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璃一直在院外等候并未走远,她一看见柳宴殊和宋文君走过来便迎了上去,她不敢靠近宋文君,只拉着柳宴殊的衣袖。
柳宴殊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声说道,怎么还在这里等着?不冷吗?余璃缩着脖子摇了摇头。
柳宴殊将宋文君领到一间厢房,对他说道,蔽观简陋,委屈仙君在此暂住几日。
叨扰了。
柳宴殊颔首,领着余璃离开。
宋文君看着柳宴殊和余璃的背影,突然朝着那背影跪了下去,严肃的行了一个大礼。
但愿来日太子归来,不要怨怪他今日的决定。
余璃扯着柳宴殊的衣袖,那个人怎么还不走?不是说只是来拿回玉佩的吗?你很想让他走?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那个人总有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仙妖有别的缘故,神仙看见妖怪不会有什么好感,妖怪看见神仙应该也一样吧。
我与仙君还有些事情,等事情了结了,他自然会走的。
余璃好奇的问,什么事情啊?柳宴殊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余璃熠熠生辉的眼眸,神情温柔,是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办完了,我们都可以安稳了。
那等你办完了事情,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好。
余璃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吧,你要是反悔了,你就是小狗!柳宴殊没有嘲笑她幼稚,反而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郑重的和她拉了拉手。
柳宴殊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从京城中寄来的。
柳宴殊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忠勇侯夫人殁了。
叶沉玉死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大雪,她自从产下孩儿之后便郁郁寡欢,身子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每况愈下。
岑旭很着急,请了许多大夫给她看病诊治,汤药一副副的喝下去,却并没有好起来的症状。
岑旭经常来陪她说话,但是叶沉玉总是恹恹的,也不爱和他说话,到后来直接闭门不见了。
他们之前仿佛是回到了她刚刚嫁给他的时候,她一心的厌恶他不愿意亲近他。
他费尽心思想要讨她开心,却被她更用力的推远。
之前她还顾忌着她岑家儿媳的身份愿意与他说几句话,但是自从她缠绵病榻之后,却连见也不愿意见他了,即使见到了也总是恶言相向,眼中满满的厌恶都仿佛要溢出来。
岑旭害怕见到她那样明显的厌恶的眼神,渐渐地,他大概也知道了叶沉玉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夫对他说,夫人这是一心求死,回天无术。
他原以为叶沉玉已经慢慢地原谅他,他们如今已经有了孩子,她看在孩子的面上,总会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叶沉玉的目的。
他曾经多次对叶沉玉说,她是他命定的妻子,这是他们叶家欠他的,所以,叶沉玉一直在努力的还债。
如今,她为他们岑家生下了后代,也让叶家的血脉得以延续,她的使命已经完成,所以终于能够坦坦荡荡安安静静的去见他父亲了。
岑旭很想要阻止,但是他阻止不了,他只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和叶沉玉一直等待那最后的时刻。
他很希望时光能稍微流逝的缓慢一点,让他再瞧瞧她最后一眼。
叶沉玉死前披散着头发躺在床上,她面色青白,眼睛枯燥无神,已经完全不像当初那个风华绝代的安定县主了。
她与岑旭之间,已经许久未见。
自从她生病以来,岑执便被带到岑旭身边养着,岑旭知道,叶沉玉主动见他估计是大限已到,他抱着岑旭,面无表情的站在她床前。
叶沉玉喘着粗气,她看着岑执露在襁褓之外白嫩嫩的小手,她很想去摸一摸,在最后抱一抱亲一亲她的孩子,她指尖颤抖终于还是没有伸出手。
岑旭。
她轻声道,我快要死了。
我知道。
他知道,她快要离开她了,这次不是多少年,而是真正的诀别,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相见。
我父亲曾经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如今再补上我这条命,也算......也算是两清了。
我死以后,你尽可以再娶,我别无要求,只是希望,希望她能待阿执好。
她满眼柔情的看着襁褓中婴孩,你不必告诉他我的存在,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成长,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是我生的而厌恶他不喜欢他。
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会厌弃他。
岑旭看着面前的女子,冷硬的语气中参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问,你可还有话对我说?叶沉玉别过脸,一行清泪顺着枯燥的脸颊缓缓地落在枕巾之上,没有了。
