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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犹如刀锋破开雪白的丝绸

2025-04-03 14:48:32

那血洒了满地,迟婉如一愣,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巴掌能打出这样的效果,就捏着方谨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只见他脸色灰白,冷汗涔涔,连视线都有些涣散。

难道是车祸撞伤了?迟婉如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见有什么明显伤痕,不过方谨狼狈的姿态让她又有些报复的快意,冷笑问:怎么,你用假遗嘱骗我母子去香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方谨微微喘息,半晌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要杀你的……是顾名宗,救你出来的反而是我。

要不是我,顾洋就算坐拥金山你都早死在顾家了,今天这算不算恩将仇报?迟婉如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理路清楚,顿时恼羞成怒:混账!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什么?!她还想再骂,但刹那间不知又想起什么,勉强吸了口气放开方谨。

……你说得也有道理,看在这点上我放你一条生路。

这话她说得不情不愿,紧接着从身后的木桌上拿起一本文件递到方谨面前。

——遗产继承附加同意书。

只要你把这个签了,我就对外宣布你的死讯,然后把你送去海外。

只要你这辈子都不再回来,我起码能保你下半辈子不愁衣食,怎么样?方谨却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微微嘲讽的笑容。

怎么,你还不愿意了?迟婉如声音骤然拔高:搞搞清楚,顾家本来就不是你的!别以为你跟顾名宗睡了几年就能做鸠占鹊巢的梦了,我顾洋才是正儿八经顾家的种!不是。

你说什么?我说不是,方谨淡淡道,本来就轮不到顾洋。

迟婉如怒从心头起,抬手又是一耳光!她平时力气不大,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贵太太,那一巴掌估计连个鸟都拍不死。

但怒火上头的时候人下手格外重,啪的一声简直震耳欲聋,方谨头瞬间偏过去。

迟婉如大口喘气,走上前一看,只见他唇角正缓缓溢出一丝血红。

这就晕过去了?迟婉如转念一想,突然醒悟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好挨打装昏拖延时间,顿时怒道:来人!拿水来!一个手下端着水走进来,那杯子里满满都是碎冰,迟婉如毫不留情往方谨脸上一泼——哗!方谨触电般一震,缓缓睁开眼睛。

姓方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有资格说话的人是我!迟婉如哐当一声摔了杯子:你以为拖延时间就会有人来救?别做梦,没人找得到这里!两次泼水后方谨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湿透了,冰渣挂在皮肤上,冻得他面色乌青,开口时甚至嘴唇都在哆嗦。

然而他断断续续地,竟然笑了起来:你误会了,迟女士……实在是你下手太狠,我还以为你……咳咳咳,想直接打死我,好把财产捐赠……回馈社会,咳咳咳!……他嘴角不断涌出血沫,迟婉如眯起眼睛,片刻后怀疑道:你该不会得病快死了吧?是的,方谨边咳边笑道,我快死了。

迟婉如顿时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这个狐媚惑人、狡诈成性的东西,用部分遗嘱把她和顾洋骗去香港,哄得顾名宗把整个财团都拱手送上,现在说他要死了。

耍她玩的吧?……行,既然你要死了,我也不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迟婉如定了定神,重又把文件和笔递到方谨面前,道:快点把这个签了,我照样把你送出海外去好好养着,你愿意死在医院死在医院,愿意死在教堂死在教堂。

你都时日无多了,想必再多的钱也没什么意义,余下的时间干点什么不行?何必要把着身外之物不松手?方谨沙哑反问:如果我不签呢?那就别怪我让你死都不能好好死了。

迟婉如脸色一变,厉声道:这世上有多少种方法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用我来教吗!地下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细微的呼吸此起彼伏。

方谨目光移向文件,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我要是不签,可能还有条活路,签了可能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了——是不是迟女士?迟婉如登时大怒,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方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没办法逼你签么?方谨沉默不语。

迟婉如一指手下:——阿辉!她肯定早就交代过,那手下应声上前,二话不说,一脚把方谨连人带椅子踹了出去!咣当一声巨响,铁质椅子翻倒在地,方谨侧身重重摔倒,剧痛让他连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手下快步走来,手指按在方谨头颅上用力一按。

