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室门砰地一声被打开,顾远大步走进,一眼瞥见空荡荡的病床上那个银色的文件夹。
之前您吩咐过,如果方副总的人来找他的话不要拦,所以那个越南雇佣兵大大方方就进来了……之后方副总说要出去找您,我们就……手下话音未落,边上的亲信厉声道:他说要去找大少,你们就不知道派个人跟着吗?!跟了!手下面红耳赤:那个跟上去的同事现在楼梯口躺着呢!亲信刚要斥责,顾远抬手制止了他。
——方谨挑人不是随便来的,一般人面对那个越南雇佣兵都没什么胜算。
如果方谨真的铁了心要走,就凭一两个保镖,拦都拦不住。
手下倏然住口,顾远深吸一口气走到病床边,拿起那本文件夹翻开。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绝大部分力量依附于家族,遇到事情只能仓惶逃去香港,看了当年在德国的照片,气血上头就忍不住对爱人动手的毛头小伙了。
在他翻开文件夹之前,心里已经迅速设想好了几种不同的可能,每一种他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
然而当他目光落到第一页纸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顾家财团全部产业及投资的结构说明书,再往后从重到轻,分门别类,是每一份产业的深度解说、发展方向、核心项目和相关机密账户。
顾家的投资太庞大了,这本文件非常厚实,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这样丰厚的信息堪称公司绝密,如果完全真实的话,以顾远的能力拿着它都能直接把顾家财团吞并掉。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他这些?顾远抬起手,霎时文件夹中飘出一张淡黄色的A4纸。
顾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纸,只见那上面满满当当写的全是字——那是方谨的笔迹。
那是一封信。
大少,秘书推门而入,道:监控录像已经看过了,的确是那个越南人阿肯把方副总接走的。
并没有胁迫迹象,临走前还丢了本文件在病床上……亲信立刻玩命示意他噤声,秘书紧张地住了口。
顾远紧紧盯着手里那张纸,过了很久很久,仿佛每一个人的心跳都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了,才听他淡淡道:都出去。
大少……出去,顾远说,告诉医院不用再查了。
手下和秘书面面相觑,几秒钟后都小心答是,头都不敢抬,赶紧退出了门。
门被小心带上,充满淡淡消毒水味的检查室里只剩下了顾远一个人。
医疗仪器闪着红绿相间的光点,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城市远方车流汇聚成一条闪动的光河。
顾远退后半步,轻轻坐在了病床上。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纹丝不动,似乎透过这满纸钢笔小楷,能看见方谨在灯下垂着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情景。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顾名宗生前?死后?还是每晚孤独一人守在灵前时?亲爱的顾远:——见信如晤。
顾远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炙热腥甜的气,半晌才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看了下去。
·亲爱的顾远:——见信如晤。
为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相信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怀疑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秘密,因为柯家的布局并不严密——当我轻易找到关押你生父的疗养院并成功潜入的时候,我就知道柯家对这个秘密的控制力非常一般,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蛛丝马迹。
但我不想让你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生任何误会,或陷入到柯荣的误导中去。
因此我现在就可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而你可以根据我说的事实,进行有针对性的调查和验证。
——是的,那个处于顾家财团权力的最高点,被你从小到大称呼父亲二十多年的男人,其实不是你生父,甚至不是‘顾名宗’本人。
他的名字叫季名达,是你生父的孪生兄弟。
顾远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紧,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草坡背阴面,和顾名宗坟墓呈直线排列的季名达之墓。
一阴一阳,一反一正,难怪方谨会那么安排墓葬地点!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调查出这个事实的,我自有我的渠道。
季名达因为其母的原因并不被家族承认,成人后才被接回顾家。
但你父亲待他不薄,给了他相当的权力和空间来发展壮大自身,以至于后来他羽翼丰满,逐渐产生了鸠占鹊巢的念头。
不得不说季名达这个人,在控制和玩弄人心方面,比你父亲要狠许多。
他从财团高层拉拢了一批人马,趁你母亲临盆入院所有人都忙碌混乱的时候,突然下手谋害了你父亲,并造成你母亲难产大出血,生下你后便去世了。
而你外公柯文龙在这个时候闻风赶到,带走了你大难不死的生父,并以此为极其有力的要挟,迫使已成功上位的季名达对其言听计从,不得不抚养当时才呱呱落地的你……方谨的笔迹认真而流畅,且无一个字的涂改。
他并没有花很多笔墨详细描述这骇人听闻的往事,但给出了大量佐证,包括当年事变那家妇产科医院的名字地址,当年接生医生的联系方式;后来关押顾远生父那家疗养院的地址;甚至当年随季名达谋反上位的财团高层名字,去向,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
这些证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来的,必定花了大量时间和人力去调查、搜集和整理。
你生父在柯家过得非常苦,因为柯文龙把他当精神病人一样拘禁,导致最后精神方面真的出了一些问题。
而已经成伪装为顾名宗的季名达,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掌握了家族权力,能够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少,柯家对他的威胁也就越来越小了。
最终引发一切的导火索,是柯文龙要求‘顾名宗’履行诺言将大部分顾家产业交给你。
而这个要求终于触到了顾名宗多年来的底线,他决定亲手把你,把柯家,以及把多少年来如鲠在喉的你生父彻底除掉。
为此他做了个套,用你父亲的性命为要求,答应了柯文龙的条件。
于是柯文龙带你神智昏颠的父亲来G市,准备把他交给顾名宗;而顾名宗派出了我,混上船去结束柯文龙的性命。
顾远的呼吸渐渐粗重。
这几年来他一直想不通柯文龙为什么突然轻易离港,这么轻信顾家的安排,以至于简简单单就被顾名宗取走了性命——现在他终于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以利动人,自古有之。
柯文龙太相信顾名宗会乖乖听话,或者说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他心甘情愿诱使自己跳进了顾名宗设下的局。
我答应了顾名宗的要求,但同时也有我自己的计划,你们所有人都不会想到。
我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从此再也无人知晓;但既然现在要离开了,那么告诉你也无妨,毕竟那是我一生最值得夸耀的计划和决策,一般人估计也干不出来。
——我决定杀死顾名宗。
是的,既然我想要权力,就不会满足于仅仅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继承人。
我有野心和盘算,也有你父亲在手,鸠占鹊巢的事情能发生第一次,为什么就不能发生第二次?因此我劫持顾洋,流放了你们兄弟俩去香港,扫清了通往权力的道路上的障碍;你们走后,我在海面上利用顾名宗缺少防备的优势,暗算了他,控制了顾家的里外通讯。
以上过程虽然非常曲折惊险,但我在这里不用赘述。
最终结果是我成功将你父亲带回顾家,完成了顾名宗和季名达这两人身份的再一次转换。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正看到这段文字时顾远还是闭住了呼吸。
原来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那个顾名宗,早在两年多前他去东南亚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而这段时间顾家的那个顾名宗,真的是他生父!方谨的文字仍然在继续,连那冷峻的笔锋都未变化分毫:你也许会觉得我太过醉心于权力,但事实就是,这几年来我通过控制你生父,顺利掌握了大半个顾家财团,对我这种普通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际遇。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这权力能永远持续下去,甚至由我开始子子孙孙往下相传;但天不从人愿,前段时间我查出了重病,治愈几率非常小,可能时日就近在眼前了。
——这就是我决定离开并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原因。
顾远,病症确诊后,我去了解了一下它发展到晚期会出现什么症状。
我将脱发,衰弱,脾肿大,身躯笨拙形象全毁;我会成为你见过的最难看的人,就像个企鹅一样,慢慢地躺在床上等死。
我知道你也许不会计较顾家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强忍下我利用你生父,让他至死未能见你一面的过错;就如同我知道你的为人——专注、守信、念旧情,因此你对我的感情足够我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当我形象全毁,衰弱落魄之后呢?当我丑陋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让你看都看不下去之后呢?你本来其实是喜欢女性的,顾远,直到现在你本质上都是个异性恋。
因此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至少有个美好而虚假的表象,我不希望事情最后进展到让你我都无地自容的地步。
所以如果你还想找我的话,请千万打消这个念头。
这本文件列举了顾家财团所有商业机密和投资信息,虽然你无法用正常途径继承,但根据这些你可以轻而易举吞并大部分产业,从此也就可以洗白上岸了。
此后你一定能顺利娶妻生子,过上人人称羡的,正常美好的家庭生活;相信我,虽然感情上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理智上这确实是对你我最好的结局。
感情会让人软弱,但理智却能选择两全其美的路。
