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衔忠死后,叶沉玉便每天把自己困在绣楼之内,不见任何人。
叶沉玉身穿孝服,闭目跪坐在蒲团上。
而她的面前,摆放着叶衔忠的灵位,丫鬟莲儿推开门,跪在她身旁,县主,皇上刚下旨意,让岑公子承袭了他父亲的官职。
还有,今日,那苏氏搬进府中居住了。
叶沉玉闭着眼睛,淡淡的道,知道了。
昔日岑将军的官职,便是位列侯爵。
岑旭是他独子,又是嫡子,论理来说也确实应该让他承袭侯爵。
更何况岑旭只是文人,封他侯爵对于朝局来说也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名头而已。
叶沉玉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人走茶凉,皇帝前脚判了她父亲斩立决,后脚就将原本的将军府赐给了岑旭。
这里曾经是她最温暖的家,但是如今,却有一堆不认识的人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岑旭不仅将府中家丁佣人全部替换,现如今连苏氏都搬进府内了。
叶沉玉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灵位,这个宅子依旧是原来的模样,但是父亲不在了,家也不是她的家了。
县主,如今府内上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您拜祭将军......莲儿也是担心叶沉玉,如今叶沉玉已经是叶家唯一的血脉,要是被人知道她在此拜祭叶衔忠,恐怕......有什么好怕的。
叶沉玉朝着叶衔忠的灵位拜了三拜才在莲儿的搀扶下起身,她不停的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神色淡然,岑旭不是说了吗?我是他母亲亲自挑选定下的儿媳,他不会杀我。
更何况,她如今被岑旭困在这府中寸步难行,生与死对她而言又有何差距呢?若不是她父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她好好活下去,若不是为了她叶家的血脉不至于断绝,她又何苦看见亲身父亲身死眼前却还在这世上苟且偷生?活得这般屈辱?她如今还不能死,她得等,等到有一日,等到哪一日,她自然能够安然赴死。
莲儿看着叶沉玉,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自从叶衔忠死后,她仿佛换了一个人,之前的叶沉玉虽然也是沉静自持如同高岭之花高不可攀,但是终究还是有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活泼。
但是如今却清冷的如同天边之月,再无半分女儿家的姿态。
经历人间风霜,看破红尘生死,大抵如此。
莲儿看叶沉玉如此模样,忍不住劝道,县主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了,奴婢看着今日太阳正好,不如奴婢陪着县主出去走走吧?岑旭刚中状元,又为父母洗刷了冤屈如今又封了侯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府中下人也都是喜气洋洋。
我一身孝服出去岂不是惹人厌烦,我姓叶,原也不该是岑家的人,何必要在人前碍眼?再说了,如今的府邸再也不是她的府邸,出去看到那些陌生的面孔,到底是散心还是堵心尚且不好说呢。
既然如此,还不如安安静静的待在房内,为父亲好好祈福,也赎赎她这满身的罪孽。
你不必多言了,我还要为父亲念经祈福。
既然今日天气好,你便带着雪球出去转转吧。
莲儿叹了口气,转身抱起了趴在地上的雪球出门去了。
莲儿刚出门,便见丫鬟挽着苏晚清拾阶而上,她连忙行礼,奴婢拜见苏小姐。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莲儿下意识的将怀里的雪球抱得更紧了。
回苏小姐,只是一只兔子,县主养着玩儿的。
真可爱。
苏晚清伸手摸了摸雪球,看起来颇为喜欢,能给我抱抱吗?这......莲儿自然是不想给苏晚清的,毕竟这雪球是苏照送给叶沉玉的,也是叶沉玉的心爱之物。
更何况苏晚清也算是半个岑家人,他们将军也是因为岑家而死,莲儿自小服侍叶沉玉自然是主仆一心,便也对岑家人提不起好感。
但是眼下他们身在岑府之中,自然也不好得罪了苏晚清。
我家小姐想要抱抱这只畜生,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也敢阻拦?叶沉玉听见了响动,打开门,怎么了?她一开门,便看见门外站满了人。
县主,是苏小姐。
何事?奴婢本想带着雪球出去玩耍,结果刚出门就遇上了苏小姐,苏小姐说见雪球可爱,想要抱一抱。
服侍苏晚清的丫鬟阴阳怪气的说道,县主安好,我家小姐十分喜欢这只畜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县主一定也会同意的。
