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2025-04-03 15:17:10

昔年的记忆翻江倒海的袭来,像是一具沉睡了多年的猛兽,顺着一根根的经脉往上爬,占据他的整副身心。

方老爷单手撑地,头颅微微下垂,突如而来的记忆让他十分不适,心中卷过千万种情绪,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也不过喃喃道,迟娘......他终于想起这个名字,想起他当年爱入骨髓的女子。

十八余年,他心里一直萦绕这一个女子的身影,却只是总是像隔了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如今,他终于拨开那层迷雾,清清楚楚的记起那女子的一颦一笑,记起她在灯火下补衣的温柔侧颜,也记起他打马归家前对她许下的承诺。

一滴泪滴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他归去时,曾对迟娘说,我怎忍心让你等我十八年?他若是还记得怎会忍心如此?他怎会忍心让她遭受别人的指指点点?怎么忍心抛下她另娶她人?怎么忍心在她不远千里抱着孩儿来找他时佯装不识?可他为什么不记得?脑袋痛的好像被人掰成了两半,一边活在现在,另一边活在以往。

他当年失踪多时,全家上下都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他父亲整日为他忧心寻找,放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亲更是日夜啼哭不休,他归家时,父母大惊大喜恍若梦中,母亲将他拥在怀中泪如雨下。

他跪在地上,将这几个月的经历如一相告,并说道,儿子和迟娘两情相悦,已经互许终生,请父亲母亲成全,让儿子娶她为妻。

他父亲坐于堂上,看着他不发一言。

母亲从怀中掏出手帕拭泪,池儿,她虽救你一命,可也不必要娶她报恩。

她......出身低微,身有残缺,别说是与你为妻,就算是为妾也不大妥当。

当然了,我们家也并非是不知恩图报之辈,她若是有什么需要......母亲。

方少爷连忙打断她,孩儿想娶迟娘并非是因为她对孩儿有救命之恩,而是真心喜欢她。

孩儿并不在意她出身如何,是否身有残缺。

几个月不见,你倒是真长进了。

他父亲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母亲的话还未说完,哪有你插嘴的份?莫不是与那农家女相处几月便近墨者黑了?他想要替迟娘辩解,但是也深知此时辩解只会越描越黑,伤了她在父母心中的印象,于是只好闭口不言。

母亲轻轻的推了推丈夫的手臂,对他柔声说道,我和你父亲也不瞒你,在你离家前,你父亲心中就有意想和林家结亲,我们两家虽然没有明着定亲,但是互相都是心知肚明。

本想等着你归家之后,就让你爹和你说,正式找媒人上门提亲。

哪知......母亲哽咽了一下,哪知你就遇上了这种事?这几个月来,不止我们家在找你,林家老爷明里暗里也帮了不少忙。

按常理说,我们俩家并没有明着定亲,当时你又很可能......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林家老爷还肯出手相助,这也是份天大的恩情。

你如今平安归来,却说要娶别的女子,你这是要让你爹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吗?当时他和父母两厢争执不下,父亲大怒,直接将他锁在了房里,禁止他出门,甚至断了他的吃食想要逼他就范。

他被关在房中,断食多日,终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头哭泣,他多日未进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母亲见他醒来连忙吩咐下人端来了粥菜,亲自舀了粥递到他嘴边,他侧过脸。

他母亲轻声说道,为娘和你爹商量过了,我们同意你娶那个农家女,你快将这粥喝了,别再和你爹置气了。

他喝了那碗粥,可最终娶了林氏女。

漫天的光芒悉数褪去,方老爷颤抖着伸出手,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后面一脸呆滞的少年身上,他对他招了招手,连声音都不自知的放柔了,你叫什么名字?方念之不由自主的朝着方老爷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愣愣的说道,方......方念之。

念之。

方老爷低声念了两遍,低低的发出一声低吟,吾儿。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是在十八年前,那个时候他尚在襁褓之中,被迟娘紧紧的护在怀里。

他不记得迟娘,自然不会认得那是他的孩子。

十八年后,他来到他的身边,可他还是不认得他。

迟娘重新来到他身边,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个血脉相通的孩儿,可是早有一个孩儿在他身旁,他却懵然不知。

他活了了将近四十年,糊涂的时候将近半生。

方念之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他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着急忙慌的往后退去却一不小心的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呢?方老爷怎么会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记忆中温柔善良的母亲又怎么会变成一只恶鬼?这不可能。

余璃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扶他,方念之转头颤声道,别过来!余璃移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

方老爷放开了玉佩摸上他的头顶面庞,热泪盈眶几乎哽咽,我是你父亲啊,我......是你父亲。

他颤抖着双唇,满怀期待的说,念之,我是你父亲,你,你叫叫我可好?自从方老爷知道了方念之是他和迟娘的孩子,便越发觉得他的眼角眉梢都有那么一丝像他。

这个孩子,是他和他妻子留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方念之看着方老爷抚摸着他脸颊的手,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倾,方老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方老爷的眼神停滞了一下,收回了手。