你可能会觉得我凉薄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
祝以后一切安好。
——方谨,于XX月XX日。
·检查室紧闭的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门外手下齐齐一愣,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半晌心腹才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过去敲了敲门:大……大少,您……足足过了好一会,门里才传来顾远沙哑的声音:……没事。
顾远慢慢走到墙角,俯身捡起被自己狠砸到墙上的银色文件夹。
因为难以抑制的暴怒,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僵硬,仿佛电影里被一格格定住的慢动作。
……将一切和盘托出……醉心于权力,生父至死不见一面……顾远耳朵嗡嗡作响,只听见模糊又撕裂的声响一阵阵传来,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喘息。
为什么要把最残忍的真相一股脑全剖析出来?为什么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一下?顾远直直站在那,满眼都是散落一地的纸张。
在下雪般混乱的苍白中,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无数个方谨,无数个记忆中小心翼翼的、温柔缱绻的、微带恼怒的、欢喜期待的……那么多久远的画面潮水般涌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满心算计,转身离去,从此再也不看他一眼的方谨。
顾远用力的、彻底的吸了口气,连肺部都因为迅速涌进的氧气而轻微刺痛。
但刚才将全身所有神经都燃烧起来的怒火,却因此而被强行一压。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气急攻心动手就打的年轻人,可能这时就真的放弃了,带着被欺骗的暴怒和恼火扬长而去,干净利落夺下顾家,从此把那个戏弄自己于鼓掌之间的人记为终生之耻,或彻底忘在脑后。
然而现在,他却突然想到了更多的东西:方谨信上所写的,也许就是真相,但确实是所有真相吗?他脑海中下意识想起了最近一次对方谨最深的印象。
那是在墓园中,方谨一身黑衣,眼眶通红,望着棺材中他父亲平静的脸;他站在墓坑前久久不愿离去,被泪水浸透的脸苍白冰凉,连哽咽的声音都像是从胸腔震出来一样沉闷剧痛……那不是……那不是纯粹利用的表现。
那信中其中有更多,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顾远咬紧牙关,焦躁还未完全从他大脑神经中褪去,但他掐住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封信上的内容看似毫无破绽,包括方谨自己的内心剖析也逻辑通顺,但一个自始至终存在于他内心深处,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问题却突然浮现出来——这么一个能在顾家偷天换日的方谨,他是从哪来的?当初在海面上,迟婉如说他是被卖进顾家的,方谨自己流露出的意思也是他出身平凡,甚至对顾家来说还有点低贱,想必被卖进来并不突兀。
但这中间有点不对的地方。
那个被顾远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根据顾远的了解来看,就算方谨小时候再漂亮,他也不至于买小孩回来玩。
再者如果方谨真是以那种身份被买进来的,既然都搞到差点继承家族的地步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间一点流言不闻?方谨这封信,都堪称是绝笔信了,却连半句不提自己身世,这真的正常吗?顾远皱起锋利的眉,突然大步走去开了门,正守在外面的亲信手下顿时一凛站直:大少!去查方谨的来历,顾远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语调微微绷紧:他父母是什么人,出生在哪里,是什么时候来顾家的,以前在哪上的学——一项一项都给我查,任何线索都别放过,全都查到底!是!他心腹一边回应一边转头对手下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命令吩咐下去,然后又加紧快步追上了顾远:大少,我们这是去——他以为顾远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去找方谨,但出乎意料的是顾远摇了摇头,道:回顾家。
心腹一愣。
去搜方谨的东西,顾远冷冷道:他在顾家生活了十多年,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现在立刻去全部给我搜出来!第58章 我用了那么多年,才再次回到与你相遇的起点方谨主持顾家这两年多时间里,用水泥把顾名宗以前用的主书房封了,东西全搬出来放在了仓库里。
顾远让人把所有物品全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摊在庭院,然后也不带人,自己亲手搜了方谨的卧室。
结果他根本没费什么事,就在衣柜最下面那个平时不会有人打开的橱子里发现了一只加密手提箱。
——他猜的没错,方谨从医院离开纯粹是应急之举,他原本的计划是从顾家从从容容的走。
那么既然如此,他准备带走的东西肯定还在顾家没来得及拿,回来一搜果不其然。
这手提箱还挺结实,顾远让人锯开了金属外壳,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哗啦一声倒在了地毯上。
出乎意料的是箱子里东西并不多,而且非常普通,也就是证件、护照、一些换洗衣物和药物。
顾远原本冷静到极点如同坚冰般的情绪,在看到那满地药盒的时候突然破裂了。
他半跪在卧室地毯上,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深色玻璃药瓶,从胸腔中发出沉闷嘶哑的喘息。
这些药,方谨吃了多久?他回到顾家的这半个月以来,方谨是把药瓶藏在什么地方,每天偷偷背着他去拿药吃的呢?顾远如溺水的人寻找浮木般在杂物中翻找,连衣服都掀开来抖搂几下,却什么线索都没有。
没有一字一纸,没有任何旧物,连那只戒指都被方谨挂在脖颈上带走了。
地上衣服和文件交叠,护照翻开露出首页上方谨的照片,那时他还没得病,气色很好目光明亮,证件照都挡不住那令人难忘的神采。
半晌顾远停下动作,蹲在地上捂住眼睛。
方谨在顾家那么多年,难道小时候一点东西都没留下?还是说他根本没想带走任何旧物,早就趁机全毁了?一想到方谨把自己所有旧物全毁掉时是什么心情,顾远就喉咙发紧,仿佛有种窒息般的剧痛,从五脏六腑中泛出撕裂的血腥。
——他不想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顾远勉强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站起身,想去院子里看看从主书房里搬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是刚才从满地衣物中随手抓起来按住脸的。
他也没心思注意太多,刚要把手帕扔回地上时,却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那看着很眼熟。
顾远把手帕展开,只见那布料已经很旧了,柔软的白棉已经微微泛黄,但因为折叠整齐保存妥当的缘故,并没有任何异味,也干干净净的没有皱痕。
手帕右下角用白丝线绣着一个工整娟秀的小字——琳。
顾远记忆深处某根弦突然拨动了下,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也记得这块手帕:柯琳,那是他母亲的名字,这手帕他小时候经常随身携带,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但它怎么可能出现在在方谨身边?!刹那间童年时代的记忆涌入脑海,一帧帧一幕幕,全数反映在顾远愕然的眼底。
那是他十一二岁的夏天,在顾家大宅的青石台阶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当时她就是个雪白的小泪包,哭得抽抽噎噎声哽气绝,一边抹泪一边跟他说:我爸爸妈妈不在了……她哭得那么厉害,整张脸都被打湿了,两只手不停交替着擦眼泪,小小年纪的顾远一时冲动,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给了她。
其实那时候小顾远还稍微心疼了下:要不是小姑娘哭起来很好看,他才舍不得把手帕拿出来呢。
这么丑你还哭,再哭就更丑死啦!我叫顾远,你叫什么名字?谁知小姑娘听见他的名字,顿时哭声一停,像见了鬼般,含泪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
顾远奇问:……你怎么了?下一秒小姑娘霍然跳起,就像只敏捷的小兔子,转瞬便冲下楼梯向远处跑去!喂!你上哪去?快回来!顾远简直给搞愣了,等反应过来立刻拔脚就追,但那她惊恐交加之下竟然跑得飞快,顾远一个男孩子都愣没追上。
他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身影穿过花园,在茂密的树林中一闪就不见了,顿时气急败坏停住脚步:喂,把手帕还我啊!那是我妈的手帕——!声音回荡不绝,小姑娘却再也不见。
·后来顾远专门去找管家问那小姑娘是谁,想把手帕给要回来——顾家从没有买小孩子回来当佣人这种可笑的传统,因此他以为那小丫头是哪个犯了错的手下的亲戚,或下面公司谁欠了顾家的债,被抓来当人质的小孩。
然而管家却欲言又止,半晌才为难道:大少,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只是最近顾总为安全计,在到处打听和您同样血型的人,你说的那小孩很可能就是……顾远一下明白了。
豪门财阀里长大的孩子,几岁就早熟的比比皆是。
顾远当时的年纪其实已经开始明白,甚至渐渐接触到了很多残忍的、不公平的、令生活在阳光下的正常人很难想象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有点不能接受,为什么自己的安全,却要建立在另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之上?难道因为自己出身好,生来就高人一等吗?那个夏日午后小姑娘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如最严厉的鞭笞,一声声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很长一段时间内顾远都尽量避免去花园,他甚至会故意拉上窗帘避免从卧室往下看到那几级青石台阶;似乎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让他不想再见到那个小姑娘。
当时他还太小,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滋味其实是羞愧和胆怯。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顾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手帕,内心一时清醒一时恍惚。
那久远记忆里小姑娘哭泣的脸,和方谨略微低垂温柔的眼眸,在他的大脑里如幻影般闪现,不断交替又重合;最终所有都化作了花园草地夜风习习,他恶作剧般突然上去把方谨搂在怀里,那一瞬间方谨愕然抬头相望,漫天星辰映在他明亮的眼底,如同华彩粼粼的水光。
