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江西。
酒店门被咣当一声打开,于副大步走出房间,径直向电梯而去。
门外两个特工立刻跟上去:您想想清楚,于副局长!上面让您来江西开会本来就存了把您暂时从风口浪尖上调开的意思,结果您还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回北京,这件事万一深究的话……于靖忠按下电梯键,回头反问:谁把颜兰玉地址泄露出去的?手下顿时语塞。
五组叛变的时候上面就出了内鬼,我再不回去调度,我的人就要被弄死了,深究到底又有屁用!手下呐呐不敢言,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于靖忠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东京机场。
一辆黑色防弹宾利缓缓停在机场门口,随即车窗微微摇下,露出一双冷漠动人的眼睛。
摩诃裹着黑风衣,银色长发绑成一束,从白皙到近乎冰雕般的颈侧垂落下来。
他跷着两条长腿坐在宽大的真皮后座上,手机不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片刻后粉碎糖果的游戏界面上再次显示出GAME FAILED.车里气压骤降。
哗啦!一声爆响,摩诃的大拇指将手机硬生生戳穿,电光顿时滋啦乱窜。
车内从司机到保镖,人人噤若寒蝉。
孔雀大明王随手把手机丢给相田义,傲慢道:再换一个。
相田义面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从身边垒起来的一大堆崭新iPhone中抽出最上面那个,拆掉包装捧了上去。
就在这时机场出口涌出一大波人,面色犹如纸一般苍白的颜兰玉夹杂在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身单衫格外显眼。
守在车外的密宗门弟子立刻发现了他,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围上去,在人潮中把他簇拥在中间,一路严密护送到车里。
相田立刻松了口气:殿下,妖鬼已经回来了,我们是不是立刻去神宫法坛?妖鬼毕恭毕敬对孔雀明王低下头,车里其他人鸦雀无声,眼睁睁盯着摩诃专心致志的脸。
噼啪!啪!Game Failed。
哗啦一声电流暴起,iPhone在明王殿下白皙的手上变为一块废铁,继而轻轻松松丢给了面如土色的相田。
摩诃从鼻腔里发出一句:嗯哼。
所有人如释重负,相田立刻拼命对司机打眼色,黑色宾利跐溜一声蹿了出去。
·云层中掠过一道绚光,凤凰展翅,狂风流火,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
所以于靖忠当年去日本执行公务,就是为了偷八咫镜?楚河在呼啸的劲风中问。
说偷太难听了!周晖大声道,于靖忠说那叫合法引渡——!楚河:……楚河说:人类的语言艺术太高深了,我不太懂,你继续说。
周晖理解的点点头。
八咫镜本体被供奉在伊势神宫,镜心则在密宗掌门间代代流传,传到上一任掌门手里时已有数百年之久。
当时实际负责看守镜心的是颜兰玉,那块镜子碎片就一直是挂在他脖子上的,据说有邪神不侵、百毒俱避的功效。
上任掌门临终之际,把两个弟子天迩岐志和相田义叫到病榻前,让颜兰玉在其中选择一位来侍奉,颜兰玉就选择了天迩岐志。
为什么叫颜兰玉选?楚河奇道问。
据说是镜心保管者对所谓‘天命’的嗅觉比较敏锐的缘故吧。
你知道八咫镜这种宝物为什么让外人来看守么?楚河摇摇头。
密宗门是个非常阴邪的地方。
周晖解释道,他们坚信活人入魔可以掌握逆天的力量,因此世代都在研究如何活人入魔,为此甚至一度影响到日本的阴阳道平衡,平安时期日本人妖杂居的现象也于此不无关系。
而八咫镜作为天照大神的替身,有着非常强烈的刚阳属性,只有灵魂非常刚烈、纯正、八字也符合要求的人才能发挥出它最强的力量。
如果想长久使用它,则必须在具有阳世灵魂的基础上,同时具有与之匹配的阴世魂,即四恶道所说的‘阴阳两面魂’……楚河打断了他,那等同于死人返生,不是只有理论上才存在的东西吗?也许密宗掌门研究出了人工炼制阴阳两面魂的方法。
周晖顿了顿,说:——总之,佩戴八咫镜的人具有阳世魂和阴世魂,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戴的,颜小哥在密宗门能活下去也正是拜此所赐。
他选择的天迩岐志后来成了密宗掌门,相田义因此非常恨他,在H市你也看到了。
凤凰一头扎进翻腾的云海中,脚下云层逐渐稀疏,闪烁粼光的大海前方,逐渐显露出了日本岛的轮廓。
亲爱的你累吗——?周晖殷勤问。
凤凰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敷衍地摇摇头,突然问:等等,既然八咫镜对密宗门那么重要,为什么当初天迩岐志还会轻易让颜兰玉来中国?炮灰心,海底针,这我哪里知道啊。
周晖耸耸肩道:我对炮灰这种生物一向没什么同情,非我族类,老子才不屑一顾。
楚河:………………凤凰明王尊贵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颜兰玉走后不久天迩岐志就入魔了,入魔之后神智无法控制逆天的力量,一夜之间杀了密宗门上百个人……杀完人以后他就跑到四恶道去了。
密宗门一夜之间元气大伤,因此不惜血本把相田义从中国交易回来,指着他想办法带领门徒把八咫镜夺回日本呢。
周晖兴致勃勃道:我猜他一定是作法把摩诃从血海召来,又许了他什么好东西,才能说动摩诃出手——妈的,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干脆把摩诃揍一顿然后抢过来我自己玩吧。
凤凰简直无奈了:他爸,你别这样好吗!云层骤然一清,凤凰急速下坠,风从华美的羽翼边缘呼啸而过,摩擦出千万闪电般灼目的光芒。
周晖的发型彻底毁了,狂风中他看上去比魔兽形态更像一只真正的地狱魔,捂着耳朵在风中大吼:亲爱的——!我是因为爱你才接受那俩小孩的,要不然他俩就是我桌上的一盘儿菜——!轰然一声巨响,凤凰在强光中恢复人形,楚河狠狠拎着周晖的耳朵,从高空中急速坠下。
——砰!高速公路边的旷野里凭空深陷一个大坑,坑底中心,周晖捂着耳朵哎哟叫疼,身上压着险些背过气去的楚河。
亲爱的你怎么啦?周晖连忙抱起楚河,挣扎着坐起来:你没事吧?……楚河头晕脑胀,背后骨头剧痛,半晌才从天旋地转中勉强恢复神智。
有那么几秒间他以为自己成了周晖的肉垫,紧接着低头看见姿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上面的,瞬间不由产生了更加深切的怨念:为什么你没事?啊?周晖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两千米下落距离而已,有什么事?两人对视,周晖满脸无辜,片刻后萌萌地比了个剪刀手。
……楚河捂脸道:算了。
·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坑底爬出来,周晖吭哧吭哧地往坑里填土掩饰痕迹,楚河则盘腿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徒手画了个闪烁着火光的圆圈,虚空中顿时如同镜像一样显示出纵横交错的线。
这些线就像地图上的大小干道一样,在角落里闪烁着一个光点,正向某个方向快速移动。
而在这个方向的终点,光线勾勒出一座神殿般的建筑。
这是什么,周晖填完了土,走到楚河身后奇道:追踪路线图?在机场我和妖鬼打起来的时候,掐住了颜兰玉的脖子,当时我的血顺着指缝流到他的伤口上去了,这是凤凰血的感应作用。
这座建筑应该是……伊势神宫,妖鬼正带着颜兰玉的身体往伊势神宫去。
楚河把虚空中的镜像一收,拍拍周晖的肩:我们必须尽快赶去那里。
土豪!看你的了!五分钟后,周晖站在公路边,伸手拦下一辆飞速经过的摩托车。
摩托车上染黄头发的小青年一脸莫名其妙,周晖也不废话,直接操英语指指摩托车:我的!然后从平平的牛仔裤口袋里凭空摸出钱包,再从钱包里凭空掏出一大叠丰厚的钞票:你的!小青年:………………小青年满脸你是不是在搞笑的表情。
周晖再次从钱包里抽出同样厚度的一叠钞票出来:OK?这下可以了?没问题?小青年看着钞票,表情呆滞。
三秒钟后周晖不耐烦了,放开他走向公路对面,准备招下一辆经过的摩托车。
——哎哎!桥豆麻袋!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小青年立刻抓住周晖,跐溜一声下车,满脸赔笑地把车把手往周晖手里塞,然后满怀抱着钞票迅速跑了。
楚河叹为观止,站在边上啪啪啪地鼓掌。
周晖得意洋洋竖起大拇指,跨上摩托车摆了个十分帅气的造型:老婆,上来带你去兜风!看本帅哥这就把那破神宫给推平了!第81章 周晖瞬间进入了周润发模式【全章主CP】两个小时后,楚河温柔问:不是来把这破神宫推平的吗,帅哥?周晖站在半山腰上,望着不远处夜色中连绵不绝的神宫,以及盘旋在神宫上方虚空中犹如山峦般冬眠的魔龙,满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魔龙完全覆盖了神宫上空目所能及的所有空间,如果人类能看到的话,就会发现地上斑驳的光亮并不是神社中灯火在雪地上的反光,而是虚空中,魔龙巨大鳞片投下的光影。
……这玩意是看门兽吗?周晖愕然道:我怎么不知道小鬼子还养着这种吉祥物?!凤凰忍笑道:毕竟是有历史的神宫,藏着这种东西也不足为奇。
不过放心,这条龙的品阶比我低,我好歹是太古神禽……硬要说的话,它的品阶也就比你高一点儿。
周晖立刻炸了:你说什么?!原身!我说你的原身!楚河强调:你作为六道唯一得享智慧乐的魔兽跟个爬行纲的长虫比什么?你已经屹立在魔兽之巅了好不好,怕它作甚!周晖:……楚河怂恿:快,这就带我开坦克碾过去!把神宫推平,抓住这条蛇回去给迦楼罗当夜宵!……周晖望着天空中山坡般巨大的龙头,半晌问:……真打啊?打啊。
两人面面相觑,寒风从雪地上呼啸而过。
周晖悲壮道:好吧。
紧接着风萧萧兮易水寒,挽袖子向前走了两步。
楚河眨了眨眼睛,说:哎哎……等等……周晖头也不回。
等等,周晖!周晖义无反顾向魔龙走去。
——周晖!楚河忙不迭扑上去抓住他:等等,我又想了想,现在还是救人重要。
我们还是先去找你下辈子的闺女吧,这条龙先放着等它再长肥点好了!然而周晖瞬间进入了周润发模式:哎不不!老婆叫我打我一定要打,为了实践对老婆的诺言……不不不,老婆现在要去救闺女,还是救闺女比较重要!闺女什么的比不上老婆的,我不能当一个在爱人面前背信弃义的渣男……楚河双手从背后抱住周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拉住他:对不起我开玩笑的!这么大个龙谁叫你正面去刚了,别犯傻好吗!不!周晖动情道,声音如同电影男主角行将就义般沉重激昂:我答应过你要当魔界顶端的男人,要带你去推平这神宫!哪怕面前刀山火海都不能食言!——区区一条魔龙而已,怎么能让我如此辜负你的爱和信仰?!别给个绳子就顺杆爬好吗!楚河怒道:打不打这条龙你都是魔界顶端的男人!对我来说你就是!别废话,进去救了人赶紧走!周晖终于回过头,居高临下盯着他的小凤凰: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周晖拍了拍袖子,溜溜达达向被白雪覆盖的山门走去,留下楚河站在原地,眉梢微微颤抖。
魔龙盘踞在虚空中,巨大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犹如火山爆发前颤动的地脉。
楚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周晖,斜眼一瞥,只见周晖那张帅脸上果然挂着一丝欠揍的微笑,让人很有揪着他那刺猬般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往墙上撞的冲动。
你故意的是不是?周晖微笑不答。
……喂,楚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其实你扛得过那条魔龙,对不对?周晖还是不答,两人并肩在雪地上行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扛是扛得过,只不过要稍微费点神。
半晌后,周晖终于在凤凰坚持不懈的目光中承认:我只是想看到你又气又后悔,忍不住跟我表白,承认你有多关心我,然后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凤凰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继而强行撇到一边,冷冷道:承认与否又怎么样,客观事实又不会因为语言而产生变化。
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想听啊。
两人在雪地斑驳的阴影中,默默无语的走了一段,山道两遍一座座无人的神社向后退去,寒风卷起轻微哨声般的呜咽。
生气了?周晖问。
楚河没说话,周晖大惊:真生气了?!周晖一把抓住楚河,却见后者正专心致志看着掌心,上面有一小幅闪烁着微光的路线图:——我在看颜兰玉他们具体在哪个方向,你说什么?周晖松了口气,眼底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失望掠过:没什么。
楚河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看路线图。
就在这时,周晖无意中瞥过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几乎隐没在竖起的衣领中的脸颊有点红。
昏暗的光线中那微红并不明显,但他的眼睛却明显比平常更亮。
就像那一年西方的情人节刚刚在人界流行起来,周晖也跟人类们学,在回家的路上扯了几朵花回去送老婆时,凤凰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开心和略微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周晖无声地微笑起来,凤凰?嗯。
你知道什么叫傲娇吗?……楚河嘴角微微抽搐,片刻后反问:你知道什么叫病娇吗?周晖本意只想揶揄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有点儿发愣。
就在这时楚河一抬头,突然瞥见不远处一座神社的门口闪过人影,顿时把周晖一拉,两人同时躲进墙角的阴影下。
几秒钟后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摩诃、相田义和几个密宗门弟子顺着另外一条山道走来,向神宫更深处一座朱红鸟居、桐木青瓦的殿门走去。
什么叫病娇?周晖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
楚河立马做了个嘘的手势。
周晖刚想说这么远听不见的,听见我就冲出去把大毛做成香辣孔雀煲……突然就只见摩诃不经意地一偏头,目光落向这边。
雪地中他的银色长发闪烁着流光,眼珠有种无机质般的疏离感。
相田义走在他身侧,见状立刻问:有什么不对吗,殿下?摩诃指尖一滑,手机发出哗嚓——一下游戏中的爆炸声。
摩诃低头一看,通关了。
没什么。
他漫不经心道,立刻开始专心致志地开始下一关。
隐蔽处周晖暴跳如雷:他玩粉碎糖果!他竟然也玩粉碎糖果!——我就知道这臭小子学我,老子的人设也是模仿得的?!我要收他版权费!楚河一个劲捂住他的嘴。
不远处相田本来已经拿好下一个手机准备捧上去,一看摩诃通关了,竟然有点无所适从,怔愣了几秒才连忙把手机转交给身后的弟子捧着,那个……殿下,妖鬼已经带着颜兰玉的身体在祭坛等着了。
眼下事不宜迟,您看是不是……是不是什么?相田义看看摩诃连眼皮都不屑于抬一下的脸,艰难道:……是不是现在就作法取出镜心呢?摩诃看了相田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懒洋洋的惊愕:这么急?颜兰玉是我们借助您手下的妖鬼力量,‘偷渡’回密宗门的。
一旦被发现的话支那肯定会来人拦截,万一被闹大,说不定这件事就会功亏一篑——关我什么事。
摩诃慵懒道,这几天我在密宗门待得很舒服,还想多住几天呢。
你住得当然舒服了!半个月捏碎了几百个手机!一不高兴抬脚就踹塌房子!山珍海味随便吃,所有人见到你立刻扑通跪下三拜九叩,生怕被你看上眼了就地抓来生吞活剥好吗!相田义敢怒不敢言,深深鞠了一躬:是是——我们这点小事当然不足挂齿。
鄙人担心的只是,万一支那来人把事情闹大,我们偷偷把日本国宝天丛云剑献给您的事就会被发现……不得不说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相田义对孔雀大明王的个性已经比较了解了。
果然摩诃闻言似乎有点意动,沉吟片刻后道:唔,是有点麻烦……他身后几个密宗门弟子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相田义却知道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果然下一秒只见摩诃重回游戏,头也不抬道:不过还好,要是有人抢剑的话我就把他们吃掉,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密宗门弟子:……相田看着摩诃美艳绝伦的脸上那无可不可的神情,只觉得寒意如闪电般窜过脊梁。
这……明王殿下,良久后相田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带着难以掩饰的扭曲:不如这么办吧,如果您尽快把八咫镜取出来的话,我就在密宗门为您设立牌位,香火供奉,确保您随时可以光临小憩,如何呢?几个弟子同时露出恐怖的神情,然而只见摩诃果然很感兴趣:——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相田咬紧牙关:是的,欢迎殿下随时大驾光临。
摩诃笑了起来。
——无所谓,他就这样带着那有点妖异又有点天真的笑意,悠然道:我想来的时候,过来吃几个人就走,你们欢迎不欢迎是一样的。
相田一个字说不出来,雪地映照下,他的脸色简直异常难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帮你们拿出八咫镜,然后去一趟血海再回来。
摩诃长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呼——我再不回血海,迦楼罗那傻逼说不定会以为我上哪儿去了……真烦,要不是我亲弟弟,我早就把他吃了。
妖鬼在哪儿?相田连忙强笑指路,把孔雀大明王向神殿的方向引去。
他们身后的几个密宗门弟子疾步跟上,在雪地中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角落里,周晖霍然起身,简直火冒三丈:——他怎么就不把迦楼罗吃了呢!赶紧去吃啊!吃完我正好有理由把他也抓来宰了,正好做一盘儿北京烤鸭卷!凤凰咳了一声,起身慢条斯理拍打着身上的雪:这就叫病娇……周晖咬牙切齿,满心悲愤,深深觉得一个儿子玩游戏copy自己,一个儿子脸copy自己,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果然血海魔物不生小孩是对的,后代都是竞争对手,应该趁老婆不注意时统统抓来当点心吃掉才对。
颜兰玉应该被他们关在祭坛里,密宗门自己无法分割他和八咫镜之间的联系,所以让摩诃来帮忙处理。
楚河看那些人走远了,才拉着周晖跟了上去:别想哪有的没的了,赶紧去把下辈子要当你闺女的颜小哥弄出来是正经。
周晖还在那里不甘心的嘀嘀咕咕,被楚河一路拉着手,顺着密宗门那些人的方向一路摸了过去。
相田义等人不足为惧,但摩诃身为孔雀大明王,却是个名副其实的战斗炮台。
他们两人小心隐没气息,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往前走了几分钟后,终于来到了神宫建筑群最深处、平时连神宫内部人员都不得靠近的本殿前。
几个密宗门弟子守在高高的桐木门前,周晖一脚踏上台阶,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瞬间几个弟子同时头一歪,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
乌云散去,雪月光华初现,红色的木柱列成数排,在月光下幽深看不到尽头。
虚掩的殿门中透出烛光,楚河轻轻俯在门上向里望去。
只见大殿之中富丽堂皇,祭坛周围的一圈竹帘卷起,露出三层铺陈华美的木门。
最正中的白玉台上,一个少年身影静静躺在那里,是昏迷不醒的颜兰玉。
白玉台边守着一个全身乌黑、瘦骨嶙峋的妖怪——那就是妖鬼。
这种魔兽和饿鬼的杂交种也不知道是摩诃哪天心情好时炼出来的,从魔息看起码也有上千年的修为了。
难怪在北京时颜兰玉措手不及就中了招,随后一路离京出境,连周晖都没拦下来。
相田带着两个心腹弟子忐忑不安地守在大殿中,只见摩诃随便把头发一束,踢掉鞋,光着脚走上祭坛,站在白玉台边看了颜兰玉一眼。
……怎么有点眼熟?他莫名其妙道。
相田不敢答言,只深深欠下身:明王殿下,有办法取出八咫镜吗?摩诃盯着颜兰玉胸前那块灰白色的碎片,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半晌摇头道:不行。
什、什么?!就是取不出来嘛。
摩诃顺手把碎片塞回颜兰玉衣襟里,说:八咫镜心不在他身上,这块碎片是空的……这位小哥在来之前,把镜心裹在自己一半的灵魂里,送人了。
第82章 玩娃娃的少女摩诃 【主CP80%,颜兰玉20%】相田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他身后两个心腹弟子的表情则更糟糕。
那现在……现在没办法了吗?有办法查出他把镜心给谁了吗?难。
