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无子,过继的少爷又身患重病,林氏的娘家就派了林氏的一个侄子过来给林氏披麻戴孝。
方老爷这几天为了林氏的丧礼忙坏了,一连着小半个月没有踏足过内院。
魏姨娘十分担心方老爷的身体,临睡前吩咐余璃说,老爷最近累着了,你待会儿去小厨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糕点,拿过去送给老爷。
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余璃看到自己房间的桌子上还剩了一块桂花糕,魏姨娘对待下人一向宽厚,经常赏些糕点。
这是昨天余璃从牙缝里面剩下来的,本来想留着慢慢吃,不料今天魏姨娘派她去给方老爷送糕点。
大少爷的赏翠轩好像离方老爷的书房不远吧?余璃心里乐开了花,小心翼翼的将剩下的几块糕点用随身的小手帕包好,放在怀里。
余璃又到小厨房里拿了一叠杏仁糕,急匆匆的就往书房走。
方老爷果然还在书房里忙活,见了余璃头也不抬,似乎是忙坏了。
余璃送了糕点,又将魏姨娘的话说了一遍,方老爷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账本,你回去告诉芸娘,就说我这阵子太忙了,过几日就去看她。
余璃应下了就退了出来。
这下子魏姨娘终于不用每天倚着门盼着方老爷来了吧?她正想着赶去见方念之一面,可是一出书房她就懵了。
赏翠轩该往哪边走来着?她提着灯笼一直往里走去,看见一条直路就往前走,分叉口就凭感觉。
七拐八绕的还真的走到了一个院子门口,院门紧紧的关闭着,余璃举起灯笼。
院门上的匾额都结了蜘蛛网,上面写着三个字。
余璃不识字,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只好推门进去。
紧闭的院门发出一声声‘吱吱吱’的声音,余璃踏进院门,入目的就是一口枯井。
枯井旁杂草丛生,屋檐上也结了不少的蜘蛛网,一片萧条。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透骨的凉意。
枯井胖的杂草堆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
余璃拿着灯笼照明,枯草堆里好像躺着一个人,头朝下方,看不清楚模样。
余璃提着灯笼晃了晃,你在这儿睡觉不冷吗?那人没有反应,好像已经熟睡过去。
余璃伸出脚踢了踢,你能告诉我赏翠轩怎么走吗?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余璃泄气的踢了踢地上人的小腿,转身离去,她眯着眼睛,院子里的屋子上面好像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
白衣被风吹得扬起,白茫茫的一片。
嘿,你站这么高做什么?下一刻,那站在屋顶的白衣人突然窜到了余璃面前,她披着一头长发,遮盖住面容。
鼻尖呼出的气息都快要喷到余璃的脸上。
余璃一个踉跄直接摔到在地上,灯笼在地上转了两圈,突然熄灭。
周围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余璃盯着已经熄灭的蜡烛,刚想施个小法术将蜡烛点起来,可是想起方念之的嘱咐,只好停手。
一直放在怀里的桂花糕也跌在了地上,余璃连忙过去捡起来。
出门的时候幸好用手帕包裹着,还没有染上泥土,余璃连忙小心的将糕点包裹好,重新放进了怀里。
那个白衣人还站在她面前,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你刚刚站的那么高做什么?那白衣人没有理她。
那你能告诉我赏翠轩怎么走吗?就是大少爷住的地方。
白衣人还是站在那儿没动静。
余璃正准备接着自己找了,那白衣人却突然抬手指了个方向。
余璃大喜,她突然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她微微眯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人,谢谢,我先走了。
你下次别站这么高了,大晚上怪吓人的。
她连忙捡起地上的灯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说来也奇怪,刚出那个院子,余璃手上的灯笼又莫名其妙的亮起来了。
余璃回过头,院内黑漆漆的,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方少爷病重,绕篱和方念之轮流照顾他,余璃来的时候,方念之正在房里照看方少爷,绕篱在院子里熬药。
听余璃表明了来意,绕篱就去屋子里换了方念之出来。
方念之听说余璃来了还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偷溜出来的?我没有偷偷溜出来,魏姨娘让我给老爷送糕点,我顺便过来看看你。
余璃拿出手帕,微微展开,露出里面的桂花糕,这是我给你带的糕点,你尝尝看。
余璃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熠熠发光,方念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余璃连忙问,好吃吗?好吃。
余璃连忙把手帕塞到他手里。
那全都给你吃。
你不吃吗?余璃是最爱吃的,尤其爱吃糕点,在小渔村的时候,她能连着光吃糕点好几天。
魏姨娘人很好,对我也很好,这些东西我经常能吃到,这是我留给你的。
你怎么样?在这儿过得好吗?余璃说的确实是真话,魏姨娘对待下人确实很好,也经常把小厨房做的糕点分给下人。
余璃向来是个没什么原则的人,谁给她吃的对她好,她就一边倒。
她喜欢起一个人来就是喜欢的不得了,她还经常在凝云面前不停地夸赞魏姨娘,凝云也是十分赞同,连声说道,姨娘这样真好。
我挺好的。
虽然每天过的累了一些,但是这种累让他感到很充实。
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威迫他,欺辱他。
方念之搬了两条小板凳过来,尽管余璃说不用给她吃糕点方念之还是硬塞给了她,她们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乘着月色吃糕点。
余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念之,你说我每日吃的这么多,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胖姑娘?方念之看了看她,耳尖突然红了起来,不会的。
