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几个月过去。
薰风初入弦,十里青山,数声鸟啼。
品河流水一湾西。
满庭山杏花。
剑花净,刀光冷,如风如电马,摇动空碧。
我紧握刀剑,踏过杏树顶,踩着叶片轻盈飞过,无声无息,脚下扬起了纷飞的杏花雨。
刀剑合一,心神凝聚。
落地时,山雀未惊。
还未开始舞刀剑,身后就已经响起了清脆的鼓掌声:好身手,不错不错!满山鸟儿倏然扑翅飞起。
我回过头,霎时又惊又喜。
翻卷的落花中,一张五官深邃的脸,一身绛红色的衣裳。
火红色的羽绒在肩膀上随风舞动。
手中一把挂着玉蝶坠子的宝剑。
我将刀剑往空中一扔,抽鞘将它们接住。
花遗剑眼睛又睁大了些。
宇凰,一年不到,你的武功竟到了这种境界。
我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
花大哥……你,你不生我气了?花遗剑微微一笑,轻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凤凰竹林,想了很久,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我可以一直守着他。
频叶软,杏花明。
花遗剑眼角的蓝蝶仿佛会随时舞起。
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答应轩凤不杀重莲,原本觉得对不起亡妻。
但是重莲现在众叛亲离,连你都离开他了,看样子他的下半生也不会好过。
花遗剑的表情平淡如水。
我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众叛亲离……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有人传言重火宫出了内乱,除了那几个元老级人物都离开了。
原本攻上去胜算几乎为零的,但是现在五成能攻下来。
楼庄主果然英明,这一等没有白等。
手心冒出了细细的汗液。
初夏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这样啊……真是好呢,我们可以上去杀个片甲不留。
再也笑不出来。
花遗剑挑眉看着我。
宇凰,你练这么高的武功,就是打算随他们一起去除掉重莲?我苦笑着点点头。
那花大哥呢。
不是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么,楼庄主邀请大家再来团聚一次。
我又点了点头,再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一阵喧哗。
我和花遗剑不约而同抬头看着大院。
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朝外面走去。
大院内。
许多人簇拥在一起,似乎围着什么东西,都在低声议论。
一个女人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这声音略显低沉,此时大吼起来,难免有些嘶哑。
只是我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推开人群,很困难地朝里面探了个头。
他们的确围着一个女人。
乱七八糟的头发,紫棠色的衣衫。
高贵而充满巾帼气质的脸此时已变得肮脏不堪。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竟是水镜!她握住了手中的双刀,狼狈地撑着地面,手却被人踩住了。
她抬起头,又一次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吼叫: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怪物,把孩子还给——啊——那个人的脚她的人在她手上狠狠戳了一下。
双刀砰然落地。
你说谁是怪物?啊?你们宫主才是吧?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跟个太监似的……不不不,他还能生孩子呢,比太监还太监,哈哈哈……踩住她的弟子仰天大笑。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一个人还扯住自己的袖子,往脸上抹了几把,扭扭捏捏的样子让人见了直生恶心:人家~就是~重火宫的宫主~~重莲~小莲花~~啊哈哈哈……许多人笑到弯了腰。
水镜愤恨地抬起头,眼眶中已有泪水在滚动。
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跟个狗似的狂吠,我水镜就看着你们杀到重火宫上去,我们宫主勾勾小拇指,你们几个小货色的命就没了!话音刚落,一口唾沫落在了她的脸上。
等我们去了重火宫以后,就可以知道重莲到底是男是女了,我很好奇他有没有男人该有的东西,哈哈。
水镜抬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们,用袖子将唾沫擦了去。
花遗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统统给我让开!!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先是一愣,接着连连赔笑:花大侠,花大侠好。
花遗剑皱眉道: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楼庄主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花大侠,她不是‘弱’女子啊。
这婆娘是重火宫的大弟子,耍起狠来的时候不要命的,你看看,我兄弟的手都差点给她砍断了。
一个男子拖出另一个受伤少年的手。
深而长的伤口,鲜血汩汩。
看样子这手是废了。
花遗剑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是水镜。
无论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先不提她是女人,你们以多欺少,又算什么男子汉!就是抓到人,也该等庄主发落。
