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切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反铐在壁炉边。
——那双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的手铐,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邓凯文单膝半跪在边上,把水一股脑倒进他嘴里去,呛得米切尔连连咳嗽:Kevin,Kevin,你慢点,咳咳……咳咳……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其他一个字都别多说。
邓凯文站起身,随手扔了水杯,坐到壁炉前的沙发上,居高临下俯视着米切尔。
他的目光让米切尔回忆起很久以前,在S.W.A.T特警训练营的时候,那个精悍冷血,俊美无情的魔鬼上司。
你全都想起来了,他喘息着叹道。
邓凯文不置可否,冷淡的道:回答我,雷古勒斯是不是被你派去的人杀的?米切尔悚然一惊:雷古勒斯死了?!回答我!……不……不……不是,我没有派人杀他。
米切尔声音激动起来:我们答应了合作,我怎么可能杀他?!你在纽约的消息还是我告诉他的!我怎么可能杀他?!小客厅里铺着地毯,亮着橙黄色的灯,拉着厚厚的窗帘。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他们两人彼此错落的呼吸,半晌邓凯文缓缓摇头,低声道:你硬逼着我把往事挑破吗,……他顿了顿,道:——狼牙?米切尔五雷轰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从艾滋病检疫中心出来的那天,我们在兰德斯夫人家族的酒店里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早上雷古勒斯来找我,你看我脸色,觉得我不喜欢雷古勒斯,所以我们在吃早饭的时候,你带着狙击枪登上了我们隔壁的那栋高楼……但是你没想到,虽然我不喜欢雷古勒斯,却愿意为他挡子弹。
你不懂,邓凯文声音低沉下去,虽然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但是……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你不喜欢他,但是你无法割舍他。
米切尔眼眶红了,半晌沙哑的说:我错了,Kevin……你错得太离谱了。
邓凯文打断他,平静的道:我失忆的时候曾经苦思而不得其解,为什么有人要往我头上喂一颗子弹?为什么埃普罗竟然不为我报仇,至少不用以血还血的方式为我报仇?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因为杀我的人就是你,米切尔。
不,不要说,Kevin!米切尔泪水瞬间滚落下来,他英俊的脸显得狼狈不堪:不要说!别再说了!因为我想起来,登上海王星号的时候我顶着一张雷古勒斯?切尔奇的脸……而世界上最想要他命的人是谁呢?——是你,狼牙。
你对百米以外的雷古勒斯扣动扳机,却没想到倒下的人是我。
埃普罗曾经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遇上害我落到这种地步的人,只要问他一句为什么,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邓凯文叹息道:当时我不懂他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你骗我的事情太多,走到现在这步,你连一句简单的‘为什么’都当不起了……Kevin……米切尔声音沙哑,痛苦难当:Kevin……邓凯文坐在沙发上,低头看那男人,看他通红的眼眶和凌乱的金发,心里突然掠过一片无可奈何的沉重。
他能如何处置狼牙呢,打还是杀?西妮亚死了,雷古勒斯也死了。
那些曾经在他身边,和他亲近,陪伴他走过那段岁月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事到如今他还能拿米切尔怎么办呢?半晌他缓缓的问:你是狼牙的事情……皮埃尔?兰德斯也知道?米切尔点了点头,声音颤抖:知道。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一开始我只是想调查Jazy的死因,调查亚当斯?希伯来和他们家族贩毒的证据,后来慢慢的,水越来越深,这中间越来越多位高权重的人被卷了进来……兰德斯厅长的独生子这个身份已经不够用了,所以我就……米切尔顿了顿,似乎当着邓凯文的面提起狼牙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无比难堪。
所以你开始杀人。
邓凯文淡淡的道,以狼牙之名。
米切尔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尽力了,有些事情做过了,有些事情又没做到,但是那是能力所限,并不能算他的错。
然而现在,当他双手被缚,跪倒在邓凯文面前的时候,只听了他冷冷淡淡的一句话,便觉得当面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他甚至觉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邓凯文抬起头,并不看米切尔,盯着天花板上浓重的阴影,问:后来呢?后来……我开始接触更高层的黑道组织,跟希伯来家族同一分量的那种,比方说G.A。
通过希伯来家族的运毒路线,我调查到G.A的继承人斯坦利,然后我开始尝试跟他打交道。
邓凯文出了一会儿神,漠然道:你确实善于和人打交道。
然后呢?他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没有,然而米切尔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我跟斯坦利很快有了联系,他知道我经常在西部活动,就委托我杀一个人……一个刚从纽约FBI调到洛杉矶警局,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的高层警官。
