以这样呢?施无端,你怎么可以这样呢?顾怀阳突然回过神来,吼道:攻城!攻城!然后他竟一马当先地便冲了出去,丝毫也不顾忌自己中军主帅的身份,视线都被什么东西占满了,总觉得有点看不清。
情难自禁,心如刀绞。
陆云舟紧随其后,孟忠勇还愣着,突然回过头去,问道:四娘,小六呢?李四娘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的尘土都已经被眼泪冲刷干净了。
即使城门下堆满死人,后来者也可以踩着这些尸体,一点一点地爬上去。
白离却仿佛身处别处,所有人都会自动退避于他,他们在他身边奔跑,叫喊,冲杀,扬尘三丈高……都像是隔着千万年的人与阴兵一样,瞬间相逢,却谁和谁都没关系。
在他眼里,只剩下一捧浮土。
忽然,那些灰烬慢慢地流动起来,白离一惊,只见灰烬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慢慢地流入了他手中的木头人。
木头人的心口处亮起一点微光,像是……一颗水滴的形状。
白离睁大了眼睛,随后他突然癔症一样地站起来,一手拎起残破的星盘,疯疯癫癫地自语道:对……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一把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骑兵从马上拎了下来,翻身骑上马,狠狠地一甩鞭子:驾!白离纵马从战局中逆行而出,从此再没有谁见过这位传奇的魔君。
这一仗整整打了十来天,平阳守军负隅顽抗,仿佛要死到最后一个人,然后背负着他们摇摇欲坠的忠君爱国的城楼终于破了,红巾军涌入,颜甄战死,碧潭被俘。
第二日,碧潭真人自尽于狱中。
顾怀阳进宫的时候,普庆皇帝躲在了床底下,被活生生地拖出来,竟被顾怀阳那一身烟尘血迹给吓得跪地不起。
原来他们费尽心机,一路杀敌,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皇帝……到头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顾怀阳突然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就好像一个仿佛不可战胜的打怪物,他们拼命地打,拼命地打,打掉它的一层一层血肉,打死这边的兄弟无数,终于看见了怪物盔甲之下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矮子一样。
顾怀阳曾想过,一定要将这个祸国殃民的狗皇帝一刀一刀地凌迟于万民面前,可是看着那频频磕头,口中承诺立刻下诏让位的男人,他突然没心情了,感觉很累,很……不值。
他摆摆手,叫人将他带下去看起来,连杀都懒得杀他了。
三月阳春过境,大雪化去,普庆皇帝退位,下罪己诏,自称无才无德,不配为帝,自贬为王,传位顾怀阳顾大将军,就此改朝换代。
大乘教宗密约自动达成,顾怀阳按着施无端与大宗主的密约,下令大菩提山为历代帝王祠,倍加礼遇。
于是论功行赏,再立百官,大赦天下,免税三年。
百姓皆称快。
夏端方却手执施无端遗书一封交给顾怀阳,顾怀阳看罢久久未曾言语,夏端方跪下说道:陛下,臣自请去镇魔山。
颜甄撕碎了六回活阵,施无端以星盘假充星河,骗过老天,重塑大阵,将三对妖境封入六座大山中,把魔宗牢牢地钉在了地下,他的确早已算到,在信中将每座山派那些人镇守全都列了出来。
顾怀阳沉默良久,问道:你甘心么?夏端方笑道:起码臣还没变成一堆灰,还有命享荣华,有什么不甘心的?他顿了顿,又苦笑道:臣一直跟着六爷,直到其实早在打谷/道截断开始,大地灵气便全被引入阿木草原,不过二三十年,便离枯竭不远了,除非有天赋异秉,天生灵气的大造化之人,否则常人修道之路便形同绝处了。
日后若有人一意孤行,偏要去抢妖怪的灵气修行道法,根据密约,妖族首当其冲便有权利处理了他,若自愿去镇魔山,日后有朝廷俸禄,虽没有了咒法,起码还能练习武艺,休息六爷留下来地阵法画符之术。
顾怀阳终于苦笑出声,说道:他还真是……算无遗策。
夏端方也跟着苦笑道:不错,忤逆他的如今都不得好下场,我等凡人,还是老老实实地按六爷写好的事走下去吧,六爷往来密信具已销毁,已入骑兵的道友不会知道,请皇上放心。
顾怀阳终于点点头,叹了口气,摆摆手叫他下去了。
这一年异乎寻常地风调雨顺,各地均有丰收喜讯传来,一切都开始复苏,仿佛严冬过去,大地上开始从新长出嫩草来,直到寒冬再次来临,大菩提山再次被大雪封山。
大宗主执叶端着一杯茶水,望着窗外扑簌簌而落的雪,说道:今年恐怕不会再有人冻饿而死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青年模样的男人,脸上淡淡的,并不接话。
青年看起来有些面带桃花,用老话说,便是带着些狐媚相,眉梢眼角都极暧昧地轻轻挑起,若有修道人在此,便能一眼瞧出这人身上带着狐族的血统,然而那桃花相偏被他一身阴寒的肃杀气冲淡,叫人远远地看着便恨不得退避三尺。
