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纪威这人的个性实在是非常奇特。
他曾经跟韩家闹得势不两立,也曾经在盘上公路上想要韩越的命。
但是当韩越求他救人的时候,他也很爽快的去救了,并且还在火冒三丈的老于面前回护了韩越一下。
按老于的性格,韩越闯进实验室的事情属于重大违纪,是要通报上级申请处理的。
但是龙纪威执意不给报,意志十分坚决,态度十分无赖。
老于气急败坏的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要用这件事来处理韩越的话太麻烦了,还要写一堆报告,眼下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得好。
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想节省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情,韩越进实验室究竟是合法的还是违纪的,对他来说都只是细节问题,不需要多做追究。
韩越把从侯瑜处得来的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交给龙纪威,复印件自己带回家去。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韩越不放心让医生陪护楚慈过夜,一定要赶回家去。
事实上他到家的时候楚慈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非常的平静安稳。
病重到他这个地步,其实就是在熬时间,病情不会再有所反复,只会一味的恶化下去,所以医生一般会交待病人家属在心理上做好准备,其余的就不用提心吊胆了,就算再担心也是没用的。
韩越送走了陪护到深夜的医生,坐在床边上,这才觉得非常累。
不仅仅是连续奔波了好几天都没睡觉,也不仅仅是闯进九处去见龙纪威,情绪大起大落让人紧张;那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渴望和担忧,是让韩越都无法承担的重负。
他看着楚慈侧在枕头阴影中的侧脸,突然无来由的想起当年,楚慈喜欢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动不动的望着天花板。
韩越看着他的眼神,总觉得他满腹都是心事,然而要是问他,他只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韩越当年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开心不起来,就像心里压着什么沉重的负担一样,并不外露于神色,却日复一日的在心中沉疴难返。
现在他才稍微有点了解楚慈当年的心情。
那种强烈的痛苦和绝望,无法摆脱的血腥回忆,让人完全无法活在现实世界里。
那道坎过不去,他就只能永远生活在焦虑、紧张、悲哀和仇恨中。
韩越只是在这几天才感受到这种情绪,就已经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了。
如果再持续长一点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
然而楚慈,从当年养母和弟弟的车祸到现在,已经整整熬过了六年多。
他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煎熬里,他每天面对着韩越,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把那可怕的秘密泄露半分。
那该是怎样的感觉呢?韩越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觉得十分不寒而栗。
他心里甚至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微妙的庆幸,幸亏那样的命运不曾落到他身上,幸亏他没有出生在一个父母被撞死了,还求告无门的贫寒家庭里。
第二天龙纪威上门的时候,楚慈还没有醒。
韩越一晚上不敢合眼,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合衣睡在沙发上,还没完全进入睡眠状态,只有些朦胧。
一听到门铃声音他立刻条件反射般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开门。
龙纪威站在门外,裹着一件黑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韩越看见他一只手臂的衣服下凸出一块,知道那是老龙趴在他身上打盹。
人呢?还没醒。
韩越指指卧室的方向,转眼一看,龙纪威已经十分不把自己当客人的走了进去。
韩越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去苗族一个山寨出差,那里家家户户院门大开,村民又好客又热情,游人可以随便进去讨水喝,讨东西吃。
龙纪威该不会到现在还保留着家乡的习惯吧?整天到晚不锁门,进别人家就好像进自己家一样,吃饭的时候端个碗到处晃?韩越跟到卧室门口,只见龙纪威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上,一只手平平的抬在半空,老龙正探头探脑的从他袖口里钻出来,好奇的看着床上的楚慈。
