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玉穿好衣服,便叫了莲儿进来。
莲儿一直站在绣楼之下,直到岑旭离开了绣楼才敢站在房门外等着伺候叶沉玉。
她抱着雪球进来,她知道叶沉玉如今心情不好,小声的叫道,县主......叶沉玉接过她怀中的雪球,抱着逗弄了两下,又将雪球递给了莲儿。
你找个时间去趟外祖父家,把雪球还给表哥吧。
县主......自从将军死后,叶沉玉一直十分悲痛,如果雪球在身边,偶尔也能逗逗乐,怎么如今却要送回去?叶沉玉自然知道莲儿心中在想什么,只不过,如今就连她自己也是身在囚牢不得自在。
一个囚犯,哪里有什么资格养兔子逗乐?她自己尚且护不住,遑论其他?既然护不住,不如早些送走的好。
不必多言。
岑旭又何尝不知道苏晚清对他的心思,他更加知道那日的事情是她故意在为难叶沉玉,想要找她的麻烦。
他原先虽然也知晓她对他的心思,但是到底是碍于苏叔的面子,没有当面拒绝,但是她如今既然如此胆大妄为,他也应该了断一下她的念想了。
不久之后,岑旭为了表妹相看人家的消息就从侯府之中传了出来。
岑旭如今是朝廷新贵,京城之中有不少人家都想要攀上忠勇侯府,苏晚清虽然出身低贱,但是到底是侯爷的表妹,于是一时之间提亲之人也是数不胜数。
苏晚清跌坐在榻上,一脸失神之色。
她的贴身丫鬟秋儿也是十分担忧,着急的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岑旭这么大张旗鼓的为她操办婚事相看人家,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她着想,是一个十足十的好表哥的模样。
但是只有她知道,这是岑旭在拒绝她,在断绝她的期盼。
他分明知道,她是想嫁给他的。
即便是他已经娶了叶沉玉有了正妻,她也愿意嫁给他。
只要是他,她宁愿做妾。
可是就算只是妾室,他也不愿意要。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像叶沉玉一样为了自己的婚事努力一博,可是刚一思及此处,岑旭的模样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你若是还叫我一声表哥,便听我安排,我今日便还能许你一个好人家。
你若是不愿意叫我大可出府,你之后的婚嫁我再不过问。
她若是不愿意嫁人就只能搬出这侯府,从此以后,同岑旭同岑家一刀两断两不相见。
岑旭这样的人,他既然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反正于他而言,她大约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
我嫁。
苏晚清的亲事很快便敲定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叶沉玉是岑府主母,按照规矩,内院里的一切事宜都应该要交给叶沉玉打理。
只是她之前一直沉迷于家破人亡的悲痛之中不能自拔,岑旭也没有过分的催促她。
只是时隔多月,叶沉玉还是一片颓废之态,岑旭就命人慢慢的将府中内务移交给叶沉玉打理,并对她言明这是岑家儿媳应尽之责。
果然,叶沉玉听闻此言之后便开始认真的打理内务,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自从他承袭了父亲的侯爵之后,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盯着他,甚至有许多人言语之中都透露出想要将自家的女儿妹妹许配给他的意思。
这整个京城上下,恐怕没人不知道叶沉玉是他仇人之女,恐怕在他们的心中,叶沉玉也只不过是他接近叶衔忠的一块踏脚石。
即使他娶了叶沉玉,也是不甚看重的。
而他这一举动,无疑是告诉全部人,不论叶沉玉是不是叶衔忠的女儿,如今都是他岑家的儿媳。
苏晚清自然也知道岑旭的意思,因此也更加的忌恨叶沉玉。
凭什么她努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叶沉玉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尊贵的地位高贵的出身,美貌的容貌,还有岑旭。
即便是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岑旭也不愿意放开她。
叶沉玉自然没有她这么多的心思,岑旭既然将她的婚礼交给她打点,她便一切按照规矩打理就行。
她虽然不喜欢苏晚清,但是想来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瓜葛。
冬天的时候,满园的梅花都开放了。
叶沉玉原本就怕冷,一到冬天身体就犯懒,前些年梅花开放的时候她思及这是娘亲最爱每年梅花开放之时都会去赏梅。
但是如今她刚遭逢大变,早就没了这个心思。
天气寒冷,绣楼之内早早的就燃上了暖炉。
叶沉玉坐在窗前,微微的打开窗,看窗外雪花纷飞,看的久了竟然入了神。
莲儿将插瓶的梅花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叶沉玉听到响动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去了梅园?不,不是。
莲儿十分小心局促的说道,这是刚才岑公子派人送过来的。
叶沉玉有些诧异,她盯着那束梅花,突然想起当年她见苏晚清手中拿着一束梅花,还以为是岑旭折了送她的,心中还十分不痛快。