摩诃说,八咫镜藏有天照大神的法力,论神阶那是跟我母亲一个等级的。
如果要追踪,我必须先建立起和八咫镜之间的神识联系,这个有难度。
相田喘息半晌,回头看看那两个弟子,只见后者比他更加面色如土。
……请容许在下去和门中弟子商议片刻。
相田转身向摩诃深施一礼,颤声道:在下去去就回,请殿下稍候片刻。
摩诃给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神情。
相田刚愎自用,并没什么好跟弟子商量的。
他暂避不过是要下去思考,要怎么说动摩诃花大力气帮他找八咫镜,以及说动以后,又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来进行交换。
被遣返回日本后,他利用手头上的所有资源查过关于孔雀大明王的传闻,发现自己遇到的是一个教科书般典型的残暴神。
大概因为掺了一半魔性血统的缘故,孔雀对除了母亲凤凰明王以外的所有人都深怀敌意,而且生性好嫉,甚至因为母亲过分信仰神佛的缘故,而冲上无色天去一口把佛身给吞了。
其实相对于其他神祇来说,孔雀大明王算是比较容易召唤的——这大概是他从小在雪山长大,对人界比较有认同感的原因。
然而自从他来到密宗门后,毁坏的财物、弄塌的建筑这都已经不算什么了,主要是他根本把密宗门当成了食堂!相田之前给他准备了八十八个活人生祭——那是从黑市上买来的、以及从海外偷渡来的人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摩诃就是不吃给他准备好的,而是每顿饭都随心所欲,看哪个密宗门弟子顺眼,抓来就地生吞活剥,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留下满地鲜血残骸后便抹抹嘴扬长而去。
上周他吃了几个密宗长老之后,相田终于在长老们的强力重压下,被迫找摩诃来谈判,要求他不要再吃日本人。
然而对摩诃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日本人不日本人的区别,无非是看起来好吃和不好吃而已。
相田此话一出,当即戳中了摩诃的怒点,暴躁的孔雀大明王差点把相田就地剖腹剜心,相田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拼死脱身,事后不得不献上大批祭品,才勉强平息了孔雀大明王的愤怒。
那么现在情况更棘手了,要如何才能说动这位大名昭著的凶神,让他为密宗门追踪八咫镜心呢?摩诃差不多能猜到日本人进退维谷的状态,然而他并不关心。
孔雀明王百无聊赖地坐在祭坛上,哗嚓几声爆响,粉碎糖果再一次Game Failed。
摩诃重重把手机捏成一团废铁,随手扔了,习惯性找相田要新手机,突然想起相田不在。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烛火在富丽堂皇的祭坛周边闪烁着金光。
白玉台边,妖鬼头深深埋在胸前,生怕一个不小心,拥有千年修为的自己就成了孔雀明王偶尔换个口味的饭后小点。
摩诃不由深感无聊,目光随意向四周看,突然落在了昏迷不醒的颜兰玉身上。
跳跃的烛光中,颜兰玉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如同一个安安静静的洋娃娃。
……唔。
摩诃最近吃人吃得非常爽,也就不像在血海时一样,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吃。
相反他罕见地起了玩心,看颜兰玉的侧颊在烛火映照中白得像玉一样,顺手在他脸上重重戳了戳。
大殿外,周晖小声问:你在等什么?直接进去KO掉摩诃,抢了人就跑好了。
楚河却一把拦住了他:不不……等等。
只见祭坛上,摩诃眨眨眼睛,似乎觉得这种软嫩有弹性的手感有点好玩。
他开始左一下,右一下,有时轻有时重,连戳了十一二下之后,颜兰玉一边脸红红的,如同熟透了的苹果。
摩诃玩兴大起,也不知怎么着灵光一闪,大马金刀往白玉台上一坐,开始给颜兰玉扎小辫子。
周晖:……楚河:……两口子如同被天雷劈了,周晖哆哆嗦嗦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他在玩真人版BDJ娃娃吗?!楚河满脸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表情,足足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不对……猫科动物在进食前会先玩弄猎物,应该是从你那儿继承来的习性……吧……等等!周晖起身要冲进去,再次被楚河一把抓住了。
与此同时大殿偏门吱呀一开,相田带着心腹弟子走进来,毕恭毕敬对摩诃欠了欠身:明王殿下,是否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唤醒颜兰玉,让我们逼问他镜心的去处呢?说完这话后他抬起头,终于看清楚了摩诃在干什么,脸上表情顿时有点懵。
做不到,摩诃在别人齐刷刷震惊的目光中若无其事道,完全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
怎、怎么……他用自己阳世魂的一大半裹住镜心,不知道给谁去了,只留了很少一部分的阳世魂和完整的阴世魂来支撑日常行动。
这样做的好处是最大程度保护住了镜心,也不会让接收者对镜心产生排斥;同时对他自己其实也没太大影响,他留下的那点阳世魂足够日常生活。
摩诃顿了顿,用欣赏作品般的目光左右打量了一下,大概觉得扎在颜兰玉头顶上的小辫儿不太美观,拆掉在后脑上重新扎了一个。
但问题是,妖鬼是强阴性的——妖鬼占据这位小哥的身体时,强烈腐蚀了他所剩无几的阳世魂,因此才造成了他现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连灵魂都没有,当然是叫不醒的。
相田都顾不上看摩诃那惊世骇俗的行为了,急问道:不还有阴世魂吗?有点常识好吗?阴世魂是死者之魂,正常都是一团混沌的状态。
而且阴世魂曾经在地狱受尽刀山火海之苦,如果强行唤醒的话,就等同于——摩诃的声音突然顿了顿,起身退后半步。
相田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越过摩诃的身影,愕然发现白玉台上,颜兰玉的手臂在抽动。
他身体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剧烈,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痉挛了。
数条青筋从皮肤上凸起,紧接着如同有生命的蛇类动物一样,在皮下蜿蜒伸展,一路蔓延到脸上。
他双眼紧闭而面孔痉挛,整个人如同承受极大痛苦般弓起,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这是怎么回事?相田愕然道。
颜兰玉紧紧抓住白玉台边缘,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咔擦声。
他的身体一寸寸坐起,面孔因剧痛而抽搐,在烛火摇曳不定的阴影中显得非常狰狞。
嗬……嗬……他扑通一声摔下地,紧接着摇摇晃晃爬起来,睁开血红的眼睛。
摩诃一闪身,淡定道:……等同于厉鬼还魂。
下一秒颜兰玉冲下祭坛,和摩诃擦肩而过,径直冲到相田面前,扑上去就把他狠狠撞翻在地!相田大吼,弟子冲上去抓颜兰玉,然而完全没有用。
颜兰玉发出尖利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咆哮,一手狠狠抓下去,瞬间连着衣服碎片,连血带肉狠狠从相田义的胸前抓下了一块肉来!相田愕然痛叫,弟子们齐齐发出惊呼和怒吼!空旷的神殿中传来凄厉的呼啸,仿佛寒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风中夹杂着腥臭和腐朽的气息,如同无数冤魂扒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尖利哭号。
是……是鬼魂,一个弟子颤抖道:全是鬼魂!那一刻简直混乱到了极点,相田和颜兰玉竭力扭打,前者满脸是血,狰狞异常;后者却像是被厉鬼附身一样发出凄厉的咆哮,指甲深深陷进相田颈口的血肉里。
密宗门弟子一边手舞足蹈,驱散虚空中前仆后继的鬼魂,一边扑上去想抓颜兰玉,但第一个冲上来的还没到近前,就被颜兰玉一把抓住手,直接咔擦撇断了手腕!弟子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相田趁机从虚空中抓出一张符咒,在大吼声中燃起幽幽蓝火,啪的贴在颜兰玉脑门上。
然而紧接着,颜兰玉一把扯下符咒,仿佛被激怒般一口从那弟子的断手上活生生咬下来一块肉!这是怎么回事!相田连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明王殿下!摩诃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幽幽道:原来这就是阴世魂……你们密宗门是怎么炼的,怎么怨气这么重?殿下!奇怪,怎么会突然被惊醒呢?难道是被我浩瀚无边的法力所感召的吗?——殿下!相田的声音已经几乎不似人声了,只见他奋力打出一把火光冲天的符咒,然而紧接着,被颜兰玉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抓过来,竟然团成一团塞进嘴里,然后硬生生咽下去了!弟子几乎完全看呆,有一个差点当场跪在了地上!但你也要检讨一下自己,你看他谁都不找只找你,说明这还是你的问题。
摩诃十分理智客观地评价道,然后双手从空气中推出一个方形黑框,飘飘忽忽向颜兰玉兜头袭去。
那黑框飞速变大,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口袋,兜头把颜兰玉往里一套。
——那其实是摩诃的一个特设空间,相当于独立于六道之外的虚空,里面黑暗虚无什么也没有。
他本意只是想让阴世魂进去待一会儿,再想办法重新把颜兰玉弄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颜兰玉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爆发力,直接一把抓住空间裂缝的边缘,骤然爆发出愤怒的尖啸!密宗门弟子踉跄退后,相田耳朵里直接爆出了血。
那声音不是从颜兰玉一人之口中传出来的,而是在千万虚空中引发共振的,充满了怨恨、不甘、愤怒和痛苦的鬼号!摩诃的目光突然直直望向殿外,轻声道:——不好。
没人注意到他说了什么,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飓风般的气流从天而降,巨响如海潮般,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神殿顶上渐渐发出承重结构受到压迫的挤压声响,墙壁颤抖,灰尘和碎石簌簌而下。
——大门外的台阶上,周晖仰望着天空,半晌才不可思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见盘踞在虚空中的巨龙睁开了眼睛,两只竖瞳血红,额上第三只眼睛放出妖异的光晕。
它缓缓游动山峦般的身体,每一寸移动都卷起腥臭的狂风。
继而巨大龙爪当空而下,气流排山倒海,瞬间把神殿周围一排苍松齐齐压弯!楚河砰的一声滑倒,紧接着被周晖一把扶住,顺势抓进自己怀里。
只见龙身简直像翻滚的乌云一样,龙头高高扬起,三只竖瞳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红光,如同夜空中三盏诡谲的红灯笼。
——它跟颜兰玉的灵魂有共振!楚河贴在周晖耳边喝道:颜小哥的叫喊把它唤醒了!周晖破口大骂: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密宗门养这种东西,不怕小日本种族灭绝吗?!楚河刚想说什么,突然大殿的桐木门被咣当推开,摩诃身形如闪电般冲了出来。
此时他爹妈再想避开,就已经来不及了。
两方人马几乎是面对面撞上,摩诃和周晖同时瞪直了眼睛:你——楚河厉声道:小心!轰然一声巨响,龙身如推土机般当空碾压而过,在暴雨般坠下的树枝和雪块中直直冲向大殿,刹那间把三个人同时撞翻在地。
你作什么妖?!这是什么东西?!周晖郁卒无比,拎着摩诃的衣领厉声问:是你从血海带出来的对吧?!摩诃的回答是铿锵一剑,电光火石间,周晖从虚空中抽刀挡住,锋刃相交爆出灼目的电花!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来随便吃几个人——至于那条龙是活人入魔后的化形,人类的眼睛是看不见它的。
孔雀明王嘴角一勾,僵持中刀刃反射出寒光,映出他嘴角冷酷嗜血的笑意:那是入了魔以后的天迩岐志,现在的密宗掌门。
所以说这些人类死活我都不在乎,反正是他们自己的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还看到有亲在第六章下面问周晖被NTR没答案是没。
为避免争议,特此澄清,魔尊那完全是在撩妹,周润晖同志万年总攻地位不动摇,完毕第83章 再见了,欠我一份新年礼物的人【主CP10%,掌门vs颜兰玉90%】周晖愕然片刻,脸上表情微妙地动了动,突然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容。
楚河一看他这种表情就知道不会有好事,果然紧接着就听他笑着问摩诃:乖儿,既然你人也吃了,妈也见了,祸也闯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准备回血海去了?你爹我最近心情不好,要是失手随便把你剁成个三五块的……摩诃反问:你觉得谁把谁剁成三五块的可能性更大点?阴风呼啸,天地变色。
魔龙掀起的巨大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外宫的神职人员,覆盖着白雪的绵延山道上,一座座神社接连亮起灯火。
轰然一声巨响,巨龙狠狠撞塌了不远处朱红色的鸟居,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父子在狂风中对视,半晌摩诃猛一抽剑,金属摩擦,发出令人耳膜撕裂的酸响。
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约束力了。
老人就该乖乖退出历史的舞台,还是少来干涉别人吧。
周晖笑道:话别说得太满,谁退出历史的舞台还说不定呢。
不过你将退出生命的舞台这一点我倒是十分确定……楚河眉梢跳了一下。
然而摩诃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发怒的表示,相反他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盯着周晖,羽睫下的眼角闪动着诡谲的光:放下母亲。
他淡淡道,去死的时候,别让我妈挡在你前面。
楚河猝然出手,但下一秒,周晖抓住他衣领大力向后一扔,紧接着举刀直扑到了摩诃面前!楚河稳稳落地,厉声道:周晖!摩诃!只见飓风中,这对有着魔性血统的父子悍然厮杀,刀剑撞响如同狂风暴雨肆虐过境,发出千万道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朱红色木柱纷纷断裂、倾倒,继而重重落地,在青石走廊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你俩是有病吗?楚河怒道:不搞个你死我活没得完是不是?!同一时刻,神殿祭坛上。
颜兰玉死死抓住时空缝隙的边缘,全身爆发出符咒燃烧时可怕的蓝火。
不远处,相田义满面鲜血地跪坐在边上,用力甩了甩头才恢复神智。
师……师叔……一个密宗门弟子半边身体被压在坍塌的碎石中,勉强叫道:请帮个忙,相田师叔……妈的!相田义在震动中大骂一声,摇摇晃晃地起身,一脚踢在压在那弟子身上的大块碎砖上,然后也不管那弟子能不能挣扎出来,便转身踉跄向颜兰玉扑去。
只见时空缝隙爆发出巨大的吸力,几乎已经把颜兰玉半边身体吸了进去。
然而与此同时,他身遭又萦绕着无数冤魂,它们哭泣飞舞着,虚空中伸出难以计数的枯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腕,把他钉在了地上。
那肯定是伊势神宫在数百年间封印的难以计数的怨灵,其力量之强,几乎已经具现化——只见颜兰玉脚腕上浮现出两只清晰的黑手印,如同恐怖片中被鬼摸了的痕迹,乍看之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的!相田气急交加,掏出结界中的最后一张符咒,快速念动咒语,紧接着画符中燃起了罕见的黑色烈火。
你快给我去死——相田大骂一声,啪地狠狠把符咒拍在颜兰玉的天灵盖上!刷地一声罡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冤鬼惨叫飞速远去,周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阴风顿时一清。
颜兰玉的身体顿时失去了支撑,阴世魂发出长长的、久远的惨叫,继而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吞进了时空缝隙里!刷的一声缝隙合拢,颜兰玉的身影顿时消弭在了虚空中。
黑暗,虚无。
时间停止了流动,空气轻盈到没有声音,虚空仿佛广袤无边的大海。
颜兰玉竭力向上伸出手,然而他的身体缓缓下沉,只能眼睁睁望着头顶唯一的光亮升高、远去。
……这熟悉的感觉是什么?颜兰玉瞪大双眼,然而瞳孔空白,毫无焦距。
是了,是死亡。
四面八方如潮涌般闪现出无数碎裂的画面,纷纷扬扬,旋转坠下。
那真的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片段了。
……颜先生,我们怀疑你与一起软件工程泄密事件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干什么?我只是个讲师……喂!放开我!陈年的画面荧幕般当空而下,泛黄的光影中,一群人强行将围在中间的男子戴上手铐,押进车里,继而在汽车尾烟中扬长而去。
身后家门打开,风卷起客厅中的报纸,哗啦啦飘飞到地上。
黑暗中颜兰玉呆滞的面孔苍白冰冷,仿佛人偶一般,连最后一点感觉都消失了。
然而潮涌般的画面还在继续,它们是从海底深处蔓延的恶魔,张开巨手将他裹起,碾碎,从内而外挤成一团混合着骨头渣滓的血沫。
昏暗的牢房中腥臭弥漫,一个瘦脱了形的年轻男子倒在铁床上,手腕、脚腕分别锁着生了锈的铁环,血迹斑斑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墙角。
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牢房的门打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一涌而入,毕恭毕敬请进一位穿阴阳师狩衣、须发皆白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东大的讲师?老人看了铁床上一动不动的年轻男子一眼,嘶哑问。
是的,掌门大人。
他是个潜入了我国绝密实验项目的情报人员,我们追踪了半年才抓到他,但不论如何拷问都逼不出他的接头人,以及对方谍报组织的更多情况……老人浑白的眼珠看着年轻人,对方的眼睛虽然睁着,但毫无神采,甚至看不出任何还活着的迹象。
我可以带走他吗?这——老人看出了对方的迟疑,缓缓道:这样都不说,就算拷问致死也不会说的,何况他已经要死了。
这种年龄、性别、四柱八字全都精确对应的人非常少,更难得的是,这种极度刚烈的灵魂,我已经寻找太久太久了……几个人连忙谦恭称是,老人又道:不用担心,我会跟你们警视厅打招呼的。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慢条斯理拍了拍,身后空气中顿时砰砰几声,赫然出现了几个低级式神,上前一把拽断年轻人手脚上的铁索,把他从肮脏冰冷的铁床上一把扛起来。
咳咳!咳咳咳!姿势转换让年轻人压迫到腹腔,顿时发出沙哑难听的呛咳,带出大片暗红色星星点点的血沫。
老人眼皮耷拉地看着,只见式神们扛着他向牢房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年轻人突然竭力抬起头,嘶哑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无所谓,老人不动声色道。
反正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异次元中,颜兰玉身遭广袤的虚无空间倏而转换,犹如时光星移倒转,下一刻他的双脚触到了实地。
他就像个没有感觉的人偶娃娃,半晌才回过头,向身后望去。
是了,他记得这里。
这是一座废弃的日式建筑,空旷凋零,布满灰尘和蛛网。
所有窗户都被泛黑的木条横七竖八封住,光线从木条的缝隙中投进来,映在地上、墙上,以及门口被死死焊住的铁栅栏间。
午后的光线是那么迷离恍惚,灰尘在光中缓缓浮动,就像深海中无声的浮游生物。
颜兰玉的目光散乱没有焦距,半晌才落到大屋正中,一架竖起的木柱上。
那上面吊着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的头无力低垂着,虽然双脚着地,但整个身体呈一种向前倾的姿态,仅靠被分开束缚在木架上的双手为支力点,才没有倒在地上。
他的脸色灰白,是那种梅雨季节带着潮气的阴灰,连干裂的嘴唇都是同一个颜色的。
他的鼻梁挺直、轮廓深刻,并没有完全失去五官的形状;但眼窝深陷发黑,犹如一具狼狈不堪的死尸。
颜兰玉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具很可怕的身体。
他的胸前、手臂、大腿都有被刀剜下大片肌肉的痕迹,血肉发黑、变干,露出森森的白骨。
