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去恭恭敬敬的请杨九,但是杨九一动不动:你要做什么?三少笑了一下: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您,我这辈子最想从叶少手里把香港这块地盘夺过来。
现在我有机会了,你说我要干什么呢?——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港岛黑道,我不要一个已经被各大家族瓜分完毕的香港军火市场。
他换了个稍微和缓一点的口气:再说上边已经有命令下来要收拢香港市场了,我来办这件事,好歹留他们一个全尸。
如果是换了其他人,保不准就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老师你过来吧,我虽然不才,好歹保得住你的安全。
杨九远远看着三少,他意识到这人是认真的。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们这个军火集团根本就不会把几十上百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因为这种残酷和冷血,他才没有在那里多呆,在结束了照管三少之后就直接转道去了香港。
三少身后那个年轻男孩不安的动了动,他敏锐的发现这一点,头也不回的吩咐:来人,带方公子回去休息。
那男孩不安的抓着他:你又要杀人?三少回头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温和而不容拒绝:你上去吧,没事的。
那男孩的嘴唇抿得发白:不行!……三少刚想说什么,一个手下回来对他耳语:他不愿意走。
老师他不愿意走?为什么?萧老大中了弹,他要和他在一起。
三少权衡了一下,微微的有点迟疑。
这点迟疑能在他身上出现已经是很难得的了,紧接着他做出了决定:把老师拉开,剩下的人,全部剿杀。
手下干净利落一点头,回手朝天放了两声空枪!全部剿杀!靠的比较近的雇佣兵立刻扑上去要强行把杨九拉开,但是其中一个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杨九一枪打穿了手掌。
这枪声仿佛宣告了一切即将开始,刹那间枪弹上膛的声音哗然响起,那不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场上传播开来,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即将崩溃的临界点!就在这个时候,猛地一个低柔而微微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那声叹息随着夜风淡淡的飘散开,准确传进了三少的耳朵里。
朗州,我这还没死呢,你就开始迫不及待的要动香港这块市场了?这声音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熟悉,他们大多震惊的猛地回头望去。
山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捷豹,两个医护人员推着一个轮椅,缓缓的走上山坡来。
那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手背上还吊着水,仿佛受了重伤还没有恢复一样,身边还随时备着血袋和急救器材。
那个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棉白的衬衣,领口上延伸出细白而优美的脖颈,几缕柔黑的头发搭在耳后,素淡的黑白相衬,非常调和。
他面容素白而沉静,五官出奇的俊秀精致,眼神流动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尊贵、奢华的意味。
三少只看了他一眼,就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僵硬在了原地,叶少……怎么各位?叶少舒舒服服的倚在轮椅里,环顾了周围一圈,把香港当成上世纪的殖民地了,可以随意屠杀了不成?嗯?他这一声嗯一出来,沉沉的带着他惯有的威严,当即就有很多人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枪。
三少喃喃的问:你……你不是死了吗?叶少淡淡的问:怎么,你盼着我死了不成?……不敢。
你也太不让人放心了,我这才几天不到,你就给我找出这么多事来。
你也是权重一方的人了,不能总是打打杀杀的,造孽呢吧。
叶少的眼神从周围人脸上一一扫过去,那目光极其的锋利,凡是被他看到的,都纷纷恭顺的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三少身后年轻男孩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顿了顿,轻轻的伸手招呼了一下:这是哪家的孩子?过来给我看看。
三少一步挡在身前,脸上的神情已经带了些勉强笑不出来的样子:师兄,师弟我身边好歹留个人,你就放过一码……叶少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的笑了起来:你把我想象成什么小气的人了,连师弟身边的人都要抢?——算了,我看着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别吓着他了。
来人,好生把这孩子送回家里去,封个厚厚的红包当压惊的茶钱。
立刻就有人答应了一声,去了。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大晚上的,扶我回去。
叶少垂下眼睫,立刻有人上前来推着轮椅往回走。
他的意思就是带着所有人收兵回营了,三少皱起眉,上前低声说:师兄,今晚在这里清场是上边总裁的命令,你也不好……叶少淡淡的打断了他:朗州。
是。
我现在身体很不舒服。
是。
我今晚出来,已经是勉为其难、是强弩之末了。
过两三天我去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没关系;现在么,不行。
三少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推着叶少慢慢的向前去了。
那人好像在海底撞伤了肺,有点咳嗽,低低的,一声一声的,轻缓低慢,渐渐的也随着夜风远去了。