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方谨登时眼前一黑!那简直是拉锯般一波接着一波,简直能把人神经锯断的感觉。

方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惨叫,有好几秒种的时间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上。

他肌肉抽搐,汗出如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疼痛中渐渐恢复意识,只见那手下面无表情站在边上,而自己手脚扔在发抖,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身侧全是潮湿的地面。

那是他剧痛中打滚挣扎,所留下的水迹。

滋味如何?迟婉如走来,讽刺道:要不要再来一场?方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那声音嘶哑得简直变了调:你再打我一顿……到时候我……我手抖……做笔迹鉴定时,你怎么……怎么办呢?迟婉如脸色一僵。

那本同意书上整整二十多个签字,四十多个首字母签名,作假难度太大且容易发现——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这么逼着方谨亲自来签。

如果方谨真的神经受伤或手指致残,签出来的结果被笔迹鉴定为假的,她上哪儿诉冤去?方谨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缓缓对她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那神情落在迟婉如眼里,顿时让她左右为难的怒火直逼心口,厉声道:——你以为我没别的法子了吗?阿辉,端水盆来!阿辉走出房间,不一会端了盆冰水进来放在桌上,又把方谨连人带椅子从地上拎起来,用小刀割开绳索。

方谨根本无法逃脱,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保镖抓小鸡一样押到木桌前。

我的话还是放在这里,乖乖签了字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签字的话,还有的是招等着你,看你能撑多久。

迟婉如一指保镖,厉声道:动手!保镖二话不说,抓着方谨的头发,就把他整个头按进了冰水里!哗啦!冰冷刺骨的水从鼻腔涌入脑髓,方谨触电般的剧烈挣扎被保镖强行按下。

这种刑罚让人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仿佛仅仅只过了几秒,又好像漫长得过了几个世纪,方谨的挣扎渐渐无力,连抽搐都要停了,手下才揪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啊……咳咳咳!咳咳咳!……方谨瞬间剧烈喘息呛咳,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混合着冰水,从口鼻中不断涌出来。

那样子真是狼狈极了,迟婉如在边上看得只觉快意。

她挑起描画精致的眉毛,直到方谨吐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问:怎么,签不签?方谨抽搐半晌,喘息着别过脸。

迟婉如冷冷一瞥手下:——继续!又是哗啦一响,这次方谨连挣扎都力不从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提起来多少回,又被按下去多少次。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大脑,一次次呛水让肺部刀割般生疼,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溺死。

活活溺死在这简陋的地下室中,在一盆冰水里。

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他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已经凝滞到停止了流动。

许久后他恍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保镖正把手从自己脖颈下收回来,然后站起身。

——那是压水。

他刚才昏过去了。

迟婉如走到近前,倨傲的目光俯视着他,半晌问: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你到底签不签?方谨无声望着她,睫毛如鸦翅般覆盖在长长的眼梢上,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那浸透了水的肤色在昏暗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冰一样的质地。

因为这个仰躺的角度,下颔到脖颈的线条格外明显,弧度修长平缓,透出清晰的血管。

虽然很狼狈,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却还是一样让人厌恶,让人……憎恨。

迟婉如眯起眼睛,呼吸压抑而急促。

一股滚烫的毒液缓缓流过心脏,经年不去的恨意在此刻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所有理智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嫉恨和不甘。

她转身去桌上,抓起了之前割断绳索的那把小刀。

你以为死撑到底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方谨,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远比死更可怕的事情——迟婉如半蹲下身,伸手用刀尖指着他的眼窝。

我可以划花你的脸,挖出你的眼睛,一块块割下你的肉……我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下来求我让你签字……随着她怨恨的声音,刀锋缓缓下移到方谨脸颊上,紧接着微一用力!——刺痛传来的同时,方谨骤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算他隔绝了视线,也无法停止那刺进肌肤的刀尖,以及不断往下延伸的痛觉。