那狰狞可怕的伤口发出浓烈异味,引来蚊虫嗡嗡飞舞,争相附着于腐败的血肉上。
可怕的是,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没死。
尽管很难发觉,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着。
为什么还不死?颜兰玉看着他想。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却还没死呢?他踉跄向前走出一步,紧接着又一步,最终摇摇晃晃地站在年轻人面前,喘息片刻,向那灰白色枯瘦的脖颈伸出手。
——结束我的痛苦吧。
就这样,快点结束我的痛苦吧……然而下一刻,他的手指从年轻男子的脖颈中插过,如同没有实体的虚像,直接穿了出来。
再一次还是一样,还来一次又是同样。
过去的已经过去,历史凝固在书页中,不论如何也无法改变分毫。
颜兰玉茫然看着男子,嘴唇剧烈颤抖,泪水缓缓从眼眶中涌出,他发出了一声压抑、颤抖而嘶哑的哭泣。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脚步声由远而近。
只见两个穿狩衣的阴阳师走进了大屋,年纪都很轻,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带着很多年后穿越时光的熟悉——一个是相田义,一个是后来的密宗掌门,天迩岐志。
天迩岐志抱臂站在门口,饶有兴味地环视周围一圈,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相田义走近察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身侧在另一个时空中的颜兰玉,捂住鼻子摇了摇头:啧,这人怎么凌迟了这么久还没有死。
不会这么容易的,天迩岐志道,年轻时他的声音有种更加浑厚而漫不经心的味道:这是炼魂的过程,要让阳世魂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放到阴间去呢。
那这样岂不是还要受很久的苦?差不多吧。
真是顽强啊!相田义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从后腰抽出一把形状奇异的短匕,回头问:——你说今天割哪里呢,天迩师兄?他们对视片刻,天迩岐志眨眨眼睛,笑道:哪里都无所谓……快点就行。
在谁也看不到的虚空中,颜兰玉发出痛苦的喘息,全身剧烈战栗。
他的指甲硬生生陷进了掌心的皮肉中,因为太用力,指缝中溢出了鲜红的血痕,然而他却毫无反应。
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痛苦。
为什么要重新经历一遍?用尽所有代价去淡忘的屈辱和绝望,为什么时光骤转,命运弄人,要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重新经历一遍?!相田似乎对这种血肉模糊的事情很感兴趣,他在年轻人身遭上下打量一圈,刀锋贴在那灰白的脸上,但紧接着又移开了。
唔,果然还是肉多一点的地方比较容易下手吧,他自言自语道,但目光触及嗡嗡飞舞的蚊虫,不由又感到一阵兴味索然。
弄得这么肮脏的样子,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呢。
相田随随便便选定了大腿已经被剜去一片肌肉的伤口外沿,把刀锋贴了上去。
只见那刑具非常特殊,刀尖下是个锋利的勺子形状,闪烁着森寒的光;如果将刀刃刺入的话,稍微扭转刑具,就可以很方便地把整块肌肉挖出来。
颜兰玉徒劳地伸出手,然而没有用。
他是个穿越时空而来的虚影,是一个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怨魂。
他一次次试图抓住相田的手,然而一次次从空气中直接穿了过去。
他发出绝望的呼喊,带着扭曲的哽咽如困兽般不甘,然而即使用尽办法都不管用。
不要……!不要这么对我!住手!住手!!然而他只能目眦欲裂的,满怀愤恨的,眼睁睁看着相田轻易将刀尖刺进自己的身体,挖出一块狰狞淋漓的血肉。
颜兰玉跪在地上,痉挛的十指用力插进头发,发出厉鬼般战栗的哭号。
好了,回去交差吧,相田义转身轻轻松松道。
嗯哼。
天迩岐志从靠着的墙壁边站起身,刚举步走向门外,突然顿了顿。
怎么了?相田问。
……天迩岐志没有回答,而是回过头,盯着木架上因痛苦而微微颤抖、发出含混呜咽声的年轻人,表情有点疑惑。
到底怎么了,师兄?天迩岐志皱起眉,静静站了半晌,才摇头一笑:没什么……只是刚才好像听见了哭泣声,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相田笑问:你听错了吧?不知道呢。
听起来非常惨,好像是……让人听了会很难受的哭声。
天迩岐志似乎也觉得有点荒唐,笑着摆摆手,走出了门。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起,天迩岐志会经常来这栋废弃的大屋转悠两圈。
他有时跟着相田一起来,那大多是行刑;更多的时候,则是自己一个人来,就像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一样,充满好奇和兴趣地上下打量这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有时他也带点酒,不过只是自斟自饮,似乎对腐烂和破败的气味完全不在意一样。
这个年纪能当上东大的讲师,其实还真了不起呢。
天气越来越冷了,话说你家在哪里?这个季节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呢?怪不得掌门要拿你炼阴阳两面魂,怎么还撑着不死啊。
……年轻人的身体越发腐败,他终日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
然而天迩岐志却不在乎,他似乎从这种自斟自饮、自言自语的相处方式中找到了某种乐趣,甚至有时什么话都不说,也能愉快地待一整个下午。
话说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某天临走时,他突然貌似有一点遗憾地,看着年轻人道。
如果你还可以说话的话,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年轻人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只有胸膛极为不明显的微弱起伏,能证明他还没有完全死去。
天迩岐志叹了口气。
真可惜……不知道名字的话,就不能算是真正认识了呢。
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雪,白色的雪雾纷纷扬扬,寒风卷着细小的冰渣,在窗檐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夜幕降临时,远方传来热闹的人声,烟火在夜幕中开放,映出绚丽的礼花。
牢房的铁门又开了,天迩岐志裹着厚袍,提着灯笼,拎着一壶小酒,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笑道:今天是除夜呢。
新年就要到了,今天是合家团聚的日子,据说烟花要放整整一夜。
他席地而坐,为自己倒了杯酒,笑道:呐,祝我自己新年快乐,健康长寿……你的话就不必了。
年轻人的头微微动了动。
此时外面的夜空中烟花绽放,瞬间的亮光,映出他勉强抬起的眼睛。
……嗯?你醒了?天迩岐志大感意外,放下酒杯问:你说什么?……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但其实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天迩岐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年轻人的情况已经很坏了,他的面孔是苍灰色,瞳孔涣散,眼珠浑浊,那是时日不多的标志。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只剩下骨架,干涸的血肉附着于其上;其余部位也并不好太多,但应该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
天迩岐志看着他,眼底似乎微微有一点怜悯。
嘛,难得你撑了这么久,我送你个新年礼物吧。
……你先说你的愿望,然后我说我的,有来有往才是公平交易——只要不是叫我自戕,其他都可以哦,如何?年轻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天迩岐志很感兴趣地盯着他。
……我……杀……杀了……我……牢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窗外烟花升空,映亮天幕,随即传来绽放时辉煌的爆响。
更远的地方人声鼎沸,除夕夜祭热闹非凡,在风声中传出去好远。
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发出嘶嘶的呜咽。
好啊,良久后天迩岐志说。
但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作交换,这是我想要的新年礼物。
然而年轻人低下头去,好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多说一个字了。
他的头颅低垂,声响不闻,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天迩岐志等了很久,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他最终无奈地笑了一下。
……看来我应该是要被跳票了啊。
天迩岐志抬起手,四指并拢,抵在年轻人冰凉的胸膛上。
指尖下就是微微跳动的心脏——它竟然坚持了这么久,久到让人甚至想看它永远这么跳动下去。
再见了,欠我一份新年礼物的人。
四指轻易切入胸膛,在骨头轻微的脆裂声中,触及到心脏。
年轻人微微抽搐,紧接着嘴角涌出黑血,喉咙里发出急促倒气的声音。
下一秒他心脏被洞穿,身体剧烈跳动一下后,无声无息瘫软了下去。
——他再也不会有任何动静了。
那坚持了许久的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除夕夜凛冽的北风中,穿过山峦和荒野,越过冰封的宫古海峡,向着他的故乡呼啸而去。
远方传来钟声,零即将到来。
神社将敲一百零八声钟响,雍容庄严,袅袅不绝。
它意味着旧年的邪恶被驱走,新年的福祉即将来临;钟声停歇之时,便是零点整,新的一年在万众期盼中降临于人间。
烟花绽放,欢笑不绝。
天迩岐志抽出手掌,血肉摩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年轻人残破不堪的尸体,阴影中目光晦暗不清。
……新年快乐。
他轻轻地说道,转身走出了牢房。
第84章 荆棘的荆。
【主CP打怪40%,掌门vs颜兰玉60%】时光的潮汐撞击在礁石上,发出轰响。
广袤的虚无空间中,颜兰玉用尽全力蜷缩身体,发出急促战栗的喘息,在剧痛和绝望的撕扯中用额头一下下用力撞击膝盖。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让我重温这一切?!明明已经深埋在灵魂深处丑恶的过去,为什么还要残忍地翻出来尽情展示一遍?!他的额头被撞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到脸颊。
他的面孔扭曲痉挛,发出一声声嘶哑尖利浑不似人的痛喊。
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轰!!魔龙庞大的身躯刷然游过,瞬间将大殿外游廊上的一排朱红木柱拦腰扫断。
柱身轰然倒下,在地上重重砸成无数段,几个狂奔而来的神职人员失足滑倒,差点被凌空而来的木桩砸得头破血流。
楚河一抬手,在他身后即将倒下的木柱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托起,缓缓恢复正位。
你是什么人?巫师们的眼睛无法看见自己头顶上盘旋的魔龙,纷纷惊恐万状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干什么?!楚河没有回答,眯眼望向半空。
只见一道雪光划破天际,如流星般势不可挡,继而重重爆炸成耀眼的强光!摩诃——!轰响中周晖的咆哮压倒一切:你他妈拿的是什么东西!周晖身形急坠,呯然一声稳稳落地,霍然起身怒道:这小子手里的剑太开挂了,能直接从天上召唤风和闪电,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楚河无奈地揉按眉心:那是天丛云,传说中能控制天气的上古神器,和八咫镜、琼勾玉一起并称日本的三大国宝……赶紧把摩诃扔回血海去,刚掉这条龙然后快速走人,还嫌不够乱吗?!周晖大怒:小兔崽子太可恶了!不行,我要把他的剑抢过来!楚河:……边上几个巫师都惊呆了,反应稍快的便立刻冲上来: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擅闯只有皇室殿下才能进的内宫?!还不快快退散!周晖立刻转头小声问:真的?只有皇室能进?楚河:差不多,这是日本皇室专用祭祀之地,相田义他们几个应该是偷摸进来的 ……哎?!那这里岂不是应该有很多财宝?!快住嘴!楚河简直满头乱麻:这种时候别添乱了好吗!巫师几乎要气死了,但神宫内外的防御本来就不是靠人力,神职人员极其有限,大多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巫女。
在靠近内宫的地方只有他们几个轮值,这时哪怕报警都叫不来人,根本无计可施。
如果你们还不出去的话,就休怪我们……巫师话音未落,突然夜幕中一道无比粗大的闪电当空而降!摩诃冷酷的声音在电流爆裂中响起:尔等凡人,还不滚开——!——轰!千钧一发之际,楚河凌空抬手横推,一股柔和汹涌的力量将几个巫师拦腰卷起,刹那间推送到数十步以外。
就在巫师们勉强落地的同一时刻,电流如同瀑布般哗然坠下,当场将他们刚才所占的地方连同大殿前门劈得四分五裂!巫师们齐声惊叫。
剧烈震动中周晖踉跄几步,险些被当头砸个正着,不由破口大骂:个死孩子也太会玩了吧?楚河啪地抓住周晖即将拔刀而上的手,另一手迎着狂风抬起,手腕上瞬间飞出一串纯青色佛珠。
紧接着佛珠在光芒中粉碎、化形,变作琉璃短刀,被他细长的手指抓住,向摩诃袭来的方向振臂一挥。
刀锋形成扇形的青光,悍然逆风而上,一击将摩诃手中的天丛云狠狠撞飞!这一系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势不可挡,摩诃半边身体都被撞得向后一顿,怒道:母亲!别闹了。
楚河向摩诃伸出手,说:过来我这里,我带你回血海。
不!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干涉我的行动?!为什么你们都站在人界这一边?!楚河摇头道: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是想通过吞噬魂魄来补偿缺失的神格……楚河还想继续讲道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当空飞出去的天丛云剑划出亮弧,突然从阴云凝聚的空中引出无数交织的电花。
紧接着,电网纵横交错,汇聚成一束闪电,在直指高空的剑锋上轻轻一触。
楚河:诶?变故陡生,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天象所吸引。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闪电接触剑锋的那一刻,犹如凉水泼进了满锅滚油中,轰然一声漫天全炸!我早告诉你了——!周晖扒着楚河的耳朵大声嚷嚷:你还在那教育大毛,我早告诉你这把剑值钱!抢过来咱自己用就完了!楚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见电流的瀑布飞流直下,犹如倾盆大雨浇灌而来,在这贯穿天地的宏伟光幕中,魔龙终于显出了它暴怒的身形!——如果说刚才魔龙的身躯处在平行空间中,凡人肉眼无法窥伺的话,那眼下在这罕见的天象光照中,它就完全挣脱了人魔两道的枷锁,在人界投射出了自己的影像。
巫师们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它在高空中显出身形,龙头扬在上百米的高空中,整条身躯盘踞成山峦,巨大的尾部甚至垂到了地面上。
这……这是龙?这难道是龙?!巫师们摇着头,哆哆嗦嗦地向后退去:龙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那条魔龙似乎有些焦躁,小山般的头颅左右游弋,三只血红灯笼般的竖瞳缓缓向半空中扫视,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而同在空中的摩诃根本没打算理它。
孔雀明王对这种不能吃的东西是没什么关注度的。
何况周晖就在眼前,对父亲的仇视足以盖过他对日本人这些破事的关心,这条龙现在哪怕把所有人搞死都不关他的事情。
摩诃只想继续对付周晖,他转过身,向天丛云剑的方向掠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高空中魔龙的眼睛突然三瞳重合,齐刷刷望向他。
……摩诃感觉有点不对,抬头与魔龙对视。
狂风卷起垂落的银色长发,他的视线冷漠而又莫名其妙。
那一刻透过孔雀明王充满暴戾的魂魄,巨龙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骤然抬高头颅形成一个蓄势待发的倒U形。
……?这是要攻击我?摩诃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巨龙当空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把他撞飞了出去!——啊!摩诃猝不及防拦腰横飞,漫天喷出一口银白色的血!这他妈是在搞什么?怎么突然找上我了?!摩诃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人中魔龙突然就把目标对准了自己,但这时已经来不及去想了。
他还没从撞击造成的眩晕中回过神,紧接着魔龙张开狰狞的獠牙,犹如一列巨型火车般轰然而至,一头又把摩诃硬生生从半空砸落在地!呯的一声巨响,地面凭空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坑。
摩诃躺在坑底,还没爬起来,就只见尘土缭绕中,魔龙布满鳞片的巨爪呼啸着向自己当头踩下!——如果换作凡人,这一下别说粉身碎骨了,那肯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顷刻之间便能化作齑粉。
孔雀大明王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摇晃着起身,张口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长啸,紧接着身遭金光骤然暴起;他的全身在金光中变形,眨眼间化作了一头宝石般瑰丽的巨大孔雀!这是怎么回事?楚河举步就要上前,却被周晖一把拉住:等等,别去!楚河一回头,只见周晖正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条不断发起攻击的魔龙,半晌道:它不是想攻击摩诃……它是想找人。
——找人?嗯哼,他想找颜兰玉。
周晖说:你还记得刚才摩诃用自己的结界,把颜兰玉给关进去了吗?楚河一怔。
孔雀展开双翼和尾羽,裹挟着熊熊金火掠过魔龙,所到之处立刻在魔龙身躯上割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黑血和鳞片下雨般洒落,但被孔雀尽数躲过,冲上去便对龙身七寸出悍然一撞!呯!巨龙身躯被撞开数丈,孔雀趁机振翅飞上高空。
孔雀明王原身的战斗力堪称狂暴,他正准备回头给这条龙来一记狠的,却突然感到心脏深处极为不易察觉的一震。
这是……?摩诃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紧接着又是连续不断的震动从神经末梢传来。
——他突然明白过来是结界。
是他孔雀明王布下的结界,在魔龙剧烈的撞击中被摇撼,继而开始崩塌了。
异次元中,世界仿佛坍塌的房屋,开始是细小的尘土簌簌而落,继而是碎砖瓦砾,最终残桓断壁如地震般一股脑轰然砸下。
随着异次元坍塌的过程,那些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画面也被打破,化作千万碎片,呼啸如海潮般褪去;巨响中颜兰玉发出一声听不见的痛喊,如同在深海中迅速上浮,哗啦一声挣脱了无边无际的结界空间!头顶虚空尽头,终于出现了通向现实世界的那一线白光。
而在他脚下,最后一块记忆的碎片正旋转着坠向深渊。
——十八年前,东京。
一栋普通的公寓房里,微风裹着阳光拂过窗帘。
床边的摇篮里婴儿蹬着腿,睁大水亮的眼睛,望向一脸笑容的年轻夫妇。
老公你看,他在笑,他在对我笑呢!宝宝乖,来给爸爸抱抱……摇篮中的婴儿被抱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挣扎,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继而哇地一下放声大哭。