青年的脖子上却用红线挂着一个精巧的小木头人,看起来有些不搭调,然而却不知为什么,又有说不出的和谐。
正是失踪于平阳城外,半狐半魔的白离。
大宗主笑着看了白离一眼,说道:怎么,魔君还在忧心?白离回过神来,眼神一黯,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颈子上挂的小木人,问道:我身上牵扯前朝因果,为什么……大宗主道:为什么因果已破,你却还活着,还活得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白离皱着眉点点头。
大宗主笑道:魔君还想不明白么?六爷他饮下离恨水,便是将魂魄与你牵连在一起,他又动手重整魔宗大阵,受雷劈之苦,自然是将这因果转到了他身上,前朝同你,已经一了百了。
白离手指一紧,大宗主却继续道:六爷心肠太硬,却唯独对魔君一软再软,可见他纵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终究是个人,是人,便懂得情意,明白离恨喜悲,哪怕一线良知在,无论挂到哪里,都能让他牵肠挂肚。
白离喃喃道:他饮下离恨水是为了这个么?大宗主道:也不尽然。
白离抬眼,问道:怎么?大宗主指着他胸口木头人道:六爷效仿你当年抛却血肉,将自己一分为二,以精血魂魄养星盘,刻木头人留给你,可是……他大概是不那么自信,怕自己不如你情深,以至于找不到你,方才借助外物。
大宗主喝了口茶水,砸吧了一下那舌尖的幽香,笑道:可是这痴儿,难道不知道,他这样处心积虑的时候,便用不着这些东西了么?白离默然片刻,问道:那菩提木……什么时候能好?大宗主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急,神木造的身体,也需养满七七四十九天,算来便是这几日了,你放心,他若愿意,总会为了你向神树低个头的。
白离苦笑道:他……什么时候低过头?大宗主慢吞吞地说道:他低过头不曾,难道魔君心里不知道么?正在这时,忽然白离手心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他松开手,愕然地发现那脖子上的小木人胸口上光亮一闪,木人身上飘出了一堆灰烬,往窗外去了。
白离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一堆茶壶茶杯,却什么也顾不得,直追着那一片灰烬狂奔了出去。
大宗主手捧茶杯,笑了笑,将那年轻人没耐心听完的话说了下去:……何况六爷虽然倔强,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他从来吃软不吃硬,以手按之,不如以情动之。
偏偏有那么多人不知道,按着他的头非要他南北东西,可不就惹毛了他么?传言菩提神树是生命之本,卷一片叶子可聆听天外之音,将尸体葬于树枝上,可将灵魂洗净,送抵安乐他处,削木为骨,卷叶为肉,以生人旧时血灌之,可生死肉骨,以草木之灵供生人魂魄。
只是自愿骨肉分离者,必然要诚心悔过,受尽撕心裂肺之痛,方能回归本源。
木人中的灰一入菩提树与星盘血融成的身体中,那冰床上的人便突然痉挛一般地挣动起来,那身体不同原来那样即使笑也带三分苦意,而更像是他少年时,手长脚长,带着些许少年特有的清瘦与稚气。
白离受过那样的苦,便一把将他抱住,按住他挣动的手脚,忍那仿佛方才被赋予生机的人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只觉的那深深的牙印也带着无限的希望似的。
整整被他咬了一宿,血已经染红了少年模样的人大半张脸。
施无端才平静下来,他于是像是油锅刀山上滚过一圈似的,疲惫至极地睁开眼,气如游丝地笑了一下,露出的酒窝里像是装满了恶作剧后地坏水,以一种异常轻快的口气,轻得几乎叫人听不见地说道:媳妇,这回……咱们……扯平啦。
白离心里像是被一块高高悬起的石头砸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重新陷入昏迷,却有了呼吸的身体抱进怀里,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感觉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脖颈上,像是听着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一样。
然后他说道:嗯。
便在落定的尘埃上加上了一纸封印,封住了中间种种天涯海角,种种酸甜苦辣……他想,我们终于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可以放心写作业去鸟~多谢诸位捧场~~~ 有想看番外地尽快点吧,大概一两篇吧。
