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他二十岁,正是弱冠之年。
那一年,适逢他父亲的好友——京中的一位高官五十岁大寿。
因临辉城和京城相隔甚远,他父亲命他提前一个月带着寿礼前去祝贺。
他是家中独子,又精明能干,经常帮着父亲处理生意上的一些事务。
但那一次却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他心中雀跃十分。
那天,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披风,行动之间衣袂翻飞,整个人神采奕奕。
临行之际,母亲拉着他的手细心叮嘱,他低着头细细聆听,一一应承。
父亲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交予他手,对他说道,这是我们方家的传家之宝,如今你已行冠礼,便交予你手。
此次出行,一定要万事小心,务必要平安归来。
他拜别父母,翻身上马,挥鞭之间具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从临辉城到京城,一路几乎都是官道,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马头县外并无大路,若是想要赶往京城,只能穿过县外的一个树林。
这片树林并不大,但是雾气十分浓厚,经常有人于林中行劫财之事。
虽说他们一行人人数众多,但是顾忌安危,还是决定等到雾气最稀薄的时候出发。
他们一行人都住在马头县外的一个小驿站里,他率先吃完了午饭,独自一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半露天的空间,外围都围了围栏,从这里眺望,就能看见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随从在楼下吃饭,大声调笑,他倚在围栏上,看着远方的树林,,心里有着第一次离家的兴奋也有着浓浓的担忧。
他看着远方那些尖尖的树顶,郁郁葱葱的一片,心里隐隐的觉得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等着他。
少爷,可以走了!一个随从上来通知他。
他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方少爷的父亲年少的时候不服管教,是个痴迷的赌徒,但是奈何赌运实在太烂,几乎是十赌九输,若不是家底丰厚,恐怕如今早就成了街头一名合格的乞丐。
后来经过父母一番痛打斥责,又因娶了妻子年纪渐长,才将他慢慢拽回了正道。
方老爷一生的好赌运没有落在自己头上,却落在了自己儿子头上,方少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预感竟然如此灵验。
他们进了树林,将至半途,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行的保镖韩师傅察觉不对,连忙大声道,不好,快掉头!方少爷连忙拽紧缰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好几个黑衣人从树上草丛里钻了出来,齐刷刷的站在了他们的面前,手上都拿着兵器。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大约有七八个黑衣人,都骑着高头大马。
他们被前后包抄,无处可逃。
韩师傅拱手道,各位好汉拦住我们去路,意欲何为?若是为财而来,各位自取便是,只是劳烦各位好汉放我们离开。
那些大汉哈哈大笑,领头的一个说道,谁要你们这些钱财,听说你们方家大少爷也在队伍之中啊,对了,就是这个小白脸吧。
说些拿着刀指着方少爷,老子就要他一个,乖乖把人交出来,老子就留你们一条狗命!方府的手下们都惊呆了,见过劫财劫色的,没见过劫男人的!韩师傅轻声对方少爷说,少爷,这些人来者不善,偏偏又不要钱财,恐怕另有图谋。
恐怕是想要劫持少爷为人质,借以要挟老爷。
方府在临辉城是响当当的富豪,金银财宝无数,天下皆知,确实容易引来强盗劫匪。
那该如何是好?属下一定拼尽全力助少爷脱离险境。
不可。
随行之人都是方府特意培养的护卫死士,方少爷再清楚不过韩师傅嘴里的拼尽全力是什么意思,我怎能用你们的性命去换取自己的生路!少爷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韩师傅举起自己的武器,大喊道,兄弟们,冲啊!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拔剑声,随行的护卫都并拢马腿向前冲去,一时之间,厮杀声冲破天际。
韩师傅一马当先冲向前去与敌人厮杀,他被几个死士保护在原地。
他们虽然都是方府训练有素的死士,但是终究是寡不敌众,渐渐的落了下风,他对着身边的死士说道,你们不必管我,快去帮韩师傅。
没有一个人离开他的身边,他们的主人是方老爷,他们也只听从方老爷的指挥。
他知道,一定是他父亲在出门前命令过他们要保他平安。
他从小读书习字学商道,对武艺并不精通,何况现在被死士围在中间不得动弹,只好坐在马上干着急。
韩师傅起初还用剑伤了几个劫匪,但是很快的,他们就看出韩师傅才是领头的厉害人物,开始集中攻击韩师傅。
其他的死士们也都被劫匪们缠住,不能动弹,有两个劫匪直接骑着马朝他跑来,他们举起了明晃晃的大刀向他砍了过来。
留下来的死士连忙和他们纠缠起来,随着时间的逝去,死士已经死了小半,活下来的也都多多少少受了伤。