毕竟只见过一面,如果当年那小孩其实并不是小姑娘……如果他一直都……这么多年都误会了……仿佛有一小簇火苗从顾远心头刷地燃起,他连想都不想,手指发抖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因为大脑完全空白甚至连开机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接通前那十几秒等待漫长得永无尽头,最终电话那边响起一声喂?,紧接着着是今天下午院长的声音:顾大少吗,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没来得及送你。
其实我这边还有些事,关于你送来的那个病人……孙院长,顾远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他无法察觉,但其实非常明显的战栗:——我送去的病人,方谨,他是什么血型?那真的只是刹那间的停顿。
紧接着院长声音响起,非常自然又带着一点感慨:我正要跟您说呢。
方先生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在熊猫血中都算是最罕见的那一种,约占人群整体比例的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三。
因为这个缘故他配型会比较困难,所以如果确诊的话,需要尽快进行全国骨髓库的筛选排查……顾远拿着电话的手缓缓垂落。
他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半跪在地毯上,紧接着跌坐了下去。
电话那边院长还在说什么,然而顾远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茫然中他只能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听到那小姑娘的消息,那是在他车祸抢救醒来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小姑娘凄惶无助的哭声;他平生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顾名宗的电话,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问:父亲……手术里那个给我输血的姑娘,她现在……她现在哪里?当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顾名宗冷淡的声音:不在了。
不在了。
三个简单的字,就像罪恶的烙印深深打进顾远的灵魂里,在血管深处化作悲哀的尖啸。
顾远失声痛哭,他整个人在病床上动都不能动,因为重伤未愈那哭声嘶哑得不忍卒听。
顾名宗就这么听了很久很久,从头到尾无动于衷。
直到顾远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撕裂的喘息一声声从气管里呛出来的时候,才只听他冷冷道:自己的命是别人换来的,有这么难以接受吗?……你鲁莽、轻率、不够强大,所以不能保护自己,最终付出代价的却是别人。
没关系顾远,就这么软弱无能的哭下去吧,以后等你失去更多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
顾名宗挂了电话。
那是顾远几年后从英国留学回来前,父子俩的最后一次直接通话。
出院后顾远学了几个月的雕刻,最终亲手雕出了那块石碑,在公墓环境最好的地方为那小姑娘造了个空墓。
从此他年年清明和忌日都会去探望,每次风雨无阻,孤身在墓碑前放下一束怒放的白花。
他就像是固守秘密般从没告诉任何人墓地的存在,直到数年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终于亲手向方谨打开了自己的禁地。
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受伤。
他向方谨伸出手,而方谨眼底却慢慢涌出泪水,继而上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那真是方谨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顾远颤抖着伸出掌心。
那一刻童年时代惊慌跑走的小姑娘,少年时代寄托了他绮丽初恋的少女,以及多少年后在墓园中,伏在他肩头流下一滴滚烫泪水的方谨;所有真实和幻象重叠成同一个人,从虚空中俯身,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你一直都在……顾远握紧掌心,感觉指甲在刺痛中深深掐进皮肉里去,酸涩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流过鼻翼: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我用了那么多年,才重新回到与你相遇的地点,只想说一句,我也很想你。
——我一定能再次把你找回来。
第59章 那人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赫然竟是顾远红礁岛。
方谨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万里无垠的蓝天碧海。
雪白的海鸥成群飞过,风声略带咸腥,扬起他耳边细碎的鬓发。
管家穿着老头衫人字拖,端着个医药托盘过来,在扶手椅边依次放下各种药水药盒。
方谨温顺地一一拿起来都吃了,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水仰脖全咽了下去。
那药非常苦,他轻轻嘶了口气,赶紧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鲜榨的梨汁。
昨晚看树上还有七八个大梨子,今早起来只剩两个了,全是那帮小子爬墙头来偷摘的。
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今天下午过来,在院墙上砌一圈玻璃渣,否则天天被人爬墙偷鸡摸狗的……方谨打断了管家的话:算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但这样多危险啊!管家很不认同:今天是不懂事的小孩,明天呢?后天呢?本来这座岛就穷,万一出个什么事——能出什么事情,又不是没保镖。
方谨笑着劝他:爬树偷果子而已,我小时候也干过的。
管家知道他是怕小孩翻墙被玻璃扎破胳膊腿,因此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摇头嘀咕两句:……本来就吃不下去东西,也就梨子汁能多喝点,还被人偷……他在顾家工作了三十年,和方谨一直相处融洽,因此立场就十分向着他。
方谨将梨汁一口气喝尽,摇头道:别这样——几个果子而已,我又能喝多久呢?明年还不都是他们的。
管家正伸手接过空玻璃杯,闻言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东南亚一座极具热带风情的小岛,虽然经济不发达,民风却热情淳朴。
早年方谨在为顾家开发一个旅游项目时注意到这座岛,大概是突然想到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就让人买下地皮,建了一座度假别墅。
别墅里几个护士和保镖都是从G市被送来岛上的,比方说管家,在顾家工作了三十年,顾远强势回归后方谨知道他不会太受新主待见,就提前让他来了这里。
虽然工作环境比不上G市那么现代繁华,但岛上环境好,薪水优渥,仅仅照顾方谨一人又十分清闲,因此众人也都安心待着。
美中不足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方谨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有最昂贵的进口药撑着,但世界骨髓库配型遥遥无期,他看着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管家心下有些难过,就只听方谨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笑着摆了摆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已经见识过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富贵了,也做了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有什么好遗憾的呢?管家一听这个就不服了,刚要开口反驳,只见阿肯踩着人字拖从沙滩上走来:说什么呢你们?越南雇佣兵在岛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整天小酒喝着,烧烤吃着,还买了艘快艇没事就出海打鱼。
管家见他咯吱窝里夹着个本子,还以为又是他买来的东南亚美女泳装图册,不由老脸一皱,大摇其头。
在说给你俩发奖金的事,方谨笑道,想着这段时间照顾我辛苦了,一人发个大红包慰劳你俩,怎么样?那敢情好啊,多少钱?方谨指指身后不远处,蓝天下三层别墅由雪白砖石建起,周围绿荫红花掩映,犹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陈叔老了,他望向管家道:你也没个子女,以后怕是养老困难。
这块地皮和别墅当初就是用你名字买的,我死后你正好可以拿去,连手续公证都省了。
管家瞬间大愕,简直完全没想到:不不,这——这怎么行——阿肯不是能待在一个地方的人,我把所有现金都留给了你,愿意回越南老家就回越南老家,愿意环游世界环游世界去吧。
做雇佣兵毕竟危险,早点带兄弟们金盆洗手,做点正当生意多好。
方谨不停顿说完,微微吁了口气,抬手制止了管家:这差不多是我所有的大笔资产了,剩下些零碎东西、车船之类,变卖后分给护士和佣人吧。
照顾我一场也不容易,都拿点钱走,当是个念想。
管家眼眶瞬间就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阿肯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当着方谨的面掉出泪来。
但您打拼出这笔身家也不容易,这几年来辛辛苦苦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方谨淡淡道:人看开点活得更轻松,陈叔不用劝了。
回去休息会吧,我跟阿肯有事商量。
管家明显是不想作罢的,但方谨态度却缓和而坚决。
他一向是那种虽然很和善,但主意一旦打定就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人,谁劝都没有用——唯一能轻易改变他意志的人此刻远在天边,估计正忙着接手顾家更为庞大的产业吧?管家只得沙哑答了声是,踌躇着走了。
干嘛现在说这个,这不咒自己吗?待管家走远后阿肯才皱起眉,不赞同道:这下好了,老人家又要长吁短叹唠唠叨叨,对着他那几棵宝贝果树流泪吐血……方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早说早好。
从守灵那阵子开始其实我就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一时明白一时恍惚的,看东西也不太清楚……我怕到最后漏掉点什么,忘记交代给你们。
阿肯倏而沉默下来。
……还是有希望的,世界骨髓库配型还没完成……然而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苍白——骨髓配型大海捞针,要六个点全对上,最好还要血型匹配,那简直是买彩票中千亿大奖的几率。
就算几百次重筛后终有对上的那一天,方谨也未必能等到那时候。