别人不知道老龙的可怕,韩越是非常知道的——他部队生涯的一半时间都花在这个绝密的军工项目上,不然也不能畅通无阻的闯进九处实验室,一点阻拦都没有遇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布置任务的。
这种生物已经进化到了食物链的顶端,而老龙又是同类种族中,最为霸道可怖的存在。
一旦这玩意儿发威,别说区区一个楚慈了,这座小区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瞬间灰飞烟灭。
我说怪不得盘山公路那一段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原来你没去医院,而是躲在这里。
龙纪威把房间环顾一圈,又看看楚慈,补充了一句:——连现成的看护都有。
韩越一动不动的盯着老龙,因为神经过去紧张,脸色都变得有点难看。
害怕的话就别看,你的情绪会影响老龙的波动。
龙纪威挥挥手,说:帮我把门从外边带上。
韩越深吸了口气,问:到底行不行啊?万一一旦暴走……龙纪威说:我来之前你就该有心理准备,半对半的几率,他有一半的可能性当场被老龙爆死,谁知道呢。
韩越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门,又是怎么转回客厅去的。
脑海里一个疯狂的冲动不断盘旋着,想干脆冲进去把龙纪威推出来,然后寸步不离的守着楚慈,任凭他病情恶化下去算了。
那样的话至少还有半个月好活吧?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麻醉自己,伪装一切都未曾发生,伪装未来还能地久天长。
韩越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全身发软,眼前发黑,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试了试自己的体温,额头非常烫手,大概是晚上气温降低,沙发上睡觉的时候着了凉。
韩越觉得自己现在活着还有用,如果他不在了,楚慈那个没良心的也活不成了。
他强撑着自己去书房翻医药箱,精神恍惚的翻了半天,才找出两片阿司匹林来,就着冷水一口气吃了,又浑浑噩噩的回到沙发上坐着。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太阳都升的老高了,才只听卧室里传来咔哒一声。
韩越猛的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动作过猛还差点摔一跤。
只见龙纪威脸色疲惫的走进客厅,看上去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声音沙哑的问:有吃的吗?韩越急切的问:楚慈情况怎么样?龙纪威摇摇头,并不多说什么,又问了一遍:有吃的吗?韩越毕竟是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比较能沉住气,先把疑问咬着牙吞进肚子里,去厨房随便弄了碗泡面出来。
好在龙纪威并不挑食,他看上去饿狠了,三口两口就把泡面扒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不是韩越的错觉,龙纪威看上去好像突然长了几岁。
他原先面相极其的年轻,说他是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有人信,现在却突然显出了一点成年人的味道,有点像二十五六岁那样了。
吃完泡面他把碗一放,又转身进了卧室。
韩越也没心思收拾,在客厅里呆呆的坐着,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他甚至也不感觉到饿,只觉得全身发软,没力气,不多会儿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
恍惚间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楚慈离开的那两年里,一个人住在酒店,房间空空荡荡的,人也空空荡荡的,整天游魂一样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韩越被胸口一阵强烈的压力惊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老龙趴在他胸前,探头探脑的到处乱瞅。
这东西长得有拳头那么粗,重量少说也有五六公斤,难怪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能是那两片阿司匹林起了作用,韩越一试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不少,只是喉咙还有点发烧,扁桃体可能稍微有点发炎。
他顾不上自己的事情,立刻起身冲进卧室,动作之快让老龙闪避不及,砰的一声滑到了地板上。
卧室的门大开着,老远就听见楚慈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简直是撕心裂肺的,韩越冲进去一看,就只见他伏在床头上,不断咳出色调暗沉的血沫,隐约还夹杂着碎肉一般的东西。
你怎么回事?怎么搞的?韩越脸色铁青的扑过去,刚要扶起楚慈就被龙纪威拉住了,说:你让他咳,没有关系,以后会咳出更多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样了?龙纪威脸色实在是不好看,甚至比楚慈还要差点,不怎么样,我稍微看了一下,他身体里不好的东西——你们称作癌细胞的那玩意儿,已经扩散得非常厉害了,这给我的感觉也非常不舒服。
他应该早点开刀的。