啊,怎么回事?是尿了吗?宝宝乖,乖啊,快来妈妈这里吃奶……叮咚!门铃声响起,然而与此同时婴儿哭泣挣扎得更厉害了,几乎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力气发出凄厉的哭嚎。
年轻的父亲根本抱不住,只能仓促把婴儿重新放回摇篮里,而母亲则慌忙跑去开门。
那一瞬间,婴儿向母亲伸出手,似乎极力想抓住她。
然而他太小了,柔嫩的指尖在母亲的衣角擦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请问您是……啊!老婆!老婆你怎么了?!你们是什么人……快来人啊!救命,快来人啊!哗然一下鲜血四溅,呼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到底呯的一声。
几个便衣打扮的男子跨进门来,为首的那个人径直走到摇篮边,望向婴儿。
你好,他说,又见面了。
婴儿已经不哭了,他的襁褓上溅了几滴血,其中一滴正顺着白嫩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他漆黑瞳孔中映出男人微笑的面孔,那真是一张熟悉的脸。
——天迩岐志。
有生之年得见君归,实在幸莫大焉。
天迩岐志彬彬有礼地在摇篮边欠了欠身,伸手把婴儿抱起来,转身对手下道:收工,回去了。
魂魄纯正刚烈至极者,可炼阳世魂。
阳魂含冤而死,历经无间地狱、刀山火海,魂灵重返人世者,称阴世魂。
八咫镜心反复无常,可照神鬼两道;唯兼具阴阳两面魂者,可以侍奉。
岁月弹指倥偬,流光瞬息而过。
五年后,密宗门。
阳光犹如金纱,初夏的蝉鸣一声声响彻林荫道。
充满平安时期风味的大宅前,竹筒接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
天迩岐志踏上游廊,用手挡住金灿灿的阳光,眯着眼睛向四周环顾一圈。
好久没来这里了啊。
相田义在身边感慨道,自从掌门患病闭关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算算看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也一样啊。
天迩岐志笑道。
呐,天迩师兄,你觉得掌门大人这次叫我们来,是什么意思呢?感觉到身侧灼灼的目光,天迩岐志却还是那副微笑的面孔,神色悠然平静:这种事情等见到掌门不就都清楚了?我一点也猜不到啊。
相田义眼底掠过一丝不满,但并没有说出什么。
自从掌门患病闭关,身体状况江河日下之后,这对师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就越发摆上台面,现今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了。
那么,天迩师兄既然留恋此间的景致,就请在这里慢慢观赏吧,我先走一步了。
相田义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天迩岐志仿佛对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充耳不闻,笑着点了点头。
水池边小荷初放,蜻蜓落在荷叶上,转瞬飞上蓝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迩岐志慢悠悠走下游廊,穿过花园向本殿走去,突然瞥见大宅前的木阶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嗯?他开始没注意,但走了几步,突然又猝然驻足。
那孩子留头,穿着黑色和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池,稚嫩的面孔上有着和年龄极为不相称的沉静。
他胸前垂着一段红绳挂坠,因为身量太小又坐着的缘故,坠子一直垂到了膝盖上。
那赫然是一块灰白色的碎片。
……天迩岐志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着那孩子的脸,似乎想从五官中找出和记忆重叠的光影。
然而那孩子只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十分疏离,半晌他才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抬起头,迎着天迩岐志的目光回视而去。
那一瞬间蝉鸣远去,周遭化作浓稠的静寂。
新年夜的钟声伴随烟花响起,光芒将黑暗深处瞬间映亮,随即湮没于无边的长夜中。
天迩岐志走上前,笑着用汉语道:你好,又见面了,讲师君。
那孩子漠然地看着他,眼珠如同万丈死水的深潭。
半晌他才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踩着木阶,走进了大屋。
天迩岐志怔忪片刻,嘴边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
半晌他摇了摇头,举步走上台阶。
外面阳光灿烂,大屋却昏暗而阴沉。
四面窗户都用暗色的窗纸贴住了,空气中飘浮着终年煎药留下的气味,丝丝缕缕萦绕不去,仿佛连墙壁和地板上都深深渗进了某种发霉的、疾病的气息。
两个小童守在内间门外,见天迩岐志来了,深深鞠躬后拉开纸门。
内室里药味更浓重,只见一个赢弱不堪的老人歪在病榻上,相田义跪在旁边,深深地垂着头。
那个小孩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屋角,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从他那个角度应该可以看到天迩岐志进来了,然而却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天迩也来了,那么便说正事吧。
天迩岐志走到相田义身边,同样跪坐下来,欠了欠身道:掌门大人。
掌门布满皱纹的嘴角无力地扯了扯。
密宗门近几年来日益昌盛,而我渐渐时日无多,很想在临去之前将身后的事务交托给可信的人。
思来想去,你二人都是我的弟子,不论决定是谁,都对另外一个不公平。
掌门顿了顿,嘶哑地咳了几声。
早年首屈一指的阴阳术士,已经被多年的疾病掏空了身体。
他的脸色青灰,老态毕露,浑浊的眼睛半阖半睁,身体仿佛只剩一层皮挂在骨架上。
天迩岐志垂下眼睛,余光瞥了屋角的孩子一眼。
掌门的身体,是从六年前,炼制阴阳两面魂时开始衰败的。
年轻人死去的那个冬天,掌门使用了很多禁术来突破阴阳两界的天堑,后来又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占卜返生之魂落在何方,从那时起,便江河日下,无力回天了。
这也许就是代价吧,天迩岐志想。
从第一张牌倒下起,一切便接连坍塌,所有因果都走向那个最坏的结局,直至再无挽回的余地。
掌门并无大碍的,只要稍作休养,一定还能……掌门摆了摆手,相田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考虑良久,决定还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八咫镜。
掌门顿了顿,道:兰玉,过来。
那孩子起身走上前,向病榻欠了欠身以示行礼,然后重新跪下,默不作声。
他叫颜兰玉,是四柱八字、阴阳双魂都符合八咫镜心的人,我欲将他留给下一任掌门为小姓。
掌门又咳了几声,嘶哑道:兰玉……你便从选择一个来侍奉吧。
相田义完全没想到是这个走向,面孔瞬间几乎变色,但紧接着又压制住了。
连天迩岐志都倍觉意外,不由微微挑起了眉毛。
房间内昏暗微凉,窗外传来模糊的蝉鸣。
屋角的熏香散发出袅袅白烟,而在门帘后的茶水房,煎药咕嘟的声音轻微传来,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腥咸。
颜兰玉的侧脸十分静默,只垂眸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指尖几乎是透明的,昏暗中仿佛泛着难以辨认的、非常细微的光泽。
所有人都没说话,一时间空气仿佛静止,窒息的沉默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颜兰玉的身体动了动,却是略微偏移了一下,向天迩岐志的方向俯下身体:我选择侍奉这位大人。
仿佛定时炸弹计时归零,刹那间相田义勃然变色,猛地起身:等等!我不能接受——然而掌门衰老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隐隐含着威胁:相田。
……相田义剧烈喘息,半晌才好不容易平复了不断起伏的胸膛,咬着牙硬生生逼自己坐下。
颜兰玉那句话出口时,天迩岐志一开始也有些诧异,但转瞬间意外便化作了饶有兴致。
他上下打量着颜兰玉,仿佛初次认识他一般,连眉梢眼角最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然而颜兰玉的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他望着空气中漂浮不定的微尘,半晌闭上了眼睛。
掌门缓缓道:既然是八咫镜的选择,那也只好如此了。
——天迩。
天迩岐志低头:是。
待我走后,便由你接任密宗的掌门吧。
平安时期的大屋外还是阳光灿烂,草长莺飞。
初夏和煦的微风穿过枝梢,阳光映在青石台阶上,投下了斑驳的树影。
天迩岐志跨过高高的门槛,眯起眼睛对太阳看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等等——他微笑看向背后,说:你还欠我一份新年礼物呢,讲师君。
在他身后,颜兰玉站在门槛里,正准备关上桐木门。
屋里光线非常昏暗,他的脸在光影交界中有些明昧不清。
天迩岐志就这么静静地、微笑地看着他,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连蝉鸣都远去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叫颜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开口道,声音非常平淡。
荆棘的荆。
作者有话要说:混战场景变得有点快,为防止看不懂,简单来说就是:掌门变龙,开始暴击摩诃,然后摩诃的结界承受不住全盘崩溃,把颜小美人放出来了~第85章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有个米老鼠【全员100%】高空中孔雀诡异地停顿了片刻。
楚河全身绷紧到似乎周晖只要一松手,他就会立刻挣脱冲上去的地步。
他眼错不眨地紧盯着空中孔雀的动静,突然疑道:等等,那是什么?只见孔雀面前的空气中突然裂开一道黑缝,犹如时空从内而外撕开了裂口。
他的结界崩了?周晖猜测。
周晖话音刚落,只见颜兰玉的身影突然从裂口中落下,呼地向地面坠去!摩诃!楚河失声喝道:抓住他!孔雀闪电般俯冲而下,锐爪抓住颜兰玉后领,当空一提,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漂亮至极的U形弧线。
随即它猛一拍绚丽的羽翼,拖着长长的金火,从长空中向楚河俯冲而来。
吼——!在它身后魔龙立刻被激怒了,爆发出一声惊天当地的咆哮,紧接着扭转身躯,直接向着地面追来!要是凤凰不在,摩诃也许会直接把魔龙引到地面上,然后拍拍翅膀就飞走了,留下他爸跟魔龙死磕去。
这俩磕掉谁摩诃都表示喜闻乐见,要是两败俱伤的话,保不准他还会跑回来抽个冷枪,先弑父再屠龙,然后大发慈悲地允许他弟弟迦楼罗来分一块龙肉。
但他妈此时在地面上。
凤凰涅槃后需要几千年的时间才能达到战力巅峰,严格来说此刻还是个幼年凤凰,能不能正面刚魔龙还很难说。
摩诃无可奈何放弃了一次弑父的绝佳机会,冲到众人头顶,把颜兰玉当空一丢,紧接着振翅向神殿方向冲去!咣当一声巨响,周晖接住从天而降的三闺女,回头大喝:去吧大毛!爹相信你能引怪!明年的清明节一定给你……楚河厉声道:小心!话音刚落,幸灾乐祸的周晖和远处正咬牙切齿的摩诃同时回头。
只见魔龙张开巨口,竟然弃刚才打的如火如荼的孔雀明王个于不顾,直接就向周晖一头砸来!魔龙的攻击力绝不仅仅在于撞击,它的魔息是磅礴不绝同时又带有剧毒的。
在四恶道中魔龙地位非常高,传说中地狱大门便由死去的魔龙守护,而在四大地狱铜门上,也确实有白骨化的龙形雕刻,足以证实这一点。
魔龙的血盆大口简直像山洞,内里狰狞的獠牙就像山洞中纵横交错的钟乳石,从深处喷出大股黑紫色的魔息,转瞬便来到了面前。
周晖:#¥%&*(*&……摩诃:@#¥%&*¥%……幸灾乐祸和咬牙切齿的瞬间掉了个个儿,摩诃立刻在空中一个漂移,掉头转车。
周晖满心都是咆哮状的为什么!,然后把颜兰玉往楚河方向一丢,反手拔出长刀!其实从开战起,周晖的目标就是三闺女+天丛云,抢了直接就走人,密宗门什么的不关他的事,那些人是他大儿子预定好的年夜饭。
至于魔龙那是计划外因素,没人想正面刚它。
第一是体型太大打起来确实不方便,容易遭受池鱼之殃;第二是不论哪方先动手,都容易给另一方提供可趁之机。
就连楚河,内心都隐隐觉得这是密宗门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合该由他们自己收拾才对。
然而现在魔龙撞上门来了,正面一刚势不可挡,周晖也只得咽下满心冤屈拔刀而战,一边抵抗剧毒魔息的侵袭,一边时刻警惕摩诃从背后给他放一记冷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魔龙刷然抬头。
周晖的刀锋正好从他两根最大的獠牙间穿了过去,然后它庞大的身躯抬起,从周晖头顶一掠而过,调转方向,竟然直接向楚河扑来!楚河一愣。
快让开! 周晖骤然反应过来:它的目标是颜兰玉——!说时迟那时快,楚河抓住颜兰玉衣襟向后一扔,孔雀刚好赶到,配合精妙至极地当空一叼。
周晖还没来得及夸他大儿子两句,只见孔雀拍打着翅膀,穿越战场飞来,把颜小哥当头往周晖方向一砸,掉头就跑了!周晖:……周晖简直要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即一手托住颜小哥,一手猛然握紧刀柄。
整个刀身上噼里啪啦窜起细密的电流,随即纵横交错,呼啦一下爆成大片电火。
魔龙庞大的尾巴狠狠一甩,在无数飞坠的砖石中砸来!周晖大喝一声,迎面直击!——就在二者即将相撞的时候,西北方向突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呼啸声。
这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地面激战和建筑物倒塌的巨响中,然而很快由远及近,几乎到了众人头顶。
紧接着,机舱打开,一个体形彪悍的男子扛着炮管侧身而出,炮口旋转,绿灯滴滴一响。
呼——轰!闪着光的炮弹穿越长空,击中魔龙扬起的头,火光中爆发出漫天飞扬的灰尘。
下一刻,凄厉龙啸四野而起,震动天地!周晖愕然道:佛灰?!直升机上,于靖忠放下炮筒,回头对机舱内喝道:跳机——!几个黑影同时从两侧舱门中跃下,如同下饺子一样,瞬间埋进了漫天硝烟中。
失去控制的直升机前端下垂,随即剧烈扭动的龙头当空而至,轰隆一声,螺旋桨同驾驶舱化作了燃烧的火球!于靖忠首当其冲,扛着炮管就地一滚,起身弯腰,精确至极地飞越了从地面上翻滚而来的竖满倒刺的龙尾。
兄弟!周晖感动无比,刚想说真不愧是我铁子啊你怎么来了?就只见于靖忠完全无视了他,径直冲过来,扑通半跪在颜兰玉身侧:颜兰玉!醒醒!这是怎么了?!周晖:……周晖接连遭到来自儿子的恶意和兄弟的打击,内心颇有点承受不住。
颜兰玉的情况不太好。
他昏迷不醒,头上不知何时被撞了一下,鲜血顺着鬓发哗哗往下流,看着异常骇人。
于靖忠顺着头发摸到出血口,差不多对伤口大小深浅都有了数,便不敢掐穴道迫使他恢复意识,迅速撕下衣摆堵住伤口,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带了什么人?周晖在噪音中大声问。
几个二组的!还有吴北也在!于靖忠一边跑一边对他道:这龙是密宗门搞出来的,别管它了,留给日本人自己消化!咱们走!不远处几个二组成员迅速放倒神宫内的巫师,从满地厚厚的残桓断壁中勉强清理出一条通道。
更远的地方,龙躯在夜幕中疯狂扭动,龙头连同粗大的颈部被佛灰烧出可怕的焦黑,鳞片、骨骼、肌肉组织下雨般纷纷坠落。
一帮人迅速往山下跑,周晖边跑边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拿到外勤许可了吗?!没有——!北京几个组长一个都出不来! 我发密电给吴北,他带着几个人直接从东北入的境……于靖忠顺着积雪的山道跐溜一声滑下去,不顾满头积雪,起身又向前跑:快快快,吴北弄了辆车在前面接应,咱们快去跟他汇合!周晖奇道:为什么这么急?呃其实这条龙我硬打也打得过,只是肯定要费点时间……不,别费时间了!于靖忠终于说了实话:吴北入境时惊动了自卫队,密宗门也知道了消息,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周晖回过头,和楚河面面相觑。
周……周老大,不怪我们组长咧!一个二组的东北小伙子热得边跑边脱外套,露出里面胳膊上纹的左青龙右白虎,以及印着东北蓝梦美容美发职业技术学院字样的跨栏背心,气喘吁吁道:于、于副说要佛灰,组长入境时,就带我们从日本寺院里整了尊佛像……买个佛像怎么能把自卫队都招来? 周晖奇道。
憋说了!那是偷来的!于靖忠怒道:是人家寺院里供的活佛圆寂金身像!周晖和楚河同时眼角狂跳,那东北理发店小哥还在争辩:卯得办法呀,和尚不肯卖嘛。
组长也是有苦衷地……一行人轰隆隆跑下山道,瞬间扎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伊势的树林非常有名,被当地人称作神宫林,占地广阔且风光自然,基本保持了原生态的环境,白天进去都容易迷失方向,更遑论是这么天寒地冻的黑夜里。
周晖回头看了数次,只见在山道上时摩诃还远远缀在众人身后,因为忌惮佛灰而不敢太靠前;进入树林后,他应该是迷失了方向,很快就不见了。
这时远处灯光骤亮,紧接着车轮轰鸣由远及近,一辆SUV从半人高的灌木丛中披荆斩棘,一个漂亮至极的甩尾,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吴北从驾驶席上探出头,喝道:这边这边!快上!周晖呼地拉开车门:你小子不错嘛,从哪搞来的车?吴北悠然道:哦,山下挤满了自卫队,我随便抢了一辆……周晖简直无话可说。
一行人飞快钻进车里,最后一个上来时车门还没关,SUV便箭一样射出,在树林间磕磕绊绊地飞驰而去,瞬间把所有人震了个七歪八倒。
于靖忠把颜兰玉放倒在后车座上,翻开眼皮观察了下瞳孔,又摸摸温度和脉搏,眼底闪过焦虑之色。
周晖翻遍后车厢,找了瓶水递给楚河。
楚河喝了两口,对于靖忠道:没事,别担心。
说着咬破食指,滴了点血在矿泉水瓶里稀释了一下,再按着颜兰玉的头发,把矿泉水细细浇在创口上。
这……凤凰真血对人类来说太烈了,可能会烧着,稀释一下再过几分钟就能止血。
其实我的眼泪更管用,不过……一时半刻的实在哭不出来。
那他能醒吗?最好别让他醒来。
现在他的体内只有阴世魂,阳世魂和镜心裹在一起不知道哪儿去了……楚河突然顿悟,抬头对于靖忠疑道:他是不是把镜心给了你?什么?八咫镜心!他有没有往你的魂魄里放什么东西?于靖忠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冷不防被周晖一把按倒,直接伸手往心脏内一掏。
于靖忠眼睁睁看着一只手没入自己胸腔,换作胆子小点的这时已经被吓疯了。
周晖摸索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对楚河道:果然在他的魂魄里,八咫镜心和颜小哥的阳世魂都在,这下好办多了。
颜兰玉的什么魂在我身体里?于靖忠愕然道,你们在说什么?说来话长,回去再慢慢说,简而言之就是颜小哥死过一次,因此身体里有两面魂魄,其中一面起主导作用的魂魄为了保护你不受八咫镜的伤害,就被他用来裹住镜心,放到你的魂魄里了。
为什么这么做呢?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被密宗门追杀,为了把八咫镜心留在特别处……楚河打断了周晖的话,说:——不,因为于副也有刚烈之魂。
啊?于副具备驱动八咫镜的条件,但如果没有阳世魂做保护,八咫镜就像双刃剑一样会对使用者产生魂飞魄散的危害。
楚河一手点了点于靖忠的眉心,道:魂魄越纯正、刚烈、宁折不弯的人,就越能让八咫镜发挥最大的威力,同时受到反噬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的魂魄很有这方面潜质,要是你四柱八字也符合的话,保不准你也能炼阴阳双面魂。
车厢颠簸无比,噪音又大,于靖忠听得不甚明白,刚要问时整辆车却突然一停,所有人瞬间前倾,东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周晖直起身:老二怎么了?只见SUV已冲出树林,山脚下的空地上灯火通明,密密麻麻挤着一排大车。
身穿迷彩服的自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空地,最前方是几排身穿狩衣的阴阳师严阵以待——那是密宗门的弟子。
有路障,爆胎了。
吴北指指车头前缓缓升起的白烟:地下有铁蒺藜。
一个自卫队官员站在大车灯前,拿着喇叭用日语大叫:所有人下车!立刻下车接受检查!不然开枪了!所有人一同扶额。
本来是抢了人就走的事情,结果现在烧了人家的佛像,捣毁了人家的神宫,又惊动人家的军队上门来围堵……周晖内心的郁闷无以言表,只得和吴北使了个颜色,同时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身后所有人鱼贯而下,只见空地上自卫队员们立刻端着枪,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他们走来。
待会你带着二组对付这些自卫队,我和凤四对付密宗门。