刀锋从鬓发划到脸颊一侧,犹如破开雪白的丝绸。

所至之处先是刻骨铭心的冰寒,紧接着便是鲜血涌出的温热。

血顺着脸颊落到地上,一滴一滴,竟有种轻微碎裂的声响。

恍惚间方谨能听到那声音。

他一直想着顾远能赶来救他,这一刻却突然从内心最深处,产生了希望他不要来的冲动。

——就让我这么丑陋的离开吧。

不要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迟婉如抓起小刀,刀尖尚在往下滴血。

她手指忍不住有点发抖,但紧接着更用力地攥住刀柄,冷冷道:如何,这下感觉到疼了吗?方谨眼睫剧烈战栗,半晌睁开眼睛盯着迟婉如,目光竟然有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疼。

他顿了顿,噙着鲜血的唇角竟然勾起一丝微笑:所以你有种就活剐了我,别怂,看剐到第几刀的时候我撑不住认输。

这话简直是一颗火星掉进油锅里,迟婉如当即暴怒,厉声喝道:你他妈以为我不敢?!她那一下小刀几乎就刺到了方谨的眼球,然而后者连眼皮都纹丝不动。

那无可动摇的从容让迟婉如简直一股邪火直冲脑顶,她死死咬住牙,刀尖就向方谨的眼睛剜了下来!第55章 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虔诚,如同怀里抱着心肝一样的珍宝就在这时门被咚咚敲了两下,只听顾洋的声音隐含劝阻:——妈!迟婉如动作一顿,手指因为暴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刀尖离方谨眼珠不过两三寸距离。

顾洋提高声音:妈!迟婉如终于咬牙起身,命令手下:看着别让他跑了!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顾洋正站在外面走廊上,脸上隐约有些不赞同的神色,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妈,差不多就行了吧……别真搞出人命来。

迟婉如怒道:他害得你远走香港几年,连该你的家产都私自吞了,你还为他说话?我知道,但跟真弄出人命来是两回事。

顾洋反问:我就不跟您说别的,在这里怎么收拾?迟婉如阴森森道:你以为我找柯荣借来这栋挖着硫酸池的屋子,是一点打算都没有的吗?顾洋一时无语,片刻后叹了口气,说:律师已经等在上面了,当务之急是叫他签字拿去公证,其他没必要做得太绝……拿到签字后公布他的死讯,再把他关起来伺机往国外一送,岂不两全其美?迟婉如还想争辩什么,顾洋又问她:您看他那样子,像是还能活很长时间吗?……迟婉如脸上戾气未消,看上去恨恨地。

顾洋知道他母亲跟方谨之间的仇恨不仅遗嘱这一条,还有那么多年来得宠又失宠,那种带着强烈妒忌的酸涩和憎恨,眼下会失去理智也是难怪。

要是换个人他就不说什么了,但当时顾名宗真真切切是要杀迟婉如的,要不是方谨派雇佣兵来救,迟婉如早就没命了——的确方谨的本意并不是救人,现在想来应该是利用迟家来保住顾远,但客观上救了迟婉如一命也是事实。

这样。

顾洋不想亲妈在自己眼前杀人,想了想便劝道:您先上去陪律师待着,我去跟方谨聊两句。

最关键的还是先拿到签字,他的性命等签完字之后再说——怎么样?你就能说动他了?总能试一试的,说不定我说的话他还更配合一点。

顾洋推着迟婉如往楼上走,又夺下她手里的小刀:快去吧妈,这边交给我处理,待会拿到签字我再上去找你!迟婉如余恨未消,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顺着狭窄的木板楼梯上去了。

顾洋呼了口气,随手扔掉小刀,推门走进地下室。

只见保镖标枪一般守在墙边,而方谨侧卧在地上,双眼紧闭动都不动,如果不是身躯还有微弱的起伏,都看不出这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顾洋走过去,半蹲在他身边,问:方谨?方谨毫无反应。

顾洋伸手连推他好几下,动作颇为用力。

许久后方谨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半晌才慢慢集中,凝视着空气中缥缈的浮尘。

他左侧脸颊上被划了一道两寸来长的伤痕,鲜血顺着白纸般的皮肤流到鬓发,再一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那血腥和苍白的颜色对比太过惨烈,竟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顾洋下意识撇开了目光,我听我母亲说,你宁死都不肯签字,是不是真的?……何必呢?如果你真不签的话,肯定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顾家就算有座金山都跟你无关。

签了的话至少我能保证你去海外,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怎么不比死在地下室里强?方谨还是不出声。

