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丫头!蔡爷爷带着斗笠站在玉米地里叫了少女好几声。
少女回过神来,她扒拉开面前的玉米叶子,探出头来比划道,蔡爷爷,怎么了?你这丫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平常能干得很,动作可比我老汉快多了。
今天怎么了?折了几颗玉米就愣会儿神,出什么事儿了?放在怀里的手帕仿佛会发热似的,那热度一直从胸口蔓延到少女的脸上,我没事。
少女扯了扯面前的玉米叶子,这会儿正是玉米丰收的时候,前后左右来采摘的乡邻不少,蔡爷爷一边扒开叶子走到她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那木板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难,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睡的惯?你听爷爷的,让那小伙子搬到爷爷这儿来,男人照顾男人总比你个女孩子方便。
蔡爷爷,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你要是把方公子接过去,全村的人就都要知道了。
我们救他的时候,他身上沾满了血,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救他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住的偏僻也不经常有人来,不容易被人发现。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放心啊,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我们连人家的底都不知道。
万一他是个坏人强盗什么的,放你一个姑娘家在那里,我怎么能安心?我不是让你问清楚人家的底细吗?你问了没?还没。
蔡爷爷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斗笠,你要是不好开口问,等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家,我替你问一问,不然我这颗心啊,可真放心不下来。
丫头啊,我没儿没女的,心里是把你当亲孙女看的,这两天我就在琢磨这件事,担心的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你就当安老汉的心,让我去问问吧?少女抬脚踢了踢稻田里的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蔡爷爷的地并不大,忙活一上午大概就忙活完了,少女担心着家里躺着的病号,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
茅屋附近有一口井,少女提了桶水,给自己和蔡爷爷冲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泥巴。
蔡爷爷进屋去找方少爷了,少女留在屋外做今天的午饭。
蔡爷爷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他刚冲完脚裤腿还挽着,头上的斗笠进屋前挂在了柱子上。
方少爷拿着一本书倚靠在床头,他手中拿着的是少女的一本医术,他本来只是因为静养无聊想要拿来解闷。
可是医书向来枯燥无味,他心里记挂这少女更加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手上虽然拿着书但是实际上早已神游天外。
屋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方少爷还以为是少女回来了,他放下医书,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睛都放光了,结果进来一个年迈的老者。
方少爷快速的掩盖好自己失望的表情,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厨房刚好发出一阵声音,有人抱了一把柴火扔在了地上,大概是准备要烧火做饭。
是她回来了。
这一会儿,蔡爷爷已经从房门旁走到了床边,方少爷双手撑床坐了起来,正要拱手行礼,蔡爷爷连忙按住了他的手,小伙子别忙了别忙了,我们这儿没这么多讲究,你腿上有伤,躺着就行了。
老汉今天就是来看看你,唠唠嗑,快躺下快躺下。
方少爷心下想着,这应该就是少女所说的蔡爷爷了。
方少爷平时家教甚严,此时虽然没有再朝着他行礼,但是也没有真的躺下,他坐在床上,背部挺得直直的,老伯有话请说。
蔡爷爷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有些局促的问道,小伙子,你打哪儿来啊?怎么会晕倒在这荒郊野外?晚辈家住临辉城,出门办事偶遇劫匪,家中忠仆舍命相护,才让我逃出生天。
说起韩师傅等死士,方少爷忍不住露出了黯然的神色,也多亏老伯和姑娘相救,不然乐池也难逃歹人之手。
等晚辈平安回家,一定好好报答老伯和姑娘的救命之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唉......蔡爷爷恍然大悟,唉,说报答那就不用了,出门在外的相互照应那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当时那个样子,要是我们没碰着那就算了,要是碰见了不管不顾的那不成了见死不救了?再说了,驮你回来的又不是我老汉,是我家的那头牛,你要谢要报恩,就去谢它去吧,哈哈哈。
方少爷也忍不住笑了笑。
老汉活了几十年了,看人的眼力还有有点的,我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做点生意糊口而已。
方少爷谦虚的说。
蔡爷爷当然也知道他是谦虚,看他那一身的穿着也不像是普通生意人家,他叹了口气,我们救你啊,也不图你什么东西。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
其实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和那丫头商量过,想把你接到我家,让我照顾你。
可是丫头不肯啊,说是让我照顾容易被人发现,容易找惹麻烦。
这道理是没错,但是你也知道,她一个小丫头,照顾你这个男人,我实在是不太放心。
我知道你们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都是念过书的,也经常是把什么礼义廉耻挂在嘴上。
我们贫苦人家,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是女孩子家的名节还是很看重的。
她现在每天和你住在一块儿,要是被人发现了,少不得要被人说什么闲话。