这时候楚慈勉强止住咳嗽,韩越立刻端了杯水给他,小心翼翼的让他漱口。
楚慈虚弱的喝了两口水,抬起头来望着韩越,视线停顿了好几秒,又转去看龙纪威,沙哑的问:我怎么……怎么样?龙纪威说:不要问我怎么样,你是病人,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
已经扩散的癌细胞一次是消除不了的,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该是控制它,控制完了以后再说消灭的事情。
他转向韩越,说: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来,等他情况稍微好一点,我就把他带到九处去。
他这个情况要借用九处的一些放射性仪器,机器的效果虽然比老龙差点,但是比它更加稳定,也更加安全。
我不敢肯定他最后需不需要动手术,如果治疗过程顺利的话,也许病灶会被还原到最初的状态,就像早期肿瘤一样,伽马刀就可以切除了。
龙纪威这人虽然平时性格比较偏激,为人也非常冷淡,但是这番话却说得十分有条理,可以看出他确实是尽了心的。
韩越从来没有这样感激过龙纪威。
在盘山公路的那时候,他对龙纪威真是恨出血来了,千刀万剐都难以消解他心头之恨。
然而现在哪怕龙纪威开口要他的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并且心甘情愿的拿刀砍自己脖子。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龙纪威看了看时间,对盘旋在他脚下独自玩耍的老龙招招手,老龙立刻嗷的一声,欢快的窜进了他衣服里边。
这东西现在又变小了,两根手指粗细,在龙纪威肩膀的位置上拱了拱,很快安静下来。
韩越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龙纪威不是能站着跟人寒暄的人,很随意的对韩越挥了下手,说: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我晚上还约了纪委的人见面。
韩越立刻敏感的问:纪委?嗯,侯宏昌的事情。
龙纪威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很快钻进了门口的红旗轿车里。
侯宏昌的事情,司令夫人的事情,这些几天前还藤蔓一般困扰着韩越的问题,突然间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只惦记着家里的楚慈,仿佛在绝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希望,一时间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出乎他意料的是,楚慈竟然下床了,还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黄昏温柔的风微微拂动他的头发,看起来神情颇为悠闲。
韩越一开始还以为他想跳窗,惊得手脚都凉了,扑过去砰的一声关上窗户:你想干什么?!楚慈仿佛觉得有点好笑,歪着头反问他:你说我想干什么?……靠,没事别吓人啊,老子我都快被整出焦虑症来了。
韩越拍拍楚慈的脸,去抱了床毯子仔细的盖在他身上:傍晚天凉,少吹点风。
楚慈安静的盯着他,突然低声问:你生病了?韩越一怔。
他刚才冲过来看楚慈的时候,神经实在是绷得太紧,以至于搞忘了自己还在发烧的事情。
现在楚慈一提醒,他头重脚轻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而且还更加的变本加厉。
你熬出黑眼圈了。
韩越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因为他看到楚慈抬起手,轻轻在他额头上贴了几秒钟。
韩越瞬间感觉自己血一阵一阵往头顶上冲,额头上温度一定在急速升高,说不定脸都烧红了——但是那跟发烧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楚慈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的时候,他心里简直在咆哮:不要!再多贴一会儿!就一会儿!不过楚慈当然听不见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很平静的把手放回椅子扶手上,说还在发烧,我看你还是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事后韩越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动作,觉得实在是丢脸到家了。
因为当楚慈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竟然忍不住把楚慈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然后膝盖一软,情不自禁的半跪在了靠背椅边上。
他后来想起来,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求爱,而且姿态还十分低微和虔诚——果然是里子面子都丢到姥姥家去了!楚慈当时也实实在在的愣了一下:你……你不舒服吗?韩越咳了一声,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有,我是在想,你一定能活下去的,龙纪威一定能治、治好你的,我挺、挺高兴,真的。
