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025-04-03 15:17:37

爱尔兰人的个性有种奇怪的特点,他们能够原谅错误,也愿意跟陌生人或穷人分享仅剩的面包皮或番茄,却对不淮他们吃一小片面包屑或抢走他们一株豆藤的人深恶痛绝。

何其矛盾!——《纽约先锋报》,一八四五年夏我们往南飞奔,渐渐离开五角地,一路跑到大火烧毁的广大区域边缘,那里的黑人和爱尔兰人都很穷,根本不在意黑白杂处。

周围的空气静得诡异。

我看见少数几个人弓着身体、神色清醒地守着小小的补鞋摊和绿得刺眼的苹果货车,专心看顾自己的生意。

照理说,应该会有爱尔兰人跟小贩吵得不可开交、犹太人在街上兜售围裙、印第安人叫卖动物毛皮,不该只有打瞌睡的猪只这种固定不变的场景。

连我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都显得很大声,一群男孩被我远远抛在半个街区后面。

我经过拿绍街上被油腻煤烟覆盖的半栋建筑物,一栋接着一栋,一种类似手指扣住扳机的紧绷感堵住我的呼吸,我有预感快到了。

用不着亲眼看到,我就可以描述那种打架场面,因为都大同小异。

这些暴民像香菇,在这城市里到处乱长。

通常跟上帝、金钱、工作有关,还有无助。

不管跟什么有关,其实都是没事找事做。

不过我愿意第一个承认,当我跑到目的地时,我的脸瞬间顿失血色,因为眼前的画面跟我接收到的讯息是两码子事。

他们并没有要把一个黑人吊死。

看到了没,这就是你为贪婪付出的代价?一个醉得不成入形的爱尔兰人,对着一名缩着身体的本地白人大吼大叫,后者穿着燕尾外套和黄色马裤。

黒鬼的一条命值不了多少钱,我同意,但如果你坐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他这条命说不定会比他预期的发挥更大用处!说话的人身材高大,一头黒发,脸上布满皱纹,被无情的八月艳阳烤成古铜色。

衬衫又破又脏,松垮垮地挂在公牛似的肩膀上,没穿背心,下半身是土黄色的棉布长裤,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穿出来彻夜在外晃荡。