但是现如今看着岑旭亲手折来的梅花,心中已然没有半分的欢喜。
这又是何苦呢?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定良缘天生一对,何必做这些事情呢?叶沉玉倒也没有让莲儿将梅花撤下去,他若想要她摆在房中那就摆着吧,若不然惹他生气恐怕又要好一番折腾。
县主,马上就要到除夕之夜了,您可要奴婢帮您准备准备?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去告诉岑旭,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能去了。
除夕本是团圆之夜,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日子,但是她如今早已经是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可团圆的?再者说,这团圆之夜对于岑旭来说,应该也是心底的一个创伤吧?他尚且年幼之时便已经失去了父母双亲,从那以后便开始颠沛流离。
这除夕之夜,倘若她去了,岑旭看到她恐怕也会想起她的父母,也会不好受吧?既然是相看两厌,又何必惺惺作态?不如不见。
县主......莲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沉玉看了她一眼,询问之意明显。
莲儿福了福身,道,奴婢知道了。
除夕之夜,烟火满天。
所有人都在欢呼团圆,一家人热热闹闹,但是唯独忠勇侯府,冷冷清清。
岑旭父母俱亡,本就是孤身一人,他原以为今年终于有人可以陪同他一起过一个热闹年,即使那个人心中万般不愿。
但是他没有想到,叶沉玉竟然以身体不适作为借口躲在房中不出来。
他一个人看着满桌的饭菜意兴阑珊,突然觉得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还不如当年跟随叶衔忠在战场之上的清汤寡水。
那个时候,他每隔半月都能收到叶沉玉的书信。
每次她来信的时候他都会十分欢欣,几页纸翻来覆去的看,仿佛每看一遍都能从其中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若是高兴了,晚饭都能多吃好几碗,睡觉的时候都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等着回去见他的心上人,他知道有个人在千里之外期盼着他能回去,回去娶她。
岑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站起身,走向内院。
绣楼之内灯火通明,显然叶沉玉还未入睡。
他远远的看见窗扉大开,叶沉玉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烟火。
她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
岑旭抬头看着她,心头再一次的涌起了了那种难以企及的不可触碰的感觉。
他没有上绣楼,也没有惊动叶沉玉,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三年之前,将军府中除夕夜,漫天烟火,他身份低微,就算是思念叶沉玉也只敢偷偷的放在心中想一想。
三年之后,忠勇侯府除夕夜,也是漫天的烟火。
他已经如愿娶了叶沉玉为妻,但是却只能看着她,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去。
他与她之间,好像总是在分别。
小的时候如此,相遇了也是如此。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错的。
可是错在哪里呢?岑旭从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上并没有落下半分的灰尘,看得出主人时常拿出来擦拭。
盒子中装了厚厚的一叠纸,上面字迹累累,尽是关心思念之语。
这是当初他跟叶衔忠去征战之时,叶沉玉写给他的信。
他看完之后并没有扔掉,反而是一封封仔仔细细的保存了起来。
如今叶沉玉对他冷若冰霜,他也只能从这些往昔的书信里面找到一些温馨怀念,每次只要看到这些书信,就仿佛他和叶沉玉之间还是如胶似漆的恋人,就仿佛他们还停留在曾经。
但是他每一次见到叶沉玉,看到他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就知道,那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美梦。
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杀父之仇如此惨烈,他也曾经感同身受过,怎么能够忘怀?但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他不怕叶沉玉对他冷眼相待。
只求她还愿意看他一看,他可以慢慢的对她好,只要他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愿意,哪怕是付出一辈子的时间呢?反正他这一辈子,除了在她身上之外,早已不见片刻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