……楚慈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当韩越即将恼羞成怒转身逃走的时候,突然只听他问:……韩越,龙纪威告诉我说,为了请他过来你闯进了国安九处,……他说这是要被枪毙的事情,是真的吗?韩越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看到楚慈的脸色微微变了。
没,没有!没发现就不用枪毙!韩越立刻改口,又觉得不妥: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被人发现的,而且我也不在乎……你看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龙纪威那老小子也请过来了是不是?真的,我一点也不在乎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楚慈皱着眉头,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听起来就仿佛是叹息那样。
你在外边睡觉的时候,我跟龙纪威谈了很多事情。
这几年来我跟你的事情闹得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为了维护一个情人而闹出这么大风波,这感情用事的名声对你以后的仕途和升迁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说句难听话,以后前程很难再有什么大 的作为了。
我想就算是韩家的亲戚,本来最应该帮你的人,对你应该也有很大意见吧。
韩越直觉想反驳,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楚慈用眼神压了回去。
韩越,你已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老实说再推三阻四的话就是矫情了。
如果我刚才打开窗子跳下去的话,说真的,对你也很不公平吧。
楚慈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补充了一句:也许……会伤害到你也说不定。
韩越听得呆住了,心想你何止是伤害到我,你简直就是在拿刀杀我啊。
我只是有点搞不明白……楚慈吸了口气,有些迟疑的皱起眉头:我想知道哪种会让你更后悔一点,现在把我交给侯宏昌的父母?还是十几年后想起今天的一切,觉得你为我所放弃的东西——包括前程和地位等等,其实都非常划不来?我不想看到你很多年后用年少无知、愚蠢莽撞之类的词形容今天的自己,你那样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说真的,韩强那件事情本来就让我对你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抱歉的感觉。
这话说到后来其实已经非常不连贯,楚慈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以至于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
但是韩越一直静静的半跪在那里听,或者说他除了本能的听之外,其他任何事都做不到了。
过了很久以后,窗外渐渐暮色四合,房间里一片沉寂。
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玻璃窗,勾勒出房间里摆设模糊的影子。
楚慈低下头,看见韩越仍然仰望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感觉韩越想说什么,但是几次张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韩越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半跪的姿势腿脚还麻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之后,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你等着我!说完就匆匆跑出了房间。
楚慈目送他出去,只听见咚咚的脚步声跑到书房,一分钟不到后又大步流星的走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天鹅绒的小盒子。
你还记得那年你过生日,我们本来计划出去玩的对吧,可惜后来没能走成。
这个戒指就是我当时买的,你看,是一副对戒。
韩越又跪到楚慈身边,把两个盒盖打开,里边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卡地亚LOVE螺丝男戒。
他拿了一个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然后又笨手笨脚的摸出另一个,紧紧用手指捏着,忐忑不安的问楚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愿意成为我的遗产继承人吗?楚慈久久的凝视着他,半晌突然微笑起来,说:怎么看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遗产继承人吧,你成为我的遗产继承人倒是说不定,只可惜我没有遗产让你继承……说着从韩越手里拿过那个戒指,也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他这个动作其实非常随意,硬要形容的话,就跟在旅游胜地的小摊子上买了佛像,然后随手挂在脖子上一样,并不十分的郑重,但是也不能说完全的漫不经心。
