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衔忠出征以后,叶沉玉便很少踏出房门,整天都待在房中。
她的及笄之礼将近,府内上下都开始忙活起来,叶家没有主母他外祖母便安排了舅母过来操持她的及笄之礼。
她小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祖父家,与舅母更是情同母女感情深厚,她母亲早逝,舅母自从来了将军府后必定每日来找她说话。
好了,舅母前头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是,舅母。
叶沉玉躺在榻上,她眼看着舅母走出房门,才从被子下抽出一件衣衫。
这是一件男人的衣衫,尚未完工,她仔细的看着衣衫上的花纹,觉得还是不够好看又重新拆了绣。
她平日里并不怎么专注女红,因此刺绣也并不出挑,但是这是给荀茗的,她想要好好的绣。
等到他来年归来,她会亲手送给他。
叶大将军出征,叶沉玉及笄之日父母高堂俱不在,只好由舅父舅母代替主持。
叶沉玉坐在东房,依稀能够听见外面赞礼的唱和声,她提起裙摆,款款走出。
叶沉玉与赞者互行辑礼,她转过身,对着舅父舅母正宾辑拜。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赞者上前,为她梳理发髻,簪上发簪。
叶沉玉微微抬头,从今日起,她便及笄了。
叶沉玉及笄之后,也有许多人上门提亲,但是都被叶沉玉以父亲不在婉拒了,她年纪日长,性子也越发的沉静。
她原先还十分担心父亲和荀茗,生怕他们在战场上有个万一,但是每月家书之中,他们都说一切都好。
虽然叶沉玉也知道这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但是到底心中也有了安慰。
叶沉玉深知,等到大军大破敌军班师回朝的那一日,才是真正的平安归来。
烽烟战火之中,身穿盔甲的叶衔忠率先提枪而上,他□□一挥,周围的士兵皆数倒下。
叶家军士气大振,就在这时,一只箭羽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叶衔忠的盔甲。
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沉重的□□落地,惊起漫天灰尘。
叶沉玉站在战场中央,无声嘶哑。
她疯了似的往拨开人群想要往叶衔忠的方向跑去,可是下一刻,战场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叶衔忠和荀茗的身影。
荀茗被人一刀割喉,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手中还紧紧的握着她赠予他的那方手帕。
上面的玉兰花沾满了灰尘,风一吹,便飘飘然的吹到了半空中。
不!叶沉玉从床上惊醒,满头大汗,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满面迎来的都是窒息感。
她仿佛还沉浸在睡梦中,就连嗓子都仿佛失了音。
来人来人!外间点起的烛火,荆嬷嬷带着丫鬟们簇拥而入。
县主,县主怎么了?她看见荆嬷嬷担忧的神情,一股脑的扑进了荆嬷嬷的怀中。
荆嬷嬷拿着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水,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问道,玉儿是做了噩梦吗?叶沉玉小的时候十分怕黑,每次都要荆嬷嬷将她抱在怀中柔声安慰才能睡着,只是长大之后,叶沉玉已经很少这样子待在她的怀中了,荆嬷嬷也再也没有这么哄过她,叫过她的乳名。
奶娘,我,我做了一个噩梦。
她浑身发抖,即便已经醒过来,但是梦中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还是久久未曾散去。
玉儿做了什么梦?我,我梦见爹爹和荀先生他们......叶沉哽咽道。
荆嬷嬷见她如此便知道她是做了什么梦了,她轻轻的拍着叶沉玉的背,玉儿别担心,你听奴婢的话,这梦啊向来都是反的,叶将军征战多年,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玉儿不必担心了,安心睡觉便是。
她眼中含有希冀,真的吗?奶娘怎么会欺骗玉儿呢?再说了,大将军惦记着玉儿,怎么舍得撇下玉儿呢?你乖乖听话,好好睡觉好不好?叶沉玉松开了荆嬷嬷的衣袖,闭目躺在床上。
荆嬷嬷看叶沉玉闭目睡去,这才安心退下。
荆嬷嬷走后,叶沉玉跌跌撞撞的跑下床,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衣服。
这是她做给荀茗的衣服。
她一件衣服拆了缝缝了拆,做了将近半年才堪堪完成,她将衣服紧紧的抱在怀中,无声哭泣。
我的衣服都做好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哭到一半突然想起不能让泪水沾了衣服,她拍了拍衣服,小心翼翼的折叠好,装回了衣柜内。
安静肃穆的大雄大殿之中,叶沉玉跪在蒲团上,像每一位来此参拜的人们一样虔诚的跪在佛祖面前。
信女叶沉玉,家父征战在外,佛祖大慈大悲,希望佛祖保佑我父亲平安归来。
还有......还有他,希望佛祖能够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信女愿意茹素一年,以表诚心。
