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院,床帐之内。
方老爷抱着魏姨娘,下巴抵着她微微湿润的额头,叹了一口气,妖怪之事是为夫疏忽,牵连芸娘担惊受怕,差点陷入危险之中。
方老爷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冲虚道长及时的发现了那个妖怪,长久下去,魏姨娘会不会受到那只妖怪的迫害?一想到这儿,方老爷就后怕的很。
魏姨娘披散着头发,她妆容已卸,比平日更显一份清丽,脸上还带着些红润,在灯火之下格外好看。
那妖怪既然是有心潜入,平常人又怎么会发现,怎么能怪乐郎?方老爷忍不住摸了摸魏姨娘的脸颊,不复平日里的严肃,眉眼带笑,终于露出了几分温情来,幸好芸娘无事,不然为夫怕是要后悔终身。
魏姨娘羞涩一笑,忍不住锤了锤方老爷的胸口,乐郎......方老爷哈哈大笑起来。
乐郎可想好怎么处置那妖怪了?冲虚道长极力想要将那妖怪处死,但是......唉,那柳知观一心认为她妖怪并没有害人,不该如此对待,看那意思是想要放过那妖怪。
方老爷皱着眉头,我早就听闻这两位道长不大和睦,但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两位互相争执不下,我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将那妖物关了起来,等到道长将那恶鬼抓住以后,再行处置。
魏姨娘的脸贴在方老爷的胸口处,她低声问道,道长可有把握?此事我与道长已有决断,芸娘不必担心,只是现下还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需要芸娘帮忙。
听着方老爷严肃的语气,魏姨娘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正色道,怎么了?唉......方老爷说,我如今将近四十,膝下依然无子,这难道不是大事吗?嗯?魏姨娘自然听懂了方老爷言中之意,她害羞的几乎把脸完全的贴在了方老爷的胸口,声音也带着一股羞恼的意味,乐郎已经有了大公子......那是不一样的。
方老爷抬起魏姨娘的脸,仔细摩挲,眼神温柔似水,仿佛能把人溺毙,芸娘,那是不一样的。
就算林氏未死,即使她为我诞下了孩儿,那都是不一样的。
我只想要你给我生孩子,我只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他身上流着我们俩的血液,眉眼样貌长得都像你。
魏姨娘的眼神涣散起来,她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的搜索寻找,才在记忆的深处搜寻到那么一丝细枝末节。
好多好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晚窗外皎洁的月光,还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怜爱的目光。
男人的嘴唇一闭一合,可是他在说些什么呢?好像想不起来了......芸娘,芸娘......魏姨娘一回神,就看到了一脸急切呼唤着她的方老爷,芸娘,你怎么了?我没事。
魏姨娘无力的笑了笑。
定是白天的事受了惊吓,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安歇吧。
方老爷将魏姨娘整个人抱在怀里,安然睡去。
魏姨娘枕着方老爷的胸口,闭眼假寐,等到方老爷熟睡之后,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冷......好冷啊......这是哪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不是被抓起来了吗?这是哪里?念之呢?还有.....她的尾巴不是被划伤了吗?余璃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有半分伤痕,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你真可怜!什么人?余璃的面前飘起几缕黑烟,那黑烟在空中相互缠绕着,缠绕成了一团,空空荡荡的飘在空中。
那声音听着就像是从黑烟中传出来的。
你是谁?那黑烟没有回答她,反问道,那些人这么欺辱你,伤害你,你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付出......代价?余璃喃喃道,她摇了摇头颓然道,我打不过他们。
我可以帮你啊!只要你愿意让我帮助你,我可以帮你轻易的杀掉他们。
不,不止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人会欺负你和你想要保护的人。
余璃的眼神有点迷茫,杀......杀掉?对!把他们都杀掉,全部都杀掉!那黑影明显的激动起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那群卑贱的蝼蚁,在我们面前,他们算什么?可是......你在犹豫什么?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妖怪,在他们眼里,妖怪本来就是嗜杀成性残忍无情的。