韩越紧紧攥着那两个空的戒指盒,突然猛的一低头,肩膀微微的抖动着。
楚慈还以为他怎么了,刚一低头看他,就只见傍晚昏暗的余晖中,韩越一只手捂着脸,无声而剧烈的哽咽了起来。
楚慈愣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拍韩越的背。
就在这个时候,韩越突然把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抓过来,凑到嘴边重重的亲吻着他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要好好活下去,别让我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好吗?他说话时颤抖的热气喷到楚慈的手指和掌心上,有些痒痒的感觉。
楚慈闭上眼睛,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说:嗯,好。
第60章 The End of Story侯瑜给裴志打电话,气急败坏的问:你知道韩二大爷最近抽了什么风吗,中央纪委把我叔我婶给拘留了!动静闹得特别大!他成心想暴露我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裴志说:这你可误会韩越了,中央纪委的老梁平时看到他都绕着道走。
你知道他最近把龙纪威给弄醒了吗?侯瑜一惊:难道说……你要是有种,现在就打电话给龙纪威问他最近抽了什么风,搞出来这么大动静。
你要是没种,现在就乖乖把电话挂了哪边凉快哪边去,别打扰我。
你在干什么呢?享受生活。
裴志把电话一挂,手机随手塞口袋里。
老龙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果篮,一个劲的探头去够,每次即将够到的时候裴志就及时把手一抬,搞得老龙想吃又吃不到,急得嗷嗷叫。
裴志正玩得有趣,突然他面前的房门开了,龙纪威脸色微微发白的走出来:你们干什么呢?老龙趁机猛的一窜,十分灵活的从裴志手上的果篮里叼走一个苹果,飞快的游到了龙纪威身后,紧接着就传来它耀武扬威啃苹果的声音,喀嚓喀嚓的,极度嚣张。
龙纪威疲惫的揉着眉心,说:晚饭没得吃了。
老龙的动作立刻一僵,半晌后灰溜溜的游出来,嘴里叼着半个吃剩的苹果,默默放回裴志手上的果篮里。
裴志嘴角抽搐了一下:不不不,不用了,我还是送你好了……你最好别这样做,它的记性可好了。
你今天这个时候喂它一个苹果,以后它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找你要一个苹果,天天如此,你躲到什么地方都没用。
它总要找到你,然后想尽办法逼你拿出苹果来。
龙纪威顿了顿,紧接着阴森森的笑了:想当年它趁我不注意,偶然吃了一个人,然后……裴志猛然感到脊椎上窜起一股凉气。
——你有半个小时探视时间。
龙纪威突然正儿八经的看了看手表,说:不要刺激病人情绪,不要问保密问题。
九处的病房装备全天候监视录像,一举一动都放规矩点。
裴志突然感觉那股凉气变成了冷汗,顺着脊背汩汩而下。
龙纪威挥挥手,悠闲自在的大步走远了。
老龙亦步亦趋的紧跟在龙纪威身后,几次想窜到他身上去,都因为自己碗口粗的身体太过沉重而不得不作罢。
这里是九处研究所里的唯一一个病房,如果时间倒退到一个月以前的话,躺在那里沉睡不醒的人应该是龙纪威。
而现在,在里边接受治疗的是楚慈。
裴志对于楚慈为什么会被龙纪威带到九处去这一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韩越肯定不会跟他说这么多,他只语焉不详的告诉裴志说楚慈的病有救了,龙纪威突然大发善心,想出了一个能把癌细胞的扩散还原回去的办法。
裴志当时追问是什么办法,韩越迟疑了很久,才说:原理应该跟伽马刀十分类似……但是光靠射线没用,这两天还要开一次刀。
虽然韩越没说得很清楚,但是裴志能感觉到,这次开刀的结果将最终影响到楚慈能不能活下去,这个最关键的事实。
他推开病房的门,楚慈正疲惫的坐在病床上,一只手重重揉按着太阳穴。
他看上去真是极度的苍白憔悴,但是情况并不太坏,要知道癌症晚期到了他那个地步,基本上连坐起来都不能了,普通人根本就是躺在床上等死的事情。
你怎么就改不掉上门带东西的毛病呢。
裴志把果篮放到床头上的时候,楚慈随手在里边翻了翻,不禁叹了口气:真可惜,都是我喜欢吃的,可惜现在吃不了了。
等你好了吃啊。
楚慈笑起来,仿佛觉得很有趣一般:哈哈,那行,承你吉言喽。
他刚刚接受过治疗,可想而知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额角还残留着冷汗的痕迹,脸色苍白得就像纸一样。
但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却非常明朗,仿佛对未知的命运非常的坦然,没有一点迷惘和畏惧。
裴志其实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所见过的楚慈,一直是比较隐忍而内敛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事情,表面上却分毫不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相当厉害的一个人。
……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了,按你吩咐的那样没跟任何人说。