她不能说话,村里的人明着暗着其实都有些瞧不上她,要是名声再不好听了,以后可怎么嫁人呢?所以老伯拜托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们也不需要你的什么报答,好好养好伤回家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这些话确确实实都是在为了少女着想。
老伯放心,乐池一定少女却已经推门进来了,她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
蔡爷爷站了起来,呦,吃饭了?少女点了点头,将野菜汤放在桌上就转身出去端别的菜。
蔡老伯转过身大概也是要去帮忙,方少爷在他身后轻声却坚定的说道,你放心。
你放心,我会娶她,不会瞧不起她,会好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蔡爷爷并不明白方少爷的话中之意,只以为他答应了他,他叹了口气,出门去帮少女端菜。
蔡爷爷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少女依旧是做了两菜一汤,方少爷的饭菜和他们不同,是少女特意为他做的地瓜粥。
农家的少女一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儿,吃饭完后蔡爷爷帮忙洗了碗筷就回家了,少女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完衣服之后又开始喂鸡喂鸭。
方少爷就只能躺在床上仔细的听着她走动的脚步声和晒衣服时候发出的抖动声,方少爷觉得自己真的是栽了,要是放在从前,他绝不相信有一天自己会躺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静静的听着一个人一举一动发出的声音,甚至为此而感到高兴满足。
可是当少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给他的时候,方少爷就高兴不起来了。
方少爷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可谓是让他读书就绝不摸鱼,让他往东就绝不向西,可唯有一点不好——他怕苦,于是尤其怕喝药。
小时候生个病喝药都得母亲轻声诱哄,并且拿着一大堆的蜜饯各种诱惑才能成功将汤药灌进他的嘴里。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每当喝药的时候都是不得不弹。
方少爷一看见那碗汤药嘴里就泛苦,一想到每天都要喝药,更是苦得不行。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那碗汤药,终于下定决心将那碗汤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那表情动作简直像是英勇就义。
汤药一入口,方少爷的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少女咧开嘴笑了笑,她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罐子,不知拿了些什么东西,献宝似的走到方少爷跟前,向他展开双手。
是几颗蜜饯。
淡淡的甜味从口腔中蔓延,方少爷的心里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少女给他的不过是街上卖的最普通不过的蜜饯,十几文钱能买一大包,和他平日里吃的差得很远。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蜜饯,少女却格外珍惜,将它好好的封存在陶罐里,一副不舍得吃的样子。
可就是被她这么珍惜的蜜饯,现在却拿出来给他吃。
方少爷拈起一颗蜜饯,对少女说道,你也吃。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蜜饯放进了嘴里,她满足的笑了笑。
晚上临睡之前,少女拿着纱布剪刀等物品过来帮他换药,屋里面只点了一盏油灯。
少女拆开他的纱布,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
方少爷盯着那双正在给他上药的双手,她的手指虽然白皙,但是不像是旁的女子一样精心呵护,因为经常做粗活的关系,还长了薄薄的茧,瞧上去并不好看,但是方少爷内心却抑制不住的想要去握住。
方少爷轻声说,这附近可有集市?少女正给他涂药,闻言点了点头,方少爷又说道,那可否替我置办些东西?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询问要置办些什么东西,方少爷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神色黯然,再过几天,就是家仆的头七,我想买些香烛元宝,聊以祭奠。
少女点了点头,她绑上纱布,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我们这里到了一定的时间专门有人去小镇上采购,我明天就去找他,可能要晚两天到。
无妨。
方少爷说,在头七之前即可。
他拿出一颗圆润的珍珠,这个还值些钱,就当做为我治伤和买东西的费用吧。
这本是他衣袍上用作点缀的珍珠,虽然个头小了些,好歹也还值点钱。
少女将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双手也使劲的挥舞着,方少爷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姑娘救我不图回报已经让我羞愧,如今我在此养伤,此物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交给姑娘补贴家用。
姑娘若是不收,乐池便无颜面对姑娘了。
少女犹豫半晌,终于是将那颗珍珠收了起来。
对了,在下想要写封信给家人报平安,可有法子?我们这儿常年出海捕鱼,不经常去别的地方,去的最多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子外的小镇和马头县。
像临辉城这样的大城,还没有人去过。
意思就是没有办法了,毕竟都只是平民,寄信也只能指望熟人。
少女见他露出失望的神色,再次下笔,要是有机会,我会帮你问问的。
方少爷点了点头。
少女站起身走到木板床边,正要拉起碎花布,方少爷又道,姑娘救我性命却不图回报,虽是品行高洁,然乐池心中颇为不安。
既然姑娘无名,乐池斗胆,能否为姑娘取个名字?少女拉起碎花布的手顿了顿,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在说‘你说说看’。
方少爷哑了声音,迟娘如何?迟娘,少女将这两个字反复嚼了两遍。
对,迟娘,姗姗来迟的迟。
也是他的迟。
少女将碎花布拉了起来,隔断了方少爷的目光,方少爷心中又低落又懊恼,不停的想着:果然是太心急了,恐怕惹她不快了。
哪知,碎花布上的身影缓缓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