顾洋没有放弃,但也没动手打他,耐着性子又劝了好半天。

他的语气不可为诚恳,态度不可谓不真诚,甚至都拿出电话要叫手下帮他定去德国的机票了,方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线投向虚空,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顾洋也失却了耐心,不耐烦道:明知道自己没命享用还拼死占着不松手,你想带到地底下去吗?他妈的可别告诉我,你快死了才发现对我大哥是真爱,要把财产留着给我大哥!方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过头,盯着顾洋。

因为折磨而神采暗淡的眼睛微微抬起,睫毛如羽,尾梢显出一段令人很难忘怀的弧度。

那双眼底深处闪烁着微渺的光,像是沉浸在某种悠远的往事里。

……不是……他轻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迟婉如穿过别墅客厅,突然瞥见落地窗开了一条小缝。

保镖在这里抽烟了吧,怎么都不知道把窗子关上?这种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略微不满地过去,重重把落地窗推上了,抬眼时只见透过花园树丛和栏杆的掩映,马路上似乎比她来的时候多停了几辆车,倒没有什么稀奇,都是本田、现代那种居家车款。

……中午回家的人多?车就在小区里乱停?迟婉如皱起眉,但也没多想,啪地一声锁上了窗户。

因为行事隐秘没有多带手下的缘故,此时屋子里倒没什么人,保镖都散到别墅院子和周边巡逻去了,客厅里显得静悄悄的。

她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孙律师?孙律师!里面安静几秒,紧接着只听一个男子应声:来了!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咔哒一声,孙律师打开了门。

烦劳您久等了,犬子在楼下准备点东西,马上就带文件上来。

迟婉如走进书房,问:还有一位郑律师呢?他去外面抽烟了,孙律师说着,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那声音实在非常怪异,语调紧绷绷地,还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颤栗。

迟婉如心下狐疑顿生,刚想转头去看那律师,突然身后劲风来袭。

她瞳孔紧缩,刹那间意识到不对,刚要躲避却已经晚了。

只听啪地一声,有人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紧接着一个冰凉铁硬的枪口就抵住了她的太阳穴!——啊!不准动,那人在她身后冷冷道,不然我开枪了。

迟婉如整个人瞬间僵硬,手脚止不住地发颤,冷汗刷的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只见那孙律师也好不到哪去,面如金纸哆哆嗦嗦,靠着门角瑟瑟发抖,要不是墙撑着估计早瘫倒在地了。

迟婉如强撑冷静,微微颤抖问:你——你是什么人?你……这时只听她身后吱呀一声,书房和内室相通的门开了,几个人的脚步走了进来。

迟婉如顿时知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震愕和难以置信顿时涌上了心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声,就只听身后劫持住她的男子叫了声:查到了,老板——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简单的:嗯。

那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迟婉如瞬间瞪圆了眼睛!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此同时,地下室中。

顾洋眯起眼睛盯着方谨,似乎倍感可笑:所以呢?连顾远都不给,别告诉我你是真的宁死要把财产捐给社会,你他妈有病吗?方谨喘息着摇了摇头,说:你不……你不明白…………给顾远吗?其实他已经不需要了吧。

当初在海面上赶顾远去香港的时候,其实他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家产不家产的,所思所虑者,唯独是保住顾远的性命而已——当时情况已经非常紧迫,哪怕对顾名宗下手稍晚片刻,顾远都势必逃不出去,在海面上就会被杀之灭口。

而顾名宗死后,方谨在照料顾远生父的那段时间里,开始萌发了将顾家遗产完完整整还给顾远,将一切归为正轨的想法。

这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坚定,似乎在他日渐衰竭的生命中,这就是唯一能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留下过痕迹的方式了。

而到顾父过世后,这个想法几乎已成执念,每分每秒都强烈地存在于方谨的意识里。

他已经顾不得去想顾远到底需不需要,也顾不得思考这件事的操作难易程度。

他的神智已经很颓败了,只是满心固执偏激地想去完成这件事,想最后做点什么,想为顾远留下些东西。

——然而直到今天,死亡扇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降临到他头顶,他才仿佛从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其实顾远未必需要。