想看新文的妹子们可以到这里——正文完结80、番外 ...施无端小得时候,喝错过留风露,差点把小命喝没了,后来大约是祸害遗千年,不小心活过来了,落下个虚寒体质,从此就很怕冷,一到冬天的时候就容易伤风咳嗽。
后来他长大了,干坏事干得遭了雷劈,又差点把小命劈没了,后来大约仍是是祸害遗千年,不小心又活过来了,黑了大宗主一段神木为基,弄了一个新的身体,从此就又怕冷又怕热,真把自己当成植物一样,三九三伏天都不出屋。
白离曾经很担心,特意去了一趟大菩提山,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神木菩提树,发现人家既不怕冷又不怕热,夏天的时候随草木一同生长,木叶芳香,冬天的时候大雪峰山,它也依然长青不死。
他就十分困惑,问大宗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到冬天就会觉得很冷? 大宗主回答:冬天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冷。
白离于是又问道:那为什么他一到三伏天就没精神?大宗主道:人到了三伏天都会没精神。
白离想了想,感觉有道理,然而还是不放心,便道:可是他以前没有这样娇气。
大宗主简明扼要地回答: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白离看了他一眼,联想起上回老头子让自己编草人的事,觉得他除了坑人和放屁什么都不会,于是走了。
施无端从前说不得自由,可是眼下他终于自由了,却也没见得天南海北地乱窜到哪里去,反而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冷的时候不出门,热的时候不出门,刮风下雨的时候也不出门,必须风和日丽,有太阳还不许太毒,他才会像没壳的王八一样,懒洋洋地从那半山腰上的小院子里溜达出来,去后山晃晃。
仿佛自由于他,不过是一种感觉。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这就好比,假如把我锁在一个屋子里,我可能每天都玩命地想着往外跑,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出去,可是呢,要是我像现在这样,想去哪就去哪,我最多也就是想想,想完了看看,日头那么大,也就懒得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并肩躺在房顶上,头上顶着一个圆溜溜的月亮,中间放着一壶酒,多半是被白离抓着不放,施无端也不和他抢,反正酒淡,并不醉人。
白离听了他的话,便道:那你过来点。
施无端偏过头看他,白离侧过身,伸长了胳膊,一把捞过他搂住,撒娇似的蹭了蹭,随后皱着眉沉吟道:嗯……施无端问道:怎么?白离颇为苦恼地说道:你说得听起来有理,可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施无端不解道:怎么不是那么回事?白离道:比如我现在想抱着你便抱着你,想摸哪里就摸哪里,却仍然不满足,想干点别的。
他说着,手已经顺着施无端的领子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勾着手指贴在他的中衣上蹭来蹭去,却并不在往里探,嘴里轻轻地叫道:无端……施无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道:你发/情期到了么?白离坦诚地道:我每天晚上睡在你旁边的时候都在想,可是你睡得太早了,怕吵醒你,于是便忍住了。
若是有别人在,考虑要给施无端留点面子,白离还会斟酌一下,懒得斟酌便一言不发,可是半山腰上的小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正一般施无端不会因为几句言语跟他闹别扭,于是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他振振有词地道:我们两个人好,在一起,难道永远不做这种事么?施无端想了想,觉得此言有理,被他蹭来蹭去得,自己也挺难受,于是用胳膊肘在房顶上撑了一下,翻过身来压住白离,攥着他手腕的手轻轻地往上移动了一点,勾了勾白离的手心,眯起眼睛笑了笑,说道:行啊,那我伺候白爷。
白离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施无端低下头,不慌不忙地在他嘴角舔了一口,仿佛千年情圣一样游刃有余,白离看着他靠过来的脸,闭了一下眼又马上睁开,连一眼看不见他也不舍得似的。
后来…… 后来白离猛地翻了个身,一把按住施无端的手,道: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施无端耐心地说道:小娘子,为夫不是毛手毛脚,是动手动脚。