叶沉玉缓缓地拜了下去。
莲儿从门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她急促的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荆嬷嬷低声说,这是大雄宝殿,你如此急躁的跑进来,万一冲撞了佛祖怎么办?莲儿一听,连忙双手合十朝着佛祖金身连连跪拜,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
叶沉玉在荆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吧,别打扰别人拜佛。
叶沉玉走到大殿之外,慢悠悠的问道,何事?莲儿这才想起自己急匆匆跑过来想要告诉叶沉玉的消息,她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县主,将军回来了!叶沉玉脚下步伐猛的一顿,她攥紧了双手,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县主,将军回来了!将军凯旋归来了!叶沉玉反应过来,脚下生风,快!回府!将近两年,爹爹和荀茗终于回来了!叶沉玉一进门便问管家,我爹呢?管家答道,将军进宫去见陛下了。
将军征战归来进宫面见陛下也是理所当然,既然她爹爹进了宫,她也只好等到他回来时再相见了。
叶沉玉往里走去,如今这个季节玉兰花已经盛开了,然后,她在玉兰花树下,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荀茗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站在树下,身形颀长,侧脸温润如初。
他抬头看着盛开的玉兰花,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沉玉看着他,仿佛觉得时光不曾流逝他这些年不曾离开。
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她生辰的那个晚上,只是身后之人换成了她。
荆嬷嬷有心想要提醒她,叶沉玉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这种场景美的就算是做梦都未曾梦到过。
自从他和父亲出征之后,她的梦境里就只有流血和哀嚎,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在梦中惊醒,又有多少个夜晚在担心受怕中度过。
不知不觉之中,叶沉玉早已热泪盈眶,她静悄悄的慢慢的向荀茗走了过去。
她生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生怕一不小心一个转头,荀茗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直到她走到他身后,风一吹起,将他的衣袖送到了她的手中。
一滴清泪滴落在叶沉玉的手背上。
她想要出声叫他,但是喉咙好像被人狠狠扼住,酸酸涨涨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荀茗转过剩,就看见了站在他背后的叶沉玉。
沉玉?他吃惊的看着站在背后的她,更吃惊的是,叶沉玉居然哭了。
他也顾不得吃惊了,连忙拿着衣袖给叶沉玉擦泪,他慌张的问,怎么了?沉玉你怎么哭了?叶沉玉看着他,开口沙哑,都是你将我害哭的。
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回来,问什么要将她一个人留在家中让她日夜悬心?你可知道,这些年这些天我有多么害怕,多么恐慌,多么......想你......对不起,我,都是我的错。
他笨嘴拙舌的解释道,你看我回来了,我好好的回来了,我当初答应你的,我好好回来了。
叶沉玉狠狠的扑进了他的怀中,即使荆嬷嬷正在她的背后看着她,她也无所顾忌了。
这个世界这么大,但是只有面前的这个笨嘴拙舌的傻书生,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荀茗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安慰她,就像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你以后,别离开我了好不好?别再离开我,更不要离开我那么久。
叶沉玉嗅着荀茗身上淡淡的香味,她的心突然的安定下来,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他和她在一起,就算是她父亲不同意,她也要义无反顾的嫁给他。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可是沉玉,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当你感受到如我一般疼痛的时候,你是否还会义无反顾的抱着我?是否还是会坚持和我在一起呢?应该不会了吧?叶沉玉搂着他的腰,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