周晖轻声对吴北道:于副要护着颜小哥,当心别让他暴露出来……吴北极不易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最先几个自卫队员走到近前,分别用枪指住每一个人,另外在看上去战斗力最强的周晖和吴北面前分别有两个枪手,一左一右地指着脑袋,然后其他几个人分别上来搜身。
周晖向吴北一颔首。
吴北刀锋般的眉毛一眯,刚要动手,突然只听身后响起猝不及防的一声——轰!这一下来的太猝不及防了,刹那间地动山摇,所有人踉跄摔倒,甚至一个自卫队员的枪走了火,呯的一声所有人蹲下抱头。
周晖回头一看,奇道:我擦?!只见身后的山林中,赫然抬起一个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无数断枝和腥风发出长啸,气浪瞬间将所有人的衣摆向后掀起。
那竟然是魔龙!——魔龙整个头部被佛灰烧得融化了,露出了狰狞的骨骼。
所有獠牙全露在外面,前爪高高抬起,一掌拍得半座土丘轰然坍塌。
自卫队员们简直傻了,纷纷大叫着向后退去,很多人刚跑了两步就在震动中再次摔倒。
几个军官大吼着冲上去对魔龙开枪扫射,然而子弹打出去跟小石子一样,魔龙又是一拍,大地轰然裂开,形成无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龟裂。
楚河一把抓住枪支走火时从自己身侧掠过的跳弹:周晖!周晖悲愤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懒今天躲不了!妈的,这破密宗门……楚河大声道:不是!我是说摩诃——!身后一道疾风袭来,周晖立刻俯身,电光火石间孔雀纵身掠过,再迟个半秒钟就能活生生把他爸捅个对穿。
孔雀掉头,收翅,落地瞬间变成摩诃,把一个全身是血的人随便扔在地上。
那人竟然是相田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相田义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估计是摩诃还惦记着他许诺的贡品以及密宗门这个大食堂,竟然半途折返回神殿,把他从废墟中扒拉了出来——从这一点上看,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周晖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握紧刀柄,转过身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儿子?爸爸真的很想你,听说最近地狱血海风光好,爸爸这就把你送回去玩泥巴……摩诃懒洋洋道:我看还是把你直接变成血海风光的一部分好了,你觉得呢,‘爸爸’?父子俩隔空对视,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的山林中又是轰隆数声巨响,树木纷纷连根拔起,魔龙的身躯在撞击中断成了几截!原来魔龙在和孔雀明王死磕的时候,龙躯就已经被孔雀金火烧得伤痕累累,仅靠强大的魔息支撑着骨骼不断。
被佛灰当头打中后,汹涌浩瀚的活佛金身之力是魔息的天敌,几乎立刻把它鳞片烧脱,魔息烧空,再一路穿越山林过来,终于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躯体了。
自卫队员们还以为是攻击奏了效,立刻蜂拥而上,争相开枪。
然而龙、蛇类的生物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残缺的龙头立刻张开喷了一大口毒息,当即将挤在最前面的几个自卫队员烧得活生生全身融化!那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爆发出尖叫,场面极其混乱,于靖忠一把背起颜兰玉就往后退,喝道:吴北!于副!吴北带着人挤过来。
让周晖对付他儿子!所有人上车,我们先走!吴北一点头,转身只见两个密宗门弟子正举着符咒冲来。
他双手一左一右,夺过燃烧的符咒,在掌心攥巴攥巴揉成了纸团,顺手一丢,紧接着当胸把密宗门弟子踹飞去了数米之外。
嗯哼,灵魂诗人吴北风度翩翩地收回脚,打开车门一跃而入,飞快发动了越野车。
于靖忠隔着人群对楚河打了个手势,然后转过身,冲向越野车。
此时前面没什么人,他离车门的距离不过数米。
就在这伸脚就能到的时候,突然他感觉背上动了动,紧接着后颈袭来一道厉风。
于靖忠下意识转身,就在这时剧痛不期而至,瞬间让他眼前一黑!颜……于副晕眩半跪,强忍痛苦睁开眼睛,只见颜兰玉已滑下地,踉跄半步后站稳。
颜……颜兰玉!于靖忠依然意识到什么,变了调的嘶吼响起:别过去!到我这边来!颜兰玉只静静地看着他,狂卷的气流掀起头发,燃烧的火苗映在眼底,亮度骇人。
别走!——吴北!吴北!来人!吴北冲下车,于靖忠捏着自己的后颈,摇摇晃晃站起身。
然而颜兰玉却突然笑了一下,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亮晶晶的东西,对他晃了一晃,笑容中透出悲伤。
于靖忠的瞳孔瞬间紧缩。
——只见那赫然是他当初告白之后,慌慌张张逃走,匆忙间丢在车里的打火机!颜、颜兰玉……于靖忠微微颤抖,上前道:回来……颜兰玉把打火机放到唇边印下一个吻,然后断然转身,向魔龙的方向冲去!吴北差个衣角就能抓住他了,电光火石间又被凌空摔来的自卫队员砸到,踉跄退了数步。
就在这一打岔的功夫,颜兰玉已经奔出了数十米距离,身影在夜幕中一闪。
吴北愕然道:他想干什么,自杀吗?!不……不,于副剧烈喘息:他想去了断这一切,他有办法去跟那些人玉石俱焚……于靖忠用力揉按自己的后颈,咽下一口混着血丝的,灼热腥甜的唾液。
下一秒他猝然大步上车,呯地摔上车门,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打死。
越野车在人群中呼啸着转了个弯,向颜兰玉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第86章 修罗场【全章于颜vs掌门100%】轰鸣声声穿过山林,大地在震颤中不断龟裂。
颜兰玉摔倒在地,飞弹嗖地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他站起身,喘息片刻,借着夜色和火光的阻挡跑到土丘边。
魔龙不知何时停止了喷吐毒息,狰狞的身躯沐浴在月光中,在斑驳嶙峋的雪地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颜兰玉手脚并用爬上土丘,动作非常迅速,连尖锐的碎石划破小腿都恍若不觉。
他啪的一声抓住土丘顶端的边缘,指甲缝里洇出的鲜血立刻染红了沙砾,紧接着借力爬上来,膝盖微微发抖,半跪在地上。
半晌后他起身望向魔龙,只见半空中三只血红灯笼聚拢,望向自己。
那一刻零星枪声从远处响起,子弹射出时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即逝。
狂卷的气流仿佛凝固,广袤的夜空下,只有少年和魔龙彼此对视。
天迩君,颜兰玉道。
巨龙头颅微微低垂,入魔后强大的魔性将最后一点人格都彻底替换,其实它已分辨不出颜兰玉是谁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完结,密宗门会一生一世追踪到天涯海角。
就算所有人都消失,随着时光推移,也还有会有下一个密宗门诞生。
但我已经很厌恶这种无休无止的重复了,不断给别人带来麻烦,置那些真正的好人于险境之中,让别人为我流血牺牲后,再一次次被命运带回那个荒唐的轮回里。
如果我不消失,这一切都不会结束。
颜兰玉从咬破食指,用心头血在掌心画下一连串字符,紧接着反手展开,掌心纵横的血迹顿时发出红光!魔龙似乎感觉到某种危险,骤然伸头一扬。
这是你的四柱八字,颜兰玉冰凉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笑。
一直没告诉过你,谢谢你的新年礼物。
承了这么多年的情,今天就一并还了。
魔龙倏而发出咆哮,骤然扑来,然而颜兰玉的动作更快,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直接按在了血淋淋的掌心上!——燃烧其实是让符咒生效的最简单的方式。
当颜兰玉在掌心上用血画符时,等于利用对方的生辰八字临时做了一个命理符咒;虽然这个符咒简陋到连半个咒符经都没有,但那毕竟是用生辰八字做出来的。
对有些阴阳师来说,掌握了对方的四柱八字,就几乎掌握了对方一半的命脉!青火呼地一声将颜兰玉整只手掌笼罩,噼啪燃烧声中,魔龙狂啸而至,混乱间獠牙勾住他的衣襟,把他当空提起狠狠甩了出去!呯!颜兰玉重重摔在地上,胸腔发出可怕的碎裂声,顺着土坡向下滚落。
他手掌上的青火经过翻滚却不灭反旺,魔龙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不顾一切压倒无数树木而来,再次把他咬住高高扬起!颜兰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混合着碎肉的血大股从嘴里和胸腔涌出,青火中血肉模糊的手拼死抓住獠牙!——电光火石间,他整个人被吊在高空,脚下就是魔龙深不见底的喉咙。
下一刻,毒息从魔龙咽喉处狂喷而出,瞬间将他完全笼罩在了里面!晕眩,窒息,剧痛。
火焰在一侧手臂熊熊燃烧,却挡不住鲜血迅速流失带来的冰寒。
好冷……恍惚间颜兰玉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熟悉的,死亡的感觉,像上次一样冰冷刺骨,如同坠落暗不见底的深渊。
年、月、日、时四柱推命,天干、地支八字测吉凶。
五行胜克制化,刑冲会和,为阴阳道之依托也。
天迩岐志顿了顿,从红泥小酒壶中倒了杯黄酒,悠闲地盘起腿。
纸门外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远处打更人的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渐渐远去。
而屋内地热温暖,如同晚春,纸窗边的琉璃瓶里插着数枝樱花,火炉上微微蒸腾着梅子酒的清香。
几个弟子跪坐在榻榻米上,低头表示记下了。
其中一个女弟子额头深深俯在地板上,继而抬头小心问:那么,如果用对方的四柱八字做命理符的话,会有什么效用呢?效用很多,基本以伤害魂魄为主。
会置人于死地吗?天迩岐志揶揄道:你对谁有意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啊,优子?众弟子都笑起来,那名叫优子的女弟子忙道不敢。
利用四柱八字而置其主于死地,需要深厚的灵力作为基础,同时施咒人也十有八九魂飞魄散,是一种危险的术法。
在现实中杀人不见血的术法有很多,因此这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咒术,早已被列入禁咒的范畴了。
优子连忙起身称是,众弟子纷纷记下。
如今天寒地冻,等开春了,便教你们八字推算之法。
天迩岐志顿了顿,神情若有所思,指腹微微摩挲着酒杯上精细的花纹。
众人一时都沉寂下来,片刻后才听他懒洋洋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兰玉。
在他身后,一个紫衣的少年起身,轻轻拉开纸门。
众人皆俯首行礼,起身倒退着鱼贯而出。
颜兰玉低垂着眼睛望向地面,直到最后一个女弟子也退了出去,才几乎无声地合上纸门。
天迩岐志坐在火炉边,盯着手里的杯子,似乎突然对这日常所用的彩釉酒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颜兰玉不以为怪,眼前这个已经当了八年密宗掌门的男人,平时就是这个样子。
他经常会对某件天天见到的事物忽起兴致,追根究底。
大到宅子瓦顶重新描漆的颜色,小到门帘上珍珠的圆润程度,甚至有一次还兴致勃勃地把往年写坏的字纸拿出来整理,逐一品味了整个下午之后,便一把火烧了。
那其实是他心里在思索其他事情的表现。
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其实都在琢磨一些没人能想得到的问题。
这位掌门的行动和思维总是出人意表,但又精准异常,那种毒辣的洞察力,有时甚至会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颜兰玉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后,跪坐下来,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他叫了句:小兰玉啊——是。
咱俩认识这么久了,现在想来,真是很有缘分呐!……颜兰玉抬眼,只见掌门回过头,笑眯眯看着自己。
……所以呢?颜兰玉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随便感慨一句罢了。
啊,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你在东大当老师的时候,应该做梦也想不到会和我认识吧?所以我们今天对坐在这里,说是命运无常也不为过呢。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颜兰玉静静回视着天迩岐志,昏暗中他的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掌门眨眨眼睛,兴味索然地叹了口气,嘴里嘀咕了几句又不承认了、为什么总是自欺欺人一类的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颜兰玉垂下眼睫,从灯台边拿起一根发簪去挑灯芯。
那根发簪其实是天迩岐志放在这里的,可能想很委婉地表示还是留头吧的意思。
其实按风俗这个年纪的少年留头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颜兰玉无动于衷,掌门便作罢不提了。
哎?天迩岐志把手盖着小火炉上的酒壶,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话说回来,咱们这么有缘分,而且在一起这么多年,但还有一件事从没做过呢。
嗯。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掌门等了片刻,也没等来回应,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毫无好奇心的人……我说,咱俩还没算过命呐,你不好奇咱俩算命的结果如何吗?颜兰玉放下发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烛火,并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几乎无声地吸了口气,说:不太好奇。
命运这种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除了蜡烛燃烧的声音,就只有窗外鹅毛大雪飘落时,轻微的簌簌声响。
掌门笑起来:别这么悲观嘛,小兰玉。
拜托去把我的命盘拿来一下……就在那个锁起来的柜子里。
颜兰玉起身去内室,片刻后捧回一个紫檀棋盘般的木板,上面纵横六十道,写满了天干地支等纪年。
另有黄表纸及墨笔若干,掌门拿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写下一串字符:这是你的生辰八字。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张纸写了,说:这是我的。
颜兰玉瞳孔悚然紧缩。
天迩岐志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笑眯眯把两张黄表纸揉成一团,指尖火苗自燃,倏而将纸烧成黑灰,散落在命盘上。
紧接着他又拿黄表纸写下一串复杂的计算符文,指节扣了扣命盘,似乎非常认真,对身侧颜兰玉苍白的面色恍若不察。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才结束了测算,在命盘上写下最终的命数结果。
唔。
……怎样?掌门摇摇头,貌似十分遗憾:咱俩没有夫妻缘。
颜兰玉神经原本正处在极度的绷紧中,闻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
掌门笑了起来,用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半晌。
尽管室内非常温暖,那眼神却让颜兰玉后背升起类似于芒刺般的冰凉,感觉就像是猫科猛兽杀死猎物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玩乐姿态一般。
有必要那么紧张吗?掌门悠然道,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了。
……虽然八字可置人于死地,但只要你不动我的八字,我便也不动你的,怎么样,公平吗?颜兰玉喉管绷紧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灯芯劈啪一爆,微微的火星飞溅在空气里。
……哈哈,看你这么紧张。
掌门摆摆手,笑着饮了口酒:开玩笑的,我这么好的人,你有什么理由要置我于死地呢。
山林中,连根拔起的参天古木横倒在雪地里,龙躯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痉挛翻滚,将无数枯树硬生生挤压成木屑。
吼——!魔龙猛烈甩头,颜兰玉的身体狠狠砸在数排锋利的獠牙间!肋骨断了,胸腔被尖牙挑裂,大腿和手臂都在哗哗往下流血。
好冷。
颜兰玉竭力想把裹在火苗里的手抬起来,凑到近前,好蹭到一点热量,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了。
他几乎是很清晰地感受到最后一刻的来临,尽管很想就此扑入死亡的怀抱,但最后一点意识却在强迫自己苟延残喘。
他必须要坚持。
魔龙魂魄还未受到最致命的伤害,至少要坚持到命理符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响,紧接着车门打开,于靖忠一个箭步冲出来,徒手就开始往土丘上爬!巨龙的挣扎让大块碎石从头上飞坠而下,于靖忠脸上、手上都被擦破数块,然而他似乎连感觉都没有,抓住凸起的岩石纵身一跃,干净利落翻上土丘。
他喘了口气,抬头便只见巨龙突然发出狂暴的尖啸,头颅高高扬起,紧接着猛然往地上一砸!轰隆一声岩石开裂,土地翻起,树木飞上天空。
颜兰玉的身体活生生从獠牙间甩出来,咣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于靖忠失声道:颜兰玉!紧接着在剧烈震动中踉跄向前奔去。
不远处,颜兰玉身体痉挛颤抖,血流了一地都是。
他的牛仔裤被碎石刮破了,从膝弯到口袋撕开长长一条,从口袋里滚落出两个黄色的小纸团。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在剧痛中挣扎喘息的颜兰玉也根本无所察觉。
下一刻,黄色纸团接触到满地燃烧的青色火苗,顿时燃烧成两只金色的光球——那是周晖的平安符。
巨龙身躯一盘,卷起数根参天大树,铺天盖地向颜兰玉砸来!于靖忠大吼一声,闪电般穿过暴雨般坠下的土块和碎石,然而在地面大幅度震动和开裂中根本赶不及。
他眼睁睁只见黑影从天而降,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颜兰玉身边突然升起两颗无比绚丽的金色流星。
于副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流星划破长空,在巨龙身侧悍然爆炸了!那简直不能用手榴弹或狙击炮来形容,高能火箭炮的当量都不过如此。
半个夜空刷然雪亮,有好几秒钟的时间里,于靖忠视网膜强烈泛白,看不见任何东西,连声音都绝对静止了。
紧接着,大地整块坍塌,土丘陷成巨坑,树木在强光中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事后于靖忠完全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他的记忆在那几秒的时间里断了片,完全空白。
当他恢复神智的时候,他只发现自己死死趴在颜兰玉身上,周围全是大股大股浓稠到令人无法睁眼的尘土,地面还在余震中微微颤抖着。
他全身麻木地趴了很久,才能勉强抬起头,一动脖颈就发出骨节喀拉的脆响。
只见四周已经被夷为土坑,他和颜兰玉躺在坑底,由枯枝木屑、岩石土块混合而成的废墟厚厚铺在地上,空气中漂浮着剧烈爆炸后呛人的气味。
颜兰玉双眼紧闭,面色灰白,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于靖忠想叫他的名字,但吸了太多尘土以至于咽喉嘶哑,发不出声音。
他用发抖的手指伸到他鼻端下,半晌后又紧紧按住脉搏,最终发出一声如心头巨石落地般,带着哭腔变了调的吼声。
滋啦滋啦——身后响起类似于电流通过的噪音,于靖忠用血肉模糊的手肘撑着地面,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如此剧烈的爆炸中还能保住性命、完好无损的原因。
只见他身后的半空中,有一面金盾般竖起的光罩,形成三四米半径的巨大半球体,把他和颜兰玉都严密挡在了屏障之后。
那半透明的金盾上电流滋啦通过,表面印着一个燃烧的图形,是五芒星。
于靖忠对这方面有研究,他一看就知道这符号代表着什么——是八咫镜。
是颜兰玉放在他魂魄内的,八咫镜心神鬼莫测的力量!于靖忠摇摇晃晃爬起来,剧烈喘息着,向那光盾伸出手。
刷然一声光芒收起,顺着他指尖爬到掌心,凝聚成一个耀眼的五芒星,只见每一个角都呈发射状,向外铭刻出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繁复咒文。