那你就遂了他们的愿,杀他个天昏地暗头破血流又能怎么样?你别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根本就没有杀人,可是那群道士却把你抓了起来。
当你躺在地上的时候,你的尾巴被别人无情的划开的时候,你痛吗?哦,对了,你知道那个划伤你尾巴的人是谁吗?黑烟微微散开,当时她的尾巴疼得死去活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划伤她的人长什么样子。
然而这次,余璃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她认识。
那是专门负责给魏姨娘的小花圃打水的小厮,她每次浇花用的水,都是他帮忙打的。
你和他说过话吧?你们相互认识吧?可是就是他伤害了你。
那黑烟开始围绕这她打转,人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又胆小如鼠的东西,只要他觉得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他们就会立马翻脸。
别说你只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就算是你们关系匪浅,也会是这个下场的。
这就是人,你现在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会杀了你的。
你不用感到内疚,你只不过是在自保自救而已。
就像老鹰吃蛇,蛇吃田鼠一样,再正常不过了。
余璃的眼神越来越迷茫,好像快被那黑烟诱惑了。
黑烟绕着余璃不停的打转,黑色的雾气围绕在她的周身找寻着她的弱点,差一点儿,还差一点.....那黑烟又说道,还有,那个方念之。
念之?余璃抬起眼,问道,他怎么了?他在哪儿?你自己看啊!方念之被人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又黑又潮湿,他浑身都是伤,缩在一个小角落里。
他好像是睡着了,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时不时嘟囔这什么。
念之!念之!余璃用尽了声音吼叫,滚烫的泪水从眼眶处脱落,是我,是我害了他,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和他一起来这里,他根本不会这个样子的。
是,是我......是我害了他。
如果他不是和她在一起,他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余璃无力的跪坐在地上。
是!这一切当然怪你!他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你不够强大!你没有能力保护他,若你足够强大,他们只会敬畏你,害怕你!如果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你做任何事,都没人能拦得住你!这世上原本就是强者生存!余璃低声说,怎么才能成为强者?那黑烟哈哈的笑了几声,突然快速的凝聚成一团,渐渐的化成了一个人形。
黑烟慢慢成型,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十分的干净利落,行走之间又透出些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站在余璃面前,朝她伸出了手,脸上的紫色面具盖住了半张脸,堪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十分白皙,眼神里似乎都闪着诱惑的光,她说,你把手交给我,我会让你变成强者。
强者......余璃慢慢的抬起头,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有人来了!黑衣女子突然抓住了余璃的手。
黑衣女子的手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一触碰到,余璃就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吸力,这种力量撕扯着她的灵魂,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撕扯开来,全身上下都开始疼痛起来。
啊!黑衣女子看着余璃扭曲的表情,嘴角忍不住的扬起,真好啊,终于能霸占这具躯体了。
黑衣女子趁机钻入了余璃的体内,完完全全的控制住了余璃的躯体。
她抬了抬手,看着已经完全被掌控的躯体,无声的笑了笑。
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双脚离地飘在半空中,风一吹,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就跟着摆动,像是一阵风就能被吹跑似的。
她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的一个小屋子,那间屋子门户紧闭,屋内漆黑一片,窗户上门上都贴满了符咒。