就算她变成胖姑娘又怎么样呢?再怎么样,璃儿也是他的璃儿。
余璃又觉得没意思,她还不想离开,她这次一走,就又要好久才能看见念之了。
于是余璃便开始没事找事,没话题找话题。
念之,现在是几月份?什么时候会下雪啊?现在还是秋天,下雪估计还要个两三个月,等到冬天才会下雪。
她捧着脸颊,眼神里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期待和向往,那等到下雪了,你陪我去玩好不好?我想去堆雪人,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
我看你小的时候,每年下雪你都会去堆雪人玩儿。
但是你每次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堆好不好?很多很多年的每一个下雪的冬日,她都会浮在冰冷的水面上,趴在水缸的缸壁旁,穿过门缝的间隙,看他在屋外堆雪人。
他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裳,鼻子耳朵手脚都被冰雪冻的冰冷,笑容却灿烂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温暖而又灿烂,那大概是方念之一年之中最开心快乐的日子。
......好。
那我们说好了,等下雪了,你要带着我去堆雪人。
你要是耍赖不带我去,那你就是小狗!好!等到他们一起把所有的糕点都吃完了,余璃就不得不走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低着头说道,那我先走了?你等等,我拿个东西给你。
方念之跑回了自己的屋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他喘着粗气将东西塞到余璃手里,这个给你,天色不早了,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就回了方少爷的房间。
余璃往手心里一看,发现是一串精美的贝壳手串,上面每一片贝壳都被人仔仔细细的打磨过了,在灯光下透着柔和的光晕。
她将手钏戴在手上,提着灯笼高高兴兴的走了。
方少爷自从得病之后,即使在深夜也是毫无睡意,在床上躺久了每日无聊,他的听力也变得很好,方念之一进来,方少爷就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妹妹?绕篱又去院子里熬药了,只剩下方念之和方少爷。
方念之应了一声,他手边搁了一盆热水,方少爷今晚有些低烧,他要时不时地为方少爷换毛巾擦身子。
有家人真好。
方少爷一双青白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床顶,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方念之没敢接话,生怕说错了什么。
方少爷又说,其实,我很羡慕你。
奴才是卑微之人。
可......可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卑微又如何?有家人对着你嘘寒问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不像他,年纪轻轻的却是行将就木。
绕篱是从小服侍方少爷的小厮,这几天方少爷病情加重绕篱也没少偷偷背着方少爷在方念之面前流泪。
方念之也依稀知道,方少爷是方家一个旁支的少爷,在没有过继给方老爷之前,也曾经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曾经也和所有的少年一样,健健康康的。
方少爷似乎是受到了触动,话也变得格外的多,我幼时丧母......父亲从来不重视我。
我整日与诗书作伴,我那时也想着,等到合适的年龄,我也想娶一个好看的姑娘。
我们一起看书赏花,欢欢喜喜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方少爷咳嗽了几声,顿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而微弱,方家是临辉城首富,老爷却膝下无子,打算从族中旁支过继。
父亲......原本是要送二弟过来的,可是没过多久,方家出了命案,传出了不好的名声......继母哀求父亲,将我送了过来。
我到方家的时候,我就知道,咳咳。
方念之清清楚楚的看到方少爷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点泪光。
此生此世,我与他们,生死无关。
面对方家泼天的富贵,他的父亲不可能无动无衷,可方家出事,他又不忍将自己最钟爱的儿子送过去。
只能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过继过去,就算是知道儿子可能一去不回,他也没有回头。
方少爷没到方家几天就身患重病,从此缠绵病榻,可是他的父亲,他的弟弟,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他。
他的亲人甚至没有捎来只字片语,而方老爷本来对过继来的儿子还抱有一丝的幻想和喜爱,也在他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渐渐地消磨殆尽。
方少爷就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心一点点的冰冷,一点点的绝望。
这原本就是一个赌局,若是方少爷成功接管了方家,他们自然能够顺着这个竿子往上爬。
反之,他的父亲也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儿子。
在一个膝下儿女成群的家里,儿女反而成为了最不值钱的,而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他,在父亲眼里大概是一文不值的。
人们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总以为这个‘得道’的人是多么的了不起光耀门楣。
但是也许还有这么一种可能,这个人,只是一家人为了得到荣华富贵的一个牺牲品。
今夜凝云在魏姨娘房里守夜,屋子里只有余璃一个人,她梳洗完毕之后,穿着亵衣躺在床上。
她举起左手,盯着左手腕上的那一串贝壳手串。
迎着灯光,余璃清清楚楚的看见,在一片白色的贝壳上,字迹清晰的刻着一个‘璃’字。
余璃摩挲着贝壳上的字迹,心里直犯咕噜,这是什么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