裴志从包里抽出两本薄薄的文件,不知道为什么动作迟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稍微考虑一下,现在要改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改?我觉得挺好的。
楚慈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一下,紧接着丢到一边,微笑着道:那广告词儿不是挺煽情的吗:希望我死以后,我的眼睛仍然能注视这个美丽的世界……毕竟火里一烧什么都没了,感觉挺浪费的。
……韩越知道这件事吗?为什么要给他知道啊,又不是他的遗体。
但是……他肯定会反对的,他就是这么个人。
楚慈随意的挥挥手,说:再说我也手术也不一定失败呢,那天照CT,肿瘤边缘形状非常清晰,医生说这是癌细胞未扩散之前的样子,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哦。
裴志勉强笑了一下,看见那本文件搁在楚慈手边上,封面一排黑字十分刺眼。
那是一份自愿捐献遗体器官的公证书。
那天楚慈找他帮忙办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遗体器官捐赠虽然已经宣传了很多年,但是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都是要留全尸,要入土为安。
这就像当年推行火葬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好的,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情愿那样做。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龙纪威也支持我这么做。
虽然我要切除一部分胃,可能身体其他几个脏器也不怎么健康,但是我眼角膜是好的吧,心脏也是好的吧?想当年我高考从城镇考到北京,又在国家事业单位工作过,国家培养了这么多年,而我却从没对社会做出过什么回报。
现在想想感觉挺过意不去的。
要是能稍微捐献几个器官的话,感觉至少能对社会做出点贡献,挺好的。
楚慈这人是这样的,只要他一旦打定主意,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他的意志。
最终裴志还是给他弄来了器官捐赠的表格和公证书,红十字会的人听说他即将接受胃癌切除手术,还都挺感动的,都祝他手术成功早日康复,搞得裴志哭笑不得。
话说回来,签了这东西以后感觉坦然多了,前两天我真有点害怕手术失败,不管以前心理准备做得多么充足,一旦真面临死亡的时候又感觉有点退缩。
可能我本身就是个意志软弱的人吧。
楚慈承认这一点的时候竟然态度十分大方,坦荡得要命。
裴志忍不住摇头笑道:你要是软弱就真没人坚强了。
不,我本来很胆怯的。
不过这两天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象万一我手术失败了,离开这个世界了,那么谁会拿到我的眼角膜,谁会拿到我的心脏,会有一个怎样的人,来替我看这个世界。
可能是个生下来就没见过光明的小孩,可能是刚刚展开人生旅途的花季少年,可能是因为事故致使失明,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的壮年人。
会有多少人因为我的离去而重获新生呢?一想起这个我就感觉很坦然,仿佛对明天的手术也不那么惧怕了。
楚慈顿了顿,笑起来说:我现在心态真是好得不得了,不管即将到来的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偏过头来望着裴志,阳光越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雪白的病床和他苍白的脸上,恍惚有些温暖的色泽。
如果手术结果不好的话,那么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彼此注视。
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凝视都是那样短暂和慌乱,一如记忆中的吉光片羽,被湮没在灯红酒绿与世事沉浮中,往往除了自己以外便没有第二个人发觉。
裴志突然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到一阵湿意从眼眶中缓缓倒流而下。
过了很久他才咳了一声,勉强恢复比较稳定的声音,沙哑着嗓子笑道:我真是……我怎么突然有点难受……抱歉,你明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应该说点鼓励的话的……他想抬手揉揉眼睛,突然只觉得手指被轻轻的拉住了。
楚慈的手非常凉,因为重病削瘦的关系,手腕骨头都突出了起来,看上去十分虚弱。
但是他握着裴志的时候仍然十分用力,仿佛有种非常沉稳和安定的力量。
裴志,你是我来北京以后见过的最好的人。
如果以后有谁跟你在一起的话,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楚慈顿了顿,又笑起来说:如果我明天手术失败了,那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我觉得你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裴志低下头去看着楚慈,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看不清楚,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不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慈的脸。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着说了声:嗯。