白离直白地说道:你是假装动手动脚,其实连动哪都不知道吧?施无端推开他,用膝盖别住他的腿:我知道!白离重新扑上去:你知道个屁。
施无端反问道:难道你知道?是谁上回弄得我发烧好几天?白离顿了顿,仿佛想起那段往事,觉得颇有些对不起他似的,就这么一晃神,又重新被施无端用蛮力压住。
于是白离小声道:我知道……上回弄伤了你,后来我买了书看。
施无端仿佛没听清,惊悚道:你买了什么?坊间的小册子。
白离仿佛丝毫也不觉得这是一件猥琐的事,正大光明地说道,就是教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如何做的,一步一步都有图,我一一记下了。
……仿佛他看的不是什么龙阳十八式,而是武林秘籍似的!施无端没词了……这个他真没看过。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双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睫毛一下一下地,仿佛和喷在人脸上的呼吸同步,不知是不是回忆起那小册子上教的东西,白离只觉得心里一热,双手便自施无端背后往下移动,一直摸到他的股间……施无端却突然道:不行,你是纸上谈兵。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掐,在房顶上滚过来滚过去,结果就是一起从房顶上滚了下来。
白离一把抱住他,在空中轻快地旋身,利落地双脚落地,谁知这一脚却踩到了小院旁边的菜地里,只听一声轻响,一股白烟从地里冒了出来。
白离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他家小院的菜地不是种菜的,是闲来无事的时候施无端摆弄阵法玩的。
施无端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胳膊一松,若不是他反应快,险些被摔在地上。
然后他回过头去……只见白离一只脚正踩在一块小石头摆成的阵中,竟变成了个十岁上下的幼童模样,顶着个大人模样的发髻,狐耳却自头顶钻了出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施无端忍了良久,低下头又抬起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退后两步,大笑了起来。
白离怒道:笑什……话才一出口他便自己闭上了嘴,那嘴里吐出来的乃是软软的童音,活像在撒娇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快些给我解了。
施无端蹲在地上,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道:这个么……叫做捆仙阵,任你多大的能耐,踩在里面,一个时辰之内也是修为尽失的,小妖么,便被打回原型,想来你变不成小狐狸,只能变成个顶着狐耳的幼童。
说着,他用手掌拢过白离的耳朵,捏捏揉揉地握在手里玩。
白离的脸腾一下红了,色厉内荏地喝道:瞎碰什么!哎呀,不能碰这里啊?白离越躲,施无端便越来劲。
菜园子里都是这闲得蛋疼的男人弄的大小陷阱,便是白离也不敢随便乱踩,只能缩成一团任他调戏,好不容易施无端玩够了,才一弯腰把小白离抱出了菜园子,见他目不转睛地记着自己脚下的路线,便懒洋洋地说道:不用看啦,这个每天都会变的,以你那买菜连账都算不清的脑子,是不会弄明白的。
白离侧身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反正也不疼,施无端便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媳妇,你别着急啊,虽然你这模样从小就俊俏,可是为夫是不会做这样禽兽之事的。
白离一言不发,隐隐地感觉到了那股子压制着他的力量,于是全心全意地对抗起来。
施无端毫无危机意识,一路将白离抱进屋里,然后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两条腿够不到地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玩,于是又低着头偷偷乐了半天,打水端盆,笑嘻嘻地哄着他说道:乖宝,擦完脸爹给你脱衣服。
白离现在这模样,身上的衣服实在太长太宽,都拖在了地上。
施无端转过身去的时候,白离便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袖,只见那衣袖颤动了一下,随后一点一点地缩短,竟变成了他合身的模样。
白离也不言声,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等施无端回过身来的时候,那袖子又恢复了原状。
他不苟言笑地坐在那,就像个装大人的小娃娃。