看他的样子,我就可以猜到他的好几件事。

他身上的钱只够买那天早上喝的威士忌,一毛也不多。

眼睛有点不自然,眼白的部分逐渐变得硬如白骨。

从他嘴形看得出来,他刚遭遇到可怕又极度不公平的事。

一双大手惨不忍睹,皮膺也好不到哪去,可见一定是去工地工作或搬运石块到烧毁的区域,才赚到最后一杯酒钱。

在耀眼的仲夏日光下,他一手握着火把。

他的其他两个朋友在周围徘徊,跟他一样喝得烂醉,忙着站稳脚步和不断流汗,暂时不会构成危险。

在他们背后,有个人被绑在一栋未完成的建筑物前、一根面对街道的梁柱上,那人竟然是我的朋友朱利斯?卡本特?尼克酒窖还健在时的员工。

朱利斯的跟前摆了一圈松树木柴。

我猛然停步,倒抽一口气,刚好停在策动这一切的混蛋面前。

我不怪朱利斯没跟我打招呼,因为他们在他嘴里塞了一颗脏兮兮的芜菁,中间还挖了一个洞,绑上绳子固定。

朱利斯被绑得死死的,他的双手和撑到快裂开的嘴唇都动不了,只能用一对眼阵逼视着我,看得我胸口揪紧发痛。

我很怀疑自己能原谅眼前的火把和火刑柱。

我本来就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从来都不是。

朱利斯能够吃出二十种生蚝的差别,即使生蚝去了壳也一样。

此刻他口中塞了涂上粪肥的芜菁,中间还有个用来绑绳子的洞。

所以这是计划过的,带有明确目的,是不可原谅的恶行。

我的仁慈仿佛被灌了铅的棍棒狠狠打烂。

你们以为自己在干嘛?我怒吼。

音量非常重要。

如果暴徒弄不清我在说什么,我很容易吃亏。

但这群人根本称不上暴徒,不过是一群可悲的爱尔兰人和围过来看热闹的冷漠本地人,就是那种会好奇围观小狗攻击成群城市老鼠的人。

放眼望去当然一个黑人都没有,不用特别找也猜得到。

他们把小孩藏在壁橱里,把钱埋在秘密坑洞下,这都是一般常见的预防措施。

跟那个胆小鬼解决一点纠纷。

恶棍轻蔑地说。

他对着隔了二十码安全距离的一名商人挥挥手,对方穿着黄色长裤,留着络腮胡,光滑的下巴底下还有一绺银白色胡子。

只见他无能为力地绞着手。

我受不了无能的人,或许这是从小跟我哥一起长大的后遗症,总比其他后遗症好。

不过那种懦弱的人会让我变得有点狰狞,仿佛这个太过实际的城市希望我把他们赶出去。

你已经因为妨害治安和人身攻骤被捕,我对着我真正的敌人说,肯定要在牢里关上一段时间,不过如果你马上放开那个人,我或许不会加上故意伤害致死的罪名。

从上任那一天起,我就记住了实际有罪和理论有罪的项目,反正有备无患。

至今派上用场过四次。

谁要逮捕我?我。

你这个无知的笨蛋。

我翻了翻外套的左翻领,上面别着星形警徽。

哦,啓察啊,他啐道,我听说不少你们的事,好吓人,跟母猪奶头一样可怕。

你这混蛋可吓唬不了我。

我没在吓唬你,我要逮捕你。

那个禽默没什么反应,似乎在思考,或在脑袋里的一团浆糊中努力尝试思考。

那真的是警徽吗?我后面一名紧张的男性围观者问,哇,我从来没看过。

比我想像的小。

另一个人说。

没必要回应这些评论,所以我当作没听见。

没听说警察会那么爱黑鬼,醉醺醺的爱尔兰混蛋两眼一斜,不过,这样鞭打黑鬼会更好玩。

文明的对话似乎撞上了铜墙铁壁。

我站上前想把朱利斯放开,心中早就火冒三丈。

煤灰出现在我眼前,一根火把在我前面挥舞,阻止我前进。

我低身闪开,再闪。

火把一挥,我往后滑步,上半身差点烧起来。

我周围的群众倒抽了一口气,有个泪汪汪的女孩轻呼一声。

稳住,你这该死的胆小鬼,我心想,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除非你告诉他,不然他不会知道你痛恨火。

所以我停止闪躲,上前两步,转头对着那个哭哭啼啼、穿着令人生气的黄色裤子的本地人大喊。

你跟这个杂种到底为了什么争吵?我……绞在一起的手有一刻紧紧交握,我开除了建筑工人,我有权利这么做!那栋房子是我的,虽然房子还没盖好,但地是我的。

我负担不起了,我……你负担不起付给我们的钱,所以就请了比我们便宜的黑奴!爱尔兰人怒吼,我太太怀孕了耶!你们的薪水都一样,那不是……你们不能要我……让我把事情搞清楚,我大声说,也就是说,你们三个人,还有其他脑袋清楚没来看热闹的同伴都被解雇了,然后一名黑人员工取代了你们的职位。

很遗憾听到这种事,可是如果你再不放开那个人,我会在法官面前再加你一条罪名。

你甚至没办法靠近我,废话一大堆的小人,还想要……故意伤害致死。

我打断他。

群众安静无声。

我要烧死你,你这矮冬瓜……街头斗殴。

我又说。

滚远一点,他不屑地说,小子,拿着火把去点……精神错乱,我厉声说,谋杀、公然污辱女性,因为我非常确定没有一名女性想看到这种画面。

还有恐吓、酒醉妨害治安,继续啊你。

快住手!我身后传来一个硬咽的声音。

我知道是谁,就算沉入哈德逊河底我也认得出那个声音。

但我一眼盯着火把,另一眼盯着群众和三名恶棍,所以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那声音就到了我的手肘边。

