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茗他自称是忠臣之后,是十六年前被陷害的岑将军的独子,当年岑家被抄家他被一个仆人救下养育至今。
这十几年来辗转各地探寻故人才找到了姑父陷害他父亲的证据,如今考上了状元便将这些证据交给圣上。
岑家.....叶沉玉依稀记得这个姓氏,她恍惚之间听人说过,当年的岑将军,正是她爹爹的结拜兄弟。
只是十六年前岑家被灭门之时,她尚在襁褓,就算是曾经见过岑家人,如今也不会有半点印象。
荀茗是岑家的后人......还亲自指认她爹谋害义兄,呵,怎么可能......叶沉玉低声道,我爹爹为国征战十数年,军功赫赫,怎么能够凭借这么一点证据就将我父亲打入大牢?苏照没说话,叶沉玉发出了几声低笑,她自嘲道,也是,对于皇帝来说,我爹爹的这些军功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臣子功高震主,向来为天子所忌讳。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荀茗能够一击即中的原因,恐怕是她爹爹手握兵权早就已经惹了皇帝的猜忌。
如今有人亲自拿着她爹的把柄送上门来,他当然却之不恭,要好好利用一番。
更何况,这个把柄也确实能够将叶家一锅端了。
何乐而不为呢......天子怎么说?天子下旨,叶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叶沉玉无力的滑落在地上。
‘啪’!她突然用力的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口中念念有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爹爹......如果不是她引来荀茗,如果不是她将荀茗留在府里,如果不是她喜欢上荀茗一心想要嫁给他,如果不是她......苏照紧紧的抓住栏杆,不,沉玉这不是你的错。
荀茗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他总会想到办法将这份证据交给天子的。
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啊!可叶沉玉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仿佛呆滞了。
苏照看着牢房之内的女子,她还穿着那天大婚之时的婚服,红色的裙摆潋滟一室。
但是身穿喜服的人却云髻倾倒朱钗倾斜,她双眼无神形容呆滞,脸上高高肿起。
才短短的七天时间,却再也不复安定县主的意气风发。
面前的女子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他从小就爱慕着的表妹。
在苏照的记忆之中,她永远都是那么的体面尊贵干干净净,小的时候会跟在他的后面和他打闹,长大之后虽然安静了许多,但是在他们兄妹面前,仍然会展现出不在他人面前的娇俏可爱。
只是不论是何时,他都没有见过,她这副呆滞衰败毫无生机的面容。
苏照哽咽道,沉玉,你放心,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救你出去的!叶沉玉闭目,一滴泪从她眼眶中滑落。
苏公子,这时间快到了......牢头匆匆忙忙的走过来提醒道。
知道了。
我再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是是是。
苏照的手穿过栏杆,他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纸条扔在叶沉玉身旁,这是姑父托我给你的。
他说完之后,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不敢回头,他只怕这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
叶沉玉的手指动了动,她捡起草堆之中的纸条,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张纸。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匆匆忙忙的写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
叶沉玉双手抱着腿,将自己的脑袋枕在手臂之上,大声哭泣。
有一个人站在牢房的暗处,一直看着叶沉玉缩在角落之中嚎啕大哭。
牢头颇为恭敬的问道,您可要去看看那个死囚?那是我的夫人。
那冷淡的目光看的牢头心惊胆颤,他连忙道,是是是,您今日可要过去看看?牢头也实在是摸不清这个人的脾性,明明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入了大牢,但是却每天风雨无阻的来看她。
这也就算了,但是每次来看她都只是躲在暗处默默地看一会儿,然后就若无其事的走开。
果然,荀茗像往常一样摆了摆手,不必了。
牢头心里嘀咕道,真是个怪人。
自从叶沉玉被打入大牢以后,荀茗每天都会偷偷的来看她,他以为自己看见仇人之女在大牢之中狼狈的模样会感到快意,但是当他看见叶沉玉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蜷缩在墙角的时候,胸腔之内只感到心痛。
对,心痛。
自从十六年前他的亲人一一死去之后,这么多年来,荀茗再也没有感到过半分心痛。
