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尊重所有教派,就是不仅愿意保护那些信仰和行动皆支持信仰自由原则的教派,也不会对特立独行的教派,亦即天主教,另眼相待,尽管他们的信仰体制建立在破坏信仰自由的菡础上。
是的,按照新教徒的信仰自由原则,天主教徒可以自由工作、研拟计划,甚至执行破坏信仰自由的计划,进而除掉高举信仰自由的那只手。
——萨慕尔?摩斯,一八三四年我走进麦瑟医长的办公室时,他正在埋头写字。
我照他的指示走去坐下,好奇地观察这个奇特的人照自己的喜好打造出的空间。
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纽约地图,理所当然的选择,而且是一张画得很不错的大地图,清楚标出各个区域。
办公桌背后庞然鼍立着坟场的一扇高窗,慵懒无力的光线源源涌进室内。
覆盖在桌上的东西显然不是文件。
看来他无论如何一次都只处理一项工作,或许这是他从容不迫又跟钻孔机一样专心的原因。
高大的书架上摆了许多我认得的书,原来传闻是真的,他确实在读一些激进的市政理论和女性生殖论述。
南面的那堵墙则是政治专区,有国旗、开国元老的肖像〔他支持跟他同名的华盛顿)、踩着飞轮滑行的老鹰标本、民主党的标志。
我看得入迷,他开口说话时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怀德先生,十九具尸体的调查结束了。
我忍住想骂人的冲动,站了起来。
什么?今天早上的那篇报导让我们动弹不得。
总之,我们没有发现小孩尸体,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你仍然是第六区的巡逻员,今后请你准时报到轮班。
我满脑子不敢置信,仿佛教堂大钟就在我耳边趣轰作响。
不行,我心想,我絮他说过话,我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不能让它发生。
接下来一片空白。
我很惊讶事情会变得那么难看,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也很难看——我和我的四分之三张脸,还有他全然不知我为这个案子付出的心血:报童、我调查过的无数人、暂时住在波姆太太家的小鸟。
麦瑟仍继续埋头写字,我觉得自己像街上的野狗,被赏了一块新鲜的肉之后就被赶出肉铺。
拿去。
我说,摘下警徽放在他的桌上就走向门。
等等。
我告诉纽约人我们不只这点能耐,你刚刚却让我成了骗子,所以……坐下,怀德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雷霆万钧穿过我的脑海。
麦瑟抬头看我,扬起一边眉毛。
不知道为什么我坐了下来。
这个威严肥硕、脸上皱纹像铁轨划过下颔的男人,大概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我或许会斟酌一下——回他几句,看他说了什么而定。
我体认到一件事,怀德先生,麦瑟把笔慎重地放到大张书写纸旁边。
我想你听到会很讶异。
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我哪里知道。
仿佛有一抹微笑逐渐形成,然后随风吹向炮台公园。
我正在写一部辞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是字典,我忿忿地说,我刚刚救了一个人的命,只因为报上登了一封疯子写的信,炒作二十个小孩尸体的事,那个人就差点被活活烧死。
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正在写一本字典。
此时,麦瑟警长确实扬起了嘴角,用笔上的羽毛轻拍嘴唇一下。
只有一下。
大都市里有各式各样的人,不幸的是,最没把法律和秩序放在眼里的人,也是发展出自己独特用语的一群人,但这套用语的起源已经消失在英国历史的迷雾中。
你现在看到的是一部黑话辞典的开端,也可以说是流氓辞典。
既然你对流氓了解得那么透彻,就不需要我帮忙了。
他哈哈笑。
我看着他上下颠倒的字迹,坚定、略带高傲。
我不得不承认,记录犯罪的语言是个好点子。
可是,如果实际办案的过程跟民主党的目标不一致,懂黑话又有什么用。