或许我比我自己想像得没用。

安德希尔小姐,快走开。

我说。

她不听,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

三个无赖因为酒精和世界快要崩毁的沉重压力而头昏眼花,根本来不及反抗,只是惊讶地瞪大眼睛。

周围突然像坟墓一样静悄悄,看着一个女人——还不是一个长相吓人的女人,而是一个蓝色眼珠分得很开、举止优雅有如凉风拂过海洋的女人——大步上前,动手解开我的前工作伙伴身上的绳索。

情况转眼间变得非常不妙。

把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拉开。

始作俑者怒吼。

他另外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同伴,不认为把一名瘦小的女人从一堆木柴和黑人劳工身旁拉开有何不妥。

他狠狠把梅西从朱利斯旁边拉开,那一刻我扑上前,差点吞了一口火。

不过我不在意,当时管不了那么多。

我好不容易冲到身材较高大的男子旁边,终于到了最紧张的时刻,终于离那个抓住梅西的混蛋只有两尺远,梅西拼命挣扎,挫伤了上半手臂,我决定要在这些混蛋打败我们之前先让他们见血。

这就是这一带的做事方法。

我会给那个敢碰梅西的家伙的喉啸一拳,这样就算我死在他们手下,至少也死得有尊严。

我站稳脚,然后按照街头斗殴流传已久的诀窍,使尽全力放声大喊。

抓着梅西的恶棍吓了一跳,手一松,放掉她的一边手臂,紧接着我的拳头飞向他的镇骨上方。

他应声倒地,气管半毁,我及时在梅西跟着他一起倒地之前抱住她的腰。

其他人东倒西歪退到一边,大概以为我疯了。

这样好。

这就表示他们想到更好的反击方式之前会跟我保持一定距离。

带头的老大把火移到面前,好像怕我随时会攻击他。

浑身发抖,酒醉恍惚,但不是会博得我同情的人选。

梅西一站起来就马上冲向临时搭成的火葬柴堆。

下一秒,我拿出我的小折叠刀。

好了,我来,我跪下来,咬着牙说,退后。

不要。

她说,扯掉绑住朱利斯的麻绳。

那么拜托你,拿掉他嘴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朱利斯被绑了多久,解开绳子时,我按住好友的后腰,但他的身体还算稳,尽管手腕血淋淋,双手微微颤抖。

朱利斯逃了开,绊到柴堆差点跌倒。

他弯下身,终于扯掉梅西从他口中解开的恶心东西。

他干呕了一、两次,全身发抖。

这时我一眼盯着梅西,一眼盯着逐渐清醒、圔在一起不怀好意低语的醉汉。

你还好吗?我问,往肩后一瞥。

朱利斯咳了几声,双手放在膝盖。

很高兴再见到你,他强自镇定地说,我以为你出城了。

我搬去第六区了。

这好像是我听过最笨的一件事。

第一区怎么了吗?嘿,警察。

一个冰冷邪恶的声音响起。

我愈来愈受不了那个声音。

那个挥舞火把的爱尔兰人不只找回了勇气,还找来一群同伴。

总共三个,我想是混在人群里的三名劳工,此刻也加入了原来的三人行列。

其中两个有刀,我瞥见第三个人手上的手指虎闪闪发光。

看来纽.约就要上演新任警察被活活砍死的精彩好戏了。

好个娱乐节目。

住手!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如雷响起。

我大可哈哈大笑,但明明不好笑却哈哈笑毕竟是范伦做的事。

总之,我转过头,觉得自己真是笨到家了,竟然忘了纽约不只我一个警察。

老皮威风地站在一群警察前面,大概有二十五个,六区警察有一半都来了。

每个人都手拿棍棒,杀气腾腾地轻敲着靴子顶端。

本地警察对眼前的情况似乎颇为高兴,至少比爱尔兰警察高兴,后者刻意避开彼此的眼神。

但所有人都排成一列,表情刚毅,看上去专业而果断。

红发、黑发、金发、棕发全都混在一起,早已失去光泽的星星警徽别在外套上。

爱尔兰醉汉用自己的语言嘶吼了一声,我在坟场认识的警察马上满脸通红,怒火腾腾。

康乃尔先生聪明的大脸一怔,基尔戴先生听到那句话也立刻变脸。

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他们平常都是稳定可靠、品行良好的警察,是我轮完十六小时的班会互相抱怨腿有多痠、分享在街上被嘘等等见闻的人。