我本来一心想通过斯坦利接触希伯来家族的人,不想在其他事情上费力,但是又觉得斯坦利的委托不过是一件小事,跟G.A的继承人打好关系,以后可能有很大用处……邓凯文打断了他:那个高层警官就是我,对吗?米切尔咬紧牙关,点了点头:我没想到是你。
其实当初在训练营里的时候,在训练营里的时候……我就……我就已经对你……邓凯文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米切尔说不下去了。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觉得,邓凯文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个高坛之上的神。
他曾经是铁血冷酷的黑道太子,埃普罗将之爱如珍宝,东部黑帮所有人都对他敬而生畏;但是他一朝反叛便干干净净全身而退,在FBI干了八年,几起大案都有他的身影出没,要资历有资历,要战绩有战绩。
他是最骁勇善战的警官,强悍聪敏,又心怀善念,总是出现在最危险最残酷的前线。
他对作恶的人冷酷无情,杀伐决断斩钉截铁;对受害者又温柔可靠,就仿佛一座真真正正的保护神。
米切尔知道自己有太多地方比不上他。
特警队里所有人都觉得米切尔待人真诚又乐观积极,是个可以相交的好兄弟;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人的表面都是假的,内心真正仁慈悲悯的,其实是邓凯文。
他为了接触希伯来家族的人,曾经跑去跟心狠手辣的黑帮毒贩一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然而警方围剿毒贩窝点的时候,是邓凯文以一个人扛住了毒贩的枪火,是邓凯文冲进毒品交易现场,当场格杀了阿贝尔?希伯来。
他曾经觉得自己以杀手之名做的那些事情,不说百分之百完全正确,也起码有一大半是出于正义的;虽然于法有缺,但是合情合理。
跟那些冠冕堂皇一肚子油滑的警界高官们相比,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直到他认识了邓凯文,他才学会什么是低头。
邓凯文默然看他,那目光沉沉的,分量太重,压得他没有办法再往下说。
他甚至没有办法把那仰慕和思恋说出口。
西妮亚?米兰达被指认为狼牙的事情,估计也是你干的对吧。
半晌后邓凯文突然问。
……是我。
‘耗子’汤姆逊是我的联络人,只有他才知道我是谁……那间叫HALL的酒吧,是赏金杀手和中介人碰头的地方。
所以后来你发现我深夜审问汤姆逊,怕我发现线索,没过几天就炸了HALL?米切尔喘息着点点头。
房间里半晌静寂,他终于忍不住抬头飞快的看了邓凯文一眼,哑着声音说:但是西妮亚?米兰达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是斯坦利还是埃普罗,肯定是这两人中的一个下的手!邓凯文居高临下,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我……我以前在斯坦利的地方看见过那个女人,我知道她有点毛病,她吸毒。
后来我发现她刻意接近你,就稍微调查了一下,知道她也是斯坦利派来害你的……邓凯文再次打断他:西妮亚没有害我。
她留下了准备自杀的枪和信——在你诬陷她是狼牙之后,我发现了她的遗书。
米切尔难以置信的问:……所以你才深夜私刑审问‘耗子’汤姆逊?因为她的信,你才发现了我的疑点?邓凯文看着他,淡淡的笑了一下:想不到吧,狼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你精于计算,却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米切尔条件反射想站起来,但是他一动,手铐就绷紧了哗哗作响:Kevin!你听我解释!我知道她是斯坦利派来的人,我只想把狼牙的名头栽在她头上然后金盆洗手,我连‘耗子’和HALL都处理了……可惜你没能悬崖勒马,所以才有了海王星号上那颗射向雷古勒斯的子弹。
邓凯文最后一次打断他,声音非常轻缓,却让米切尔顿时哑口无言。
米切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走到近前,说:我的话问完了,你走吧。
米切尔喉咙里仿佛堵住了什么,酸痛得发哽。
邓凯文给他解开手铐,温和的拍拍他肩膀,道:大门在那边,你自己出去吧,我不送了。
我……我没有杀雷古勒斯?切尔奇!米切尔一张嘴,泪水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我真的没有杀他!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我知道。
邓凯文说,否则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邓凯文温和的反问:你想让我走吗?……米切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想拉住邓凯文的肩膀,但是刚举起手又无力的放下了。
那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米切尔游魂一般走向大门,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颤抖着小心问:我明天再来……再来看你,可以吗?邓凯文站在壁炉前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米切尔懂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的颤抖。
邓凯文不为所动。
半晌米切尔突然厉声道:我会给雷古勒斯?切尔奇报仇的!……邓凯文极淡的回了他一个微笑。
米切尔握紧拳,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几乎要流出血来。
他紧紧盯着邓凯文看了几秒,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庭院里一片漆黑,他高大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路灯惨晕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