萧重涧被火速送往急救室。
那颗子弹的威力太巨大,当它冲进人体的时候,因为冲击力太大、速度太快,以至于它根本就没有不规则旋转造成杀伤力的时间。
它直接穿过了萧重涧的胃袋,除此之外没有伤害到其他任何内脏。
紧接着已经消减了能量和速度的子弹射入了萧客的身体,这次它卡在了肋骨里,因为冲击力耗尽,从而产生了幅度极大的旋转,把直径十五厘米以内的器官都绞成了碎片。
不规则翻转撕裂,这是这种子弹所能造成的最大的杀伤力。
杨九知道罗骏配备的是什么子弹,他知道萧重涧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比萧客要大。
但是在那惊心动魄的刹那间,一切所凭借的都只是运气而已。
江陵那天晚上是猛然惊醒的。
对于危险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好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咸湿的气味一样,即使是在睡梦中都无时不刻的触动他的神经。
江陵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冲出去,外边的守卫看见他吓了一跳:江先生你……九少呢?守卫一脸迷茫:不知道啊……江陵抛下他们,大步向主宅那边跑去。
自从萧重涧住进医院ICU紧急监护之后,杨九就留在了萧家主宅里。
这个时候人心惶惶,除了以前当过家的人之外,没有谁能稳定局势。
江陵穿过花园,几步跃上台阶,迎面正碰上几个慌作一团的公司高管,扑上来就拉着他慌慌张张地叫:江哥!江哥不好了,董事会那帮子老头刚才派人把九少拉走了!江陵一愣:什么?董事局?为什么?他们说九少是持枪射中萧老大的人,要问清楚情况,还有今天下午罗骏给公司发来一张公函,要……要九少回去……江陵往楼上跑,果然杨九的房间已经空了,房门大开,床铺凌乱,显然经历过一些让人并不愉快的挣扎。
董事局的人破门而入,然后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带走了。
这些元老很早以前就被杨九夺过权。
他们也是拥立萧重涧上台的,但是萧重涧上台之后,收益最大、抓权最快的却不是他们。
他们对萧重涧自己的一干心腹积怨已久。
现在萧重涧躺在医院重症病房监护室里,没有人能约束他们。
深夜的医院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里,萧重涧还插着呼吸机躺在床上。
突然门被重重的推开了,江陵破门而入:老板!萧重涧微微的睁开眼睛。
他一开始意识好像还不大清晰,身上插着管子,屏幕上心跳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江陵也管不了很多了,说:老板,董事局的元老带走了杨九,他们要他对你中弹的事负责。
现在没有人主事了,明天消息一披露,公司股票的价格可能会狂泻,现在唯一能压制董事局的人只有你……你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萧重涧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江陵返身去找纸笔,匆匆返身过来,潦草的写了几行字,问:老板你要在这张纸上签字,你自己读不了,我给你念我写的这些,你相信我吗?萧重涧又点点头。
江陵逐字逐句念过去:本人萧重涧,于九月十一日深夜在墓场因纠纷中弹,在此声明一切后果与杨九无关,日后是否残疾无关,生死无关,无需杨九对此事负责。
九月二十一日夜,公证者江陵。
萧重涧微微的抬起手指。
江陵把笔夹在他手指间,然后把那张纸垫在他手底下。
萧重涧好像很费力的才能握住笔头,然后慢慢的、一笔一划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真好,萧重涧想,这三个字签下去,从此我再也不欠他的了。
我们终于站到了那个很多年前的原点上,我这么好,这次他应该没理由拒绝我了吧。
他落下最后一笔,江陵收回纸,小心翼翼的揣进自己怀里。
临走前又忍不住过来问:老板你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杨九坐在巨大的会议室正中,始终对不上焦距。
他隐约知道强光打在自己脸上,但是始终没法看清楚。
眼前好像产生了多重阴影,让他觉得迷迷糊糊的,很难集中自己的思维。
一开始他回答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什么时候开枪的、用的是谁的枪、为什么和罗骏在一起等等问题。
他觉得越来越想睡,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知道那些人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圆桌后,冷冷的注视着他。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江陵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大步走进来:住手!桌椅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董事局的人疾步迎上前去:干什么干什么?江陵你反了不成?江陵手里拿着一张纸,直直的举到对方面前去。
上边萧重涧的签名清晰可辨,对方只扫了一眼就蓦然变色。
江陵一字一顿的问:萧老大还没断气呢,各位就等不及要对他的身后人下手了不成?杨九被人搀扶着坐到车上,不知道是不是深夜里光线的原因,他脸色看上去很难看,苍白到近乎发青,连嘴唇都微微的带着点灰。
江陵一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被董事局的人用刑了,但是看他行动也还行,就赶紧把他弄车上去了。
杨九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问:萧重涧醒了?江陵坐进车里来,重重的关上车门:醒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江陵盯着杨九。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半晌才听江陵慢慢的道:他说,他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