风一吹就开始猎猎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
门外站着两个壮汉,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门旁,笔直的目视前方。
女鬼轻飘飘的飘了过去,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那两个壮汉仿佛是没有看见她一样,任由她穿墙而入,飘进了屋子里。
这是方府里的一间小柴房,十分阴冷潮湿,地上还堆积着高高的柴火。
屋子里并没有点灯,然而那女鬼却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遍体鳞伤的余璃。
女鬼直直的向余璃飘了过去,停在了她的面前,她面无表情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冲虚道长为了防止余璃逃脱,并没有将那法阵解开,那鬼却轻轻松松的穿过了法阵,一只手手即将要贴上余璃的脖子。
那鬼自以为将要得逞,哪料余璃突然睁开了眼睛,轻轻松松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余璃’用力的抓住女鬼的手腕,瞳孔光华流转之中带着些深紫色。
该死的!那鬼暗骂一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的劈向‘余璃’的手腕处,‘余璃’冷笑一声,手腕一松,借力一掌将那鬼击飞了出去。
女鬼被猛力推开,飘荡在空中。
她腹部被‘余璃’打中,她却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疼痛的表情,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余璃’的尾巴受了伤,不能化作人形,只能坐在地上,冷冷的看着飘荡在空中的女鬼。
女鬼完全没有料到‘余璃’受了重伤还能有还手的余地,然而如今正是‘余璃’法力最弱的时候,如果今晚杀不了她,等到她恢复完全,恐怕是更难了。
女鬼抬起手,在两只手的手心凝聚了绿色的光,她将双手抬过头顶,双手交叉。
两团绿光相互融合,她用力往前一推,两团绿光便立刻飞射出去。
‘余璃’并不将她那点雕虫小技放在眼里,她气定神闲的抬起指尖点了点,空气中便凭空凝聚起一颗又一颗的蓝色小冰锥,还微微的在空中打着转。
那绿光飞到途中,竟然重新一分为二,一分为四,朝着‘余璃’的各个部位打来。
小冰锥直直的朝着那几个小绿光飞了过去,冰锥直直的穿过了绿光,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绿光打散。
然而,冰锥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朝着身后的鬼魅射了过去。
女鬼瞳孔放大,堪堪躲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到底是谁?女鬼吼道,声音刻板而沙哑。
余璃就算是没有受伤的时候,也不可能轻轻松松的打败她。
何况眼前的这个‘余璃’已经不仅仅是轻轻松松了,她简直是在逗弄着她玩耍。
而且她和她搏斗至今,冲虚道长下在她身上的阵法居然完全挡不住她!白天的时候明明......真没意思。
‘余璃’的眼神闪了闪,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抬起手,不知道掐了什么诀。
女鬼只感觉周身的空气仿佛波动了起来,屋内明明没有风,却让她感觉置身狂风之中,耳旁全是大风刮过的声音,震耳欲聋。
女鬼的身旁浮现出一抹黑气,只是还未成形,便被这狂风吹散。
女鬼的心头狠狠地一惊,她看向腰间的令牌,发现令牌已经是黯淡无光。
空气被强力扭动,慢慢形成了一个漩涡。
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分离开来,齐齐的往漩涡中心凝聚。
屋外的符咒哗哗作响,一颗颗水粒凝聚在一起,渐渐地形成了一柄一米多高的冰剑。
女鬼慌忙的伸出手,手掌对着柴堆隔空一抓,一大堆的柴火朝着‘余璃’的方向飞去。
‘余璃’轻轻松松的伸手一挥,柴火噼里啪啦的砸到了门框上。
墙面和门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层的寒冰冻住了,那层冰奇怪得很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柴火一触碰到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将它冰冻了起来,直挺挺的横在空中。
‘余璃’的嘴角爬上了一抹冷笑,她动了动手指,剑尖微微朝下,直指女鬼,寒意冲天。
女鬼见情势不妙,正要逃跑,可身后尽是寒冰,根本就无从逃脱。
冲虚真人和柳宴殊一行人早就发现了异常,着急忙慌的赶到柴房,却发现守着柴房的两个大汉已经完全的没了知觉两眼空空的望着前方,不能说话也听不见他们讲话,像是变成了一座石雕似的。