水镜抓了抓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低下头默默流泪。
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水镜姐姐,你怎么会离开重火宫的。
水镜猛然抬起头!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宇凰,你……你……你没有死……?我回避了她的视线。
杀掉重莲之前,我不会死。
她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竟然……竟然说出这种话……咳咳,你什么都不知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哽咽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了手,指向一个弟子。
你看看他手中的孩子。
我站起来,朝那人走了两步。
那个弟子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怒道:林宇凰,你想做什么?你若是背叛灵剑山庄,定会死无全尸!我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
他退了一步:你竟然帮着这女人!我不再多话,抽出凰羽刀,用刀柄捅了一下他的手。
他惨叫一声,孩子被高高抛了出去。
我跳起来接住,孩子在我手中重重撞了一下,刚落地就大哭起来。
那是个女孩。
两只棉花团似的小手在空中乱抓,细细长长的眼睛紧闭着。
女孩依然在嚎啕大哭。
我的神志却在一瞬间被搅乱了。
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师父就告诉我,长在眉心的痣,叫做美人痣。
女孩的眉心长了一颗痣。
绛红色的美人痣。
林宇凰!你想造反是不是?!几个弟子已暴跳如雷。
寒光闪烁。
阴冷的剑锋朝我刺了过来!我抱着怀中的孩子,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转数周,最后落在了屋檐上。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完全无视下面一片叫骂声。
婴孩的领口处有一根细细的银链。
我将那银链抽出,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名牌。
三个刚劲有力的字,潇洒俊逸——重奉紫。
我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朝楼下看去。
水镜扬起头,眯着微微发红的眼睛,对我喊道:你看看那个名牌的背面。
我将名牌翻了过来,上面刻着几行蝇头小字:是时深秋独酌夜,玉镖门,漫脱寒衣浣酒红。
奉天城,紫珠崖,感怀故人。
故名奉紫。
重火宫旁一悬崖,名紫珠。
我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那孩子。
小丫头靠在我的怀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一瞬间与我的交汇在一起。
一双充满灵气的桃花眼。
雁点青天字一行,一缕孤烟细。
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小丫头不哭了,只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
纯净而清澈,无丝毫污浊。
楼下的人依然在叫骂,可我什么都忘了。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
她笑得更开心了,小脸朝我身上贴了过来。
鼻子越来越酸,只有将她紧紧抱住。
她伸出嫩嫩的小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就像雪芝依赖重莲那样依赖我。
明明是很开心的时刻,可我的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往外涌。
原来,你没有记恨我。
就算生离死别,就算转世轮回,你都依然会回到我的身边。
有人说,女儿前世是父亲的情人。
父亲就是还女儿前世的情的。
为了前世的未了情结,为了前世的不能尽意的缠绵,为了前世不能白头的相首,为了前世有约的协定……今生父亲将把前世没能做到的爱,全都交还与她。
所以,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去爱她。
抱着怀中的奉紫,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湖上的事,没几件是我所关心的。
就算练成了一身绝世武功,赢得身前身后名,或许下场还会很惨。
例如说,梅影教主。
例如说,重莲。
或许就这么带着奉紫浪迹天涯会更好。
什么武林,什么灵剑山庄,什么重火宫……全都与我无关。
再与我无关。
失神了片刻,楼七指带着一帮弟子走了过来。
一看到花遗剑,他就拱了拱手:花大侠。
花遗剑回了礼,并不说话。
楼七指看了看周围的人,俨然道:谁叫你们这样折磨人了?即便是对手,也不该如此对待。
给她一个痛快罢。
我连忙大叫道:不要!所有人都看着我。
楼七指道:林公子,你爬那么高做什么?我怔了怔,连忙跳了下来。
水镜朝我走了几步,身旁的人拦住了她。
楼七指挥挥手,他们又让了开去。
她走到我的身边,靠过来小声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抱住奉紫的手渐渐收紧。
莲……莲宫主他还好吧?水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原来你还是没有忘记他的。
重火宫的确像他们所说那样,已经支离破碎了。
所以我才会带着小少宫主逃出来。
不安的感觉在心底流窜。
心仿佛随时都会跳出胸膛。
那他呢——他去哪里了?水镜惨然一笑,三分沧桑七分悲凉:差不多已经一年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那个东西在你的手上,你再看看,就明白……为什么了。