我不需要你帮忙编辞典,事实上,我希望你把时间花在别的地方。
现在我知道你对这个案子有多么在意了。
坦白说,我很好奇你对它的感觉。
不就是一个人对死掉的小孩该有的感觉。
我冷冷地说。
我了解。
我希望你知道这个组织有多不堪一击。
根据你值勤的经验,你认为警察受到一般民众的欢迎吗?我不情愿地摇摇头。
每有一个人感谢警察在街上巡逻,就有另一个人大力鼓吹捍卫街道自由和独立战争的精神。
哈波警队一无是处,所以才会失败。
麦瑟接着说,不是因为这城市的居民不明白我们需要法治,而是纽约人一下就可以叫无能的人滚蛋,而且我们的犯罪人口擅长用爱国语言包装论点。
怀德先生,我不是无能的人,但却被放在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
要侦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刑案相当困难,几乎不可能。
一天、一个礼拜过去,凶手可能留下的线索都已消失。
我们面对的这一连串案子的本质肯定会震惊这座城市,甚至威胁整个民主党的选举根基。
再说,如果大众知道我们破不了这些谋杀案,如果我们证明自己跟我们干掉的那些蓝衣人一样愚笨无能,未来就算自由党选赢我们、警察解散,我都不会太惊讶。
他们宁可把钱投进银行和工业。
你们这些人满脑子都是那个该死的党。
我恨恨地说。
那个党给了你这个职位,不是吗?那不是什么光荣的事,随便一个会耍错棍的流氓都能当上警察。
乔治?华盛顿?麦瑟敲着指尖,皱起眉头。
你我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各种阶层都有各式各样的人,警察也一样,有些想维护街头治安,有些想戴上警徽上街招摇撞骗。
我不会否认我手下的警察确实有些流氓,但为了党,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认为接纳几个有用的流氓,总比完全没有警察局要好。
所以我们有流氓也有好人,一同负责巡逻工作。
还有你。
我是干嘛的?我的怒火表露无遗,仿佛已经永久刻画在脸上。
其他人的工作是防制犯罪,巡逻员和小队队长都是。
但防制犯罪跟侦破已成事实的犯罪案件是两码子宁。
我想这就是你扮演的角色:釐清犯罪事实、找出答案。
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这种工作,所以这就是你要做的事:解开谜团,然后向我一个人回报。
解开什么谜团呢?他和蔼地摊了摊手,轻轻擦过办公桌。
你还想得到别的吗?我瞥了一眼麦瑟的地图,脑中的思绪往四面八方闪动,像一场刀光剑影的械斗。
我的目光在纽约地图的某一点停住,那就是多名儿童被埋在沉默树丛下的地点。
我想知道那些尸体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很少这么想知道一件事,也从来没有对谜团有过这种感觉。
小鸟是一个原因,还有别的,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酒保工作就像反覆在沙土上画出一条线,同样的事情一再重复,偶尔做做买艘渡轮和到史坦顿岛买块地的白日梦,才能忍受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事。
此外,还要根据常识进行脑力激荡,才能时时对人保持兴趣,赚取小费,但无论你多会看人,关门之后一个小时就会忘光光,隔天的记忆势必会抹除前一天的记忆。
但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目标,一座要靠双腿攻顶、用双眼见证的高山,而且,我需要知道答案。
看来警长也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无论民主党怎么想。
我脑中有一个。
我低声说。
那你最好别让它溜走!他说,把警徽递还给我,尽量不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把我变回巡逻员只为了看我会怎么做?结果远比我预期的更加清楚。
我扳开别针,将警徽别回翻领,这样感觉好多了。
我需要一点钱,用来买通报童,我坦承,这笔钱我保证不会乱用。