冲虚真人和柳宴殊一个拿出一张符咒贴在他们身上,两人方如梦初醒,看见他们还吓了一大跳,背后又传来一阵阵的寒气,两人摸着手臂连忙连滚带爬的让开了。
冲虚真人和柳宴殊老远就发觉了这股寒气,它与冬天的寒冷不同,它的寒冷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伤害力,远远不是多穿几件衣服就可以免遭伤害的事情。
它就像是一把冒着寒气的刀,它锋利的劈开了你的血肉,就连灵魂深处都被这股寒意所侵染。
冲虚真人的佩剑‘唰’的一下从他背后的剑鞘中飞了出来,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控制着佩剑。
只见他的佩剑飞到半空中画了个剑花,剑气逼人,剑影纷飞令人眼花缭乱。
冲虚真人所配乃是名剑,平常门窗经它这么一番折腾,必定四分五裂,可眼前这副门却依旧完好如初,连一道剑痕都没有留下。
冲虚真人皱着眉头,又惊讶又气愤,拿起佩剑准备再试。
房门内,‘余璃’也感觉到门外有人在破她的法术,‘余璃’的眼中流动着暗紫色的光彩,冰蓝色的冰剑还在不停的壮大,那女鬼正打算借此机会反扑,没想到‘余璃’突然抬起了眼,她伸出指尖微微点了点,冰剑的尖端便缓缓落下,女鬼下意识的拿手去挡,她的周身浮现出浓烈的黑气,这团黑气形成了一个保护罩将她护在其中。
‘嘣’!剑尖与黑气相互撞击发出了强烈的震动,一道蓝黑相交的光以此为中心向外扩散出去,‘余璃’和女鬼连带着门外的柳宴殊和冲虚道长都齐齐后退一步,修羽更是直接吐了口血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余璃’的胸口处突然涌上一股灼热之感,女鬼趁她意识松懈之时,强忍着不适突然出掌朝她肩膀处打去。
‘余璃’看着肩膀处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掌,她反手将女鬼推了出去,喉间却控制不住的涌上一抹腥甜,一丝鲜红的血从她的唇角流了下来。
房门内侧的寒冰一瞬间的碎裂,冰剑突然炸开,碎落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冰块,那些冰块在空中微微转了几个圈,又重新溶于空中。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女鬼一个旋身,消失在了房中。
噗!几乎是同时,后院中的魏姨娘突然口吐鲜血。
那个人不是余璃,那只小妖怪绝对不可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她到底是谁?魏姨娘突然想起了刚才那抹流光暗紫。
‘余璃’茫茫然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迹,好腥。
冲虚真人和修羽都被寒气所伤,眉间都凝成了霜雪,柳宴殊取出两张符咒往他们身上一贴,那符咒立马燃烧了起来,将他们身上的霜雪尽数驱走。
真人可好些了?冲虚真人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也不愿意失了礼数,朝他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他修为高深此刻已无大碍,只是修羽被寒气所伤吐了口血心口还有些不顺。
柳宴殊率先走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杀我?为什么你们都要杀我?柳宴殊一进门,就看见‘余璃’坐在地上抱着头,状若疯狂的喊道。
话一出口,‘余璃’便感觉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目之所及都变成了一块一块的黑色小方块,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抱着头,突然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余璃蜷缩在地上,耳边不停的响起一个声音。
牺牲你一人,能救所有人。
可是为什么要牺牲我呢?凭什么要我死?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吗?为什么你总是为了别人牺牲我?凭什么......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冲虚真人给修羽服了药,听见声音也走了进来。
满地的血污之中,面容姣好的女子状若疯狂。
冲虚真人朝着她‘唰唰唰’的贴了几张符咒,他瞧她渐渐稳定下来,不容反对的开口,此妖留不得。
真人何意?今夜之事已经足够证明她与那恶鬼无关......冲虚真人厉声道,柳宴殊,此事非儿戏。
就算她与那恶鬼无关又如何?你瞧她那个样子,如何能饶?她妖力突然大涨,已非寻常妖怪可比,修为恐怕已经在你我之上。
你今日放过她,来日她便放不过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难道你要拿着人命去赌?况且今夜贫道强行破了她的法术,害她被自身反噬,如今她虚弱至此,不趁此时动手,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