就像他当初在灵堂上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把顾家的东西放在眼里了。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签字呢?哪怕签了字会死,也起码是干净利落痛痛快快地去死,总好过被活活折磨虐杀啊。

顾洋似乎在失态地呵斥着什么,似乎在骂他,然而方谨意识昏沉什么都听不清。

他垂下眼帘,脑海中最清晰的感觉是鲜血正顺着脸颊,缓缓流到凌乱的鬓发里。

他很害怕顾远来,又隐隐约约希望顾远能来。

在挣扎和绝望中他还在死死拖着,拖到最后一秒,似乎只要拖下去就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去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叫他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的声音。

那个躺在急救车上,还挣扎着说不要叫别人给我输血的声音。

那个单膝跪地手拿戒指,说希望和他成为实质上的伴侣,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的声音。

方谨你给我听着!真以为我动不了你吗?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跟我找死是不是?!顾洋终于霍然起身,大怒道:最后问你一遍,还要不要命了?!到底签不签?!方谨静静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在虚空中,半晌连声都没出。

那你就别怪我了,顾洋一转头,厉声道:——阿辉!那手下应声上前,然而顾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只听身后大门一声——咣当!顾洋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只听子弹通过消音器发出嗖的一声,随即他身边手下惨叫一声,捂着胳膊摔倒在地!这——顾洋愕然道:妈?!变故陡然而生,只见门口迟婉如披头散发,嘴里塞着布,太阳穴被人抵着枪口,犹如盾牌般挡在最前!幸亏刚才踢门时顾洋和手下都没反应过来,否则如果反击的话,子弹都会首先击中她正面。

而她身后的门外赫然站着好几个人,最中间那个人的枪口尚自微微冒烟。

顾洋颤声道:大……大哥?!顾远枪口指着他眉心,冷冷道:闭嘴,过来,离方谨远一点。

地面上,方谨犹如难以置信般,瞳孔急剧扩大。

……顾远?!听到这话顾洋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转身抓起地上的方谨作为人质,但紧接着他瞥见自己眼前黑洞洞的枪口,颓然垂下了手:没……没问题,别伤害我妈。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是我的主意……过来!顾远猝然咆哮起来:你他妈给我闭嘴!——他一路表现都极度冷静,眼下毫无预兆的爆发让所有人骤然一惊!可以!可以!别伤害我妈!顾洋立刻举起双手,迎着枪口踉跄向前,整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不在剧烈打抖:别……别开枪,求求你别开枪,我我我这就过来……迟婉如呲目欲裂,想挣扎又不敢,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声音相当扰人,保镖铁钳般的手指往她咽喉上一按,她立刻全身激灵,什么都发不出来了,脚底发软差点瘫倒下去。

顾洋失声道:住手!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顾远两个手下抢步而出,一把抓住顾洋就把他拖了出去!顾远眼看着顾洋毫无反抗之力被拉走,下一秒他甩手扔掉枪,几乎脚步凌乱地冲进了地下室。

——血,满地是星星点点的血。

恍惚中他分不清那是方谨,还是迟家手下中枪后喷溅出来的血星。

他只觉得那颜色仿佛烈焰般,刺得视网膜发痛,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万丈火海中。

短短两三米却仿佛一生中最漫长的路,他甚至觉得自己过了无数个世纪,才终于来到方谨身边,缓缓半跪了下去。

方谨……两个字里带着奇怪的哽咽,听起来甚至都不太像是桀骜跋扈的顾家大少了。

方谨睁大眼睛望着他,神情似乎有点迷茫,片刻后下意识地把受伤的那一侧脸往地上缩了缩。

顾远却强行把他抱在了怀里,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因为战栗太过手背青筋暴起,然而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虔诚,如同怀里抱着心肝一样的珍宝。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方谨用力把侧脸往他怀里挤,好像一只自欺欺人又绝望的鸵鸟。

顾远用力扳过他的脸,低头磨蹭他的鼻梁,在那血迹纵横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炙热的亲吻。