非常聪明。
去找你哥拿钱。
,明天早上他会在委员会的会议上放一个捐款箱,那笔钱还没记在帐目上。
这件事先别跟别人提,除了怀德队长,还有老皮,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那个写信给报社的人只是个疯子,没有小孩死掉这回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懂我的意思吗?如果写那封无耻信的人是警察,我绝不会饶了他。
你走之前,写份报告记录你今天下午制止的惊险场面。
祝你的字典顺利,我站在门口抱歉地说,轻碰帽檐。
那的确是个很好的点子。
是个非常有用的点子,指派某警察去调查一件刑案是我另一个好点子。
他沉着地回我一句。
出去吧,怀德先生,记住:守口如瓶。
我一笔一划地记下了故意伤害致死、恐吓杀人、酒醉妨害治安等等罪名,这样才不会白白写下芜菁两个字。
写完报告,一来身上没钱可以拿去贿赂报童,二来很想跟小鸟说说话,所以我步上伊莉莎白街,走回住处,帽檐遮去八月午后的毒辣阳光。
离我不到二十码的地方,令我惊诧的遨面映入眼帘。
波姆太太面包店前,竟然停了一辆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高级马车。
路上的裂缝让马车的闪亮黑漆显得黯淡。
我停下脚步估计这辆马车的大小。
坐在车上的黑人车夫没看到我,因为他汗涔涔地背对着西边。
我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车内窥探,以为会看到医生的看诊袋,或许是潘医师奇迹似地跑来帮我们,或是报社老板想从我口中套消息,随手把明天报刊的笔记丢在座位上的盒子里就下了车。
结果我什么也没看到。
但街上的各种气味和晒得发烫的皮椅气味中,有一丝紫罗兰香气缓缓飘送过来。
我的心一凉,赶紧扭头冲进面包店。
不见波姆太太,也不见小鸟,那一刻我全身肌肉绷得死紧。
只见丝儿?马许坐在揉面桌前啜着一杯凉掉的茶,天使一般,嘴里含笑,仿佛一张白纸。
她身上散发着紫罗兰的香味,穿着你想像得到最赏心悦目的绿色衣裳。
怀德先生,抱歉我不请自来,她说,脸上一抹老练的腼腆神色,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但我……实在很不安。
你的房东太太去送面包了,但她很亲切地泡了茶给我,要我帮你倒一杯吗?记住,我不需要摆好脸色给她看,我暗想,而且惊讶是正常的。
把这当作一个机会,谨慎应对,祈祷上帝保佑小鸟一直待在,楼上没下来。
马许夫人,我的时间不多,而且坦白说,我有点搞糊涂了,我以为你……不安的时候会找的人是我哥。
丝儿?马许倒了一杯茶给我,粉嫩的嘴唇卷成惆怅的弧形。
我惊觉她身后面粉袋旁边的椅子上整齐叠好的东西,就是小鸟的睡衣。
波姆太太把睡衣刷得干干净净,照理说应该把它当作证据收好或干脆烧掉,却因为波姆太太良好的理家习惯而丢进硷液和石灰水里清洗。
我无从得知丝儿?马许是否看见这件睡衣,因为一问就等于不打自招。
范伦丁会是我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想要求助的人——很久以前是。
但你一定注意到……说来伤心。
她身体一缩,这次是真的,却故意假装在我面前没掩饰好。
范伦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怀德先生,我不得不担心我对他的心意如今只会遭到冷落。
大多数人对他的心意都是这种下场。
她刻意维持的痛苦表情忽地转成会心一笑。
一个礼物。
一个我跟她之间的秘密。
你当然比我了解他。
失去他的宠爱让我伤心欲绝,不过你说得对一他理所当然早就习惯受人爱戴。
我不愤什么理所当然。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安?今天早上我看了报纸,她说,声音细小无比,那太令……我很不安,甚至害怕。
假如有个喜欢把小孩开膛剖肚的黑帽男定期把小孩从她的妓院送走,也难怪她会害怕。
尤其如果她跟这件事有关的话。
马许夫人,你在担心什么事吗?她假装失望地噘起嘴,对我眨着羽毛似的睫毛。
站在这城市的立场吗,怀德先生?或许是担心暴动、街上大乱。