不说那个了,方谨岔开话题道:叫你打听的事情呢?结果出来没有?啊是,阿肯立刻抽出那本资料递给他。
关于您父母骨灰的事,我让人打听了很久,顺着您家以前被烧毁的警方记录一路往上追查,但怎么都找不到线索。
后来我想既然真凶是柯家,很可能他们买通相关人员弄走了遗体,就从这方面入手,最终找到了当年搞尸检的人……方谨骤然抬头,眼睛紧紧盯着阿肯。
——查不出来,阿肯道:时间太久且柯家刻意掩盖痕迹,用这个方法根本不行。
后来我差点要对那几个人动私刑了,这时突然道上的朋友找到我,给我介绍了个当地火葬场的人,翻十几年前的卷宗找到了您父母……呃,过去烧骨灰的记录。
方谨不假思索,立刻问:埋在哪?G市城郊一个公墓,详细地址和照片都有。
阿肯指指那本资料:具体埋葬地点也记在上面,幸亏是二十年内不用续费,否则一旦给公墓管理处挖出来,可就真没了。
方谨立刻低头翻开文件。
他看得很认真,眼睫低垂一动不动,因为脸上伤痕还抹着药的缘故,鬓发被别了上去,侧脸显出非常清瘦利落的线条。
……也还好,并不太远。
半晌方谨合上资料,微微松了口气,转向阿肯道:这样——你去把他们的骨灰拿出来,路上小心保存,然后带到岛上来给我。
等我死后你把我烧了,骨灰和他们混在一起,过两天帮我找附近墓地的介绍图册来,选个好的以后埋了……他说这话时完全不低落,甚至有些雀跃。
阿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点笑容来:是。
我这辈子陪父母的时间太少,以后要长长久久的陪伴他们。
方谨笑道:还有以后要是过了续费期,骨灰给人挖出来倒了,至少也是混在一起倒的。
哎,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过了十几年还真能找得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阿肯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狐疑。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又无迹可寻,但他在东南亚金三角混了那么多年的直觉却在警告他,似乎有某种危险的、被他漏算了的线索。
真有那么容易找到吗,十几年前意外失火被害人的骨灰?就在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时候,突然一个知情人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明明逻辑上也是说得通的:他道上朋友多,之前到处追查的动静不算小,光冲着悬赏就肯定有人愿意帮忙打听。
但不知为何阿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那一重又一重的巧合,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的味道。
方谨的状态是真不行了——他忍不住想。
连他都隐约怀疑的情况,方谨却完全不假思索,连多想一点都没有。
他这几年禅精竭虑太过,现在脑力是真有点跟不上了。
·虽然阿肯内心迟疑,但方谨的命令却不能不听。
因此第二天他做好一切准备,就带着两个手下坐船去G市,取骨灰去了。
别墅里一下少了三个警卫人手,安保力度便有所减弱。
所幸岛上环境安全,阿肯他们最多三天就能回,因此连一向爱唠叨爱担心的管家都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走后第三天,阿肯打电话来说取到骨灰了,是夫妻混在一起的骨灰盒,还拍了张照片发给方谨看。
方谨自然是捧着手机看了很久,又问他什么时候回。
阿肯虽然平时浪荡好玩乐,但关键时刻仔细、妥帖、周密,绝不耽误事情。
他和两个手下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准备飞机回离红礁岛最近的城市,然后在当地住宿一夜,第二天清早就能坐船回来。
这完全没有任何不妥,方谨叮嘱了两句一路小心,便挂了电话。
谁知第二天,阿肯突然失去了联络。
他并没有按原定时间回来,甚至到了下午都不见踪影。
管家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却全是忙音,表示对方手机已经被掐断;不仅他这样,连他两个手下手机也无法接通。
方谨让人去查了早上那艘经过红礁岛的航船,傍晚时回来消息,根本没有这个叫阿肯的旅客上去。
三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方谨当机立断,马上派了人去搜查昨晚航班的旅客列表,以及机场附近酒店的住宿消息。
但他在当地没有人脉关系,门路也不通,这么短的时间内问不出情况来,无法判定阿肯是在G市遇到了麻烦,还是离开G市后才失踪的。
整件事情一下变得风声鹤唳。
似乎有种无名的危险,终于从一系列巧合的背后探出头,如同阴云般逼近了这座岛屿。
·那天深夜方谨隐约做了很多梦。
那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因为他太虚弱了,精神已经不足以支撑晚上做梦这么高强度的大脑皮层活动。
有好几天晚上他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浅度昏迷,一丧失意识就人事不知的那种。
但这天他的梦境却异常纷杂,无数个记忆片段潮水般涌过,交织成错综迷离的幻境,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大网中;他拼命挣扎,大声呼喊,却无法挣脱任何旧日梦魇的纠缠。
最终那大网中心呼地燃起大火,瞬间烧毁了所有幻象,映亮了夜色深处黑暗的天空,将房屋烧得噼啪作响。
——他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在火海中家破人亡的那一天。
方谨竭力往火里冲,他要去救出他的父母,救出他的家,或者哪怕陪他们一起去往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然而不知是谁从身后紧紧拉住了他,那力道简直像铁钳一般,不论他怎么拼命挣扎、大声哭喊,都无法撼动那力量分毫。
最终房屋轰然坍塌,方谨痛哭着跪在了地上,充满仇恨地回头想看拉住自己的人是谁。
紧接着他愣住了。
——那人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赫然竟是顾远。
·方谨猝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卧室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半晌方谨才勉强平息心跳,翻了个身想找点水喝,结果猛地僵在了那里。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西装领带,昂贵布料包裹住精悍的身形,如同惯于杀伐的野兽披上了一层华丽外衣;他的面孔英俊神情却冷淡,那针扎般强烈的气势,甚至让人下意识就觉得胆寒。
方谨僵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顾……顾远……顾远把手里那只陶瓷罐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的,他漫不经心道,令尊令堂的骨灰。
第60章 但顾远并不想那么快吞吃胜利的果实方谨霍然起身,却被顾远一只手按了回去:睡你的,别起来。
你是怎么——顾远打断他道:起来就走困了。
黑暗中他眼神亮得像一头昼伏夜出的猛兽,那手上传来的力道也铁钳般不容抗拒。
方谨被硬生生按回枕头里,惊疑、恐惧和渴慕交织在一起,让他声音异常不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顾远看着他,不说话。
……阿肯呢?顾远还是没有回答。
半夜醒来是这样,一起身就困意就走了。
要是再有人一来一往的搭话聊起来,再入睡就非常困难。
顾远强行给方谨掖好被角,两只手把他固定在那一小块空间里,夜色中声音醇厚又低沉:——这样不好吗?看,你家人也在,我也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什么事明天醒来再说。
方谨颤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嗯,是。
方谨不做声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动,发出怦怦的声响。
——顾远连他父母的骨灰都能找到,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知道上一代的所有恩怨了?那他相信自己信里写的东西吗?不可能不信的,毕竟事实就是如此,再考证也考证不出事实背后的动机来。
但如果他信了,现在面对自己这个背叛他利用他、野心勃勃贪图他家产,还导致亲生父子至死不能见面的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虽然希望顾远厌恶甚至痛恨他,但那是建立在两人从此永世不见的前提下的。
现在骤然见了,方谨一想到自己在顾远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心里就紧抽般难受。
哦,还得加上父母的仇恨,以及这张难看的脸。
方谨竭力翻身,想把受伤那一侧脸藏起来,但一动就被顾远敏捷地按住了:干什么?——但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方谨竟然开始反抗,不停蜷缩想翻身、想往被子里躲,他濒死挣扎的力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顾远除了两个手抓住他之外,还不得不俯身压在被子上:你到底干什么!方谨用力偏头,却被顾远扳过下巴:你脸上还抹着药,医生没告诉你睡觉别沾枕头?……你别看……不看。
睡觉。
顾远……你现在要多补充营养多休息,睡觉!也许在夜色的掩护下人更容易流露出脆弱,不知为何方谨鼻腔突然一酸,那声音甚至透出了央求:真的难看……别看了,求求你……他们贴得那么近,那话里的悲哀和无助全无掩饰,清清楚楚穿过耳膜打进了顾远心里。
顾远肌肉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下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方谨。
半晌他才重重出了口气,问:我到底做错过什么事,让你觉得我就看你一张脸?!方谨咬紧牙关,过了很久很久才埋下头,把眼睛埋在柔软厚实的被子里。
顾远强行把被子提起来一些,避免布料磨蹭伤口,突然就只听他闷声闷气地小声问:你什么都……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吗?顾远一动不动看了他半晌,知道今晚是没完了。
果然不该连夜赶来。
他一声不响站起来,打开门走出了卧室。
方谨忽觉身上压力一松,忙扒开被子探头望去,结果不一会只听门打开,顾远又走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海绵样的东西,走到床边长腿一跨,骑坐在被窝上,把方谨紧紧固定在了自己身下。
这个姿势让方谨整个人仰面朝天,处在一个非常卑微弱势的地位上,他不由就有些惶恐,下意识往大床深处缩了缩。
但紧接着顾远像老鹰抓走小鸡崽一样又准又狠地揪住了他,手劲大得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方谨有刹那间以为自己会挨打:别——!但顾远俯身亲了亲他冰冷微湿的额角,随即用海绵一把捂住了方谨的口鼻。
刹那间一股很难形容的芬芳气息涌入脑海,犹如花香,又像暖和的微风从全身每一根神经拂过,让人舒服得连眼睛都要眯起来。