爹?他对爹这个称谓,还停留在小时候王珂他们嘲笑他是个没有爹的野孩子。

他们欺负他的时候,大多也都是此类言语,他听得多了心里自然有些埋怨不甘,加之他娘亲也为了这个‘爹’别人看不起甚至因忧思成疾缠绵病榻,这些不甘也就渐渐地变成了怨恨。

可他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如果他有个爹就好了。

他高大强壮,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拎到背上,去看花灯的时候,他也能像别的小孩子一样骑在爹爹的脖子上,他能让娘亲每天都喜笑颜开,能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将他们轰走。

他娘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时,他心里又伤心又恐惧,他也曾暗暗盼望他的父亲能够出现。

血缘关系就是如此的奇妙,那时的方念之自己都不知道,在他心里,爹仿佛就是个无所不能的盖世英雄,仿佛只要他来了,什么都会变好了。

可娘亲和他都没能等到。

小时候的方念之,对父亲怨恨的同时尚且还有那么一丝期待向往,可那一点向往也早已经在经年累月的蹉跎之下一丝不剩。

我盼望你在我卷入泥潭之前抱起我,你却在我满身污泥之时出现在我面前。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刚刚那一场大雨将他的衣衫尽数淋湿,湿哒哒的黏在他的肌肤上,十分的不舒服。

余璃跑到了他身边,她头发衣物都是干干净净的,半点都没有被淋湿的迹象。

念之,你冷不冷?她担忧地看着他,连忙执起他的手,她的掌心暖和的像是捧了个暖炉,方念之浑身一抖,仿佛周身的寒气都被驱逐的干干净净。

只是一颗心入坠冰潭,寒意四起,不可遏制。

马上就不冷啦!方念之看了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他又看了看面前这张笑靥如花的脸,他低声喃喃道,你冷吗?余璃扬起艳丽的脸颊,念之,你忘啦,我是妖怪,我不怕冷的。

对啊,他忘了。

方念之倏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余璃楞了一下,你怎么了?管家捧在干净的衣物带着下人急匆匆的赶来,他走到方老爷面前,将手中的衣物披在方老爷身上,老爷仔细着凉。

说完,也示意下人给众人派发衣物。

方老爷皱了皱眉,将身上的衣服拿了下来,披在了方念之的身上。

方念之挣了挣,方老爷不顾他的反抗,强硬的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时刻记住,不许逞强。

冲虚真人:鬼魅已除,总算是不负善人所托,只是这妖怪应当如何处理?道士!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你就放我和念之离开的!柳宴殊颔首道,真人,此次捉鬼圆满,多亏余姑娘相助,她虽是妖但是并无作恶,理当放她归去。

你这是养虎为患!哪有放妖的道理!若是今日放了她,来日她作恶,又当如何?贫道既已承诺,便一定做到。

此事皆由贫道相担,若是来日她作恶伤人,穷尽此生,贫道也一定将她斩于剑下!余璃才不管这么多弯弯绕绕,反正有人给她撑腰就行了。

她欢欢喜喜的围着方念之蹦跶,念之,太好了,我们能走了!不可!方老爷大喊道,念之,你是我儿这里便是你家,你还要到哪儿去?再者,你怎能与妖女为伍?余璃气得柳眉倒竖,什么你儿子啊?你现在来认儿子了?你个死老头,当初念之被人欺负被人打骂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认儿子了?现在人都长这么大了,你屁颠屁颠来认儿子了,我看就是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了,才到处认儿子!你家里不还养着一个儿子嘛,你认他去啊!说起缠绵病榻的方少爷,方老爷也露出几分不忍来,是我对不住轩儿。

余璃不屑的哼了一声。

可念之,我是你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么多年,也是我亏欠了你和你娘。

我突然就让你叫我爹是我太心急了,此时此刻,我也没什么脸摆出父亲的架子要你这样那样。

方老爷颇为苦涩的说,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可是爹还是忍不住劝你一句,你不能和这个妖女一走了之!且不说什么父子人伦人妖殊途,只凭......只凭你母亲之死与她脱不了关系!!冲虚真人脸色一变,善人这是何意?鬼魅是他们主导除去的,方老爷如今却这么说,难道还怪上他们了?柳宴殊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早知如此又当如何?难道早知道鬼魅是迟娘,就让她一直这么残害人命吗?要抓鬼的人是他,要杀鬼的人也是他,冲虚真人和柳宴殊都只不过是做了他们自己应做的事情,为民除害,而余璃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错的明明是迟娘,明明是他......可是,心中的恨意又怎么能是道理能够说得清楚了呢?明明知道不能怨恨任何人,可是心头的那股强烈的恨意却依然萦绕不去。

余璃有点慌了,她扯着方念之的袖子,努力的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念之,我们一起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