于靖忠握紧手掌,俯身把颜兰玉紧紧抱在怀里。
别……别怕,他的声音嘶哑到难以辨认,喃喃道:别怕,这就带你回家去。
粗粝的风在脸上留下刀割般持久的疼痛,地面尖锐的碎石透过鞋底,每一次落脚都重重压在脚底,然而他就像没有感觉一般,微微有点踉跄的,在地面轻微的摇撼中向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土坑边缘的树丛中动了动。
紧接着,半座残缺的龙头从黑影中抬了起来,几乎被炸得稀烂,獠牙支楞巨口大张。
于靖忠停下脚步,面对着龙头。
那一刻他心里异乎寻常的平静,完全没有丝毫畏惧,甚至有点坦然的感觉。
他怀里颜兰玉的生命正迅速流失,他们要么抢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一起脱身,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
没什么好怕的,最坏的结局都不过如此了。
龙头上三只血眼,此刻都已经黯淡下去,唯独中间那只突然在黑夜中亮起,放射出狰狞的红光。
随即红光在虚空中投映出一个人影,开始非常模糊,几秒钟内慢慢清晰起来,五官面目、衣着身形都显出熟悉的轮廓。
于靖忠呼吸一顿。
只见那人从红光中落到地上,站稳脚步,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哟。
他约莫三四十左右年龄,穿一身简单的和服浴衣,松松垮垮的,露出结实的脖颈和胸膛。
他身上、袖口都有血迹,看起来微微有一点狼狈,但笑容可掬的风度还是显得非常闲适和放松。
啧啧,小兰玉。
他貌似有点遗憾地摇着头,道:最终你还是违约了喔。
于靖忠冷冷地眯起眼睛。
——他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日本阴阳道史上,唯一以活人入魔的密宗掌门,魔龙的魂魄天迩岐志!作者有话要说:为避免争议先预告一下:本章是于颜vs掌门战场,然后是喜闻乐见的夫夫混合双打孩子战场,场景互相切换,然后是两个战场分别收尾,拥抱,抒情,手拉手收工回家,迎接白色的明天,汇报完毕。
第87章 【夫夫混合双打60%,于靖忠vs掌门修罗场40%】五分钟前。
吴北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击中,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子弹呯的从额头弹飞,落在地上。
什……什么人……对方开枪的自卫队员向后连退,满脸恐惧的表情: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吴北顺手拽过冲向自己的两个密宗门弟子,就手拧断脖颈,尸体往身后一扔。
紧接着来到已经被吓软的自卫队员面前,当胸一脚,呯的一声对方如炮弹般飞出去三四丈远,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组长!二组理发小哥抢了辆车,风驰电掣到面前一停,从车窗里探出头:于副跑到魔龙那边去了!怎么办?!吴北环视周围,只见自卫队员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四散逃命,连密宗弟子也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远远夜幕中周晖应该在对付他儿子,另外一个方向的山林里,魔龙全身被笼罩在青火里,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周老大不用我们操心,去支援于副。
吴北打开车门刚要钻进去,突然眼角余光瞥见魔龙的方向,突然升起两道金黄的流星。
吴北转过头。
流星划过天空,映在他微微颤动的瞳孔里。
趴下……吴北骤然爆发出大吼:二组全体——!趴下——!!——轰!!第一波爆炸形成冲击波,从四面八方扫射开去,土地荡漾起无数圈曲线形的波纹。
周晖和摩诃刀剑相抵,同时回头望去。
周晖!楚河几乎被狂风飞速推来,一把抓住周晖的胳膊:平安符!你的平安符炸了,两张——!!周晖悚然一愣,下一秒冲击波当头而至,如同金刚重锤,把他整个人掀飞出百米开外。
轰隆一声周晖摔倒在地,踉跄好几步才抓住地面站稳,一手还紧紧拉着楚河:你没事吧?!楚河吃了不少尘土,一边摇头一边咳嗽。
不远处土丘脱离了地面,就像一盆炸锅的巧克力酱,完全飞射到了空中。
更远的地方,第二轮爆炸正在土块的包围中发出亮光,映亮了半边天空。
别担心,不是两道正符——!周晖贴在楚河耳边大声道:我给他的是正负两道符,效果相抵,最多再炸两三次就停了——!楚河终于吐掉猝不及防间灌了满口的尘土,抬手一指不远处,嘶哑道:吴北他们怎么办?!只见远处空地上,所有人全趴在地下,爆炸的亮光中可以看到那些人身上全盖着厚厚的尘土,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就算吴北是刀枪不入之身也很难再扛这种当量的爆炸两三次,何况除了他,还有好几个二组的成员,那可都是血肉之躯。
如果冲击波裹挟着大块岩石直接横扫过来的话,密宗门和自卫队也就算了,二组的兄弟们未免太冤。
等等,帮我开个时空门!周晖脑子里灵光一闪,快速道:我把爆炸源全带过去,咱们去血海!楚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虽然原理复杂,但操作却非常简单,就是直接冲过去抢了爆炸源,顺着时空门进去到血海,直接往里一扔就行。
但这要求时机配合得好,一丝一毫差错都不能有,否则万一在周晖手里就炸了,会非常的麻烦。
事不宜迟,周晖闪电般向魔龙的方向冲去,楚河纵身瞬间化作凤凰,在第二轮爆炸横扫到面前的前一秒抓起周晖,凌空横穿战场,顶着直冲天空的无数树木和岩石,降落在魔龙面前。
于副和颜小哥呢——!凤凰落地化作人身,在巨响中发出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吼声。
只见周围触目所及,大片雪亮,土丘化作巨坑,隐约可见两个人影被死死钉在坑底中心,是于副和颜兰玉。
凤凰话音刚落,只见于副身前虚空中,缓缓站起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胸膛、手臂和大腿处肌肉被活生生剜走,露出灰白腐烂的骨骼,乍看上去异常惊怖。
但他苍白的脸上,神情却非常平静,双眼直视着前方,手中捧着一面不规则圆形的铜镜。
雪光中,铜镜倏而化作一面光盾,如同顶天立地的保护神,将于副和颜兰玉死死护在了里面!周晖眼底映出五芒星恢弘的光,愕然道:这是……阳世魂?阳世魂祭八咫镜!楚河大声喝道,快点!我开人界碑了!除了无色天上少数大佛之外,在六道间随意穿梭是大阿修罗王的特权。
但这并不代表除此之外就没人能穿梭六界了,像凤凰、玄武、白虎一类的上古神兽可以通过扭曲空间的方式,短暂地在人、神、魔三界来回,只是通道并不稳定罢了。
周晖抬头向半空伸出手。
光芒中两颗金黄流星逆空而来,彼此缠绕,飞回到他手上。
紧接着,楚河身前空间剧烈震荡,仿佛空气被劈开狰狞的裂缝,凤凰清啸顺着远古的风,从四面八方响起。
虚空中闪现出人界碑的景象,通天碑身轰然打开。
周晖抓住两颗流星,转身向时空裂口冲去!与此同时,地狱血海。
红烟蒸腾的天空横贯裂缝,犹如猛兽的獠牙寸寸碎裂,轰然坍塌。
紧接着獠牙之后,长空张开黑暗巨口,周晖的身影便从那巨口最深处的咽喉中直扑而下,将两颗急速跳动的金星投向血海!呼——轰!金星坠下时发出尖锐的哨声,紧接着磅礴炸开,整座血海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拖到半空,惊涛骇浪四分五裂!就在这时,周晖头顶的时空黑腔中突然响起愤怒的尖啸,紧接着孔雀大明王纵身扑来,手中天丛云剑裹挟着无数电光。
周晖回头一看,霎时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
摩诃魔性深重,喜居血海,周边万里疆土都被他划作了自己的地盘。
大阿修罗王消陨后,阿修罗部族受到重创,四恶道几乎没人能遏止孔雀明王,地狱差不多成了他的领地。
而刚才那两颗媲美原子弹的平安符,被他扔到血海里去了。
你给我去死——!天丛云剑当头劈来,周晖挥拳阻挡,高空中骤然爆发出横扫的飓风!如果说凤凰的战斗力因为天谴和涅槃的原因,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低谷,那么他的长子孔雀明王,现在就处在状态最巅峰的状态。
这些寿命以亿万年计的神兽都是这样的,出生数千年后才会进入鼎盛期,和摩诃相比连迦楼罗都还没完全进入最好的状态。
而周晖已经称霸六道很多年了,不论战斗意识还是经验都非常丰富,和摩诃一交手,立刻引起了惊天动地的地震和海啸。
周晖咬破无名指,召唤魔禁,瞬间封住万顷滚雷:大毛——!搞坏你家确实是粑拔的不对,要不爹在不周山上那个不动产就交给你继承,好不好——!摩诃冷冷道:不了,还是自己留着当停尸间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毛——!你好歹是个正牌明王,怎么这么不尊重爹妈呢?!摩诃一剑刺来,周晖闪电般避开,剑锋擦着脸颊过去,炙热的火流将周围崩塌的海水瞬间蒸干。
你也算我爹?摩诃嘲道,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我死吗?出乎意料的是周晖没有打嘴炮,也没有露出他惯常那种吊儿郎当的,又带点嘲笑的表情。
他的目光沉郁下来,然而那只是刹那间的事。
……没有,他淡淡道,不是一直。
摩诃冷笑一声,剑锋翻转,整个人从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刺向周晖,电光石火间已临到眼前!此刻狂风铺天盖地,海水与天空交融在一起,世界如同被装在颠筛中的豆粒一般上下翻滚。
周晖抬起眼睛,目光顺着刺向自己的剑锋移到摩诃脸上,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就在这一瞬间,风声骤停,海啸一静——摩诃的剑锋停顿在半空。
孔雀眯起眼睛,顺着后脑芒刺般冰冷而强大的气劲,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旋风拂起楚河的衣领和发梢,他手中搭在弓上的纯青箭,正遥遥指向摩诃的后心。
伊势神宫,已成废墟的山林中,于副打横抱着颜兰玉退后了半步。
你就是当年那个被小兰玉放走的特工先生嘛。
掌门打量着于靖忠,饶有兴味道:小兰玉痴痴等了两年多,你很不地道哟。
于靖忠脸颊肌肉绷紧,视线不禁向怀里一扫。
颜兰玉昏迷不醒,体温冰冷,嘴角不断涌出血迹,情况已经很坏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颜兰玉坚持不到凤凰回来救他的时候。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内心阴暗、意欲不轨、始终在暗处伺机趁虚而入的前任,是你通关道路上必须要打倒的反派。
掌门眨眨眼睛,看着于靖忠瞬间难看的脸色,终于笑了起来:呐,我开个玩笑,别那么紧张嘛,坐下来像个男人一样聊聊天吧。
于副没有动,直直站在那里盯着他。
黑夜中于靖忠的眼神犹如孤狼,他自己或许不会察觉,但此刻不论多么深重的黑暗,都遮不住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可怕亮光。
掌门视若无睹,自顾自悠闲地靠在一棵半折的枯树上,一摸口袋:哎呀,没烟了……入魔也有不好的地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于靖忠沉声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想知道当年你从密宗门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吗?……小兰玉整晚整晚的等你,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他每天深夜都坐在长廊上,月亮从天空的这一边升起,那一边落下……这样一动不动的等了很多个重复的夜晚。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他再等不来的话,可能会慢慢死在那个每晚都枯守的位置上。
掌门做了个很遗憾的手势。
他的语气其实是有点轻佻的,甚至像在说笑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于靖忠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如同被利爪猛然攫住了心脏,甚至让喉管都痉挛成一团。
他能猜到是这样,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我很想看他能坚持到几时,什么时候崩溃。
我好奇这一点已经很久了,可惜最终没等到…………你这变态……于靖忠咬牙嘶哑道。
喂,这么说就太过分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掌门微笑道:好奇心人皆有之,要对反派的好奇心抱有尊重的态度才对,它经常是故事中主角最终打败反派的关键呢。
于靖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藉以这个动作,来强行掩盖某种情绪。
他一手托着颜兰玉,另一手却在暗处伸进自己后腰。
掌门摩挲自己的下巴,疑惑道:其实从当年我就想知道,唔……——什么?想知道特工先生你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让我们家小兰玉这样的神魂颠倒,以及如果没有你,他跟我入魔的话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于靖忠冷冷道:入魔变成毫无神智见人就杀的怪物,你觉得这样好?对力量毫无追求的你肯定是不懂的,所以我才想知道嘛。
你从来没思考过如果某件事不发生的话,故事的走向是否会改变结局吗?这世上所有因果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只要在一开始发生最微小的改变,结局都有可能大不相同呢。
于靖忠握住后腰冰凉的枪柄,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定在掌门脸上。
掌门却似乎毫无察觉,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天。
有时候我会思考这种复杂的命题。
比方说如果十九年前的某天,不和相田那小子一块出门的话……再比方说如果后来不是闲极无聊,每天都跑出去喝酒……哪怕新年夜老老实实地去参加庆典,可能都比现在凄凉的局面要好很多呢。
掌门颇感有趣地叹了口气。
就在那一瞬间,于靖忠拔枪出鞘,毫无任何征兆地扣动了扳机!——呯!篆满红色符咒的子弹旋转,出膛,如果以慢动作分解,可以看到在飞射而出的那一瞬间,子弹周围凝聚起一道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的金光。
紧接着,子弹穿掌门咽喉而过,巨响在夜幕中传出老远!成功了?于靖忠站在原地,下一瞬间突然瞳孔紧缩,闪电般捂住了自己的脖颈!第88章 灵魂有灵魂该去的远方【于靖忠vs掌门,颜荆vs掌门100%】于靖忠猛然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只觉得咽喉如同被刺穿一样剧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不远处,掌门身体晃了晃,紧接着略不舒服地摸了摸脖子。
这是……怎么回事……镜面反射。
掌门微微笑道,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利用八咫镜攻击其所有者时的必然现象。
他没说出来,但脸上明显写着你该不会那么天真,以为这样简单就能打倒反派BOSS吧的神情。
镜面反射?所有的攻击都能反弹回我自己身上?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于靖忠心内剧震,第一反应是难道今天要和这人同归于尽,转念一想又反应过来,已经入魔的天迩岐志必定比自己耐打,两败俱伤后先挂掉的一定是自己!那一刻于靖忠想起自己以前坚持当个正常普通的人类,周晖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他吃什么仙丹,而他从来不当一回事,突然肠子都悔青了。
妈的!现在怎么办?!掌门袖着手,毫无顾忌坦露着被开了个洞的脖子,步伐十分悠闲地走来。
于靖忠忍痛挡在颜兰玉面前,枪口指着掌门的左胸位置,迟疑片刻,手指微微发抖。
要开枪吗?他不信有人心脏上被开个洞还能站起来。
但如果对方真不在乎肉体的损伤,而他自己先被摞倒了怎么办?!掌门目光中透出似乎感觉很有趣的神情,一步步走来,眼看就快到近前。
于靖忠再也没有时间迟疑,咬牙抬手一枪,正中掌门的心脏!砰的一声巨响,掌门向后趔趄数步,于靖忠一跤栽倒在地!于副可能这辈子都没体验过这种剧痛,刹那间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当年琼瑶剧里放我心痛得都要死掉了,原来快死掉就是这种感觉。
恍惚间他看见掌门从地上拉起颜兰玉,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笑道:还真开枪。
看不出你还挺有种的……于靖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就扑向掌门,凭借体重一下把对方按倒在山岩上,挥拳就狠狠揍下去!这个时候其实他已经痛懵了,连每一根神经都过电般颤抖,手臂、大腿的肌肉剧烈痉挛。
之所以还能在喉咙里撑住这口气,与其说是身体素质强硬,不如说是全凭意志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打在哪里,有几下确定打在了石头上,鲜血顺着指缝一下就溢了出去。
更可怕的是,打到掌门身上的每一拳都以相同的力气回到自己身上,疼痛让他麻木,意识陷入了奇怪的恍惚状态,视网膜因为强烈充血而泛出错乱的金光。
他的指骨几乎碎裂,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一拳擦着掌门猛然躲过的脸砸在地面!岩石表面瞬间留下龟裂的细纹,砰!一声掌门把于靖忠踹翻。
呼……呼……于靖忠每喘一口气,鼻腔都溢满了铁锈味,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
只见掌门背靠枯树,拭去嘴边的血迹,笑道:真不愧是八咫镜心……于靖忠耳朵里灌满了血,其实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涣散的视线好一会才勉强聚焦起来,看到天迩岐志眼角、鼻腔都在流血,样子也颇为狼狈。
于靖忠恍惚感觉到异样。
一个连心脏被子弹洞穿都不流半滴血的人,怎么挨了几拳就变成这样?他的思维被剧痛影响了,好几秒后才迟钝地望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沾满泥土,关节开裂,隐约可见白森森的指骨。
指甲把掌心掐得血肉模糊,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人的手了。
然而掌心上的五芒星仍然十分清晰,它周围无数细密咒文,甚至透过支离破碎的血肉透出微光。
……是它的缘故吗?于靖忠对八咫镜有过研究,知道代表它的符号并不是这样的,五芒星其实是阴阳术士的图腾。
每个阴阳师都有自己独特的五芒星,看上去虽然一模一样,实际却会因为个人法力的不同,而呈现出千万种细微的差别。
那么这枚五芒星,其实是颜兰玉吗?是颜兰玉用来裹住镜心的魂魄吗?于靖忠粗重喘息,内心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
那情绪是如此强烈迅猛,以至于像飓风一样席卷了他的所有意识,甚至完全盖过了多处肌肉和骨骼的剧痛。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拼命的保护我,然而我救不了他。
我甚至连把他带回去都做不到。
于靖忠喉咙充血,发出沙哑变调的喘息,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天迩岐志起身上前,虽然他的魔身已经被彻底摧毁,样子也有些狼狈,但比起伤痕累累的于靖忠还是要好多了。
然而正当他走向颜兰玉时,突然耳边又是一声枪响,随即膝盖一软半跪在地。
咣当!只见于靖忠重重把枪砸在地上,纵身扑来,那动作几乎是在搏命,一下就把掌门推得顺着土丘向下滚去!混乱间掌门反手抓住于靖忠,在滚落的过程中两人平均分摊了尖锐枯枝、碎石和在爆炸中滚烫的土地的烧灼,紧接着轰一声重重摔在石窠中。
于靖忠狂喷出一口血,天迩岐志反手死死掐住他脖颈!几秒钟内无声的挣扎,仿佛一场惨烈的哑剧。
黑暗中于靖忠的手鲜血横流、青筋爆出,一寸寸艰难抬起,卡在了天迩岐志的咽喉上。
这只是生死瞬间的事,但每一毫秒都被无限拉长,在窒息中永无尽头。
于靖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清晰、真切地感受到,今天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的生命就要结束在这里,化作尸骨,化作泥土,永远消逝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死就死吧,他冷静地想。