方谨还茫然地偏了偏头,紧接着眼皮突然无比沉重,渐渐地就合起来了。
顾……顾远紧紧看着那眼睫渐渐合拢,如同蝶翼的垂落,最终身下只传来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长河般的夜色从窗外一涌而入,将这方小小的世界温柔没顶。
顾远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此刻暧昧的暗影深深刻进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半晌他扔了海绵,伸手轻轻梳理方谨被别到耳边的鬓发,手指小心翼翼从伤痕的边缘抚过。
白血病人伤痕愈合极慢,方谨基本已经没什么生存的意志了,每天就浑浑噩噩的过着。
那越南佬交代说管家每天都盯着方谨上药和忌口,想必要不是管家,方谨自己也提不起精神去照镜子。
这么注重自己形象的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连脸上的伤都懒得换药?顾远近距离贴着他,甚至能看清那伤痕周围破碎的肌肤纹理。
他想起方谨拼命把自己藏进枕头里的时候,力气简直难以想象的大——如果说人羞愧到极点是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那他刚才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为什么在我面前,就卑微得恨不得躲进尘埃里?甚至连死都不肯死在我面前,连骨灰都想埋在永世不见的地方?顾远把脸埋进方谨冰凉的颈窝中,感觉到脉搏在那脆弱的血管中轻微搏动。
他贪婪地听了很久很久,最终才长长地、颤抖地出了口气,起身跨下大床,拎起床头的骨灰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管家下楼走进客厅,正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突然脚步结结实实僵住了。
只见客厅餐桌上满满当当,乍眼望去全是清淡可口的广式粥点,正中一锅热气腾腾的红枣乌鸡汤正散发出鲜香。
一个面孔英俊而眉宇冷漠的年轻男子站在桌边,正伸手往白瓷碗里盛汤,见管家进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管家心神巨震,瞬间明白了今天早上别墅安静异常,连个人影都不见的原因。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大、大少……坐。
管家哪敢坐,慌忙退后了半步:大少您——您是怎么找到这——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顾远加重语气:坐!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他的声调,甚至于周身散发出的气场,都有股压倒性的力量迎面而来。
管家反射性哆嗦了一下,慌忙走到餐桌边。
顾远把鸡骨头都挑出来,拣了炖得烂烂的红枣放在汤碗里,又仔细撇去汤上的丁点油星。
在这整个过程中他面沉如水,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直到最后一星油点都彻彻底底从碗里撇出去之后,他才慢悠悠道:我是做了什么坏事,让你们都这么怕我?管家一个激灵,立刻低声道:并、并没有,大少!那你们一个两个争着偷跑,又是怎么回事?管家嗫嚅不敢言。
顾远盛完汤,又挑了一碟韭菜虾饺,一碟蟹黄豆腐,几块咸肉酥脆的小烧饼,并一笼奶黄软嫩的流沙包,零碎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
他那双有力的手布满枪茧,做这一系列事情简直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稳稳当当有条不紊,出乎意料地不给人任何突兀感。
不知为何管家打了个寒战。
顾远明明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但就是给人一种针刺般的可怕——那种把一切都掌握在手心里的,强烈冷酷又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管家在顾家做了三十年,连在顾名宗身边工作的时候,都没有过此刻如坐针毡的感受。
顾远突然问:这两年来照顾我生父,挺辛苦的是吧?……管家心中一沉,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不安道:对不起大少,当时情况特殊,并没有——来不及通知您,所以我才擅自……要不是看在方谨的面子上,你眼下已经不在这里了。
管家冷汗刷地涌出,刚要起身道歉忏悔,就只听顾远问:你知道为什么吗?因、因为我隐瞒了顾总的事情,对不起大少,这么多年来我真的是被逼无奈,我的身家性命……但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所有事情,当年顾总他——不是这个原因,也不用你来解释。
顾远淡淡道:我再恼火,也知道什么叫天各有命,跟你这样的人关系不大。
管家哑口无言,十分局促地待在那。
只见顾远将崭新的汤勺、木筷放进托盘里,又仔细叠了块消毒加热的擦手巾,说:其实我是在想,你明知道方谨应该待在G市由我照顾,但因为他想要离开,你二话不说就跟着他来了。
你那么顺从听话,哪天方谨想不开要自杀,你是不是还给递刀子?这话落在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管家慌忙起身想要辩解,但惊惧之下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还没支吾几句就被顾远无情地打断了。
行了,我需要一个合格的管家,不需要老好人。
既然方谨把你弄过来,从此你就待在这别回顾家了,这房子和地皮既然是方谨给的,我也不会要回去,留着养老吧。
管家完全没料到自己能被这么轻易放过去,当场愣在了那里。
却见顾远端起托盘,也没有任何假手他人的意思,就这么端着他给方谨选的早餐,径直往二楼去了。
·顾远推门而入的时候,方谨已经刷完了牙洗完了脸,有点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似乎还在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荒诞不经的梦。
紧接着他抬头看见顾远,茫然无辜的神情刹那间变了,仿佛十分惊讶、慌乱和瑟缩——但那混乱中竟然还有一点点开心和期盼,明明是非常细微隐蔽的情绪,顾远却一眼便精准地认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回应,只轻轻把托盘放在靠阳台的小圆桌上:过来吃饭。
方谨看着他,谨慎地没有动。
顾远问:难道要我过去喂你?……过来吃饭,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方谨迟疑不定。
本来他生病后思维偶尔就有点糊涂,一大清早起来脑子转得更加慢,顾远几乎能透过他那凌乱的头发,看见一团浆糊的大脑在磕磕绊绊地冒泡。
半晌他终于没能战胜来自顾远的吸引力,穿着已经十分宽大的睡衣,慢吞吞站起来走到圆桌边。
顾远猎豹般猝然起身,一步迈到他身边,拉开椅子把他按了下去。
……方谨别无选择地坐在圆桌前,眼睁睁看着满托盘鲜香扑鼻的食物,只见顾远神态自若地坐回他对面,拿起一个小烧饼吃了起来。
他看上去是那么正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没看过那封信、仿佛不知道方谨的野心和斑斑劣迹,仿佛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留书出逃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方谨拿起筷子却不夹,低头盯着那碗汤,半晌才低声问:……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他要是有没生病时一半的敏锐,就能察觉到自己话里浓浓的不安和试探有多么明显,而那点脆弱的掩饰又多么苍白可笑。
顾远当然捕捉到了。
方谨现在的所有情绪就如同他本身一样,在顾远面前没有任何隐藏的余地,只要伸手就能抓过来,然后像一层层剥开花苞那般,残忍地扒个精光。
——但顾远并不想那么快吞吃胜利的果实。
他要诱导方谨说出更多的东西,那些他调查了许久,却都隐没在历史中再无人可以知晓的事实。
是,我都知道了。
顾远悠然道,我连你父母的骨灰都能搞到,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方谨紧盯着他,微微张开口,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看到那封信后我整整查了两个月,甚至追到了你父母的墓地,然后听说有个越南人在偷偷打听当年你家那起纵火案以及寻找被害人的骨灰。
我派人放出风声说你父母的骨灰在这里,他果然上了钩,只带着两个手下就来了,骨灰交给他后我一路尾随到了这座岛。
顾远猫逗耗子般顿了顿,道:多亏那越南人,省了我多少调查的工夫……与其问我是不是都知道了,不如问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嗯?方谨?方谨握着筷子的指间发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足足好久之后他才沙哑道:……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说了你就告诉我吗?顾远似乎觉得很有趣,饶有兴味地想了会儿,突然道:也罢,我只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
……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时也命也运也,并不是你的错。
但你捂着不告诉我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我会奋然暴起为从未谋面的生父报仇,先杀掉你再把你父母挖出来鞭尸?他每说一个字,方谨的脸色都苍白一分,然而顾远却仿佛视若无睹,他甚至笑了一下: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随便你怎么想吧——赶紧吃,吃完今天下午我们去医院配型,既然我们血型一样,我现在就要知道我的骨髓能不能适配给你。
他这番话里漫不经心抛出的线索太多,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事实:就是他真的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方谨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他的感情被强行压抑了太久,自我封闭的外壳稍微裂开一条缝隙,就能引起飓风般强烈的后悔和痛苦,将全身上下每一根脆弱的血管中呼啸而过。
——那些父辈的血仇和离奇的恩怨,顾远竟然,已经都知道了。
……我能告诉你什么……方谨一开口就带出了奇怪的哽咽,那声音透着胆怯和怨恨,听起来似乎在剧烈发抖:我能说什么,顾远?告诉你我母亲是你母亲的人形血袋,随时要为她送血送器官甚至是送命吗?告诉你我父亲差点杀了你父亲,而你外公又杀了我父母吗?告诉你我从小就天天祈祷你平安无事,免得我被拉去替你死吗?顾远神情似乎非常怪异,然而情绪激动中的方谨没有看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崩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让你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让你知道自己一辈子活在柯家的算计和利用中,让你知道连我都算害你到这个地步的仇人吗?就不能让我把这些秘密都带到坟墓里去,让所有恩怨都就此完结不行吗?!第61章 时间会带走一切,要是你不能忘,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原来是这么回事,顾远想。