毕竟我们小姐也算是岑府的半个主人,岑府中的畜生,自然也是小姐的畜生。
苏晚清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沉默的看着叶沉玉,仿佛是在等她回答。
叶沉玉还记得初见苏晚清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跟随岑旭来将军府看梅花。
她当时看见岑旭带着她,心中颇为在意还与她说了几句话。
她当初十分害怕她,说了几句话就跟要哭了似的,可是如今,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安定县主,苏晚清也不是那个连同她说话都战战兢兢的胆小女子了。
怎么了?岑旭一边上台阶一边问道。
叶沉玉多日未出房门,他原本是想要来看看叶沉玉,可是才刚刚走进就看见了门外站满了人。
表哥。
苏晚清低低喊了一声。
怎么了?岑旭看着叶沉玉。
莲儿知晓叶沉玉不欲和岑旭说话,便连忙说清了原委,顺便还把那个丫鬟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晚清道,表哥,我听说县主很久没有出房门了,本是好意想来看看。
结果看见这兔子十分可爱,只是想要抱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刚刚秋儿说话不当,请表哥恕罪。
苏晚清从小同岑旭一同长大,她深知岑旭的脾气,他表面上看着温和,但是实际上是性子凉薄之人。
但凡惹他不高兴的,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可谓是睚眦必报。
而他对这个叶沉玉看上去虽然是淡淡的,但是苏晚清知道,他心中也是在意叶沉玉的。
而且,不止一点点。
岑旭听完之后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反而对叶沉玉说道,一只兔子而已,既然她喜欢,你便让她抱抱吧。
莲儿看了叶沉玉一眼,将兔子递给了苏晚清。
苏晚清接了过来,轻轻的摸了摸兔子滑溜溜的背。
表哥,这只兔子真的好可爱。
你若喜欢,我便让你表嫂送给你,你出入府中,便当做给你的见面礼可好?未等苏晚清说话,叶沉玉便说道,不好。
莲儿,去将雪球抱回来。
叶沉玉侧目说道,岑旭,这是我的兔子,这即便是只畜生那也是我的畜生,并非你岑家的。
你表妹若是喜欢,你大可送她一只,无需那我的兔子做人情。
叶沉玉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人死死扼住,她一回头,就看见岑旭面色不愉的看着她,似是十分不快她刚才的言行。
放手。
叶沉玉盯着岑旭的那只手。
全部人都给我退下!表哥......岑旭回头,我说了,给我退下!苏晚清走了,全部人都走了。
岑旭狠狠的盯着叶沉玉,为什么?叶沉玉疑惑的看着他,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沉玉,为什么你喜欢苏照呢?岑旭心中怒火滔天,他看着叶沉玉一脸淡然的模样,恨不得撕碎了她这张一如曾经的艳丽面庞。
自从那晚之后,叶沉玉就将自己锁在这绣楼之内,他也知道她是在为父亲守孝。
叶衔忠虽然是是他的仇人,但是女儿为父亲守孝也是理所当然,因此他也并没有多家追究,反而想要来看看她。
可他看着叶沉玉被一个丫鬟欺负,甚至连说出‘苏晚清是岑府的半个主人’这样的话来她都没有反应不想反抗。
苏晚清至多也只是他的表妹,但是她叶沉玉,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可叶沉玉这样的反应,也正是在明确的告诉他,她不是岑家人,也不想做他岑旭的妻子。
她堂堂一个县主,从小娇生惯养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可是面对一个丫鬟的冷嘲热讽尚且都不愿意争辩一二,却在他想要将兔子送给苏晚清之时严词拒绝。
他知道,那只兔子,是苏照特意捉来送给叶沉玉讨她开心的。
其实,他也只是在试探,他只是在试探叶沉玉到底会不会开口拒绝阻止。
岑旭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的冬天他在花园附近的凉亭里看见的那两道身影。
沉玉,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我自然是喜欢表哥的......喜欢......岑旭用力的抓着叶沉玉的手腕,他粗暴的踢开了房门,将叶沉玉往房内拖去。
叶沉玉大力的挣扎,拍打他的手臂,岑旭,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我当然疯了,我如果没有疯,就不该遇见你!叶沉玉被甩在地上,岑旭疯了一样的扑了上来,撕开了她的孝服。
她隔着泪水,看到了父亲冰冷的灵位。
为什么......岑旭,为什么要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