接着,几名醉汉一头扑向警察,好像一群乌鸦朝着玻璃窗飞扑而去。

队伍散开的同时,多名警察大嚷大叫。

我听到凶狠的警告、雀跃的叫喊,还有一句开心得不得了的看我的厉害,你这肮脏的狗杂种,但结果从来不是太需要讨论的问题。

棍棒飞来飞去;身体像在市府公园表演的杂耍演员一样扭成一团;有个醉汉惨叫一声,因为某个身手矫健的警察打到他的腿,让他瘫坐在地上。

之后只剩下带头的老大还站着,对敌人挥舞着火把像在挥剑。

康乃尔先生——我真心喜欢,还曾两次在坟场把我看过的报纸分给他看的红发爱尔兰人——俐落地站到他后面——把手中的棍棒轻松而优雅地一甩,打中他的后脑勺。

他一倒下,几个美国警察上前要举起靴子踹他。

更多叫喊声响起,有一声让我想起范伦的夜半笑声。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蜂拥而上狂踹倒下的罪犯应不应该,但康乃尔先生沉着脸站上前大吼一声,把两个太过激动的警察推开,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设法稳住呼吸。

周围一切慢慢平静。

报童靠拢过来,面黄肌瘦的脸上,疑虑一扫而空,只见他们嘴唇微启,眼神充满敬畏。

九柱低声说:那简直像诗,像看着恶魔说谎:‘精神错乱、谋杀、公然侮辱女性……’安德希尔小姐到哪里去了?我着急地问。

跑走了,她需要静一静。

芬恩说,安德希尔小姐!天啊,她真是不怕死!真应该封她为皇后。

高谭之后。

听着,你可以留在这里一下子吗?我问朱利斯,我需要你说明一下经过,但我得先去找另一个警察谈谈。

你还好吗?他点点头,虽然看起来好像宁可躲起来,不让人看见。

我跑向一群警察,他们正得意地帮几名惊魂未定的犯人戴上粗制滥造的铁手铐。

带头的恶棍睡得不省人事,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更讨人厌。

来得正是时候。

我说。

对你来说确实是啊,怀德先生!老皮握着我的手大声说,我个人比较谨慎一点,多年的守夜经验学到的。

下次暴民形成的时候,记得也混进暴民里!这就是纽约人做事的方法。

我想是吧。

我对着一名巡逻区域跟我相邻的警察喊,基尔戴先生!怀德先生。

他粗声回我,爱尔兰腔跟泥煤苔一样浓重。

那个醉汉扑向警察之前跟你们说了什么?那一点也不重要了,不是吗?你似乎这么觉得。

康乃尔先生把体型较小的一名醉汉跟班拖往马车,跟我擦身而过。

他是个冷静正直的人,回答任何问题之前都会仔细想过。

他说我们跟地主站在同一边,指的是我们这些爱尔兰警察。

地主使唤的人。

要如实翻译出来很难。

他又转头说,或许可以翻成农奴,虽然奴隶比较贴近美国人的用法。

想起造成这起冲突的另一个混蛋,我转过头,终于看到那个留银白胡子、穿可憎黄色马裤的地主。

只见他神色哀戚地看着前员工被押上马车,看似一头困兽,周围的灰尘渐渐落定。

你有很多问题要回答,不会要你付钱的,你放心,我恼怒地说,开除所有爱尔兰工人,再去请一个黑人工人,你想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拿我出得起的钱去请个美国人就能省去所有麻烦,是吧?他哀怨地说,我再也受不了爱尔兰工人了,因为我是基督徒,还是曼哈顿的居民!为什么这么说,毕竟你都雇用过……我的问题被打断,老皮抓住我的手肘,把我拉开,跟无能的地主和得意的警察拉开距离。