等施无端像摆弄玩偶似的给他擦完脸,抬手要把他身上的衣服褪下来的时候,白离却抬手制止了,他道:你先脱。
施无端挑挑眉,笑道:你都这样了,还想干什么?白离不理,扑过来伸手解他的腰带,施无端像哄着他玩似的张开双手,随便他折腾,眼看白离要把他扒光,他才慢吞吞地说道:行了行了,给我留一件,晚上冷。
这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闪,跪在他膝盖上的白离重量陡然沉了不少,施无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人按着肩膀给钉在了床上,恢复原状的白离冷笑道: 你那点小伎俩,困得了别人一个时辰,难道也困得住我么?施无端啊了一声,立刻见风使舵,比小时候挨揍改得还快,口中道:我错了,我错了,啊……媳妇别扒了,冷……喂喂!再后来么……反正白离是不会让他冻着的,列位看管都懂的,非礼勿视。
番外二 归去来兮岁月潺潺。
太祖顾怀阳建立大原,于十三年驾崩,传位太子,太子改年号端瑞,据说是为了纪念那位年幼时,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六叔。
端瑞二年,大将军王孟忠勇夫妇告老,皇帝挽留再三,故辞,遂恩准。
端瑞六年,三王爷陆云舟病逝,寿终正寝,后人评价:忠义一生,不假辞色。
很多东西出现了,很多东西消失了,很多东西变成了传说。
如同施无端曾经设计的那样,妖精再没有出现在过人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小妖误入,也都会被很快处理,久而久之,妖精终于只存在与民间的小说话本之间了。
曾经辉煌了几千年的教宗,终于随着一代一代人的传承与遗忘,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后代书生只知道所谓教宗乃是朝中特别的一党,不再相信有修道之事。
仙魔共存的人间,成为了一个被埋藏在千尺之下的秘密。
至于那些仍然活着的,仍然记得的,没有了他们的舞台,于是他们便慢慢退居幕后,变成了传说中的隐世异人。
九鹿山逐渐成了荒山,再后来,被太祖儿子的儿子下了一道圣旨,将其划到了旁边的潮州境内,令潮州巡抚带人开山,使当地农人养茶树于其上,不知是不是多年前的灵气依稀影响,九鹿山茶味甘且回味悠长,一度曾为大内贡茶,道祖真人住过的小院被修成了一座祠堂,供奉茶仙,也不知九泉之下修行的道祖真人收不收得到香火。
密宗的谷底被二百年之后的一次大山洪冲垮,而后桑海桑田几度变迁,竟成了一处风景绝佳的踏青之地。
大乘教宗大宗主早在端瑞皇帝在位的时候,便传位于弟子,飘然云游去了,有人说他死在了海外,也有人说他筚路蓝缕,只身一人去了西南的云荒之地传教,后来渡世成了仙,反正再没有人见过他。
大乘教宗此后几起几落,一度被人遗忘,又一度成为上至天子重臣、下至民间百姓都笃信的信仰,再后来,敬天地,尊万物成了一门祈福静心的学问,有了一派文章。
然而人们再也不知道教宗两个字曾经意味着什么。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而那当年最后的修道之人去驻守的六座魔山,也慢慢被人遗忘了,久而久之,为了缩减朝廷预算,它们被改成了驿站。
日月星移,风霜百年,当年夏端方把施无端留下来地典籍都刻在了石头上,石头上的字迹终于也被磨平了,至此,连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也没有留下一点端倪。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施无端这三个字,终于剩下了一个神秘的名字,关于他的一切记录,始于太祖皇帝在一场暴乱中捡到的古怪少年,到太祖封王派将,一句如朕子弟,给他落下了一个六王爷的虚名为止。
没有世袭,因为他没有子嗣,没有修祠,因为不知他家乡何处。
他像是天外而来,不巧落入人间,只做了一回过客,除了声名,什么都没留下。
久而久之,关于他的传言甚广,有人说他是前朝落魄的王孙贵族,有人说他是神仙派来改朝换代的,有人说他不过一个谋臣,关于他的众多传言实在是演绎居多,言过其实。
至于结局,正统的说法是他死于太祖率兵围了平阳帝都的最后一战中,更多的野话说他是激流勇退,懂得同享乐不如共患难的道理,助太祖成大事之后,便带着家眷隐居山野了。
小离子,来来,你看。
古道旁边的小茶棚中,坐着两个过路的人。
过往行人都要多看这两人一眼,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头上戴了个遮阳的大斗笠,两条裤腿卷得一长一短,坐在长椅上,一条腿还一晃一晃的,手中拿着一本不知哪里弄来的破旧的史书,背后背着一把样式古怪的琴——长得像把瑟,却比寻常瑟多出了不少弦。
另一个青年模样的男人长相甚是俊美,只是带着一柄长弓,瞧那模样,说不定是个什么江湖中人,恐怕不好惹的。
