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2025-04-03 15:17:10

云清小心翼翼的将画轴挂在卧室里,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古人辞赋中所言大抵如此。

他近乎痴迷的抚摸着画上的每一条纹路,也不知是哪个名家才能画出如此超凡脱尘之女子,只可惜终归是画中人,无缘存于世上。

真是书生愚见,她若是真的存于世上,莫不是等同于引火自焚,凡尘中多俗事,哪里有这画中恣意。

云清每日晨起临睡,必定要对着仕女图细细揣摩,再唠叨唠叨几句。

婳女活了这几千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唠叨的书生,偏生她虽在这世上千年,但是依旧不成人形,连闭耳不听都做不到,只能对他的唠叨之语照单全收。

云家也只是小村庄里的小户人家,云清在闲暇之时也会上山采摘野菜,放放羊,以维持家中生计。

羊儿在一旁啃食青草,云清将仕女图从背篓里拿出来,他生怕仕女图有个磕碰闪失,特地用自己的衣服将画包的严严实实的。

他将画展开,指着草地上的一只兔子道,你看,你便是兔子,是不是十分可爱?我虽有心想要替你在画上画些东西陪伴你,但是我画艺不精,唯恐污了这名家之作。

再者,画你之人,恐怕也是爱你到极致,我若是随意破坏,也是对他不敬。

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你看这山花遍野之象,漂不漂亮?你若是人便好了,就能看到这人间美景,四时风物。

你在画中多年,可否寂寞呢?一幅画,怎么会懂得世间寂寞呢?婳女心想,这果然是个傻书生。

忽有一日,云清带着她去赴了一个宴会,从他拿出仕女图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毫不意外的全都紧紧的盯着她。

即使多了过年,她还是对那些痴迷的眼神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因为是平常事,倒也已经麻木,不甚在意。

不知云公子可否将此画卖于在下?在下愿意出黄金千两。

一个与云清交好的书生偷偷的和他讲话,旁人听不见,她却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刘公子带来的,好像姓尹,好像家中颇为富贵,你言语之中要注意些,别得罪了他。

喔,原来还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也是,家境若是不富裕,也不会为了一幅画花上黄金千两。

她听到有人这样说,她望向声音的来处,是一个拿着折扇的公子。

婳女心中暗想,看来,她要换个主人了。

毕竟对于一个穷书生而言,黄金千两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得到的财富,够他们家三代人吃穿不愁了。

尹兄,不是云某故意驳了你的面子,只是此画是他人相赠,又是云某心头之爱,此番也只是想要与众位同道一同鉴赏。

因此尹兄所说之事云某实在难以答应,还望尹兄见谅。

他拒绝了。

不仅是在场的人惊住了,她在画中也惊了一惊,而后,轻轻笑了一笑。

那位公子被拒绝了倒也不恼,反而和云清攀谈起来,云清自然是高兴。

但是她看着那位尹公子,心中总是觉得不舒服。

云清与尹公子的关系越发的亲近,还时常去他家里作客,偶尔有几次他也带着仕女图一起去品鉴。

婳女看着他充满痴迷和欲望贪婪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

直到那一日,云清受邀去他家谈诗论道,并未带她。

那是一个深夜,云清父母年纪已大,早已睡下。

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安安静静的,她被挂在云清的卧房之内。

她并非人,不需要休息,她清清楚楚的听见几声细微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有几个黑衣人从窗外翻窗进屋。

他们放轻脚步,蹑手蹑手的走到她旁边,将她摘了下来拿在手中。

大概是因为有些紧张,那个人的手心都出了汗,她闻着汗味,给予作呕。

是谁来偷画?谁啊?是清儿回来了吗?云清对面的房屋内传出云父的声音,婳女心下一个咯噔,暗道不好。

你......你们是谁?云父也反应过来家里进了贼,立马就要叫嚷,那个拿着画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黑衣人就立马反应过来,堵住了云父的嘴。