他跑到根本挡不住我们的路灯下,从磨旧的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摺起来的剪报。

你从一大早就拼命追查线索,难怪没时间关心政治,可是现在情况……变了,他凝重地说,忧虑的眉毛像龙虾爪一样抽搐,麦瑟要你到办公室找他。

他快步走开,我打开《先锋报》的剪报。

不多久我就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我懊恼地打了一下额头,早上我怎么会只看头条呢。

剪报上是一封给报社编辑的信:因此,我在葬于纽约北郊的那些儿童身上留下十字架记号,这是最适合他们的处置方式,我知道我已经被任命为……该死。

我低声骂道,把剪报揉成一团。

某人把信寄给不只一个人。

看着警察马车载着鼻青脸肿的醉汉从眼前驶过去,穿黄裤子的笨蛋浑身发抖,我不是唯一受这件事影响的虔诚商人。

我有三个在这里以西的地方有地产的朋友也换掉了工人,还有我住在格林威治村的姐姐迫不及待捎来消息告诉我,她辞掉了他们家楼上的女佣。

她这么做并没有错。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冷冷地说。

谁知道那女孩脑中潜伏了什么邪恶思想?我们应该把这些天主教徒抓起来,送回属于他们的地方。

如果上帝要他们在那里饿死,谁能违背天意?没错,白人要让黑鬼认真工作可能要付出双倍的心力,但至少黑人害怕恶魔,但爱尔兰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封信就是明证。

先生,那封信吓坏我了。

看起来像人却干出没人性的事。

他转身走开,我对着他的背吼,至少这点我们意见一致。

朱利斯从我左边走过来,编进又粗又硬的发辫里的茶叶发出的隐约香味先他一步传来。

他右边口袋突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

他注视我一会儿,然后用灵巧的手指摸摸鼻子。

我欠你很多。

没这回事。

他们一星期付我将近十元薪水。

所以你现在是警察了。

恐怕是。

我承认,话中夹带几分干劲。

而你是木匠。

你可能一直是木匠,只是我没想到。

这是你父亲姓氏的由来吗?还是祖父?父亲。

朱利斯笑咪咪地说,他叫卡西亚斯,卡本特。

知道吗?其实只要十分钟就能把一件事釐清。

他清清喉咙,我愿意帮你任何忙,任何时间都行,就是不能去做笔录,那不是我或我认识的任何人该做的事。

麻烦你,说件别的事。

我强自镇定,点点头。

朱利斯想指控对方什么罪名都行,甚至可能打赢官司,但我已经给那个混蛋贴上不少攻搫警察的罪名。

而且,对朱利斯来说,不值得为了一纸笔录忐忑不安,在夏日的傍晚不时担心有人会放火烧了他家,害他连命都不保。

先让我把事情搞清楚,我慢慢地说,有个脑袋不正常的爱尔兰人写了一封信,声称要藉由屠杀小孩的方式接收这个城市,今天的早报登出了这封信,大概是凌晨五点的事。

朱利斯点点头,轻敲着下巴。

那个没胆的矮子看到报导就开除了他的工人,但大火烧毁的区域正在大兴土木,所以他没多久就找了几个黑人来补缺,这样就不会停工太久。

几个被开除的工人喝得烂醉,兴起上街抗议的念头,你来不及逃跑就成了替死鬼。

我猜中了几成?差不多是这样。

朱利斯,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你知道我们以前的左邻右舍都到哪里去了吗?我遇到不少个,不时就会碰到,每次都会聊几句。

你要找谁?赫斯迪。

我要找一个会做烟火的人。

嘿,我们不都会吗?朱利斯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给了我赫斯迪的新住址,就在第六区某个悲惨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跟他道谢,应该的,因为他帮了我。

他再次跟我道谢,这就没道理了,因为我做的事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

朱利斯跟我握了手就转身走开,我随口问他右边口袋塞得鼓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芜菁。