拿到方谨的绝笔信后,他立刻在顾家和柯家展开了彻查。
他本来就被当做顾家继承人培养了二十多年,方谨最近又颓势难掩,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胜算更大;柯家也早被他整治过了,柯荣对这个外甥的惊惧未消,不太能阻碍他的行动。
因此这次调查的力度和当年他不掌权时不可同日而语,很多早已封存的资料和文件都被翻了出来。
顾名宗在近三十年前顾远出生前后所签署的合同,被一张张调出来鉴定笔迹;当年妇产科医院的所有退休医生护士,都被找出来挨个登门拜访问话;而方谨的来历及父母家人,也被挖出来摆在了顾远的案头上。
——是柯家派人纵火,烧毁了整个方家。
而方谨本身,就是柯文龙买了送给顾名宗的!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连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已经修炼到心硬如铁、毫不留情的顾远,都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难怪方谨的所有骤变都发生在香港酒店遇到柯文龙之后。
难怪顾名宗要杀柯文龙时,派出的人是方谨!那几天顾远心灰意冷,甚至产生了放弃寻找方谨的想法。
他不知道找到后如何面对方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我都查出来了,我外公杀了你爹妈,又把你卖给我家当人形器官袋,对不起啊,现在咱们把以前的事都忘掉回家过日子吧?与其相看两沉默,不如相忘于江湖。
然而那几天低沉期一过去,顾远向来敏感的神经突然又想到了更多问题:当年季名达上位后所有跟随他的亲信都升官发财,只有方孝和携妻出走,为什么?柯文龙杀方孝和夫妻的原因也不充足,如果仅仅是为夺小孩,绝不至于连害两条人命;如果是为女婿报仇就更搞笑了,顾远生父可是被柯家活活折腾成精神病的!顾远有种野兽觅食的本能,嗅到一点可疑的气味,就会死死抓住追根到底。
他立刻安排人手顺着这个线索再往下追查,然而至此所有文字、图片记载下来的秘辛都中断了:顾名宗已死,季名达已死,方孝和夫妻已死;除了方谨之外,这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当年的血腥叛变中隐藏着多少恩怨和真相。
顾远曾经做过很多猜想,他甚至倒推出方谨的父母应该都不难看,难道是卷入了什么狗血的感情矛盾中,结果弄出这么个惨烈的全灭结局?但他完全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的。
鲜血凝成的仇恨不是自方谨而始,是从三十多年前的上一代,就已经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我已经要死了……顾远……方谨喘息着哽咽道,声音让人听了心里揪起来一样难过:我这辈子就没做成过什么事情,以前一直不敢反抗,只敢偷偷逃避,但逃都逃不走,总被人轻轻松松地就抓回来。
后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站起来做人,紧接着就查出白血病了……我这一生真的什么价值都没有,就是分文不值的一辈子……顾远的第一反应是,谁他妈这么跟你说的?!我只想……我只想做点什么,我只想给活着的人做点好事。
以前的所有恩怨都终结了,给你知道又有什么用?除了影响你以后结婚成家,影响你以后好好过一辈子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的用处?顾远简直想破口大骂,但方谨抽噎得太厉害了,因为喉咙痉挛甚至轻轻地打嗝,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他只能勉强按下怒火,问:……那你就没想过我查出来了怎么办?那时我已经死了!方谨不假思索反驳:那时说不定都过了好多年,你已经成家立业子孙绕膝了,就算有影响又能影响你几天!他眼底泪水多得一塌糊涂,说这话连想都不想,竟然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一样。
顾远霎时气笑了:几天?我能记你一辈子!我会连死都想爬去跟你合葬,结果你就这么——紧接着顾远话音突然顿住了,他看着方谨,慢慢升起一股匪夷所思的感觉:……你怎么会觉得,你走后我就能若无其事地跑去跟人结婚?然而方谨说不出来话,只能一个劲摇头。
他手指紧紧抓着桌沿,用力那么大似乎连指甲盖都要被掰断了一样,半晌才发出竭力压制后,仍然难以掩饰的痛苦哽咽:你能的,顾远……时间会带走一切,要是你不能忘,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总有一天你能好好成家过下去的……顾远简直无话可辩,半晌苦笑一声:正正反反都是你有理,不活到寿终正寝都没法证明你是错的。
算了。
他起身走到方谨面前,一手轻柔而坚定地把方谨紧捏桌角的手指掰下来握在掌心,一手抱住他,让他伤痕破碎又流着泪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顾远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望向阳台外蔚蓝的天空,几对海鸥正追逐着飞越大海。
干净的沙滩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更远处海潮翻涌,在海天一线的交接处掀起雪花般的水浪。
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感到方谨剧烈的抽噎渐渐平息下去了,然后俯身在那微凉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喃喃道:……你就是脑子有病,我现在算发现了,不用跟你讲道理。
·当天下午顾远安排的直升机到了,载他们去离岛屿最近的血液中心做骨髓配型。
方谨自从早上情绪爆发后,就迅速麻木下去,仿佛那短短几分钟内的强烈宣泄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
他不说话也不反抗,就这么沉默地待在顾远身边,眼底深处是一种自我放逐的颓唐。
然而在这种精神涣散的状态下,他潜意识里还有种注意力集中在顾远身上——虽然并不明显,顾远却能从他目光的偏移和眼睫垂落的角度中感觉到这一点。
他渐渐卸除了警惕,顾远知道。
一旦提防瓦解,剩下的依赖和顺从就再也不能掩藏。
顾远没有破坏这种依赖,一路上他紧紧把方谨搂在自己怀里,拍抚他的头发,轻搔他的耳廓,不时低头在他伤口边亲吻 。
一开始方谨想要反抗,但顾远动作比他快且不容拒绝,甚至会轻轻在他脸颊上咬两口,留下惩罚性的转瞬即逝的齿痕。
方谨挣扎低头,勉强道:你不觉得难看吗?顾远问:等我七老八十了,满脸皱纹牙齿松动,你会觉得我不好看了,把我丢出家门自生自灭吗?……我又活不到那时候。
你能的,顾远说,我们血型一样,一定能配上的。
方谨把脸埋在衣料里,闷声不响。
等你接受我的骨髓移植病好之后,我们就回G市去,每年夏天再来红礁岛上度假吧。
之前我的公寓嫌小了点,要是你不想住顾家大宅,我们就另外找个房子,换个顶楼跃层的,在天台装上玻璃罩顶,晚上可以带你上去数星星……你不是还喜欢那种文艺范吗?也可以在阳台上种点花草之类的,玫瑰啊月季啊,给你吊个花篮种兰草啊,没事拗个造型拍照发朋友圈。
这些都是养病期间可以干的事,你要是想管公司也行,病好以后随便你怎么管,转手折价卖了套现都无所谓……顾远的声音低沉而悠长,方谨微微出神,半晌又低下视线。
你要是真想把脸上的疤祛掉,我认识几个日本的医生特别擅长干这个。
不过不祛反而更好,维纳斯那雕像怎么说的,残缺的反而更美。
顾远笑起来,用下巴抵着方谨的额角,亲昵地揉了揉:我是希望你留着它的。
……为什么?方谨终于轻轻问。
顾远说:因为就像我的专属标记一样,属于我啊。
他又伸手把方谨的脸从自己衣襟上抬起来,低头在伤痕边亲了一口。
这次方谨挣扎得更厉害,触电般一下躲了开去,紧接着缩进座椅里不动了。
顾远也没强迫他,只柔和地把他揽过来,让他侧枕在自己大腿上好小憩一觉。
方谨有心理问题,顾远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想起自己翻找方谨的行李箱时,哗啦落了满地的药盒药瓶,那其中有一瓶其实是放松心理压力及缓解抑郁症状的。
从存量看方谨已经吃了很久,但当年同居的短短几个月间并没有见他服用过这种药。
是因为这两年间才开始使用?还是本来就要靠药物维持,但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太放松太开心,因此没服药所以不会被发现呢?顾远轻轻触碰那伤口边缘略微泛红的皮肤,方谨敏感地缩了下:别碰……你哪儿都是我的,还这不给碰那不给碰?顾远俯在他耳边温柔地威胁:好看是我的,破相了也还是我的。
再矫情不给碰,我就真往我自己脸上划拉了,到时候你可别哭。
方谨霎时一震。
半晌他慢慢放松身体伏在顾远大腿上,终于再不抗拒了。
·血液中心那边顾远早就打过招呼,一去就有主任亲自安排抽血做HLA初配检测。
方谨先去抽血,紧接着顾远也被叫进去,用一根针在无名指上扎了点血珠,随即被抹到观察片上。
非亲缘关系要先做六个点的初配,如果初配完全吻合,就可以送样本去实验室做十个点的高配。
当然十个点全配上的话移植效果最好,但那种情况太罕见,基本八个点就能做了。
主任和蔼道:您的配型我们现在就做,差不多半小时就出结果,请稍微等待下。
顾远认真道:我们只要配上六七个点就做,可以吗?主任摇头失笑:术后有可能排异导致多种并发症,这不是我们希望行就行的,顾先生。
顾远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结果他手刚触到门把,突然迟疑了会,又转身走回来,直直看着主任的眼睛说: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主任没反应过来:什么?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
顾远加重语气强调,似乎这事是一把尚方宝剑,是他们骨髓必然能配上的最大有力论据。
主任不知所以,条件反射道:很好,确实很难得,很大程度上可以提高匹配几率,降低排异几可能性——顾远这才稍松了口气,感激地点点头,走出了检查室。
方谨正坐在等待室的沙发上,呆呆望着全然雪白的墙,手指抽血的地方被贴了一小团棉花。
顾远走到他面前,揉揉他额角的头发,又伸手从他脖颈下掏出那枚戒指。
紧接着他在方谨的目光中把手伸进自己衣领,下一刻,摸出了银链上一枚与之成对的婚戒。
方谨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眼底满是愕然、出乎意料和难以置信。
顾远把两枚戒指从自己和方谨脖子上摘下来,一起握在掌心,伸到唇边吻了吻,那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有种在神明前祷告般的虔诚。
他紧拉方谨的手,说:请保佑我们。
第62章 他直直站在那里,面对着黑夜中广袤的大海非亲缘骨髓配型成功几率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分之一,如果是熊猫血,配型可能还要往分母上加个零。
方谨从进入加速期开始就一直在寻找配型骨髓,找了两年多,不是没有配上六个点的,但最多也就六个点了。