老头子,怎么了?是清儿回来了吗?接着便是细细索索的穿鞋声。

云父瞪大了眼睛,极力的挣扎想要发出声音,但是他年迈体弱,怎么敌得过一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那黑衣人在他脖颈处狠狠一砍,他便晕了过去。

为首的黑衣人专门守在卧室的门旁,云母一出来,就被他砍晕在地上。

大哥,怎么办?那黑衣人轻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这两个老东西亲眼看到我们来偷画,要是等他们儿子回来告诉他们,那怎么得了。

听说那书生把这幅画当做宝贝,要是知道有人来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万一查出公子来,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为首的黑衣人露出的眼睛中闪着恶毒的光,看得婳女心中狠狠一颤,不如斩草除根,一把火烧了这房子,让他以为这幅画和他父母一起葬身火海了。

他们用房中的烛火点了火。

大哥,我们快走吧!别急。

那黑衣人道,我倒是想看看这究竟是一幅什么画,这么宝贝,竟然让公子日思夜想。

那黑衣人将画轴展开,一个美人映入眼帘。

美......美人。

两人立马露出了一副垂涎的嘴脸。

婳女使劲全身解数,终于将自己从那黑衣人的手中挣脱,一把掉到了地上。

大哥你手滑了?快捡起来了啊!我......我没有啊!是它是它自己......是它自己从他手里抽出去的。

什么是它自己啊,公子还等着要呢,我们看也看过了,还是快走吧!黑衣人弯下腰想要将仕女图捡起,不料仕女图跟自己长了脚一般,跳了起来。

大,大哥。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立马落荒而逃,鬼,鬼啊!婳女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她看着慢慢燃烧起来的茅草屋,努力的‘滚’回屋子里。

它看见云父和云母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怎么办怎么办?它跳上高高的床榻,努力的想要移动他们,但是于事无补。

她从床榻上跌落下来,画卷半展,彻底没了力气。

她眼睁睁的看着火光急速蔓延,看着茅草屋变成了一片火海,看着火舌卷上云父云母的衣衫,看着他们渐渐地被火舌吞噬。

有火星掉落在画卷上,好疼。

她只是一幅画,就算感知到了痛疼,也没有办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没有资格掉落一滴眼泪。

就算有心想要救人,但是也无能为力,到最后,只能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从来没有尝过这么心痛无力的滋味。

屋外渐渐的响起人声,村子里的村民被惊醒,拿着一桶又一桶的水泼向茅草屋。

可是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云清回来了,她看着他冲进了火海。

当他看见床榻之上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身之时,双目赤红,表情恐怖的像是要吃人一样。

她瞧着他像个孩童一样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痛苦绝望,她多想抱抱他,对他说,你不要害怕。

可她却连动弹也动弹不得,他和她只隔了数尺之距,却也是她这一生永远也到达不了的距离。

她活了千余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

原来心一旦痛起来,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了,即使是她的身体正在被烈火燃烧。

云清曾经问她,可否感觉到寂寞。

她在画中千年之久,可从未感觉到寂寞凄凉,只是看尽人间沧桑时间变迁,颇感无聊。

但是她知道,这是她的命,从她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只能被困在在一方天地。

除了认命之外,别无方法。

她从不觉得画她之人爱她到极致,画她之人确实是技艺高超,可他画她,只不过是想要将她呈献给人世间最高高在上的那一位。

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一双充满欲望的双眼,在画她之人眼中,她只不过是他寻求升官发财道路上的棋子。

画中虽然天地狭隘,但是总算不被人打扰,她每天被挂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被万人称赞喜爱,就连身旁摆放的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宝物。

渐渐地,她的心也如同那些死物一样,慢慢的僵化冷硬。

可她遇见了一个人,他也会用着痴迷的目光看着她,但是那里面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她,欣赏她。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一个人,想让她见见可爱的兔子,想让她感受一下人间的春夏秋冬四时风物。

在他眼里,她好像不止是一幅画作,也不是一件完美的死物,而是一个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你愿意做人吗?有声音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空灵和沧桑。

她若做了人,便能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不至于再怎么无能为力。

她看着床榻上的云清,忍着全身的疼痛,坚定的说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