楚慈的胃部CT其实还算乐观,肿瘤被还原到了非常清晰规整的形状,这就意味着癌细胞的扩散已经被完全控制住,可以用手术的方式物理切除病灶了。
他开刀的地方是一家普通医院,韩越本来想通过关系找比较权威的医生,但是被龙纪威阻止了。
这人大概活得太久,所以看的也比较开,告诉韩越说现在情况已经足够好了,已经接近于良性肿瘤了,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转院找名医。
如果普通医院开不了这个肿瘤的话,那就说明楚慈命数已尽,实在是命里注定没办法的事情。
楚慈自己也不在乎。
他开刀那天韩越一大清早就赶到医院去,看见他穿着白色T-恤,一条灰色的宽松长裤,悠闲的光脚坐在床头上浇花。
要说心理素质,这位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异于常人。
韩越本来紧张得七上八下,结果看到他那么悠然自得的模样,反而一下子啼笑皆非起来。
哟,你来这么早!楚慈头也不抬的随口道,又招手叫韩越过来:你看这花剪得怎么样?韩越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盆瘦骨嶙峋的月季花,沉吟了一会儿说:唔……给我一种非洲难民的感觉。
切,你懂什么!这叫风格,风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楚慈瞥了韩越一眼,摇头叹道:没有艺术感的家伙。
艺术感什么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花大概是活不过下个月了。
韩越把花盆从楚慈的魔爪下抱出来,放到窗台靠阳的位置,抚摸着花苞叹息道:可怜啊,每次我看到有饭不吃拼命减肥的青春期少女都感到十分悲哀,就和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楚慈把喷壶一放,说:活不过下个月我跟你姓。
哟,你不是早就该跟我姓了吗?韩越的调笑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楚慈只淡定的瞥了他一眼,就像看小孩一般懒得跟他计较。
这时候两个医生推门进来,要给楚慈做最后的术前检查。
韩越心里还是有点慌,想陪在边上看着,但是突然手机响了,竟然是司令夫人的号码。
跟至今不大会用手机的韩老司令不同,司令夫人的手机都换了好几个了,时刻紧跟潮流。
韩越迟疑了一下,楚慈问:裴志吗?……不是。
楚慈一点没听出韩越的声音已经有点酸味了,只疑惑的问:那你怎么不接啊?……韩越满怀醋意的走到病房外,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上,眼看周围没什么人,才接通了电话:喂,妈?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医院。
司令夫人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找了人给……动手术吗?说到楚慈名字的时候她声音非常含混不清,韩越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是能猜出来,便嗯了一声:马上就进手术室了。
他以为司令夫人会说什么,但是她再开口的时候,生硬的转变了话题:——那个,老侯他们家夫妇俩都进去了,你知道这回事吗?嗯,我知道。
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司令夫人也不说话,手机里传来信号不良的轻微的刺啦声。
其实这事是侯瑜自己弄的,他把材料给了我,然后我把其中有关于你的部分都拿下去了。
他们搞化肥进出口的事情,从国外代理商那里赚取的差价实在太大,你那部分简直就是沧海一粟了。
再说别人看在老头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放心吧。
手机那边司令夫人仍然沉默着,但是韩越能听见她几乎无声的吁了口气。
……其实你以后如果缺钱,或者是想要什么东西,你可以找老头子要,或者是找我要也可以。
韩越这话说得有点僵硬,似乎想表达某种感情,但是却又非常不成功,听起来怪怪的。
司令夫人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哦了一声。
这时走廊拐角传来靴底踩地的声音,以及一个熟悉的吱哇乱叫声。
韩越咳了一下,匆匆对手机道:马上要进手术室了,没什么事情的话我挂了。
哎,等等!你……你周末回家吃饭吗?啊?——哦,再说吧。
龙纪威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韩越正巧挂上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
老龙大半身体蜷缩在龙纪威后颈里,只探出一个头来,吱吱哇哇的在龙纪威耳边吵嚷着什么。
它的主人看上去相当烦恼,几次抓住老龙的头往衣服里塞,都被老龙扭来扭去的挣脱了。
韩越忍不住问:它怎么啦?到岁数了。
啊哈?!……那会怎么样,寿终正寝?龙纪威白了韩越一眼:不,会大变活人。
他再次一把抓住老龙狠狠塞进衣服里。
可惜老龙实在是太过荡漾,没几秒钟就又一次鬼鬼祟祟的伸出头。