站在爱尔兰人的立场就是民主党的未来,我是民主党的忠实拥护者,当然我也担心下次选举失败。
还是你猜测我担忧的事更私人,因为我特地跑来,这对你我肯定都有些尴尬?开诚布公是大胆的一系,即使只有部分坦承也是。
但确实不少入喜欢告诉我秘密。
我啜了一口她倒的茶,衡量沉默的重量。
这整段话让我处在一种危险平衡上,一不小心就会上钩。
但至少丝儿?马许从经验中得知自己的声音清亮有力时最具说服力,所以小鸟从楼上就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你雇用小孩当雏妓,我跟范伦带着跟利安有关的坏消息找上门,从你那里救走两个年纪最小的雏妓,我帮她理出重点,而你想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断然摇头,甩动一头金发。
过去的事我不在乎,我想知道的是,我的姐妹、员工,还有住在我那里的所有人需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我必须说,那些不幸得去投靠你的小孩,对自己的性命已经够担忧了。
毕竟他们过着那样的生活。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离瞳孔最近的一圈蓝影倏忽一亮,意外露出疲累怨恨的眼神。
那种愤懑的刚硬眼神太根深柢固,无处可藏。
怀德先生,你不是唯一瞧不起我的人。
不过我过得很好,住我那里的人也是。
我是个富有、独立的女人。
我不会评论做缝纫工作好不好,除非有人饿死或冻死,也不会评论工厂劳工快不快乐,那里的好处是用抢的,不是用钱买的。
但是我拥有自己的店,也拥有自己的时间,时间才更可贵。
投靠我的人长大后飞黄腾达,并非不可能的事。
虽然现在我就坐在你面前,但我九岁时也是个脆弱的女孩。
可想而知,我不敢置信地眨着眼。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她也吃过同样的苦,如果她完全知道小鸟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砸杯盘……那么我没有立场说什么。
有些伤痕我看不到它有多深,因为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种伤口。
可是,如果她在说谎,那么跟她说话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似乎因为对话离题而感到困扰。
只见她直起背,用汤匙搅拌了茶杯一圈,像要打散一团顽固的糖粒,虽然她显然已经等了我至少十五分钟,因为茶已经不再冒烟。
跟我目光相会时,她的嘴型又变得开心,脸颊红润得有如粉红花瓣。
请告诉我,利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声问,说到这儿,你怎么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一名慈善人士认出了他。
啊,那大概是梅西,安德希尔小姐。
我猛然一惊,仿佛血液给烧过的咖啡渣烫了一下。
我肯定一脸慌乱,因为丝儿?马许突然一脸开心,下巴一斜,跟我的头呈相同的角度。
不太可能还有别人。
我不常看见她,不过她很爱小孩,除了她,我不认为有谁见过几次面就能认得出利安。
她的声音俐落而诡异,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但一旦想通他们一开始就认识彼此的事实,我就不觉得丝儿?马许打从心里讨厌长得美丽、学识丰富的牧师女儿有什么奇怪。
那一定就是她似笑非笑、语调阴沉且透着杀气的原因。
梅西当然认识她,照顾那些生病的雏妓怎么可能没见过他们的老鸨。
不能再多说一些吗?她怂恿我说,我真的想帮忙。
因为我哥吗?无论你对我有何看法——你确实也发挥了极大的想像力——我都不能让你以为我毫不在乎我那些脆弱的兄弟姐妹。
她故意说得忿忿不平,要我在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中感受到她的情绪。
怀德先生,纽约市不是我一手建立的,所以别期望我把它重新打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帮得上忙吗?没有,但还是谢谢你。