说到明白二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我连忙追问:那个东西?什么东西?水镜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细长的眼睛渐合起来。
不过多时,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我睁大眼,顺着她的嘴角往下看去——不知何时,她已经将一把小匕首捅入了自己的小腹。
水镜姐——!!我痛苦地撕吼,伸手去接她,却被她推了开去。
秋风鸣桑条。
水镜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
她倒在地上,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我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
看着水镜宁静地睡去。
远处不知何处箫声响起,一曲烟波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周围的人。
他们的神情各不相同,可都带着明显的鄙夷和不屑。
只有花遗剑,皱着眉,别过了脸。
我站起来,走到花遗剑面前。
花遗剑叹息一声。
眼角的蝴蝶黯然失色。
怀中的琥珀和琼觞早已被体温暖热。
花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花遗剑点点头。
我拿出琼觞,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听人说,零陵城后有几座山,山后是一片海。
海边有一座小屋。
我听说温采的坟墓在那里。
把这个琼觞磨成灰,洒在他的坟头。
花遗剑接过琼觞,将它紧紧握在手中,又点了点头。
我抱起奉紫,倏然冲出人群,来到了后院。
一个小的池塘。
澄鲜净绿表里光。
我擦了擦手中的汗液,拿出了怀中的琥珀。
走到池塘边,将琥珀泡了进去。
水渐渐发热,琥珀上方泛出了金色的字。
奉紫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先是莲神九式的招式进阶解释。
一一显过后,水面缓缓浮出几行银色的字——修炼此功须无情无义,方可练至顶重。
一旦自察动情,武功渐弱。
后至双性合一,趋于无敌化,终成莲翼。
自修成之日,及至一年之后,命数归结。
看到后面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头嗡的一声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39(3)晚风微动,净扫天地。
一勾新月照澄湾。
奉紫睡了。
睡着的时候,还紧紧抱着一个枕头。
神情安然,呼吸均匀而平稳。
眉心的美人痣嫣红如凝梅,让她看去柔和了许多。
我坐在床沿,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
去年深秋,重莲已经双姓合一了。
看到琥珀上的字以后,立刻就想往重火宫赶去,可一直到了晚上我都没有动身。
如果我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我开始感到害怕。
重莲说,等我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等我想起了所有的事,不用他说,我也会离开。
他说,蜉蝣的生命极短,朝生暮死,昙花一现。
他还说,他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知那时他是否就预知了自己的未来。
我从来都只想着要杀他,却没想过如果他死了,一切将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走出门去,长长吸了一口气,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风猎猎,经树叶飘飖。
深院静,小庭空。
握住拳头,紧闭双眼。
说什么要替轩凤哥报仇,说什么恨他,巴不得他死。
到头来,他生死未卜,才知道自己错得太彻底。
除了伤害,什么也没留下。
冲回房间,收拾好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奉紫。
走到庭院外,轻轻跃上屋檐,翻出墙去。
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
带上奉紫,速度要慢上许多。
一路上借着稀饭米粥给她喝,算是填饱了肚子。
经过一家小城镇的时候,看到了让我久久难以忘怀的一幕。
城边有一条小溪。
溪边摆了几张竹椅竹桌。
桌上放了几碗稀饭。
一个孕妇和一个老年妇女正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孕妇的手时时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抚摸。
老妇坐在她的身边,用蒲扇扇了扇风。
哎,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生个孩子真像是去鬼门关溜达一圈再回来。
不过你不用担心,婆婆一定会给你请最好的稳婆。
你这段时间就不要走动太多,免得动了胎气。
那孕妇温柔地笑了一下。
谢谢婆婆,我已经很享福了。
可怜了于嫂……哎,她这运气也太不好了,刚怀上孩子就死了丈夫。
还好她公公婆婆都在,否则真不知道她接下来几个月该怎么过下去。
孕妇道: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没有丈夫的支撑,谁有勇气把孩子生下来啊。
我朝他们走去,指了指桌上的碗。
这位婆婆,请问我能借你们的粥给孩子补补水吗?没问题。
老妇看了看奉紫,这是你的孩子?我点点头,舀了一勺粥喂入奉紫的口中。
奉紫眨了眨大眼睛,乖乖地将那些粥喝下去,一边喝眼睛还一边弯了起来,一直盯着我笑,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妇摸了摸儿媳妇的肚子,漫不经心地问:孩子的娘亲呢?动作略微迟疑了一下。