劫匪虽然也有伤亡,但是远远不及他们来的惨重,因为他们这边武力的减弱,劫匪分出了更多的人来围攻韩师傅和他。
韩师傅小臂和大腿都已经被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衫。
他身边的死士也终于是寡不敌众,其中一个死士被大刀穿胸而过,鲜血喷涌而出,他被保护在身后,明明没有被血液喷射到,却总感觉自己的脸上染了温热。
他是个商人,不长的前半生里只沾染过铜臭,从来没有沾染过人命。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一个人的死亡。
死士从马上跌了下来,鲜血直流,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悲痛的喊了一声,喉咙几乎喊哑。
少爷!韩师傅回头喊了一句,他朝着方少爷的方向发射了几枚暗器,准确无误的射入了正举起大刀想要砍方少爷的壮汉的胸膛。
几个劫匪接连倒地,韩师傅松了一口气,后背和手臂却被围攻的敌人划伤,手臂的伤口很深,几乎见骨。
他闷哼了一声,手臂一软,几乎拿不起手中的长剑。
他受了重伤,马上把他解决掉。
领头的劫匪命令道。
韩师傅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突然猛力发起进攻,劫匪想不到他受了重伤还那么疯狂,于是拼尽全力的与他拼搏。
几把长剑同时向他劈来,韩师傅以剑挡剑,劫匪们用力压下,韩师傅的额头滴下一滴又一滴的汗水,长剑几乎贴到他的脸颊。
就在劫匪以为韩师傅终于力竭的时候,韩师傅突然解下了悬挂在马上的剑鞘,直直的向方少爷投去。
剑鞘击中了马屁股,马儿吃痛,高高的扬起前蹄。
领头的劫匪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道,快拦住他!少爷快跑!韩师傅!马儿高高扬起前蹄,带着方少爷往另一条路跑去。
韩师傅看见方少爷已然突出重围欣慰的笑了笑,他不再抵抗,引剑自尽。
鲜血瞬间从脖颈间喷涌而出,他看着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抹夕阳,重重垂地。
从成为死士的时候,他就知道,平安喜乐的日子是注定不会属于他的,他的人生,只属于刀剑相向,拼搏厮杀。
领头的劫匪看着韩师傅的尸体,怒道,这厮真会纠缠!马上追,把那小少爷给我追回来!马儿带着方少爷疾奔,他回过头,只见残阳如血。
他想,他应该知道了韩师傅的结局。
死士却不会让自己落入他人之手,要么被敌人所杀,要么被自己所杀,不论怎样都是难逃一死。
身后渐渐有马蹄声传来,方少爷蓦的睁大了双眼,他夹紧马腹,往前疾奔。
夏末燥热的风将他的脸颊吹得生疼,身后的马蹄声犹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这样不行!他用力的拉住了马缰,解下系在马上的佩剑,翻身下马。
前面是一个交叉路口,他用力的拍打马屁股,马儿吃痛的往左边方向跑去。
他拿着剑,一边走一边掩盖自己的脚印痕迹。
他没有走出多远,只是找了个茂密的矮树丛躲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些劫匪也来到了那个交叉路口,有一个劫匪问那个领头的,大哥,这小子往这边去了,我们继续追吗?继续追,这片林子岔路口多,一定要跟紧了!兄弟们,干完这一票,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方少爷躲在树丛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直到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他才从矮树丛里钻了出来。
他浑身都变得脏兮兮的,头上甚至还粘着一片树叶,出门穿的披风也被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他慌慌张张的继续朝前走去,他虽然侥幸逃脱,但是凭那些劫匪的速度,追上他的马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他只能快速赶路。
他已经隐隐约约的看到了树林的出口,可惜祸不单行,天上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他顾不得避雨,急忙向出口跑去。
行至出口,他转过头,正好看到有人赶着一辆牛车从他前面的小路转了过来,正赶不远处的一座高山。
他大喜过望,连忙去追前面的牛车。
老伯,老伯等等!牛车上的人好像并没有听到,远走越远。
方少爷彻底没了力气,雨天路滑,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在了地上,左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溅起的泥巴糊了满脸满身。
牛车上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坐在板车上的年轻少女朝着后方看了看,她拉了拉老者的后背,老者回过头问,丫头怎么了?少女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用手比划着,蔡爷爷,后面是不是有人在叫我们?老者慢慢将牛车停了下来,也朝着后方看了看,没有啊,走这条路的人可不多啊,荒郊野外的还下着雨。
少女皱着眉头,老者道,丫头要是不放心,我们回去看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