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腊八。
方少爷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蔡爷爷特地给他做了一根拐杖,方少爷高兴的不得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终于是能下地走路了。
迟娘原本还担心他会摔倒,但是看到方少爷拄着拐杖在屋内乱走的情形,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明明是这么大的人了,却高兴的和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似的。
方少爷在屋子里走的越来越快,神情也越来越兴奋,他快速的往前走着,拐杖突然歪了一下,方少爷整个人遏制不住的往前倾去。
迟娘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直到方少爷站稳之后迟娘才松开了手,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方少爷呼出一口气,有些后怕的说,吓死我了。
他的腿才刚能下地,他可不想一个转身又重新躺在床上修养。
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做午饭。
迟娘说。
她一打开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迟娘打了个哆嗦,拢紧了衣服缩在脖子向外走去。
海边的冬天一向比别处的要更冷一些,海风打在脸上更刀削一样,一直从脸上冷到骨子里。
方少爷拄着拐杖跟着迟娘一起走到屋外,他在床上修养了三个多月可真的不想再休息了,迟娘站在灶台前,他站在迟娘身后探头探脑,今天中午吃什么?迟娘和方少爷的身上都穿着厚重肥大的棉袄,迟娘怕方少爷受冷,特意还给他多穿了点。
方少爷除了脑袋和手是裸露在外的,其他地方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个圆滚滚的雪球。
你出来干什么?快点进去,外面太冷了。
虽然在炉灶旁,但是这星点的火光根本抵挡不了冬天的寒冷,方少爷耍赖不走,你先跟我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迟娘摇了摇头,只好回答,今天是腊八。
方少爷在床上躺久了,对时间的概念已经不大清楚,经迟娘一说,才发现今天是腊八节。
那我看你熬粥。
迟娘:你还是进去吧,外面太冷了,不要刚能下地又染风寒。
而且万一被人看到了,又要有麻烦了。
方少爷左看看右看看,这里没人来。
方少爷心里好笑道,他们明明是正大光明的相恋相爱,现在却搞得和偷情似的。
迟娘倒米下锅,她转过身,方少爷如今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她须得踮起脚尖才能摸摸他的头,她柔声道,屋外冷,你听话,先进去好不好?我马上就进屋了。
方少爷皱着眉,硬是赖着不走,我不要。
要怎么样你才愿意进去?方少爷笑的像只得逞的狐狸,他眯了眯眼睛,凑近了说道,待会儿,你喂我喝粥。
你!自从那次过后,方少爷简直是肆无忌惮了。
迟娘拿着勺子慢慢搅动,方少爷又凑了上来,不理我?不理我我就当你答应了,那我进去了?方少爷慢吞吞的往门口挪去,明明就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几步路就能迈到,方少爷却走了很久,走一步就要回一次头。
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到一半,他又突然说,呀,这些花怎么都枯了?迟娘爱花,在小院里种了不少花草和药草,如今已经有许多花儿都枯死了。
冬天太冷了,有些花草熬不住就枯了。
真可惜。
迟娘点了点头,你快进去吧。
方少爷在心里叹了口气,就不能忘了这茬吗?迟娘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用心熬粥不再看他。
脸上突然碰到一片柔软温热,迟娘惊愕的抬起头,始作俑者拄着拐杖飞也似地进了门。
门啪的一声合上了,简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迟娘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冷的。
她心道,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方少爷蹦蹦跳跳的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摸着嘴唇,傻笑个不停,他看着那面隔着他和迟娘中间的一面土墙,想象迟娘在一墙之外熬粥的情形。
茅屋只有一扇窗户,而且还装在高处,方少爷没办法像话本子描述的那样子,坐在床边看他心爱的姑娘。
他呆呆的想着,门再次被推开,蔡爷爷打着哆嗦进来,一面走一面说,哎呀,这外边儿可真冷。
哎,我给你做的拐杖怎么样?还好使吗?他摸着拐杖,道,很好,多谢老伯。
唉,就是根拐杖,有什么好谢不谢的。
他瞧了瞧方少爷的小腿,摸着下巴道,你这腿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好?再休息一两个月就能完好如初了。
蔡爷爷:那想好什么时候回家了没?方少爷哑然道,还没有。