每次初配成功他都从绝境中生出无穷的希望,然而每次希望换来的都是更加惨烈的失望,久而久之,他对整个过程都有些麻木了。
顾远坐在他身边,腰背直挺挺的,就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
方谨迟疑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在半空中他还停顿了一下,才挣扎着放在顾远大腿上。
那大腿肌肉绷紧得仿佛岩石。
顾远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一定能配上的。
方谨没有答言,半晌顾远又自言自语道:我们血型一样,这是多少的几率?一定能配上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十分钟后顾远就开始频频看表,目光难以掩饰的焦躁。
然而快到点时他突然又不看了,似乎恨不得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三瓣来过似的,连呼吸都格外放缓,还把方谨掌心翻来覆去的看。
你生命线好长,他突然说:看,都到手腕上了。
其实那根本没到手腕,要对着光才能看见皮肤上轻微的纹路。
方谨轻轻嗯了一声。
顾远说:我在金三角见过一个种罂粟的农民,算算今年都一百零几岁了,他的生命线也是这么长。
你去金三角干什么?去勘探玉矿,缅甸除了种罂粟也产玉的,别紧张。
方谨这才不吭声了,半晌他小声开口道:我曾经去找你,找了很多次……有一次他们告诉我在孟定下面的一个村庄里看见了你的车,但我派人赶过去的时候,整个村庄人去房空,沙地上车胎印还在,桌上的茶都是热的……顾远略微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啊?我当时就在院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的人进来,里外转了一圈就走了。
我当时还想难道你在找我吗,但你找我干什么?难道你占据了顾家不算,还打算斩草除根不成?方谨难过道:……我怎么会想害你?我知道,但我当时不想见你。
我想等再强大一些,等我比顾名宗还要强大,能给你更多东西更高地位的时候再回去……顾远出了一口酸热的气,道:那个时候我应该很厌弃你的,但又没法放手,所以有时也很厌恶这么卑躬屈膝的自己。
方谨目光微微闪动,顾远沉默了很久,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幸亏卑躬屈膝了。
·三十五分钟后,秒针滴答一声指向零点。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门被推开,主任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
顾远立刻起身迎上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走路姿势也很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大拇指深深掐在食指腹上,因为用力太大几乎连皮肉都有些变色。
医生……主任轻轻将报告单递给他,遗憾道:顾先生,对不起。
刹那间顾远像没听明白一样,问:什么?对不起顾先生,您二位的HLA初配只能对上两个点,不能达到移植的基本要求。
顾远直直盯着医生,那一刻他向来锐利的目光完全是茫然的,涣散没有焦距,就像连一根救命浮木都找不到的水潭。
为什么对不上?顾先生……怎么会对不上?顾远声音越来越高:我们连血型都能对上,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Rh阴性AB血,世界上最稀少的血型,这都能一样为什么只有两个点对上?顾先生!——没事的顾远,方谨骤然从沙发上起身走来,从身后紧紧环抱住顾远,把脸埋在他紧绷的颈窝里:没事的,几率太小对不上太正常了,没事的……不行还要再检查一下,万一验错了呢?要再抽一次血是不是,没关系你尽管抽,方谨过来我们再给他抽血验一次——顾远回手硬生生把方谨拉到身前,那架势很像是要闯进化验室去,主任立刻慌张地避开了半步:请冷静点顾先生,这不可能验错的!您看这张表上的六点序位排列……顾远倏然张口想争论什么,但方谨挡在他身前,眼眶发红又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对不上就是对不上,顾远。
几百万分之一的比例,不成功才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非常镇静,没有半点低落或失望,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希冀。
顾远喘息粗重,抬手紧紧捂住脸。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全身僵硬如一块黑色的岩石,足足十几秒之后才突然转身,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明明生病的是方谨,顾远却像是被打击更重的那一个。
或者说,这次配型失败就像根燃到尽头的导火索,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将最后一层虚假的缓冲都撕毁殆尽,只留下血淋淋的事实毫无遮挡地出现在顾远面前。
那天晚上回红礁岛后,他一个人站在海滩上抽烟,涨潮的海水从远方奔涌而来,淹没他的裤脚,在沙滩上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深色潮湿的痕迹。
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盖住了天空,世界即将在潮声中归于沉寂。
夜幕里只有顾远手中的烟头发出红光,一明一灭,倏而亮起,转瞬又归于苍茫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着水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便停下了。
……回去吧……方谨小声道。
顾远没转身,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的沙哑:你失败过几次?嗯?这种配型你失败过几次?……很多次吧。
方谨的声音刚出口就散落在了风里:——初配不过难以计数,更多是收到初配成功的消息,然后捐髓者来血液中心做高配却又不过,大概有十一二次吧?还有几次是被人悔捐。
悔捐的我都给了很多钱他们才来做高配,然而最终都是……——十一二次。
那么多重复的希望又绝望,命运犹如车轮反复碾压,那是足以将每一寸血肉都挤成碎渣的重量。
顾远夹着烟,用手掌擦拭通红的眼眶,只听身后方谨低声道:我可能……就这样找不到骨髓了。
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话,化疗也不能坚持太久……别乱说。
他们说进入急变期后进程很快,其实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但溃烂和脾肿大有可能让我变得很丑。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医院?我们还可以每天打电话聊天……别乱说!方谨只觉得眼前一恍惚,顾远已转过身来,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烟草味混合着咸腥的海风顿时灌满了鼻腔。
……我真会变得很丑的……方谨呢喃道。
不会,我们能找到骨髓。
一定能找到的。
顾远略有些神经质地重复,也不知道是说给方谨还是自己听:我们还有时间,这地球上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的。
要耐心一点,再等等就好了,只要再等等就好了……方谨却在他怀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已经等太久了。
所有人都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便继续等待也不过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酷刑。
·那天晚上临睡前方谨洗了个澡,顾远便赤着结实的上身帮他吹头发。
镜子里照出方谨微低着头的模样,穿着雪白浴袍,端正坐着,仿佛十分沉默又温顺;他头发还是很黑,然而顾远的手指轻轻穿过发丝,不论再怎么小心,都梳下一把落发。
顾远向镜子里瞅了一眼,想不引人注意地把落发扔掉,但方谨突然道:没关系的……治疗时就是会掉。
一直这样吗?嗯。
……疼么?不疼,就是偶尔有点难受。
顾远沉默着去冲手,方谨在他身后说:一个疗程开始后就会掉,疗程间隙中又会长出来,不过新长的头发都会非常黑……所以看着还好,就是掉头发的时候看着心里很闷。
那是你一个人的原因,以后我陪着你就好了。
顾远擦干手,转身小心地捋了捋方谨吹干后格外柔黑的头发,结果刚一动作,便有发丝悠悠飘落下来,他动作不由一顿。
……但我不想让你陪啊,方谨轻声说,眼底有点难过: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反正最后也要一个人上路的……顾远半跪在浴室地上,拉着他的手,认真道:只要你活下来,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方谨扯了扯嘴角,但应该是一个笑容,但在那毫无血色的唇间只满溢出苦涩和苍凉。
·方谨精神不好,很早就睡了。
入夜后顾远倚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他很久,时钟渐渐走完一圈又一圈,感觉却像是只过了短暂的几分钟。
最后的贪婪,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像哄小孩睡觉一样一遍遍拍抚方谨,很久后才渐渐迷糊过去。
然而很快,在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感到身侧有响动。
虽然那动静非常轻微,但长久以来浸透于骨血中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睁开眼睛向边上一看。
——是方谨。
方谨小心搬开顾远环抱着他的手臂,然后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黑暗中只隐约听他短促的呼吸。
他要做什么?不知为何顾远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模糊而不安的感觉,下一秒方谨又俯下身,顾远立刻闭上眼睛装睡,只觉得自己嘴唇被吻了一下。
——那是个并没有深入,却非常久的,像是贪恋一般的亲吻。
顾远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片刻后他感觉到方谨的气息远去,紧接着他翻身下床,穿好拖鞋,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这是要去干什么?其实晚上出去是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的,突然口渴想要喝水,睡不着去客厅坐坐,不论哪种都非常普通。
然而不知为何顾远心中强烈的惊悸就是挥之不去,他保持睡姿不动,大概等了半分钟,猝然起身跟出了卧室。
走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大厅传来哗啦一声推拉门被打开的声响。
顾远躲在楼梯间透过扶手往下一看,正看到方谨披着睡衣,连个外套都没穿,脱了鞋光脚向外走去。
……顾远压抑住呼吸,轻手轻脚下楼,穿过客厅出了门。