你大驾光临,想从我口中套点消息。
如果你提出交换条件,我会更感激你。
我本想吓吓她,至少把她白如象牙的脸上的假笑瓦解,但她反而笑得更开怀。
范伦丁或许告诉过你,我是个非常公平的人,但我想你并没有好好听你哥哥说话,也不太知道拿他怎么办。
言下之意是,你对他比我有办法?这句话比直接羞辱更恶毒。
想必如此。
无论马许夫人的心是黒是白,她显然都把心给错了人。
所以当她再也看不到我,眼里都是范伦的身影,回想起他对她做的第一件狠心事时,我马上后悔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旋即又镇定下来,露出微笑,仿佛生命都系于一抹微笑。
有可能,而且不只一次。
她优雅起身,绿色波纹绸沙沙细响,左张右望寻找她的手套,手套放在陈列面包的平台上。
这么做的同时,她也瞥见了那件睡衣。
丝儿?马许稍微扭过头,两眼瞅着我。
我总不会让奈尔和苏菲亚穿成那样走进教堂吧?我厌烦地说。
当然不行,她说,糖跟毒到了沸点全都混在一起。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付给他们……在这里过夜应得的钱,毕竟那是价值不菲的快乐泉源。
我在店里都会确保他们付出的时间,得到合理的补偿。
如果发现你雇用其他小孩卖淫,不管用什么方式卖淫,我都会当它是不法行为。
跟她见面之前,我就知道女人有办法把谋杀两字写在眼皮上,再温柔甜美地对人眨眼,但我没亲眼见识过,真正看到还挺吓人的。
一定很辛苦吧,当范伦丁的弟弟一路这样长大,难怪你那么愤世嫉俗。
她愉快地说,走向门。
要我帮你问候他吗?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有一种全身虚脱的感觉,松了口气,愤怒,慌乱,握紧拳头蠢蠢欲动。
波姆太太一走进门,我就决定要好好对她解释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那个女人进门。
丝儿?马许来过之后,那张揉面桌——对我来说逐渐变成家的一部分——怎么看都歪歪的,空气也不同了,但我不知道如何恢复原状。
所以我摘下帽子,走去我放几件居家用品的橱柜前,往茶杯里倒了些亮如缎带的白兰地。
我身后响起脚步声,没穿鞋子,脚步声有如幽灵。
我没有躲起来。
小鸟说。
我转过头,她正要把充当腰带的粗麻布绑在腰上。
小鸟把头发全部放下来,整个人显得更娇小,灰色眼眸目露惊恐,纽约腔跟哈德逊河一样平稳。
当然没有,我嘲弄地说,怎么可能。
我想像——其实是希望——你在暗中监视,像个专业的密探。
看这情况,现在轮到我说谎了。
我小小朋友的手在发抖。
小鸟无力地点点头,蹑足走到桌前。
没错,我的确在监视,你有没有给她一、两次反击?我有吗?我早就知道你是她的对手,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记得不太清楚,为什么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某个圆滚滚的家伙。
可是我认得你,看到她我就想起来了。
我拿着加了酒的杯子沉入椅子里,手肘搁膝盖,对着她的方向。
可是你以前从没见过我。
不是你,她说,每次热闹狂欢的时候,我就会打扮成女仆,送饮料给客人喝。
范先生,就是他,他拿出口袋里的柳橙送给我。
如果你们体型差不多的话,我一定会更快想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很闷。
他是个好客人吗?好得没话说。
你跟他很像,是兄弟吗?那就对了。
不对。
不过这是个起点。
我们听了一会儿隔壁德国人的动静,他们似乎不是在打架就是在跳舞。
从规律的敲击声、失控的尖叫声和偶尔冒出的尖锐笑声来看,我猜一半一半。
但我猜不出那时他们在干嘛,所以我喝着饮料,看着小鸟在永远蒙上一层白粉的桌上画出自己的名字——爱尔兰名字。
可以把发生的事全部说给我听吗?我轻声问她,你愿意吗?小鸟郑重地点点头,但没回答,只是在桌上反覆描着自己的名字,彻底地投入,直到那又变成一张干净的木桌,她留下的痕迹抹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