……不疼了,乖,别躲我……求求你,别躲我了……顾远闭上眼睛,刹那间泪水从脸颊滚落,就着亲密相贴的皮肤,与方谨侧颊的鲜血融化在一起。

——那么炙热的温度,烫得人连心脏都紧紧蜷缩起来。

方谨难以承受般打了个颤,下一刻却被顾远使力抱了起来,打横拥在自己怀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手下押着迟婉如和顾洋快步跟上,只听顾远头也不回,沙哑道:——去医院。

第56章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天色渐渐暗了,私人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

顾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暮色四合的天空,玻璃窗上映出他森冷的面容。

亲信从楼梯上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大少,手下人已经把迟夫人和二少带回去了,您看……顾远不吭声。

亲信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尽管他知道二少犯下的事情跟他无关,自己也不是方副总被绑架时跟在他身边的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但顾大少含怒未发这件事本身,就给他一种非常恐怖、非常窒息的感觉。

……先关着,走廊上静寂很久,才听顾远淡淡道:看方谨的情况再作处置。

亲信知道这是方副总身上有什么伤,都起码要原样在罪魁祸首身上来一遍的意思了,立刻点头答了声是。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开了,穿白袍的院长快步走来。

顾远立刻转身迎上前,只见对方神色并不凝重,首先心里就微微松了口气,果然只听院长道:还好肺部没有积水,也没有骨折和内脏受伤。

只是还需要再检查一下……顾远跟他是老相识了,闻言立刻打断:但我刚才看到很多血是怎么回事?未必是患者的血吧!院长明显对这种事情不陌生,笑起来道:——所以要再做检查啊,我已经叫人去做血常规了,患者精神还好。

您要不要进去看看?顾远内心的焦躁早就压不住了,闻言匆匆道了声谢,示意手下在外面等着,就一头扎进了检查室。

方谨半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吊着水,正怔怔望着空气。

见顾远进来他偏过头,那目光有点散,竟没有丝毫喜意。

他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上了厚厚一层药。

他太久没理发了,大概是伤口太靠近脸侧的原因,医生把他一侧鬓发别到了耳梢上,完整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冰冷沉默。

顾远原本急躁的心绪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下意识止住了脚步,静静看着他。

半晌他缓缓走去,伸手摩挲着方谨略显凌乱的头发,在他微微渗着冷汗的额角吻了吻。

没事了,别怕……方谨开始挣扎,顾远却把他抱在怀里固定住,那力道非常轻柔又不容拒绝:没事的,你还是很好看啊,怕什么呢?……不是,方谨用力要把受伤那一侧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含混道:你别看,待会他们就来包扎了,你先别看……我问过医生了,说你这个伤刀口很滑,好好养的话不会留痕的,现在祛疤技术这么发达你担心什么?其实顾远根本没问过医生,方谨明显挨了打,他更关心骨头和内脏的问题,脸上被刀划这种皮肉伤他完全没心思去问。

方谨躲避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迟疑数秒后还是把脸扭过去了,低声道:反正你别看。

顾远被他接二连三的抗拒搞得一下心头火起,指着自己的脸冷冷道:你再躲我就在这照着划一刀,扯平了?行不行?方谨瞬间僵住。

片刻后他终于一点点放松了挣扎的力道,顾远趁机把他头搬到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躺着,不断安慰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

顾洋和迟婉如两个人我已经扣住了,留在顾家等回去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伤。

顾远突然想起什么,说:财团的事也不用操心……真操心就把你的人叫来医院随时等候吩咐吧,你放心,我不插手。

以方谨现在的状态,顾远要翻盘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他这么说就是真心诚意的在划清界限了。

然而方谨没有点头接话,半晌才轻轻问:……顾远。

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顾远动作顿了一下,病房里只能听见医疗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

半晌顾远才错开视线:一时半刻说来话长。

顾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事等伤好了再说。

顾远!方谨声音简直能称得上是斩钉截铁,顾远低下头,只见他眼错不眨盯着自己,目光中甚至有种凛然的专注。

顾远沉默片刻,终于道:柯荣给我看了顾名宗的遗嘱。

方谨神色微变。

柯荣假意跟迟婉如合作,其实是用她当刀来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以从顾家财团航线中抽成为要求,愿意扶持我为你死后的新一任顾家掌门……顾远将柯荣和自己的对话和盘托出,毫无隐瞒,断断续续大概说了一盏茶功夫,最终道:……他还叫我不要因为一分产业都没得到就怀疑遗嘱的真实性,因为……我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儿子。