岑旭走了。
他向来是个高傲不过的人,叶沉玉的眼泪突然决堤。
她想起了那年他站在玉兰树下的场景,那年玉兰满树,他笑靥温柔,只是记忆中那个温柔的人,从此一去不回了。
成亲之后,她总是叫他岑旭,但是看他转瞬离去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想再唤他一声荀茗。
像多年前一样,即使岑旭接近她并非怀着好意,但她却依旧没法忘怀他还是荀茗之时的模样。
这个名字,虽然伴随着欺骗,但是也隐藏着她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岑旭转身出了门,却没有走远。
他站在绣楼之下,远远的看着叶沉玉的房间,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滴落在沉睡的岑执的脸蛋上,他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
岑旭一边哭一边哄着岑执,心头哽咽。
岑旭突然想起小的时候,他曾经趴在叶夫人的肚子上,静静地听她在母亲腹内的动静。
他说,婶母,小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啊!叶夫人笑了,为什么是小妹妹呢?阿旭不喜欢小弟弟吗?阿旭不是不喜欢小弟弟。
他挠了挠头,童声清脆如在耳边,可是爹爹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才能在一起过一辈子,我要和妹妹一辈子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在一起。
叶夫人摸了摸他的脸颊,笑得更加开怀,他母亲也无奈的看着他。
沉玉,你还未出生时,我便曾经离你那么的近。
你还未曾出生时,我就那么的喜欢你,说要同你永永远远的过一辈子。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欠了你一辈子,我的还给你。
只是我们的一辈子太过于短暂,也不曾快快乐乐。
他知道,在叶沉玉的心目中,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着复仇之心接近她的。
他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当年想要靠着自己金榜题名考上状元,在皇上面前呈上证据为父母平反,但是进京途中却听闻叶将军的独女叶沉玉被劫匪所掳。
他故意招惹土匪,冒着生命危险被他们带到了山寨之中。
那个时候,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直到他见到了叶沉玉,他才明白,也许他这么不畏生死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叶沉玉站在城墙之上,即使刀斧加身已然无所畏惧。
他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上了叶沉玉。
岑旭一直不肯告诉她,其实他不是不爱她。
相反的,他是从小就一直爱慕着她的,他的爱慕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直至她离开人世,也不会消逝。
岑旭原本打算将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告诉叶沉玉,但是来不及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时间。
他心头剧痛,岑旭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后悔,如果当年他什么都没做,他和叶沉玉,也许也不会走到如此境地。
如果当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如今,应该会在一起过得很快乐,不像如今,只余痛苦折磨。
叶沉玉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的父亲并没有陷害岑家,岑家和叶家依旧是最好的世交。
她还见到了小时候的岑旭,他十分喜欢她,会给她讲故事,会给她买好吃的蜜饯,会带着她一起逃课,会为她编织这世上最美的花冠。
他和她一起慢慢长大,青梅竹马。
十七岁的时候,她和岑旭成亲了。
他长大了,变成了温柔的少年,笑上一笑便是满室生辉,她穿上了嫁衣,成为了他的妻子。
他们互相爱慕,成亲一年后,她为岑旭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那时候玉兰花开得正盛,衬的岑旭的笑容愈发柔和,他们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阿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执。
此后余生,他们子孙满堂。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都不曾分离。
嫁给岑旭多年,这是叶沉玉唯一做过的美梦。
第二天,城中传来消息。
忠勇侯夫人叶氏殁了。
时年二十,正是双十年华。
那张信纸从柳宴殊手中滑落,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像是谁的一生,尘埃落定。
岑旭,你很好,我也很好,只是来生,别再遇见了。
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