我前几天去了趟小镇,向人打听过了,之前的那个商队已经回镇上了,听他们的意思,年后大概还会出去一趟。
人家说了,他们的那个路线啊,会经过那个临辉城。
你刚刚也说了,你这伤最多一个多月也能好了,到时候就能跟他们一起回家了。
临辉城?听着这三个字,方少爷第一次感觉到陌生,明明才离开三个多月,却恍如隔世。
离家三个多月,若说半分都不想家,那是假的。
他三个多月来生死不知,父母一定是心急如焚,方少爷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中,让二老安心。
但是......怎么样?跟着他们多久能到临辉城?大概三四天吧,最慢也就五天。
那有劳老伯。
方少爷道,这费用......方少爷说着就要站起来找他那件衣服,蔡爷爷连忙扶住他,哎哎哎,你这孩子,腿才刚好别瞎忙活。
老汉知道你要干嘛,你说那好好的衣服你干嘛非要把它拆了啊,今天丰收,老汉这点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你回了家,再来报答老汉好了,哈哈哈!方少爷也笑了笑,那就说定了,待乐池归家,定要好好答谢老伯搭救照顾之恩。
蔡爷爷挥了挥手,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正说着话,迟娘端着一大盆腊八粥走了进来,蔡爷爷接了过来,你看你这手冻得,快去炉子旁边烤烤手,暖和暖和。
屋里虽然没有地龙,但是好歹烧了盆炭火。
方少爷看着迟娘冻得通红的双手,忍不住想要去替她捂一捂,哪知迟娘一个眼神过来直接将他钉在了原地。
迟娘去火炉旁烤手,方少爷和蔡爷爷盛粥,等到迟娘暖和好了才开始吃饭。
再过段时间就要过年了,等找个时间,爷爷带你去镇子上置办点东西。
到时候啊,再给你买身漂亮衣服,买点漂亮首饰。
不用不用,我的衣服够穿,不用再买新的了。
那哪儿行啊,过年就得穿新衣服,你的生日恰好又在那天,你这个年纪的姑娘,还是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
方少爷问:迟娘的生日那天?可不是嘛,大年初一,生在大年初一的孩子,可是个有福气的。
方少爷应和道,那确实应该好好庆祝庆祝。
迟娘这次倒没有再说什么。
迟娘,你睡了吗?迟娘敲了敲床板。
夜晚的小渔村比白日里冷了一倍不止,往年的冬天迟娘总是盖着好几层棉被捂着汤婆子睡的,但是现在方少爷住在这儿,棉被根本不够用,睡觉之时都要把厚厚的冬衣盖在上面才能勉强入睡。
迟娘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方少爷的后续。
迟娘竖着耳朵听着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尤为明显,不一会儿,屋内响起了方少爷特有的脚步声——一只脚走一只脚跳。
迟娘裹紧被子坐起来,屋内突然亮起了光,迟娘有些不适应的闭了闭眼,她掀开碎花布,问道,做什么?方少爷捂着汤婆子裹着被子盘腿坐了起来,他缩着脖子说,迟娘,我要娶你。
迟娘瞪大了眼睛,捂着被子的手指一紧,眼睫毛忍不住的抖动。
自从蔡爷爷和方少爷说了那番话之后,方少爷就在琢磨这件事情,过完年之后他的腿也是该好了,照理来说也应当回家报个平安。
方少爷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迟娘了。
他与她身份悬殊,若要娶她,家里二老跟前肯定要多费口舌。
这一来一回算不准要耽搁多少时间,迟娘又正是待嫁的年龄,蔡爷爷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给她相看人家。
他那么喜欢她,容不得也不能放过有一丝一毫错过她的机会。
迟娘到底是个姑娘家,此时此景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迟娘,我再过一月就要回家了。
迟娘露出惊讶的神色,什么时候的事儿?方少爷奇道,你不知道?他以为她是知情的。
他转念一想,大抵是老伯还来不及告诉你,他也是下午的时候才告诉我的,说是已经联系好商队,正月里过完年就要走,三五天便可到家。
迟娘,我很害怕,你这么好肯定有许多男子都想娶你,我怕我这一走,回来时你已经嫁了旁人,做了旁人的新娘。
从我喜欢你时,我就想着定是要娶你为妻的,你我既然是两情相悦,你若是愿意,我明日便去和老伯提亲。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农女在一起,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哑巴在一起,更不会同意让你明媒正娶的娶我。
家中之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花环来,他将花环放在迟娘的手中,如今我只是一个身无长物还瘸着一条腿的普通人,你且回答我,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同我一生一世在一处?迟娘摩挲着手中的小花环,她看着那样殷切的眼神,突然有了勇气,她向来不是胆大之人,此时此刻却难得坚定,她眼中流过的涓涓细流终于汇聚成浩瀚的大海,我愿意。
能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同你天天在一处,至死方休,怎么会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