然而他面对叶沉玉的时候,那一颗心脏却不可遏制的疼痛起来。
荀茗自己都感到可笑,他居然会为了一个仇人之女心痛的不可压制。
他不敢站在叶沉玉的面前,只敢偷偷摸摸的站在原处静悄悄的看着她。
就犹如他对她的心思,只敢在无人之时才敢偷偷摸摸的拿出来瞧上一瞧。
自从知道了满门抄斩的圣旨,叶沉玉便一直在牢中等着断头饭送来的那一天。
可谁知,她没等到断头饭,却先见到了荀茗。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仿若一个无事人一样,静静的站在门外看着她。
叶沉玉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荀茗,她每一次都疯了似的扑上去打骂荀茗。
但是真正的见到了荀茗之后,她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就仿佛她没有见到这个人一样,安静的可怕。
叶沉玉听见锁链落地的声音,一声声清脆的脚步慢慢的向她走来。
沉玉。
她低着头,没有理会。
他又叫了一声,沉玉。
他蹲下身子,强硬的抬起她的脑袋,让她直视于他。
叶沉玉从荀茗的眼瞳之中看见了自己的狼狈之态,她已经数日未曾洗漱,满脸的脏乱泪痕,如同街边乞妇。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们两人都被俘,皆是一身狼狈。
从相识开始,她便是高高在上,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平民书生。
可如今,他高高在上春风得意,而她却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不过两年之间,却早已物是人非,想起从前只感到恍若隔世。
她冷笑一声,牢房污秽,大人怎么到这污秽之地来了?荀茗皱了皱眉,似是不太高兴,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她用力的挥开荀茗的手,哪里是我的家?我爹入了牢狱,不日即将问斩。
我问你,哪里是我的家?你爹害了我爹,身为人子,我必须要替我爹洗清冤屈报仇雪恨!我没有做错!报仇雪恨?对,你是没做错,你我之中,谁又曾做错过呢?她从牢房肮脏的杂草堆中站起身来,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我这么多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牢房潮湿阴暗,经常有鼠类出没。
刚开始的时候,我会感到恐惧害怕,我会缩在角落里哭泣。
哭久了,我才想起来,今时今日不会再有人对我柔声安慰了。
爹爹不在我身边,奶娘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他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安定县主了。
我狼狈哭泣,只会让人感觉我可怜可悲。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的,我能安然看它们在我身边流窜,惧意是能被时间消磨的,但恨意不能。
你做不到,我......她攥紧了袖子中的簪子,突然向他扑了过去,簪子没入了他的胸膛。
他的血澎涌而出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突然落了泪,默默地错开了脸,她趴在他的耳旁,声音渐渐颤抖,我......也做不到。
荀茗的视线慢慢的模糊了,他渐渐的看不清叶沉玉的面容。
叶沉玉握着滴着血的簪子,浑身颤抖。
嫁衣残破染血,最为不详。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俩个便是错的,相识是错,相恋是错。
不,他们何曾相恋过呢?荀茗只是为了替他父母报仇雪恨才来到她的身边,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深陷情网,而他身在局外,悠然自得。
叶沉玉出了牢房,被送回了状元府。
荀茗受了伤,府内上下都慌乱不已,着急着请大夫救治。
府内下人只匆匆将叶沉玉送回房间便再也没有人理会她,外间十分吵闹,叶沉玉坐在椅子上,平静的看着人来人往。
她想起了叶府,平日里她十分无聊之时,就十分喜欢坐在绣楼中往下看,看府中众人来来往往。
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这动静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停歇,有人推开门对她说,少爷想要见你。
荀茗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闭目躺在床上。
叶沉玉站在床边看他,你不怕我再刺伤你吗?荀茗睫毛微颤,肯定的说道,你不会的。
你若是杀了我,你也要死,你父亲逃不了一死,你是叶家唯一的血脉,你会想让你父亲绝后吗?言外之意就是她能够活下来。
为什么?我是你的仇人,我死了,你应该会更加高兴吧?荀茗努力的移动身体,终于摸到了叶沉玉手腕上的玉镯,他看着那玉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和怀念。
我不叫荀茗,我叫岑旭。
这玉镯,是我母亲送给你的礼物,也是聘礼。
沉玉,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