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2025-04-03 15:17:09

柳宴殊不急不缓的从墙根处走了出来,被阴影遮盖的样貌渐渐裸露在阳光之下。

他一头的长发用道冠高高束起,穿了一身蓝色的道袍,右手拿着一柄拂尘,腰间挂着一块不知材质的八卦挂件,脚上穿着靸鞋,背后还背着一把长剑。

剑上的流苏垂到腰间,在行走之间微微摆动。

他微微抬了抬眼,对着盛怒的冲虚真人行了个礼,衣袂翻飞,语气平和,贫道来迟,有劳真人久等。

冲虚真人气的直哆嗦,谁等你了!方府花厅,方老爷坐在上首,柳宴殊和冲虚真人坐在左右两侧。

柳宴殊,你阻拦贫道捉妖到底意欲何为?柳宴殊:真人若是捉妖,贫道自然不会阻拦,但是杀害无辜之妖,请恕晚辈无法袖手旁观。

无辜之妖?冲虚真人的声音都拔高了一截,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什么叫做无辜之妖?妖就是妖,妖怪生性残暴杀人害命,它存在这世上就是错,哪里无辜?柳宴殊,你到底是年纪轻,难道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贫道除妖,乃是为道门乃至整个天下除害!柳宴殊平静的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万物,本就该本等待之。

那鲤鱼精虽为妖族,但是并没有伤人性命,贸然除之,岂不是显得我道门太过于残暴,实是有违天道。

妖族虽是异类,但是焉知我们在妖族眼中不是异类?若是只因异类便下此毒手,按真人所言,妖族杀害人族,岂不也是理所应当?如此两相恶斗,岂不是得不偿失?冲虚真人直接站了起来,荒谬之论,当年你师傅就是因为妇人之仁说什么不可乱杀无辜,将众妖囚禁在赤霞观锁妖塔中,可是一时不察让妖怪从中逃出。

那妖怪逃出锁妖塔后,立马就大开杀戒,你师父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到如今你还在此说什么无辜之妖不可杀!简直是执迷不悟!十三年前,天雷曾无端发难赤霞观,处于赤霞观后山方向的锁妖塔被数道天雷击中,塔身裂出了一个小缝。

赤霞真人虽然极力修补,但是依旧有数只妖怪从缝隙中逃脱,它们逃出锁妖塔之后便大开杀戒,在四处烧杀掠夺。

赤霞观到最后虽然极力平息,斩杀恶妖,但是造成数条人命被无辜杀害的责任无可推托。

赤霞真人在道门众人面前以一己之身抗下了所有罪过,自断经脉自毁道行,以死谢罪。

这对于赤霞观来说,无疑是个重创,对于整个道门来说,也无疑是个侮辱。

赤霞观本来是道门中数一数二的求仙问道的所在,自此之后却是一落千丈。

倒是冲虚真人的冲墟观香火大盛。

求仙问道听起来是超脱于世俗之外,但是身在世俗又怎么能免俗?买个东西还得货比三家呢,何况是选择师门?柳宴殊听了此言,握着拂尘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神色一冷,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沉痛之色。

多谢真人提醒。

柳宴殊的声音带了些沙哑,若是将来哪一日晚辈也因此犯下过错,也自当自行谢罪。

但是在此之前,晚辈决不能袖手旁观。

你!年纪轻轻的居然如此冥顽不灵,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冲虚真人大概也是觉得柳宴殊是没救了,于是转头问方老爷,方家闹鬼之事已经是满城风雨,这妖怪又偏偏在府内蛰伏,此事应当也与那妖怪脱不了关系。

此事毕竟发生在贵府之中,不知善人意下如何?方老爷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柳宴殊和冲虚真人的争辩他也听不太真切。

他微闭着眼睛,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忍不住的在太阳穴处揉了揉。

真人难道看不出来这妖怪身上一片纯净,并未沾染人命?它没杀人并不代表它不是那鬼的帮凶!说不定就是那妖物与恶鬼联合起来,害人性命!老......老爷。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之时,一个小厮站在门外探了探脑袋,冲虚真人见有人过来只好先停下不与柳宴殊争辩,那小厮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汤药端给方老爷,老爷,该喝药了,姨娘吩咐了,说是要您趁热喝。

方老爷刚才才头疼,这碗药简直是如及时雨一般,他连忙端了起来,也不嫌汤药苦涩,一饮而尽。

柳宴殊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问道,善人可是身体有恙?方老爷喝了药感觉好多了,心情也舒缓起来,多谢柳知观关心,前几个月生过一场病,现在已经大好了,只是魏氏放心不下,经常熬些汤药送过来,偶尔有些不舒服喝下倒也能好些。