他……他在家。
我这就是带女儿回去找他的。
奉紫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将剩下的粥灌了进去。
老妇点点头,又摇了摇蒲扇。
应该是在坐月子吧。
坐月子也辛苦啊,稍微一个不注意身子就废掉了。
当相公的千万不要让娘子受冻了,否则下半辈子就不好过了。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漫天飞雪中,我的刀狠狠地插入了重莲的后背。
他看着我的眼神,寂寞而又脆弱。
我紧紧皱着眉,细心地喂了奉紫第二口,眼眶渐渐模糊。
又是照顾孩子又是赶路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抵达重火境的时候已是初秋。
遍地落叶,满山枫红。
走在地上,都会有沙沙的声音响起。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找到了一袋细粉。
走到了紫藤林中间偏西的地方洒了出来,树林上空的雾气渐渐散去,一条小道呈现出来。
我朝里面飞速走去。
白色楼宇于数重花内起,如雪国一般。
清溪楼环绕,水澹澹兮生烟。
只是楼宇间不再有灯火,石回桥上不再有侍女。
走进了嘉莲殿。
空空如也。
什么人也没有。
甚至连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我抱住奉紫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左顾右盼了半晌,仍不见半个人影,最后只有大声喊道:有没有人啊?人都去哪里了?然而只有余音寥寥。
阵阵回荡。
的bca8重莲!重莲!重莲!你去哪里了!同样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莲……你去哪里了……从头到尾却只有我一个人。
我泄气地坐在了地上,已经不敢往下去想。
身后渐渐传来了脚步声,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宇凰,你果然出卖我们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转头,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灵剑山庄和另外几个门派的人都到齐了。
楼七指叹了口气,摇摇头。
楼彦红朝我走了一步。
上次看到你和水镜讲话我们就知道你肯定有问题。
没想到你还真的偷偷溜出来了,要不是我发现苗头,怕是大家都给你害死了!你说,重火宫的人都去哪里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别的事了。
重莲不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
那他会去哪了……他一定在心莲阁,他一定在那里!我朝门口冲去,却被楼彦红拽了回来:想跑?没那么容易!我狠狠甩开他的手,怒骂道:你他妈放开我!!林宇凰!我对你一再忍让,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声音不是楼彦红说的,而是楼七指,现在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我慢慢摇了摇头。
越来越用力。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楼彦红使劲推了我一把——你想骗谁啊你?!我没有防备,脚下一个不稳,退了一步。
正准备开口解释,又有一个人开口讲话了:不要再找了,你们找不到宫主的。
声音苍老已极。
回头一看,竟是重火宫四大长老之一的温孤东泰。
温孤东泰步履蹉跎地走过来,十分惊愕地看着我。
林公子,你……没有死。
不要说这个了,他……他……话已说不下去。
温孤东泰恢复了平静,一字一句道:哎,你就算活着,也救不了他。
你应该知道宫主练了《莲神九式》,是不可以动情的。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还没到一年,不可能!!的确没有到一年,但是他以为你死了。
温孤东泰叹息一声,奉紫出生的那一个晚上,宫主就在心莲阁自尽了。
39(4)楼七指雍容一笑,道:堂堂重火宫宫主会自杀?温孤长老,莫要把在下当傻瓜。
温孤东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倘若宫主还在,诸位此刻已经变成一堆尸体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清,但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唯独楼彦红讥讽道:就凭他一个人?杀我们全部?长老,你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温孤东泰捋了捋胡须。
坐井观天。
楼彦红先是一愣,随后脸就气得通红。
是你目中无人!小心我砍了你!温孤东泰大笑:哈哈哈哈哈……反正没了宫主,重火宫也毁了。
现在老朽就烂命一条,你们这群真正的败类若想要,就拿去罢。
那我就成全你!楼彦红抽出宝剑,朝温孤东泰刺去——当!剑被弹了回来。
楼七指握住剑柄,将楼彦红的剑拨回去,摇了摇头,对温孤东泰道:温孤长老,你们宫主怎么自杀的?温孤长老叹了一口气。
鹤顶红。
一杯下去,半盏茶的功夫就去了。
鹤顶红。
我用力抱住奉紫。
怀中的婴孩疼得哼唧起来。
楼七指沉默了。
重莲为何要自杀?楼彦红看了我一眼,难道就因为这小子?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他是什么人全天下都知道。
温孤东泰一脸漠然。
恕老朽不能交代。
你们爱杀便杀。
楼七指的脸色变得阴沉。
眼中有兴奋的光芒在闪动。
既然重莲已死,我们这就把重火宫给夷为平地!说完,从腰间抽出长剑,高高举起。
身后的人纷纷响应号召,跟着取出了武器。
刀声剑声在密闭的大殿内响起。
刀光剑光闪烁着冰寒凛冽的光。
温孤东泰紧紧闭上模糊的老眼,眉头深蹙。
楼七指将长剑指向了温孤东泰。
温孤长老,真是对不住了,要拿你开刀。