方谨仰头望着顾远。

他的神色毫无变化,但面容却微微发白。

——方谨,顾远低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问:今早在葬礼上的时候,你非要叫我最后看遗体一眼,是因为那棺材里的,才是我真正的生父,是吗?空气似乎一寸寸凝结,犹如沉重的冰块压在肺里,让人全身血液缓缓变冷。

……很久后方谨吐出两个字:是的。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顾远意料之外,他闭上眼睛,许久后长长出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初在海面上,还是一直就知道?方谨如同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半晌说:海面上之前不久。

那你把我弄去香港,到底是为了配合顾名宗侵占财团资产,还是出于其他的……目的,有意而为之?顾远本来想说的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但不知为何话出口前顿了一下,仿佛某种过度的期待反而变成了迟疑,话出口就变成了其它的目的。

方谨垂下眼睛,……我想要权力和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把顾洋和迟婉如救出来,给他们看撕了一半的遗嘱,利诱他们跟我一起去香港?如果是为了财团继承权,顾名宗直接杀了迟婉如对你来说才是最保险的吧。

这简直问到点子上了,方谨瞬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这两年我在东南亚的时候,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件件回想当初的事情。

我就想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后来大概因为想得太多了,慢慢我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似乎在这场逻辑通顺的、清楚明白的背叛之后,隐藏着很多当时来不及抓住的疑点。

顾远顿了顿,悠悠道:为什么顾名宗要杀我,为什么你要救出迟婉如,为什么柯老突然从香港来G市?为什么你在明明爱着我的情况下,却要为了所谓财富和权力,那些我也能给你的东西,而干净利落背叛我到底?最后我觉得很累了,顾远说,我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有时甚至称刀头舔血都不为过。

我实在不想再自虐般一遍遍搜寻那些永远被蒙蔽的真相,于是就决定什么都不管,只专心发展壮大自身。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再无挽回的余地,只要我足够强大的回到你面前,就自然能成为以后一切的主宰者。

方谨在听到你明明爱着我的时候,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忘了。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顾远结实的脖颈,和有点胡渣的、线条英挺的下巴。

他就这么入迷般看了很久,才道:那你还会去追查那些真相吗?应该会的吧。

那,方谨好像微微有一点难过,问:如果我不是故意的,但做了很多错事,你会怎么样呢?顾远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其实充满了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吧。

方谨不说话了,静静把脸埋在顾远衣摆柔软昂贵的布料里。

其实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了类似于下定决心般的神情,然而那实在太快了,转瞬就隐没在了低落的眼睫下。

顾远也不再言语,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头发,像哄孩子睡觉一般柔和而耐心。

片刻后方谨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他蜷缩在顾远怀里的身体缓缓起伏,安稳而绵长,似乎终于抵抗不住倦意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顾远没有动,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指从他涂了药的伤口边缘滑过。

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心里——如果早一点破相,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来争抢,这辈子都可以归我了?如果他本来就没那么好看的话……如果他只是泯然与众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话……连顾远自己都诧异于自己潜意识中的荒唐和残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烈的自我谴责充斥了脑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紧接着推开了。

院长伸头看了看:顾先生——他目光触及到顾远怀中睡着了的方谨,立刻噤声,轻轻道:顾先生,我们的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您过来看一下。

顾远心下一沉,但没多说,轻手轻脚把方谨抱起来放回病床上,转身刚要走,又回头去仔细掖了掖毛毯,然后才转身走出检查室,几乎无声地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院长面色凝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向医生站打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去那边说。

·检查室内。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同时,方谨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片刻后抱起毛毯,把脸埋在了上面。

他用力呼吸着毛毯里温热的空气,似乎要将顾远的最后一丝气息都记下来,永远铭刻在记忆深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无法从骨血中抽离。

门又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方谨嘶哑道:进来。

有个人小心推门闪身而入——竟然是多日不见的阿肯!阿肯穿便服,腋下夹着个文件夹,好像晒黑了些,但精悍利落的气势却没变。

见到方谨他立刻毕恭毕敬欠了欠身,沉声道:对不起老板,我按原计划在码头布置东西,实在没想到您半路出了事情……迟婉如下手是谁都想不到的,方谨涩然道,不怪你。

阿肯目光迅速在他老板身上逡巡一圈,心下沉了沉:我……后来接到您发的信息,就往医院跑,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