他回我。

为什么?我很错愕。

因为我还在这里,他回答,我有一块砖头、一条皮鞭,还有一颗用弹弓发射的石头,全放在架子上。

但看看我,我还在这里。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走开。

有些人一无是处,有些人深藏不露,我不由想。

可是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去找麦瑟之前,我知道我得先找到梅西,我很清楚她想静一静时会去哪里。

所以我把帽檐压低,离开了人群渐渐散去的现场,只见那名地主急忙把他视之如命的建地上的柴堆移走。

总算证明了——起码在我脑中——那家伙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到了目的地,我要车夫等我一会儿再载我回坟场,并答应到时会把回程车费连同小费一起给他。

一走进华盛顿广场,宁静的空气扑面而来,像射进窗户的一束阳光。

经过的马车一定也放慢了速度,干枯的落叶在脚下劈啪作响,但其他许多声音都不见了。

华盛顿广场里的人大多都很安静,不是周围树荫蔽天的豪宅住户,就是正要离开珠光闪闪的荷兰归正会教堂的信徒,或是埋首书本、仿佛生命都系于书本的纽约大学学生(大学在十四年前成立)。

教堂的三角屋顶、学校和树木形成的某种气息,造就了广场的宁静,即使在金澄澄的午后也一样。

我很快就看到梅西的身影,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放膝盖。

在她还没看到我之前,我就先发现她有种喝醉了的感觉,但不是头晕眼花的那种醉。

我指的是小酌微醺时,贴得很近看小东西的感觉,所有注意力都被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网住,目瞪口呆盯着大干草堆里的一根稻草,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移开目光。

喝醉的时候,我可以畅谈坐船旅行的点点滴滴好几个钟头,回想起河水打在脸上那种凉凉黏黏的感觉;而当梅西不知道我在看她的时候,我可以盯着她离我较近的那边耳朵看上十分钟。

但我没有时间了,所以只给自己五秒钟欣赏她左边颈后一绺除非塞到耳后,不然都不肯乖乖贴着其他头发的黑色卷发。

我可以坐下吗?她眼睛一扬,眼神满是忧虑,不过看到是我,她并不惊讶。

我渐渐发现她看到我很少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散落的枯叶上,十指交握。

刚刚的事,好像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人,我说,我知道你看过的惨状不会比我少,或许更惨的都有。

不过,你刚刚很勇敢,虽然我不希望你那么做。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下巴的酒窝微微一沉。

我只是想确定你没事,我说,没有要责怪你,这样就太不讲理了。

而且如果朱利斯在这里,一定会谢谢你。

之后我们默默无语。

一名学生从我们面前经过,浑然不知南边不远处发生的残酷事件。

他的帽子低垂,脚步匆忙,裤子紧绷。

他急着要赶去某个地方,而且看样子赶不上了。

我想,这是多么恰如其分的美好烦恼。

无伤大雅的倒霉事。

立即、不可逆转,而且很快就忘了。

我们需要更多类似的烦恼,比方不小心把晚餐烧焦,或是莫名其妙伤风感冒。

我非常想跟坐在我身旁的女孩一起经历无数这种小小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的烦恼,其他的对我都不重要。

毕竟只要有钱买她想吃的任何东西、想穿的各种衣服,而我自己只要有淡啤可喝、听她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就能过得心满意足。

但现在我除了一个凹了一角的星形徽章,其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得赶回坟场,连听她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就是我的想法,最后我说,走之前,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说你来之前吗?她轻声问,还是现在?都可以。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颜,宛如瓷杯隐约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痕。