就算自己不死颜兰玉也撑不过去了,干脆我就和他一起走吧。
听说黄泉路不好走,我和他一块做个伴,兴许下辈子还能投胎在一起。
他的手指还铁钳般掐着天迩岐志的喉管,但神智在缺氧导致的混沌中已坠入了黑暗。
他的耳膜因为血液冲撞而响起呼啸,听起来仿佛海潮声。
仿佛和颜兰玉在一起的最后那个夜晚,他梦到的大海。
火焰在海面上熊熊燃烧,无数惨白的手臂挥舞,如魔界的树林。
在不远处那座十字架一般的木桩上,那个长大成人的年轻的颜兰玉挣脱了绳索,赤足踏在海面上,走到于靖忠面前。
于靖忠在海浪中载沉载浮,抬起头来看着他。
只见颜兰玉的身体仿佛被刀割过一样残缺不全,肌肉腐败,露出骨骼。
他的脸呈一种奇异的灰白色,没有半点生气,犹如阴霾的天空。
他的眼瞳浑浊不清,已经不属于活人了。
然而于靖忠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十分忧伤,怀念,而又温柔地看着他。
……兰玉……为什么你会受伤?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于靖忠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颜兰玉脸上掠过一丝伤感的笑意,指了指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惊涛骇浪中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然而口型却很熟悉,似乎在说:我是……是什么?于靖忠脑子越发混沌,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真正的,最后的时刻。
颜兰玉蹲下身,在于靖忠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虽然知道那只是他的魂魄,但嘴唇相贴的触感却又那么真切,甚至连冰凉绝望的气息都透过鼻端扑面而来。
于靖忠倏而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只见颜兰玉伸手抓住他,把他从海水中猛然向外一拉!哗啦——水声飞溅,于靖忠眼前一花,场景哗然一变!只见他从幻象中回到了现实,身下是坚硬灼热的土地,双手还死死掐着天迩岐志的咽喉,而周围真真切切响起的不是水声,而是血!——是天迩岐志胸前,血花急速迸溅出来的声音!于靖忠瞳孔紧缩,下一秒他自己脖子上压力一松,新鲜空气大股涌入肺部,让他全身痉挛狂咳起来!咳咳咳!!……于靖忠翻身跪地,捂着脖颈一口口咳出黑血,半晌剧烈颤抖着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只见天迩岐志倒在刚才和他生死搏斗的地方,胸前被利器刺穿,不断涌出大股鲜血。
而他眼前站着的,赫然是刚才幻象中年轻的颜兰玉!颜兰玉看起来有二十七八岁,面容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但因为毫无生气而显得格外灰败。
与之相对的是他神情非常沉静,微微垂眸盯着天迩岐志,微垂的右手四指并拢,鲜血纵横,指间汇聚落到土地上。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刺穿了天迩岐志的心脏!……终于……终于把你逼出来了,天迩岐志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冒出血沫来,但他的神情似乎还很开心:呐,你这个样子多年不见,真是令人想念哪……现在总不能装傻了吧?颜兰玉静静地盯着他。
从黄泉彼端吹来的风穿过山林,拂过土丘,向远处无边的夜幕掠去,带着无数怨灵永不断绝的哭泣和执念,呼啸着奔向远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久后颜兰玉淡淡道。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似乎声带受到了损坏,听起来略有怪异。
但其中冷漠疏远的特质,隔着阴阳天堑和漫长的岁月,却没有任何改变。
还是固守着‘陌生人’的角色认知不变吗?真是你标志性的台词啊。
天迩岐志笑了起来,捂住嘴发出闷咳,一声声仿佛从胸腔中震动而出。
他伤得很重了,颜兰玉那一下直接刺穿心脏,是致命的。
不过算了,我只想知道你现在什么样而已——故事错误的开始被修正,结局应该就变成另一个走向了吧?我只是有一点好奇……罢了。
天迩岐志转头望向于靖忠,竟然笑得有点揶揄:我早提示过你,特工先生,反派死于好奇。
于靖忠半跪在地上喘息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奇心人皆有之,要对反派的好奇心抱有尊重的态度。
它经常是故事结局里主角打败反派的关键呢。
……难道他一开始就暗示了这样的走向,人入了魔以后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入魔之后岁月漫长,你不会真正死去,但这里已经不是你我应该待的地方了。
颜兰玉顿了顿,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一声悠远无声的叹息。
来吧,天迩君。
灵魂有灵魂应该去的远方。
他伸出手,于靖忠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猝然喝道:不!——颜兰玉!然而后者只是抬起头,向他微微一笑。
那神情里带着苦涩、眷恋和无奈,但也隐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是一种解脱。
就像经过漫长旅程后望见了终点的行人,又像是终于背起行囊,向着遥远大山启程而去的朝拜者。
与此同时,他伸手按在天迩岐志心脏部位,手背上猛然浮起铭刻着繁复咒文的金色五芒星!于靖忠愕然一看自己的手,果然五芒星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半空中时空缝隙轰然崩塌,犹如黑色的帷幕缓缓拉开,帷幕后赫然是无尽的地狱深渊,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凄厉鬼哭扑面而来!阴冷气流形成飓风,混乱间于靖忠摔倒在地,只见通向地狱的大门瞬间将颜兰玉和天迩岐志两个人同时吞了进去。
颜兰玉……于靖忠爆发出怒吼:颜兰玉!!他几乎攀着岩石冲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在千分之一秒的刹那间碰到了颜兰玉的指端!——然而紧接着,两人的手交错而过,颜兰玉坠入深渊,向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那就是地狱之门合拢前,于靖忠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了。
颜兰玉!回来!!虚空猝然震动,空气无声无息合拢。
幻象在风中完全消失,几秒钟内连最后一点影子都完全不见了,山林中只留下满地疮痍和烧焦的岩石,以及满地搏斗后留下的斑斑血迹。
于靖忠全身血液都凉了,手脚发软,摇晃几次都站不起来。
不,不可能……一定不会是这样……他满把抓住土块,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迅速而又无比狼狈地冲回到刚才的土丘上。
被碎石割破擦伤的疼痛他完全感觉不到了,甚至连任何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血液冲击头顶和耳膜,心脏仿佛被数根铁丝紧紧勒成随时会爆裂的肉块。
哐当一声他翻过土丘,摔倒在地上,连爬起来都顾不得,抬头就向前方望去。
——颜兰玉静静躺在那里。
他如同被孤零零弃置在大地上,胸膛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的微弱起伏都没有,和远处冰冷、深沉的夜幕完全溶在了一起。
第89章 比较大,我俩都埋得下。
【主CP85%,于颜15%】地狱,血海。
一道碧绿色的火焰横跨天际,高温将惊涛骇浪瞬间蒸发成白汽,形成一道带着壮丽光晕的彩带。
紧接着,光带延伸的尽头被纯青长箭轰然爆开,箭锋如流星般斩风破浪,瞬间将高空另一端的摩诃撞飞了出去!凤凰飞越长空,速度之快几成虚影,紧接着一掌抓住摩诃,顶着狂卷的气流将他硬生生压下。
两道身影从高空中急剧下坠,紧接着轰一声摔进了血海!周晖尾随而至,只见海水如有生命一般从摩诃身侧刷然分开,汹涌退去。
楚河一手死死按在他胸前,两人从波涛壮阔的水墙中急速坠落海底,紧接着轰然落到海底深处,一块坦露出来的平地上。
周晖想都不想,拔腿就向下冲,然而紧接着只听楚河厉声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楚河淡淡道,他半跪在地,直视着脚下的摩诃:……这是我和大毛之间的事。
周晖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在两大明王神力的巨大压迫下,血海中所有魔物都飞快向远处遁去,海水被无形的巨力向两侧推去,形成一望无际的、壮观而又空空荡荡的水墙。
摩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冷冷道:周晖想要杀死我,母亲。
楚河柔声道:他没有。
为什么他杀我的时候你无动于衷,我还手就要被阻止?他并不真的想杀你。
摩诃眼珠动了动,终于望向凤凰。
孔雀明王的面孔和母亲极为相似,但哪怕一个剪影都能分辨出明显的不同。
摩诃的眼梢微微挑起,眼睫总是习惯性眯着,看上去十分锐利而又有一点神经质;他举手投足都十分随意,说话的时候语调总带着嘲讽,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不动,只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身上都萦绕着一股从内而外透出的戾气。
只有在面对凤凰时,他这种焦躁的感觉才会稍微淡去一些。
他也许有过这个想法,但并没有真的下手去做。
楚河顿了顿,道:所以我希望你的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有些事情已无法改变,但一辈子都不要付诸行动就好了。
摩诃嘲讽道:我以为您一直致力于让这个家恢复和谐呢,原来您也承认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了?楚河沉默了片刻。
是我的错。
半晌后他道,是我一开始就想改变本应如此的事情,才酿成了今天的结果。
他松开摩诃,一屁股坐在地下,把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望向远处磅礴的水墙。
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消失了,摩诃有点不适应。
他躺在地上眨了会儿眼睛,才慢吞吞起身坐在楚河面前,警惕地盯着母亲。
……您到底想说什么?你被天谴的时候,楚河缓缓道,我也觉得周晖确实是想让你死的。
摩诃怔了怔。
那是我这辈子最恨周晖的时候,我觉得他明明应该救你,却袖手旁观,甚至还阻挠我代替你去承受天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想杀死你的刽子手。
因为这件事我对他的愤怒和恨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想到分手,连当年三十三重天上的雪山神女……摩诃专注地听着,楚河却突然顿住了。
——甚至连当年的雪山神女,都没有让我燃起如此清晰而深刻的愤恨。
不过他并没有当着摩诃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意识到,我对周晖的愤怒其实更多来源于移情和自我欺骗。
在你被封印在H市地底石窟中的数百年岁月里,我真正怨恨的其实是自己——那个没有办法保护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陷入泥潭中的自己……根本不是那样!摩诃猝然反驳:跟您没有关系!如果从小没有您的话——就是那样的。
凤凰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在教育你的过程中我做了太多错误的决定,正因为无法面对坑害了孩子的自己,我才把一切怨恨都转移到周晖身上。
‘为什么不向摩诃施以援手?为什么要阻挠我代替摩诃承受天谴?’——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如果从天谴第一道雷开始就亲身代替你的话,我坚持不到最后一击便会神魂俱灭,而周晖的结局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摩诃沉默良久。
而周晖的决定,并没有什么错。
与其说他选择牺牲你,不如说他选择承受被怨恨的代价,也要保住我……凤凰语气略微复杂地顿了顿。
很多年以前我认为孩子是最重要的,血脉相通的你和迦楼罗才是最不可能弃彼此而去的。
但在岁月的流逝中,我渐渐发现,这其实是一种很自私的想法。
仅凭血脉就认定了至高无上的重要性,又将他人的真心和爱意置于何地?在漫长的一生中,你总能找到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你对他付出感情,也可以要求他以相同的感情陪伴你到生命的终点。
然而这个人不会是你的后代,孩子没有承担父母过度感情需要的责任,相对父母也没有必须为孩子牺牲一切的义务。
周晖从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然而我到最后一刻才明白过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
摩诃吸了口气,低哑道:但我还是不想改变自己的想法……他盘起腿,细长白皙的手指搭在脚腕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地面,银色的长发从脸颊一侧流泻下来。
楚河看着他。
当摩诃还是一只小孔雀的时候,就习惯这么盘腿坐着,一个人在角落里专注地玩自己的羽毛。
那个时候他正承受着噩梦折磨的痛苦,每天在恐怖的幻象和现实中混淆不清,狂躁、不安、神经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稍微安静下来。
没关系。
半晌后楚河叹了口气道。
……我只是想把天谴时你父亲的做法,来解释给你听……但你说得对,有些事情已经没法改变了。
他们相对而坐,远处海涛声声,从幽暗的天空下传来。
我们来商量件事吧,楚河突然说。
摩诃抬起头。
周晖作为地狱魔寿命是有限的,推测还有这么多年。
楚河比了个数字:而你天人五衰的症状在血海中有所缓解,撑到那时应该没问题。
您是说他临死前我能去补最后一刀吗?摩诃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不。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从此只在神魔两界来回,不去进犯人界的话,周晖死后,我就把我的神格给你。
楚河的神情十分平静,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半点停顿,听起来和从此以后要乖乖的哦或我的遗产总归还是给你继承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然而这话在摩诃耳朵里不啻于炸弹,让他当场就愣住了。
……您不是开玩笑?楚河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不是。
摩诃唇角紧抿,面色有点苍白,难以置信的盯着他母亲。
凤凰在升上无色天弑佛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然而在当时的语境下被摩诃理解成了开玩笑。
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身后不远处,周晖本来拿了个草棍儿蹲在地上画圈,这时动作突然顿了顿。
……我以为……摩诃声调不稳,仔细听的话尾音有点颤抖:我以为您会去给父亲抢一个神格……之类的……神格是大白菜,说抢就能抢到吗?楚河反问,何况跟地狱魔契合的神格太少了,总不能去阿修罗部族那里搞大屠杀吧,要不然去抢迦楼罗?摩诃无言以对,唯一的感觉是荒谬:但如果这样的话,您的生命也很快就会……我知道。
但世事就是这样的,没有一条路能通向两全的结局。
他们对视片刻,楚河微微笑了一下。
摩诃,像你我这样的神灵,生命几乎与天地齐寿,因此你我的所有选择都注定将是生命中短暂的过客。
就像开客栈的人,目送着一个个旅客来了又走,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想把店关了,背起行囊随他一起上路的人。
对我来说,原本你父亲只会占据我生命中的某一段时光,然而对他来说,我却占据他有限生命中无限大的分量。
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博弈,我不过是想改变这种不平等的情况而已。
摩诃脑子里嗡嗡作响,直觉还想反驳,但楚河已经站了起来。
好了,别再去找人界的麻烦,乖乖待在血海里吧——你手里这把剑是须佐之男的天丛云,他出生后的确因为过度思念母亲而遭父亲贬斥。
但那时候他妈已经死了,我还没死呢,你还是少折腾比较好。
……摩诃尴尬道:我不是仅仅因为这把剑才……楚河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
虽然这个动作居高临下,但他的声音却是很柔和的:你会找到一个代替父母来陪伴你的人,只有这个人才能伴随着你走到终点。
以前是我的想法不对,从今以后不会了。
楚河转过身,穿过高耸入云的水壁,向血海对岸的周晖走去。
摩诃回头注视着他。
那一瞬间孔雀明王周身的暴戾和焦躁仿佛都褪去不见了,只是目光有些放空了的迷茫。
周晖站起身,楚河走到他面前。
回去吧,那边还没结束呢。
周晖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嘴里还叼着那支草根。
楚河只作没有看见,向远处灰暗天空下连绵不绝的铁轮山走去。
周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那个,如果有一天……嗯?……我死了的话……楚河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周晖舌头突然打了个结,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你觉得把我埋在哪里比较好?……楚河缄默片刻,缓缓道:不周山。
为什么?地方大,你跟我都埋得下。
风从他迎面吹来,发梢和衣襟都瞬间向后扬起,映在周晖深邃的眼底。
楚河头都不回,只反手拉起周晖。
两人五指相交,掌心相贴,周晖紧走两步来到他身侧,只见不远处铁轮山顶上的天空中,缓缓裂开流光溢彩的时空通道,人界碑正从宽阔通道中闪现出洁白的碑身。
那是人界每天新死的亡灵来到地狱的入口。
从那里可以返回人界,他们来的地方。
喂,周晖眼睛直直望着天,终于道:关于莎克提,其实我有话想说……楚河断然道:别说。
不不,这些话在我心里很久了。
你知道吗她现在入了魔,其实她入魔以后放飞自我就好多了,当年真的是太装。
我倒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闲话的人,何况自己傻逼的往事也不想老拿出来讲,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不介意。
不不不,介意也没关系的。
我想说的是任何事物都有发展的过程,就像莎克提在几千年内从常年装逼转成放飞自我一样,当年我只是个刚刚化形、稍微开了点智商、经常还处在钻牛角尖状态的魔兽。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等成熟一点后再去找你,但头脑一热就……有的时候会犯傻逼……别说了,楚河忍无可忍道,我当年在意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好吗!周晖盯着他,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
我只是很在意你会不会像释迦一样!楚河说,当时我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我怕你也跟他一样当面背后两副面孔!至于雪山神女这个人本身我从来都没在意过,我真纠结的话什么鬼神女都早死一千次了,何止烧她个房子那么简单?所以你想解释的事情根本不重要,我会从其他的、更多的方面去寻找我关心的答案,明白吗?周晖不信任地打量他,半晌问:……那你当初从莎克提的镜子里看到的恐惧是什么?是你宰了摩诃烧孔雀煲,楚河随口道。
周晖刚想无情戳穿他的谎言,突然只见楚河站在半山腰,眯眼向上望去:哎?你别想转移——不是,楚河指向半空中的时空隧道,愕然问:那不是颜小哥吗?周晖的唯一反应是你特么不要想转移话题,但紧接着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只见千万魂魄形成洪流,穿过人界碑,从时空隧道中向地狱奔涌而来。
在灰色半透明的潮流中,有一个灵魂夹在其中闪闪发光,犹如庞大鱼群中一只细小的星星;仔细看的话,那是因为这个魂魄胸腔中闪动着一颗五芒星,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减弱。