后来我带兄弟们赶到市郊柯荣那个别墅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顾大少带您出来,我不敢上去硬抢人,就一直遥遥尾随着来到这家医院,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没事,方谨重复。

他连语调都没有半点变化,木然毫无喜怒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这样阿肯才七上八下的没底,迟疑半晌后提起胆子,小心问:老板,您——您还走吗?还走吗?那温度仿佛还萦绕在身周,转瞬间就要主动放手了。

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温暖的东西,都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然后在最痛的时候眼睁睁从指缝中溜走。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希望真的记一辈子吧,方谨微微苦笑着,掀开毛毯下了病床,落地顿时一个踉跄。

阿肯快步上前扶住了,从咯吱窝里抽出那个文件夹交给方谨。

方谨接过来站了好一会,才咬牙反手放到了病床上。

走吧,他沙哑道,布置了那么久……不能不走了。

医院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下班放学的人们正匆匆向家走去,街对面大排档散发出烧烤的香气。

一辆毫不起眼的本田停在医院门口,阿肯上前打开车门,方谨却站定了,回头望向巍峨的医院大楼。

昏暗天幕中建筑居高临下,无数窗口亮着灯,全数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无数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刻,在这同一片暮色四合的天空下上演。

老板?阿肯低声问。

方谨慢慢收回视线,最后一次望向街道、车辆和行人。

整座城市在繁忙中透出一股热闹的、亲切的烟火气息,它们自成一体,温热融洽,而他是站在深渊另一端仰望这世界的人。

再见了,方谨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俯身上车,少顷本田车融入到车流中,在越来越暗沉的广阔天穹下,穿越灯红酒绿的城市,向着远方苍茫天地驶去。

·与此同时,医生办公室。

顾远盯着面前那张薄薄的血检单,整整好几分钟听不见院长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

……低于10*109L,血小板第三因子及凝血功能异常,而白细胞多达200 ×109/L……初步怀疑有相关血液系统疾病的可能,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进一步确定结果……血液系统疾病是什么,顾远茫然打断:为什么要做骨髓穿刺?院长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只得道:我们怀疑患者有很大可能性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加速期,从血象上看,可能已经到加速尾声,接近晚期了。

……不可能,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

顾远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身,直勾勾盯着院长,一边缓缓摇头:方谨一直很健康,你们是看他发烧才怀疑他生病的是不是?你们不知道他发烧是常态,根本没问题的,以前看医生说连药都不用吃……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绝对是搞错了!院长起身要劝,顾远却重重抓起血检单,一把扔到他怀里,厉声道:这个单子我不认,你拿走!等等顾先生,血象分析是仪器操作电脑打印报告,绝对不会出错的。

请您冷静点……你给我拿走!方谨他没病!顾远几乎是在咆哮了,你他妈总说他有病是什么意思!院长举步要追,却见顾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情急之下院长冲上去抓住他衣袖,急切道:顾先生等等!你仔细想,患者有没有持续低烧流血不止的情况出现?有没有莫名其妙呕血和齿龈炎症?请您别讳疾忌医,劝说患者配合治疗才是当务之急啊!——呕血,齿龈炎症。

顾远全身发凉,脑海中闪电般想起了某天清晨睡梦中方谨牙龈出血的情景,以及更早以前,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办公室深夜,他狠狠打到方谨脸上的那一耳光。

当时方谨摔倒在地喷的一口鲜血,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般无数次深夜出现在他梦境里,扭曲成幸灾乐祸、报复的快感和奇异的满足;以及潜意识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悲哀和刺痛。

如果那口血不是因为自己的巴掌……如果,当时就已经……顾远摇晃了下,只觉一口腥甜直冲喉头。

就在他双手剧烈战栗着扶住桌沿的时候,突然门外直冲进来一个心腹亲信,虽然声音还算镇定但脸色已经全变了:大少!我们到处都没找到,请快调监控!——检查室里方副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