怀德先生,你曾经想过伦敦吗?听到伦敦两个字,我就知道梅西在想念她母亲,我想这应该也是她母亲想念家乡的方式。

汤玛斯?安德希尔当初到英国宣扬废奴理念时认识了未来的妻子,两人在英国大概发生了可怕的事,才会从此离开那块土地,他们一定觉得挫败也跟着他们移民到了美国。

但至少安德希尔太太在世时看到了大英帝国解放农奴,那年我十五岁,每家报纸都在头版大肆宣扬这个消息。

纽约无疑是块自由的土地,但天知道我们等不等得到美国解放黑奴的一天。

你是指伦敦本身,还是……这里以外的地方?梅西笑了笑,但没发出声音。

我在想伦敦的事,想像我在一间有彩色玻璃窗的阁楼书房里写作,而不是抓到半小时的空档就躲进角落里猛写。

我写了一页又一页.曾经有过的感受都变得清楚鲜明,比方……啊!比方唐吉轲德的那种感受。

想像你就是唐吉轲德,作着无边无际的梦,眼前没有一本塞万提斯写的书让你看清自己。

你会淹没在这些感受里,你之所以能够忍受,只因为它们被写了下来。

所以我想去伦敦,愈快愈好,因为有时候,比方今天下午,我希望……更了解自己的感受,摸清地图的边界。

听起来很了不起,我附和她,我以为你完成二十章了。

二十二章了,虽然在这里写作很困难,没有太多自己的空间。

但你懂我想表达的吗?怀德先生,你知道书就像地图制作吗?你是指读书还是写书?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有点不正常吗?不会,我一直知道你有这种感觉,只是不知道你说的地图是指伦敦。

梅西闭上眼睛。

我从没看过她这样,疲惫、勇敢、不安,我的心又有一块被占据。

至于是哪里,我不知道,因为我以为自己整颗心都已被她占据。

我去找你父亲谈过,我缓缓地说,关于你去探望天主教徒的事。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喉咙轻轻倒抽一口气。

你误会了,我没跟他说。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但你瞒着他去照顾病人,这样好吗?公平吗?她用指关节敲着嘴唇,沮丧地摇着头。

当然不公平,对任何人都不公平,对我、对爸爸、对需要帮助的爱尔兰人都不公平。

我看人没办法像他那么……绝对,但如果他知道我去哪里,他会很不高兴,而且有充分的理由对我不高兴。

他很担心我。

我很感谢你没告诉他,你什么都不会说吧?不会。

我不得不说,你并没有错,我说,我不喜欢你到那种地方,可是又不能怪爱尔兰人住在那种人间地狱,我也不认为那是上帝的安排。

梅西揪着我看了片刻,蓝眸异常炯亮,仿佛想看穿我的心。

她站了起来。

我得回家了。

你也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很了不起。

不过,怀德先生,你真是个怪人。

这句话令我意外。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我这样了。

哦,确实是。

但有些事你没做让我很意外。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

比方你没有责怪我,没叫我回家,没阻止我跟报童混在一起,也没叫我别再去探望病人。

她说,脸上的笑容若隐若现,像在退缩。

你没做的事很多很多。

还有吗?我问,仍然有些吃惊。

火灾之后你突然改口叫我安德希尔小姐,但现在还没听你这么叫我,不过或许你正准备这么做?华盛顿广场瞬间变得无比广大,连绵而去的草地和树木仿佛没有尽头,人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梅西的一边宽领垂下来,露出一边肩膀,没有必要拉回原位,这样很好,那是她脱线却迷人的一面。

就像她的头发从来不会乖乖待在她想要的地方,几绺头发就是会像风筝线一样乱飞。

回家路上小心,我说,我得先回坟场,但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我要介绍一个会制造烟火的人给芬恩。

梅西沉默半晌,但我没再说话,只有隐约的鸟鸣标示着流逝的时间。

她客气地点点头,起身往南走去,拖着活泼摇曳的淡黄色裙摆走过枯萎的金黄落叶。

常有人找我说话,告诉我各种事情,比方经济状况、黑暗中的火把似的微小希望、小小的愤懑,还有压在身上有如硬壳、拼了命要摆脱的罪恶感。

但这是我有生有来,第一次觉得听到的话让我变得轻盈,仿佛一阵微风将我吹起。

也许我永远摸不透梅西,永远不懂她为什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就算这样,我只希望能够一直试着了解她。

我在想伦敦的事。

我发现我可以。

那我也会继续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