少年指着书上的一段话念道:六王施无端,生卒不详,其人足智多谋,其貌不扬,瘦小有疾,面尖类鼠……那背着长弓的男子被茶水呛着了,忙抬起袖子掩住嘴角水渍,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
少年压低了声音,愤怒地道:他居然说我獐头鼠脑!我瘦小么?其貌不扬么?长得像耗子么?那背着弓的男人将书接过去,一翻封面,只见上面写着:原书,夏端方。
那少年模样的人,竟是已经传说中已经死了千八百年的施无端,他道:走,我们去挖姓夏的祖坟。
白离道:你缺德不缺?他说着,将那书翻开,过了一会,微微挑挑眉,说道:怎么但凡提到你的,都是明褒暗贬?施无端道:哼。
白离想了想,将书合上,又将声音压低了一点,问道:对了,无端,有一件事,我方才便想问你了,如今魔山已经更名几次,镇守之地更是成了驿站,不会有问题么?施无端将那本《原书》拎过来,一脸怨念地开始撕书,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问题?我当年用鬼盘假充天星,将六回活阵六大转换出口全部封死,早将魔宗与人间分开,不然你觉得我凭什么受雷劈之刑?白离哑然片刻,不解道:那六座魔山是……自然是蒙他们的。
施无端顺口道,不然如何安排那些个怪有些本事的道友?有了魔山入口这不稳定的东西,他们这些个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大丈夫们,定然要舍己为人能者多劳的,我不给他们找事,难不成让他们在朝中争权夺势,再立一些个新的教宗,把那一套重新弄回来么?到时候我大哥若要清扫,保不准还要落个‘卸磨杀驴’的名声。
白离:…… 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道:想来是夏端方晚年的时候琢磨过来了。
施无端道:我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是他若足够聪明,能研究明白了,想必后来也明白了。
白离顿了顿,说道:他把你写成这样,大概是因为你在他心里,实在是相由心生。
施无端沉默了一会,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过了一会,抬头道:夏端方一生爱敛财,还在战时小金库便很有看头,老鬼生前的时候跟我说世事无常,只有孔方兄才是永恒的,死了以后陪葬一定很多,我们可以劫富济贫,怎么样?白离:……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施无端在为了曾经坑了那么一大帮人愧疚,此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想多了。
你还顺了九鹿山上信徒投到茶仙祠堂里的香火钱。
白离颇为无力地说道。
施无端道:我师父不会介意的。
你还把大乘教宗上的大菩提树给掰了一节下来。
本是同根生。
你昨天晚上还在投宿的旅店门口画了一个阵,叫叫早的小二在那兜转了两个时辰,吓得都尿裤子了。
那是家黑店,你没喝出茶水里有蒙汗药的味么?你不过一段木头,怕什么蒙汗药?碰见这种坏人,一刀杀了便是。
施无端理直气壮道:那有什么好玩?哦,对,我还在他们家门口留了个招阴符,以后那个长得就像颗人肉包子的老板天天都会做春梦。
白离叹了口气,问道:还干了什么?你不好好睡觉,半夜翻墙出去做什么?施无端老实交代道:还把另一半招阴符放在县令家门上了,他们俩今天晚上可以撒着癔症相会,正好让官匪一窝名至实归,端看那母大虫老板娘抓奸的本事了。
白离忍不住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评价道:你这闲得蛋疼的老鬼。
施无端站起来,将被他撕成一条一条的书揣在怀里,打算塞进夏端方的棺材里,然后扔下茶钱,笑道:嫌我老?这还真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白离走过去,与他并肩而行,并不避讳别人,大大方方地拉住了他的手,说道:怎么敢,我不是也老了么?施无端偏头看了他一眼:老不死的。
若不是老而不死,凭你那懒样,一辈子也走不完这三山六水。
人挪活,树挪死——我现在是一棵树。
我瞧你挪来挪去活得也挺好,只要浇点坏水就够了……他们于烟尘滚滚的官道上悠然而行,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
青史上不过寥寥数笔,然而施无端这个名字会镌刻在每一寸河山里。
三千里流水长江,三千里长空月明。
而如今,恩怨已死,不过想和你做一对讨人嫌的老顽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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