温孤东泰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温孤东泰年纪大了,用疾速的招式几乎是百发百中。
果然楼七指的眼睛一眯,手腕用力,剑在空中飞速旋转了一圈——灵空剑法!全天下最快的剑法就是这一式。
温孤东泰也没想闪躲,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金银交错的光芒擦破了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声响,直撞击在了即将刺入温孤东泰咽喉的长剑上!当——吭!长剑倏然落地。
人们的目光都投到了我的身上。
我抱着奉紫,轻轻一跃,踩着楼彦红的肩膀,足下踏过几个人的头,身形一转,伸手接住了自己扔出的凰羽刀,插入刀鞘。
刀柄上还残留着方才紧握的温度。
白羽在静谧的空气中飘扬。
楼七指猛然回头,诧异地看着我。
奉紫害怕地往我身上靠了靠,小小的脸抬了起来,美人痣如缀红玉。
我抱住她的手用力了些,将她搂在了自己的怀中。
楼庄主,请你离开!声音很大,可是底气不足。
重莲,重莲,重莲……楼七指捡起长剑,剑锋慢慢指向我:林宇凰,出卖大家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楼某人现在就在这里除掉你这个叛徒——!他的手指抚过剑锋。
徒然间,身子一屈,长剑从右上方斜划下来!我仰头一闪,躲过了他的攻击。
谁知他收剑后,左手手肘又回旋击向我,我腾出抱住奉紫的手——邦!两个关节砰然相撞!两个人都倒退了一步。
我的手肘被撞得隐隐生疼,但未忘抬脚,急速踢向他持剑的手。
连续两次被击落武器,楼七指的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怎么可能……林宇凰,你说,你是不是练了什么邪功?!我双手抱住余惊未定的奉紫,没有说话。
嘉莲殿内突然变得十分空旷。
宁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楼彦红连忙转过头,对众人吼道:杀了这个叛徒!杀了他!杀了他!!许久。
人群中依旧没人说话。
我暗运内力,踏过众人的肩膀,飞出大殿。
叶残败,风萧索。
我站在大殿正对的巨大石狮上,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卷,高高举了起来:不管重莲在哪里,你们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本《莲神九式》。
人们一起换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停留在了我的手上。
凉风鼓起了我的衣襟,身上一阵冰凉。
我足下一点,腾于高空。
鸿鹄翱翔在灰暗的苍穹。
心中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
说什么思念雪芝。
如今就算有人告诉我雪芝已死,我也不会再难过了。
没有了重莲。
还剩下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手卷朝山下扔去——要攻打重火宫,你们死伤一定惨重,但是如果现在下山,你们将得到全天下最强的武功秘籍,变成‘莲翼’的主人,真真正正的——武霸天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楼彦红激动地冲出人群,却被楼七指拉住了。
儿子,不要中计了!如果是真的《莲神九式》,他会舍得扔吗?!楼彦红甩开了他的手。
不要,爹,让我去看看,或许是真的啊!楼七指想再抓住他,却没有拦住。
楼七指的脸色一沉,抽出长剑,往楼彦红身上狠狠刺去!我用手遮住了奉紫的眼睛。
楼彦红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从后背捅穿到前胸的剑锋。
染满鲜血的剑锋。
楼七指吓得手上一抖,连退两步,睁大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怪我,不是我杀的。
不是,不是啊……他不是我杀的……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朝我扔了手卷的地方跑去。
楼七指看了看仍挂在剑锋上的楼彦红,颤声道:不是我,不是我……一边说,一边用力抽出了长剑——啊——!!楼彦红的惨叫声刺伤了人的耳膜,轰然倒地。
他费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爹……你竟然……杀……话没说完,已然断气。
楼七指用袖子擦了擦沾满血珠的长剑,一边不断往前跑:不是我杀的,是你要和我抢的,不是我杀的,不是,不是……他一边重复着同样的话,一边拔剑滥杀着在前面奔跑的人,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大片血花染红了雪白的地面。
我恶心地别开头,捂着奉紫的眼睛,走回了嘉莲殿。
温孤东泰孑然独立于空旷的大殿,眼里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我朝他走了两步。
温孤长老,莲没有喝鹤顶红,对不对。
奉紫还没出生前,他就已经听说有人会杀到重火宫,当时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将所有人都遣散,并且把两个孩子的性命托付给了水镜和海棠。
鼻子开始发酸。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是眼眶依然在发烫。
他还像奉紫这么大点的时候我就看着他,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真正开心地笑过。
我一直以为你可以改变一切,终究是大错特错。
温孤东泰的眼中亦是一片潮湿。
宫主的致命弱点在颈间的莲花图腾上。
只要你对着那里狠狠击一拳,必定丢掉性命。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用一把半尺长的钢针扎入了颈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