柳宴殊端起那口药碗瞧了瞧,右手食指在药碗的檐口上转了两圈,他将药碗交予那小厮,笑道,如此倒真是好药。

冲虚真人是最烦柳宴殊这不急不缓的性子,他连忙拉回正题,善人,不知此事你意下如何?方老爷笑了笑,说道:两位道长争吵。

真人所言,并非不可能,这妖怪在我府邸蛰伏将近一月,不知意欲何为,确实是令人费思。

但是柳知观所言,也不无道理。

既然两位僵持不下,不如我们先将那妖怪关起来,将那恶鬼制服之后,若是证实它们之间确有关系,再杀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这作乱的恶鬼抓起来,不知二位道长有何良策?这只恶鬼在方府作乱多时,而且之前来的那些修士都无能为力,恐怕不是寻常鬼魅。

冲虚真人和柳宴殊毕竟是道门的中流砥柱,修道多年总不会拿一个恶鬼毫无办法。

柳宴殊:贫道听说这府中相隔半月就会有人丧命,不知是否属实?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方老爷也不想隐瞒什么了,他老老实实的交代了,确实如此,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必定有人丧命。

方某已经告诫过府中诸人这两日入夜之后便不要出门,可是隔天醒来,已经会有人丧命,我实在是......唉......方府是从三个月前开始有人无缘无故的丧命,算上前些日子的王二,已经有六个受害人了。

贫道会先行在府邸中设下阵法,离下月初一还有七八日时间,望真人能助晚辈一臂之力。

鬼魅惧怕符咒,若是一般的鬼魅,柳宴殊只消用些符咒自然能够辨别。

可方府之中很明显没有任何阴气,恐怕并不是什么小鬼。

道门中有一阵法名叫地形阵,以八卦为介,将整个阵法覆盖整个府邸。

阵法自有灵识,府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脱不了布阵人的眼睛,只是此法极耗精神,若非道法高深否则一人坚持恐不能长久。

冲虚真人皱着眉头看着柳宴殊,他虽然一向不喜欢柳宴殊,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柳宴殊确是奇才。

入道门不过短短十几载,但是道术颇深,远非常人所比,不然他也不会在赤霞真人身死后独自一人撑起赤霞观。

只是区区一个阵法并不会难倒他,如何会邀请他来帮他?斩妖除魔,贫道职责所在。

不过不解归不解,他到底是受邀来除鬼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全让柳宴殊一个小儿把功劳全都占全了,如此倒是显得他十分无用。

方老爷方觉得自己稍微好了些,他有些摇晃的站起身道,两位道长相助之情,方某没齿难忘。

冲虚真人率先走了出去,柳宴殊看着方老爷眼下淡淡的青色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皱着眉头问道,善人大病初愈,可是还有妨碍?无碍无碍。

方老爷笑着摆摆手,一副没有大碍无所谓的样子,只不过有时候有些头晕目眩而已,没有什么大的妨碍,有劳知观过问了。

柳宴殊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柳宴殊和冲虚真人站在庭院之中,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在空中一划,八张符咒整整齐齐的浮在半空中,他和冲虚真人对视一眼,两人仿佛连体了一般,动作都一致起来。

他们咬破自己的食指,同时在符纸上快速的画咒,鲜活的血液从指间渗出快速的组成一道道符号,落在黄色的符纸上。

两人双手一挥,八张符咒齐齐的往八方飞去,八方符咒之间生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在黑夜中缠绕的像一面巨大的网。

不一会儿,那张巨大的网就隐匿在黑夜之中再也看不见了,方老爷使劲眨了眨眼,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网的踪迹。

柳宴殊将颤抖的指尖拢在衣袖之中,他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斜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形,只听到身旁的冲虚真人说道,阵法已成,善人不必担心。

方老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他连忙冲着冲虚真人和柳宴殊好一番道谢。

他看向柳宴殊,只见他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连忙关心的问道,柳知观是怎么了?可否是身体不适?冲虚真人也看向他。

柳宴殊下意识握紧衣袖下的双手,低声说道,无妨。

我看柳知观脸色不大好,怕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不如早些回房休息?如此便只好辜负善人美意。

方老爷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专门准备了素宴给他们接风洗尘,柳宴殊身体虽然有些不适,但是心想不去总是不大好,有些失了礼数。

没想到方老爷毫不在意,既然如此,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微微颔首致歉,便转头离去。

冲虚真人盯着他挺拔笔直的后背,心里总感觉柳宴殊好像在刻意的隐藏些什么,直到方老爷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消失在拐角的柳宴殊,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叹道,恐怕真的是他想多了。

柳宴殊步履稳健的走进庭院,他合上房门,大手掐诀一挥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屏障,隔绝了阵法的监控之外。

他突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看那架势仿佛是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房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轻轻的叩响了他背后的房门,素问有些焦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到他的耳朵里,知观,你怎么了?恐怕是被他的咳嗽声引来的,柳宴殊用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平缓的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早些回去休息吧。

素问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他平日里十分顺从甚至是有些怕着柳宴殊的,如今听他这么说了,也只好离去。

柳宴殊听着门外的声音,忍不住又轻声咳了两声,他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有猩红点点。

他倚靠在门上,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黑黢黢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十分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