看上去它很想在走廊上引吭高歌,可惜除了龙纪威之外,没人知道它唱的是什么。
这一人一宠在走廊上扭打了好一会儿,病房里楚慈的术前检查都已经做完了。
之前他坚持要自己走着进手术室,所以最后一步处理就留到手术室里再做。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看见龙纪威,微笑着点头打了招呼;又看见老龙,伸手拍了拍它的头;最后他望向韩越,张了张口,韩越以为他想对自己说什么,正有点激动的时候,就只听他道:那电话……真的不是裴志?……去手术室的一路上韩越脸色都是黑的。
这一天其实天气很好,早晨的阳光仿佛千万条淡金色的线,让人全身都暖洋洋的。
手术室外走廊上的窗户半开着,和煦的风缓缓吹拂,夹杂着这座北方城市清晨特有的味道,以及远处马路上隐约的汽车和人声。
楚慈头也不回的走向手术室,韩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喂,等等!嗯?楚慈莫名的回过头。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想说的?楚慈疑惑的站住脚步:没有啊。
韩越自暴自弃了:他娘的,那老子有!他大步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抱了楚慈一下,把头用力的抵在他颈窝里,半晌才低声道:我就在手术室外边等你,你要……你要好好的出来。
楚慈还是习惯于跟人保持距离,韩越这么亲密的动作实在是让他僵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嗯,行。
等出来以后你还不能吃东西,稍微忍一忍,病好以后我每天换着花样给你做饭。
但是你可别身体养好又跑了,你看我这么好一家庭保姆,你忍心抛弃我吗?你肯定不忍心吧。
韩越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楚慈:——所以你会好好出来的,对吗?楚慈望着韩越的眼睛,缓缓的点头,说:嗯。
我以前做过很多犯浑的事,情绪冲动的时候就完全不计后果,后来为了弥补这些错误,我简直把这条命都给去掉了。
韩越仿佛有些感慨,紧接着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如果以后咱们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不会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
你要是不想呆在北京,咱们可以去国外乡下,搞个农场,养几只狗,种几畦丝瓜。
你要是想回贵州看看,那咱们也可以趁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去,到处走走逛逛。
楚慈忍不住问:你不用回部队吗?韩越看着他,笑而不语。
楚慈不知道他打着什么念头,只能猜他大概无法在级别上更进一步了,也许索性转业也说不定。
韩越从事的本来就是非常机密的军工项目,可能有好几年都必须呆在某个秘密基地里,也可能有好几年闲着没事情干。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楚慈都不知道,也从没有关心过。
那个……那我进去了。
医生还在手术室里等着,龙纪威也还在站在一边,正奋力捂住老龙引吭高歌的嘴巴。
有外人在的时候楚慈比较别扭,匆匆对韩越挥了挥手,大步往手术室走去。
韩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仿佛一眨眼就再也没得看了。
在走进手术室大门的时候,突然楚慈脚步一停,回过头来望着韩越:其实那天在医院里,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是骗你的!韩越愣了一下。
楚慈并没有多做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带在左手无名指上,紧接着把手向韩越挥了挥:要是我活着出来了,就告诉你实话!那个东西在窗外的阳光中闪动着晶亮的微光,那是一只让韩越十分熟悉的,他曾经放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的白金螺丝男士对戒。
楚慈笑了一下,带着那只戒指,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玻璃门缓缓关上了。
韩越把手伸到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只一模一样的对戒,用力到掌心都微微发痛。
那句假话到底是什么啊?龙纪威一边奋力把老龙塞回口袋里,一边好奇的问。
韩越对他笑着摇了摇头,信步走到窗前。
这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树梢上绿意盎然;蝉鸣声悠悠的飘扬起来,微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带来初夏特有的暖烘烘的清香。
这一刻的世界仿佛在刹那间戛然而止,然后永远凝固在了奔流的时光中。
不论世事如何沉浮,不论未来如何变化,这一幕的所有细节都会永远鲜活如初,永不变色。
韩越抬头望向天空,朝阳是那样蓬勃和耀眼,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真是生命蓬勃的季节啊,他喃喃着道,随即笑了起来。
夏天真的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