推拉门外就是深夜静谧的花园,喷泉淙淙流淌,月光下海潮正从不远处传来。
前院铁门钥匙就挂在灯下,方谨已经拿它开了门,正把钥匙挂回原处,然后径直向沙滩的方向走去。
这栋海边别墅造得离海岸线相当近,走路过去根本用不了两分钟。
顾远只见方谨的脚步在月光下磕磕绊绊,有几次差点因为踩到沙滩上的碎贝壳而摔倒,但动作却没有迟疑,一直走到涨潮的浅水中才停下脚步。
他直直站在那里,面对着广袤的大海,潮水正从天边呼啸着向沙滩涌来。
顾远内心被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预感攫紧了。
他站在方谨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死死咬紧牙关,凭借这个动作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海面夜风寒冷,仿佛从人骨头缝里发出呼啸的哨声。
顾远踩在水里,整个身体完全僵冷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看见不远处方谨的身影略微一动。
——他本来的位置上海水已经淹到了小腿。
而现在他蹚着水,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63章 远方海潮自暗夜中奔涌而至,于无人声处,见证了这场婚礼他这是要……这是……刹那间顾远意识一片空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自发做出了反应,拔脚就向前冲去!十几米距离开外,方谨摇摇晃晃往深水里走了两步,突然又站住了。
就在这时又一波潮水涌来,顾远的步伐被水冲得缓了缓;在这几秒钟间隙内,只见方谨突然被冷水一激清醒了些似的,向后又退了半步。
潮水刷然漫上,方谨扑通一下滑倒,紧接着被退潮卷着向深水滑去!顾远在水花四溅中冲上前,几乎是纵身而下,双手死死抓住了他。
昏暗中方谨愕然回头,顾远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在及腰深的海水中奋力把方谨往回拖,挣扎间两人都喝了好几口水,甚至脚底都不知道踩了多少树枝碎贝壳。
呼……呼……顾远大口喘息,终于把方谨湿漉漉拽回沙滩上,一把重重将他推倒在地。
你想干什么?!……顾远……你想干什么?!顾远变了调的厉吼在海滩上传出老远:你他妈想干什么,你说!你说啊!你他妈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倒是敢!你敢啊?!他像头发怒的狼一样逼在方谨面前,月光下方谨满身是水,嘴唇乌青,说话时冻得瑟瑟发抖:对……对不起,对不起顾远……我要不是怕打死你,我现在就把你往死里打了。
顾远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他妈不是个东西,方谨你简直不是个东西,我真想扒出你心看看是不是黑的……方谨剧烈颤抖,竭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全身睡衣都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光裸雪白的脚上沾满了沙砾;因为头发不断往下滴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和脸颊,他便不断抬手去擦,甚至连触碰到伤口都顾不得了。
顾远突然停下痛骂,粗暴地把他手抓住扔开,然后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擦了几把,特意绕开了伤痕范围。
对不起顾远,你听我说,我不是想……往里面……我只是一时……哪怕他身体情况没那么坏,哪怕只是稍微好一点点,顾远都恨不得扬手狠狠给他一巴掌:你他妈的给我闭上这张嘴!我真是作了什么孽才这么喜欢你,你就搞死我吧,咱俩一起跳下去死了吧,你他妈的——他声音突然一停。
方谨满脸都是热的,滚烫滚烫,有那么几秒钟顾远甚至以为自己摸到的是满手血。
但紧接着他看见,那是满脸的热泪。
对不起顾远……方谨全身痉挛喉咙哽咽,那样子真是无比狼狈,狼狈得他都紧紧缩着不敢抬头:我本来……本来是想跳下去的,但突然又……又想起你,我想再回来看看你,我舍不得你……对不起!……他终于放声痛哭,那是完全崩溃的,没有任何形象的,几乎称得上歇斯底里的痛哭。
顾远嘶哑喘息,过了很久很久,暴怒野兽般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垮下来。
他俯身把方谨从沙地上抱了起来,就这么打横紧紧抱着,心脏在胸膛中咚咚跳动,将热度毫无保留地传递到怀中那冰冷颤抖的身躯上。
方谨的神智已经有点恍惚,喉咙因为未尽的抽噎而微微倒气,下意识抬手抓住了顾远的肩膀。
对不起,我真的……我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
顾远低沉道,抱着他穿过夜色,向海滩尽头走去。
·方谨的模样十分颓唐,全身被海水浸得透湿,满脸潮湿发青,连头发里都是沙子。
顾远吩咐听到动静惊慌赶来的管家去煮姜汤,然后给方谨和自己都热腾腾洗了个澡,用干毛巾紧紧抱住,把室内暖气开到了最大。
方谨已经不再哽咽,整个人陷入了情绪极度癫狂后近乎虚脱的茫然中。
顾远从管家手里接过姜汤,走到床边一勺勺喂给他,方谨就麻木地一口口咽下去;直喝了大半碗,顾远才放下碗,半跪在他脚边,略微抬起头看着他问:还冷吗?……方谨摇了摇头。
听着,方谨。
顾远黑深深的眼睛盯着他,目光似乎能透过眼窝看到他灵魂里去,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结婚的,更不会有孩子。
我不会按照你希望的那种好的方式生活,我会孤独一人,吃饭,睡觉,工作,散步,去公园,看电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老去。
等我死了,人家会在我的墓碑上写,这是被抛弃的垃圾的一生。
方谨动了动,声音细如蚊呐:不是这样……就是这样,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结过婚了。
你活着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你走了我就是个鳏夫,人家会叫我你的未亡人。
你知道什么叫‘未亡人’么?就是这个人还活着,他只是没死而已。
他也只是没死而已了。
方谨眼皮微微发红,半晌轻轻道:……别这样……我曾经很讨厌你,觉得你是顾名宗派来监视我的眼线。
但后来渐渐又觉得总刁难你不好,你也只是打一份工领一份薪水,凭什么非要忍受我无穷无尽花样翻新的刁难和坏脾气?所以渐渐我开始对你客气一些,缓和一些,甚至关注你一些。
但你这个人,只要一旦开始对你好就停不下来,只要一旦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就移不开。
慢慢我觉得你什么地方都好,什么地方都顺我的心,投入在你身上的注意力也就越来越加深,甚至到了不见面时都会想念你的地步……顾远似乎回忆起当年患得患失的自己,眼底浮现出悠远而微渺的笑意。
开始我还琢磨,这难道就是喜欢吗?但我怎么会喜欢同性呢?后来渐渐发现对别的同性我就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你是很不一样的,对我来说,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顾远就着这个半跪的姿势,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串亮晶晶的银链。
那链子上串着一双对戒。
就算鳏夫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顾远微微苦笑,低头把对戒从银链上取下来,语气满是酸涩和自嘲:别人至少都曾经有证,我没证就罢了,连你的承认都没有。
方谨麻木的内心骤然一痛,那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的尖牙瞬间刺穿,悔恨犹如毒液般顺着血管流过每一寸身体。
顾远却没有等他开口,把戒指放在平摊开的掌心,抬头凝视着他:我向你求过两次爱。
第一次我准备了鲜花、蜡烛、浪漫晚餐,我把戒指放在天鹅绒盒子里,在音乐中请你接受它,但你拒绝了。
第二次我问你戒指在哪里,你说丢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功成名就回来,给你更大的权力更多的金钱,你愿不愿意回心转意?你说叫我好好结婚,于是我一怒之下把戒指扔了。
你不知道的是,扔掉戒指后我打着手电找了很久,才在草丛里把它找回来。
当时我很痛恨自己竟然能低贱成这样,如果放在遇见你之前,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跪在地上把被拒绝掉的戒指捡起来,我一定觉得他是疯了;但事实就这么清清楚楚的发生在我眼前,从泥土里看见戒指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喜极而泣,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我真是世界上最贱的人,连路边乞食的野狗都比我有骨气。
方谨,顾远将平摊着戒指的手掌伸给他,一字一句道:——今天是第三次。
第一次我向那个认识了五百天的小助理求婚,第二次我向那个背叛过我、差点杀掉我的仇人求婚,这是第三次,我向这个再也没有任何秘密,所有屈辱、仇恨、血债和恩怨都随着时光过去,就像初生婴儿一样跟我彼此坦诚相见的方谨求婚。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动摇分毫。
虽然现在你仍然有拒绝的权利,但至少请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以未亡人身份走过以后几十年岁月的机会。
顾远眼底噙满了泪,说:我求求你,方谨。
算我真的求求你。
方谨把手慢慢放在顾远掌心上,他手指冰凉刺骨,但炙热的眼泪就这么一滴滴打在上面,顺着掌纹浸透两人相贴的掌心。
我也爱你呀……他发着抖小声说:我也想……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啊……他从顾远手上拿起那只无钻略大的素圈,手指僵冷又异常用力,仿佛抓住这世上最珍贵的钻石一般,就这么紧紧地丝毫不松地捏着它。
然后他抓起顾远的左手,非常认真又有一点笨拙地,将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上,说:我想接受顾远作为我的伴侣,从……从今天开始,不论是好、是坏,是富、是穷,是健康、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顾远鼻腔中带着奇怪的酸楚,他拿起另一只对戒,拉着方谨的手指套了上去,继而低头虔诚亲吻那微凉的指骨节。
不,死亡都不能分开。
方谨伸手抱住顾远,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个拥抱却很紧很紧,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在肌肤相贴的刹那间。
顾远反手拥住他,紧紧闭上眼睛,感觉到戒指在手上细微几乎不察,却又沉重如若千钧的分量。
他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似乎是疼痛又非常的开心;就像用刀剖开胸膛,把心脏挖出来捧给自己怀里的这个人一样,尽管胸前的裂口还狰狞滴血,手里那颗心却高兴得要开出花来。
——远方的海潮自暗夜中奔涌而至,于无人声处,见证了这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