——只见那赫然是颜兰玉的阳世魂。
等等!周晖猝然道:还有老于!楚河定睛一看,只见颜兰玉的灵魂面对着人界方向,似乎离开时还有不舍;而在他身前不远处,另一缕灰白透明的魂魄正穿过洪流,竭力向他伸出手,那竟然是于靖忠!——抓住他们!周晖瞬间就气急败坏了:这怎么搞的,为啥两个人魂都飘地狱来了?!楚河纵身紧跟周晖而上,从他身侧爆发出凤凰明王绚丽的佛光。
那光芒所到之处,无数灵魂即刻飞升,飘扬着脱离了地狱道的桎梏,向着人界和三十三重天上四散飞去。
一时地狱漫天全是魂魄,半空中颜兰玉的阳世魂也飘飘悠悠的要散,被楚河一把按住。
虚幻的魂魄如有实质一般被他抓在手心,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周晖也抓到了于靖忠,啪叽一声直接把五指插到了魂魄的脑子里。
你他妈怎么来了?!你死了吗?你怎么死的?!于靖忠的魂魄被左右摇晃,呆呆看着周晖,明显已经有了快要飘散的迹象。
回人界!楚河当机立断,飞过去一把抓住周晖,直接就把他往时空隧道里拽:他们的身体还没完全断气!现在回去还有救!周晖反手抓住楚河,两个人分别提着于副和颜兰玉的魂魄,刷地一声被反冲力吸进了时空隧道。
下一秒,人界伊势山,周晖和楚河双双扑通!摔在崎岖的地面上。
周晖被垫在下面,灰头土脸爬起来一看,只见前方一座巨型土坑,颜兰玉的身体就静静躺在坑底。
而于靖忠俯在他身侧,一只手与他交握,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向上爬的姿势,显而易见是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带颜兰玉逃生。
这个姿态其实惨烈到有点荒诞的地步,周晖回头看看于靖忠木木呆呆的魂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拽着他冲下土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把魂魄狠狠踹回了于副的身体里!嗡——灵魂入体时仿佛金属震响,久久回音。
紧接着于靖忠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是一下。
他整个人身体骤然痉挛,捂着胸口弓起身,发出激烈变调的剧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于靖忠颤抖爬起来,紧接着天旋地转,又哐当摔下去。
如此重复摔了两三次后,周晖终于大发慈悲地一把抓住他后领,把狼狈无比的于靖忠从地上提了起来。
颜……咳咳!颜兰玉……他……咳咳咳!……周晖兜头给他一巴掌:多大人了还玩殉情!那不是颜兰玉吗?!于副剧烈喘息,好不容易才止住胸腔内几乎要震断肋骨的咳嗽,勉强抬头一看。
只见阳世魂悬浮飘在颜兰玉身体上空——它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半透明的魂魄了,五芒星的光辉已经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楚河单膝跪在边上,喃喃念着什么,一只手按住阳世魂的心脏位置。
他手掌仿佛覆盖着一团温暖的光晕,将魂魄完全笼罩在里面,几分钟后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将它按回了颜兰玉已然冰冷的身体。
于副连滚带爬冲过去:兰玉!光晕尚未散尽,颜兰玉苍白的脸颊仿佛被染上了微末血色。
于靖忠紧紧抓住他的手,仓促间突然觉得手指触感一动。
——那是从手腕上传来的脉搏。
颜兰玉缓缓睁开眼睛,数秒钟后,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转向于靖忠。
……他口型微微一动,但没发出声音,半晌才浮起一丝疲倦至极的笑意。
于靖忠长松一口气,如同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摇晃了几下,再也支撑不住,咣当一声软倒在地。
第90章 让我随你去那个世界,为你我永远所向无敌两个小时后,伊势山。
吉普车门大开,颜兰玉披着大衣,头发凌乱地露出绷带,精疲力尽地坐在后座上喝热水。
不远处于靖忠席地而坐,周晖颐指气使地骂他:一把年纪了做事都不动动脑子!为什么不把吴北一起拽去!为什么不在原地等待救援!一个人扛密宗掌门,你好了不起是不是?雄性激素分泌过多青春期终于来到了是不是?下次再这样休想我帮忙!别做梦当我的三女婿!……于靖忠虚弱道:你特么闭嘴……伊势山灯火通明,带着探照灯的直升机缓缓降到树林上空,气流掀起巨大的呼啸。
日本警方和中国大使馆外交人员同时赶到了,双方隔着一片狼藉的伊势山展开了激烈交涉。
吴北好不容易收拾完自卫队和密宗门弟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被东北洗剪吹小哥带人从死人堆中扒了出来。
一群人围着二组长哭天喊地,正闹得开心时,周晖一个箭步大脚开到,瞬间只见吴北闪电般一骨碌起身,活了。
吴北被周晖拎着耳朵拽去对付日本警方,二组长全身皱巴巴的阿玛尼黑风衣,一手抄扩音喇叭,一手呼地从地上扛起单人火箭炮,沾着硝烟和血迹的帅脸异常凝重:咳——咳!上面的人听好了!国安六组任务清场,你们有三分钟的时间逃离,你们有三分钟的时间逃离——!周晖在不远处听得额角抽搐,一时竟分不出是于副更欠揍,还是二组长更讨打。
然而吴北的威胁还是管用的。
二组长身为一个伤春悲秋、心黑手狠、杀人毁尸灭迹前还要感叹两句风儿为什么这样大的灵魂艺术家,常年在东北境内搞黑帮活动,中日边界赫赫有名。
如果举不太血腥的例子,据说日本一半的盗版光碟都要走他的流通线路;血腥点的例证就更多了,什么跨省联合福建人上门追砍山口组啦;当着日本某参议员的面深情抚摸樱花树说我想让这里的樱花来年开得更红艳啦……国安六个组长中,吴北在日本的知名度一骑绝尘,吊打周晖都绰绰有余。
二组组员们也没闲着,洗剪吹小哥带人摞起袖子,把密宗门弟子的尸体拣出来,绑成一排,如人肉盾牌一样顶在前面。
警方从直升机上往下一看,满地是身着狩衣的阴阳师尸体,顿时毛骨悚然。
这种阴阳道之间杀来杀去的纷争,当地警视厅知道自己做不了主,要是武力羁押的话谁知道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警方只能暂时退避,丢下几句我们将汇报上级警视厅,由被害者的门派进行交涉,然后直升机掉头,飞快地下了山。
吴北摔了单人火箭炮,一屁股坐到地上,深情凝视着远去的直升机:妈的,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周晖咳了一声,继续转过头骂于副:就你能,就你会装逼,不是想当正常人吗?正常人早被那密宗掌门搞死了好吗?老牛吃嫩草枯树开新花,看你那怂样儿,年薪没有两百万还敢学人谈恋爱。
中国三千万剩男就是三千万个你,这年头搬砖的工资都比你高,再给老子逞能下去,总有一天作死你自己……于靖忠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低头摸烟,烟盒浸透了血,甚至连滤嘴上都染了血迹。
不远处颜兰玉想帮忙劝解,挣扎着要下车,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你怎么样?颜兰玉回头只见是楚河,正从另一端上了吉普后座。
他迟疑了下,坐回去笑道:谢谢您,明王殿下。
如果不是您的话……楚河打断他:这种话不用说了。
他探身拨开颜兰玉的头发,看见他头顶上那道可怕的撞伤已经结了痂——那是之前被凤凰血稀释过的水洗过的缘故。
除此之外,他身上到处是撞伤、擦伤,非常严重的是一只手被烧得皮肉黏连,另外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这两处都只被周晖做了初步应急处理。
楚河维持这个探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他。
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近距离对视,颜兰玉清晰地从楚河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由微微向后一仰:这……明王殿下……别动。
……颜兰玉满心问号,半晌只见楚河眨了眨眼,睫毛微湿。
足足过了三十秒,楚河又眨眨眼,这次眼眶已经风干了。
颜兰玉嘴角微微抽搐:殿、殿下……没办法,楚河无奈放开他,扑通坐到车座上:我就是哭不出来。
颜兰玉:……楚河非常遗憾,只得再次咬破无名指,取一滴心头血,滴在颜兰玉的水杯里让他喝。
那水刷然沸腾,立刻散发出浓厚的铁锈味,颜兰玉只得捏着鼻子小口小口的咽下去。
很快,随着液体进入胃部,他快要麻木的剧痛的肋骨和手臂都渐渐轻松起来,内脏仿佛被暖流熨烫过一样妥帖,不由自主长长出了口气。
半杯水喝完,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烧焦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结痂。
虽然手臂伤痕累累的模样非常丑陋,但比起之前血流不止的样子已经好太多了。
真……真神奇……楚河说:对全无法力的人起效比较快,因为没有自身抗体的干扰。
这句话尾音刚落,车厢骤然陷入了静寂。
颜兰玉长长的眼睫低垂,定定地盯着水杯。
袅袅白雾中他的身影清瘦而疲惫,眼神朦胧不清,仿佛连俊秀的脸颊线条都融进了昏暗里。
我试图保住你的五芒星,但从地狱回来的时候它就熄灭了。
但我想它应该保护了你的魂魄,不然像你这么衰弱的灵魂进入地狱时,有很大的可能性会直接魂飞魄散。
楚河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条红绳,递给颜兰玉:不过镜心还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总之先帮你拿了回来。
颜兰玉的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动了动,慢慢抬手接过那块八咫镜碎片。
……我刚才就察觉到了……他轻声说,只是一时不敢确定,太突然了……楚河看着他,目光中浮现出一种微微的怜悯。
颜兰玉把玩着那只碎片,白皙的指尖在尖角上轻轻摩挲。
楚河曾经见过这块镜片从周晖、张顺、于靖忠等等人手里经过,然而从不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与其相接触的手是如此匹配。
密宗门费尽心机,挑中颜兰玉炼成阴阳双面魂,想必是有必须要选择他的理由的。
本来我就是个普通人,学这些东西不过是为自保,没想到现在突然没了,还挺不习惯的。
颜兰玉顿了顿,苍白脸颊上短暂地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反正密宗门灭了,需不需要自保也……无所谓了。
他低头戴上红绳,手指因为烧伤的缘故,动作看起来有点笨拙。
……一开始总会不习惯的。
楚河沉默片刻,又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你就会习惯正常人的生活。
你会更平和,更踏实,更自由……束缚你两辈子的枷锁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像正常人一样上学、上班、恋爱,享受家庭……颜兰玉怔忪片刻,但……人总要管点用才行吧,不然岂不是就变成累赘了……不远处,周晖终于暂时偃旗息鼓了。
于靖忠顺手把烟灰弹了他一裤腿,在周晖的怒骂声中施施然起身,向这边走来。
总有人不是因为你管用才愿意让你陪伴在身边的。
楚河微笑的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也曾经觉得自己是别人的累赘,很担心因此而被抛弃,但这种想法对毫无所求陪伴你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亵渎——你的观念被人扭曲太久了,会有人帮你慢慢扳回来的。
颜兰玉回以疑惑的目光,楚河抬眼望向夜空,目光悠远。
尽管要花很长时间,但总有那么一天……只是不要像我一样,让别人等太久。
于靖忠走到车边,向楚河点点头致意,然后转向颜兰玉:你怎么样了?颜兰玉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沾着血的杂乱的眉毛,滑过硝烟未尽的脸颊,以及因为血和泥土而显得狼狈凌乱的迷彩服。
尽管天寒地冻,但这么近的距离,连他身上的热气和汗意都透过布料传来,给人一种奇异又深沉的安全感。
怎么?于靖忠挑眉问。
……我的……法力没有了。
颜兰玉沙哑道,阴阳力保护魂魄,在魂魄返体之前就烧尽了……于靖忠愣了愣,大概完全没想到,但紧接着下意识问:所以呢?……你都伤成这样了,阴阳力肯定没了啊。
怎么你还想上前线不成?……颜兰玉眨了眨眼睛,于靖忠莫名其妙看着他,半晌一伸手,把他从车厢里猛地抱起来:别在那乱想!走,大使馆派直升机来接我们了,赶快回北京吃处分去。
颜兰玉被抱着大步向前,突然挣扎起来:不……等等!先等一下!他勉强滑下地,因为脚踝崴伤的原因趔趄数步,幸亏撞到正往吉普车里走去的周晖,就顺手扶了一把。
只听颜兰玉轻声而急促地问:这就要走了?能不能等我一下?你干啥啊三闺女?我想去一个地方,伊势山下有一块空地……颜兰玉看着于靖忠,夜色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眼圈微微有点泛红:我很快,很快就回来。
·半个小时后,伊势山下。
说是很快,其实走过来很费功夫。
山体已经塌陷了,坑坑洼洼的山路非常暗,于靖忠打起狼眼手电,才看见路面已经被横七竖八的枯树断枝盖满。
山径一路往下,最底部有一块被木栏杆圈起来的空地,隐约可见竖立着一座座石碑,但大多数已经在震动中被砸烂了。
周晖轻轻道:……啧。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楚河听见了,回头悄悄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于靖忠背着颜兰玉一路走去,周晖和楚河紧随其后。
只见空地上的木栏已经完全朽掉了,一推就往下掉渣,于靖忠干脆一脚踹倒,走近前一看,赫然是一片墓园!那林立的石碑都是墓碑,上面用日文潦草刻了名字和忌辰。
有些棺木已经被震出了一个角,露出腐朽发黑的木材。
还在里面,颜兰玉小声说。
于靖忠恍惚明白了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拍拍他的手,向墓园更深处走去。
这块空地不大,跨过几座陈年老坟,前方出现了一座相对来说不那么破旧的墓碑。
一座薄板棺材从地里震脱出来一半,板材边缘开裂朽坏,白石碑身已经被震得龟裂,但手电光映出上面刻的字迹还非常清晰。
坟墓的主人叫颜荆。
颜兰玉挣扎下地,踉跄走上前,呆呆地看着墓碑。
黑夜犹如长河,永无尽头。
风吹过墓园腐朽的棺木,带着古老的怨恨和哀泣,奔向远方月光下广袤的雪原。
颜兰玉跪倒在地,捧起土洒在棺木上。
他大概是想重新把棺材埋进土里,但被震出的面积太大了,冻土又非常硬,根本无法掩埋这座冰冷的薄棺。
于靖忠缓缓跪下身,按住了他颤抖的手。
不要……他哽咽道,不要这样……颜兰玉呆呆看着他,眼瞳深处有种深深的、彻骨的迷茫,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中,四处都是寒风大雪,完全迷失了方向。
等我回北京后……于靖忠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声音听起来仿佛喉管里哽着什么酸涩的硬块:等我回北京后,就派人来,把这座棺木运回国……运回国去安葬……我们可以把他葬在家乡,埋在他出生的,最后都没能回去的地方……颜兰玉的眼底涌出泪水,顺着他白纸一样冰凉的脸颊,一滴滴落在地上。
于靖忠用力把他搀扶起来,望着月光下那座苍冷残破的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再起身时他仰起头,感觉到火热的液体从眼窝倒流进鼻腔,那是他此生从未感受到的,极度酸涩和辛辣的滋味。
谢谢……颜兰玉轻轻地说。
于靖忠紧紧抱住他,像是从此再也不分开一样用力,甚至连彼此的心跳都透过胸腔,在一同起伏。
不远处周晖揉揉鼻子,装作漫不经心地向周围看看,突然问:你埋我的时候会哭吗?楚河冷冷道:不会。
……喂!你快死了的时候自己挖坑,顺便帮我也挖一个。
到时候叫摩诃来填土,迦楼罗念经跳大神,差不多就行了,别矫情。
周晖眨巴着眼睛看楚河,后者却目视前方,俊秀的侧脸在月光下一点表情也没有。
……半晌周晖才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是的。
不,不行。
虽然你这么说我很感动,但问题是……这不由你来决定。
楚河打断他道,甚至不是由我来‘决定’的,而是我一直以来自然而然的想法……你知道死亡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吗?周晖微微皱起眉。
我们一直生活在地狱,但地狱并不是旅程的终点。
更遥远的国度在神灵都看不到、听不到、感知不到的地方,那里终年是一片静土,永恒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光和声音,孤独的灵魂如浮尘般化作永恒,飘向远方……那是死亡的国度。
楚河侧过脸,清澈的眼睛望向周晖。
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想和自以为喜欢的人一起永生,天长地久绝无尽头。
然而后来才发现当初有多幼稚和愚蠢,精神上的涅槃重生比肉体上的还要痛苦一万倍。
最痛苦的时候我想,来一个人带我走吧,只要是个人就行。
甚至有的时候也产生了妥协的念头,但又想到远方可能还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人,他在向我的方向赶来,我不能在他抵达之前,就先起身离开……然后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这个人终于到了,幸亏我没背叛他。
……凤凰……周晖喃喃道。
我一开始觉得自己不祥,很怕被你发现,然后你再转身离开。
其实当时如果你走的话我也不会上去追,因为真的是太恐惧了。
楚河顿了顿,带一点微微的自嘲笑道:但是后来,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雪山神女的时候,突然那种怒火就压过了恐惧。
我甚至都不记得是以什么心情跟降三世明王和雪山神女悍然开战的,只觉得无比的愤怒。
直到后来被你带回不周山我才醒悟过来,啊,原来我竟然发脾气了,原来人在真正满怀爱意的时候,是会做出歇斯底里、毫无理智、又不自量力的事情来的。
那不是不自量力……周晖嘶哑地否认。
当时这么觉得呀。
楚河笑了起来:我的感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扭曲的,患得患失,如履薄冰,自我压抑又嫌恶。
我很回避去承认自己的爱意,因为那真的……太脆弱了,就像亲手把能刺死自己的刀抵到了你手上,如鱼上砧板,从此引颈就戮。
我从没体会过那种可怕的感觉。
当年对释迦的盲目眷恋和依赖,明明那么危险,甚至随时有性命之虞,却从没让我有这种发现了自己死穴一般软弱、又无能为力、又充满甜蜜而不愿自拔的绝望感。
周晖久久地看着楚河,终于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楚河想了一会,说:应该是我第一次被释迦侵入六识,差点害死你,醒来后你全身是血的对我说‘没关系’的时候吧。
他抬手在周晖胸腹间轻轻按了按,仔细摩挲片刻。
那正是当初周晖被凤凰攻击受重伤的地方,然而很多年前就痊愈了,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那句话是真的,他微微笑道:爱上一个人,就如同满身都变作了软肋,一触即死;又像是突然披上了战甲,从此所向无敌。
周晖握住他的手,两人掌心紧紧相贴。
但你是凤凰,你其实可以永远不老不死的活下去……楚河却摇了摇头。
那里又黑又冷,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去那个世界,为你我可以永远所向无敌。
一轮明月渐渐西沉。
远处万里雪原,寒风呼啸,冰川之巅巍峨神殿。
孤独的小凤凰终于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从虚空中微笑逝去。
更远一些的地方,地狱铁轮山万里绵延;孔雀明王站在血海悬崖上抬起头,大鹏鸟正张开金光恢弘的翅膀,从天穹翱翔而下。
地狱不周山,魔眼散发出的淡红雾气漫山遍野。
山顶上有一座小木屋,庭院草地石径,栅栏歪歪斜斜。
台阶边凤凰明王亲手种下的那一丛修罗花,终于在地狱亘古不变的风中,缓缓地摇曳盛放。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完】感谢一路陪我写完本文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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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太多无法一一列举,ID已被窥屏的作者记在心里。
感激收藏作者专栏,谢谢,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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