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目前的社会状况相当悲惨棘手,令人忧心。
物质匮乏的问题迫使民众走上犯罪之途,有关土地的争执引发暗杀事件。
——《纽约先锋报》,一八四五年夏天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回去工作。
事实上,我发现拼命努力工作是我唯一的路。
结果证明我对了,只是那其实不能算是我的工作。
三天来,我等着靠兜售新闻维生的报童传来消息,我猜他们学制造烟火的过程很顺利,但真正要搬上舞台时却吃了鳖。
我不断研究唯一一封没被烧掉的信,尽量避开停尸间,直到尸体要秘密重埋的前一天,才跟老皮一起到地下室搜遍所有骨头和毛杂,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只觉得恶心感迟迟不散,指尖油腻腻,直到用硷液洗才洗掉。
此外,我还去找了纽约北郊的警察,他们一次轮班就要在树林里待上十六小时,无聊到心浮气躁,所有骚动都因我而起,所以我被狠狠臭骂了一顿。
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三十日的早上,我已经走投无路,只好拉着小鸟坐下来,要她画出黑帽人的模样。
给你,怀德先生。
她说,手指沾满黑炭,差不多已经完成。
图中的男人披着黑斗篷和遮住头的黑帽,无论如何我跟她说了谢谢。
这期间,我哥的妄想症也影响了我,毕竟他的担心完全合理。
我仍然每天早上都会把《先锋报》快速浏览一遍,但光是看报这件例行公事都会让我胸口难受,定不下来。
别登屠杀小孩的新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在心中暗自祈祷。
所以我在报上读到市区劳工情绪失控、船运时间表和遥远德州爆发的动乱,只怕一移动眼睛,就会看到自己的名字:有人发现,警徽号码一〇七号警察提摩西?怀德一直在调查爱尔兰儿童屠杀事件,但目前为止到处碰壁,毫无进展。
我不由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只是早晚的问题。
到了礼拜六傍晚,我精疲力尽,一无所成,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只好回坟场。
我在中庭遇到康乃尔,他正押着一个手腕被绑在身后的男人往前走,对方身材瘦长,打扮光鲜,穿着绿丝绒外套。
我同事有股令人生畏的气质,我对他点点头,他也歪了歪头。
先生,犯人对着我喊,请帮帮我——这人违反我的意愿扣押我。
废话,扣押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康乃尔回嘴。
怎么回事?这个……人在街上跟我搭讪。
犯人不屑地说,一个绅士突然就遭到某个白蛮子粗暴地对待,这城市真是够糟糕了。
我遭到了人身攻搫,先生,我请求你马上纠正这件事。
罪名是……?我镇定地问。
散播假证券。
康乃尔答。
把他关进东监狱的尽头,我说,听说那里刚生了一窝老鼠,他们应该会处得不错。
康乃尔先生把他拉走,证券伪造者大叫:把你的脏手放开!……接着对着我喊,你没看报纸吗?你不知道这些爱尔兰人做得出什么变态的事吗?他们杀人如麻?你要把我交到他手里?怀德先生,你最近在忙什么我不清楚,我的同事无奈地说,但能不能请你动作快一点?这是个好问题,但我甚至没胆子回答。
我走向坟场深处的神职人员休息室。
一进去,我就开始读一篇鼓吹把所有天主教徒逐出美国的文章,还有爱尔兰人的天主教权利宣言。
那是从彻底的绝望中诞生的研究,在空荡荡的桶底设法刮出小碎屑。
老皮大步走进来,五磅重的靴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眼神狂热,没下巴的下颚上下摆动,毅然指着我。
怀德先生,我做到了!我找到了!终于让我发现了,他说,我找到东西了!他把那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男性用的保险套。
很好的保险套,就是厌烦流产的主妇或不想要鼻子因为染上丘比特病而烂掉的妓女,长久以来使用的避孕工具。
用缝得很好的绵羊或山羊肠制成,看起来像一个可重复使用的兜袋。
不是新的,已经出现裂缝是一点,而且也不干净。
我怀疑地盯着它看。
哪里找到的?怀德先生,你最近不是鼓励我要卖力工作、坚持不懈吗?我深深受到你的影响,扩大了捜寻范围。
之前只搜寻埋尸地点三十码内的范围,但却是在五十码以外的偏僻小山谷找到了答案。
太好了。
我以为你还继续负责巡逻工作。
我是啊,这个厉害的老疯子模糊地说,麦瑟的命令。
但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捜寻,趁光线最好的时候。
发现老皮银发倒竖,苍老的双手微微打颤,我转而说些表达感谢和同情的话,但声音愈来愈小。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说,抵抗着从喉咙深处往上爬的话,他们遇害之前甚至之后,他……不是!……老皮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会,找到更多个,毕竟前后有五年的时间,不是吗?可是我只找到四个,用到破洞就丢了,而且看起来没有一个超过一年。
他把其他保险套从鼓鼓的外套口袋拿出来,跟桌上那个扁塌的套子放在一起。
我很想跳起来,把这老傻瓜的手扭断,但终究没这么做。
我反而亲切地说:老皮,找东西你还真有一套。
接着,毛骨悚然的感觉流窜我全身,我往前坐。
你认为不管用的人是谁,他都常去那里,非常频繁,而且他们可能听到或看到了什么。
那里有些零星的农家,住宅区后面的小农场……而且这些明显都是自家缝制的,不是买的,谁会……跟药房买保险套,冒着让人知道你……在树林里交配的危险?这些保险套出自丈夫偷腥的农妇之手,或是一个性欲旺盛但做事小心的乡下少女。
就在走路可以到的地方,你去看就知道了,怀德先生。
我靠向椅背,脸上露出傻笑,举手扫下头上的帽子,坐着对他致敬。
老皮也向我一鞠躬,身体低到很滑稽。
他上前抓起一堆肠衣做成的气球塞回口袋。
怀德先生,我会找到物主的。
我会去打听打听,小心发问,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我得去找警长谈了!他又匆匆跑走,吹着古老的荷兰旋律。
这家伙是我碰过最奇怪的人,而且做事令人放心。
晚上回家时我觉得身体轻了许多,好运让我仿佛脚下有风。
这么多天以来,我的心情终于好转,可以来一、两品脱淡啤,再一、两杯威士忌,然后就抱着减轻肩上难题的希望上床睡觉。
但到了伊莉莎白街,只见面包店门面灯火通明。
波姆太太站在柜台前,怔怔看着小鸟穿过的长裤,整个人失魂落魄。
身上的稜角都垮下来,好像油漆未干就让人碰到,阔嘴怅然若失,一双手无可奈何地跟小孩的衣服搁在木桌上。
你这样不对。
她用干枯玉米穗似的声音说,冷冰冰,毫无重量。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二你不该把她送走,更不该把她送去那种地方,这样太快了。
之前我很生气,但我改变心意了,你应该事先告诉我的。
重力一下子往东南西北拉扯,晕眩、恐慌的感觉袭来。
她说那种地方,指的就是收容所。
小鸟人呢?我问,我从来没有要把她送走。
她人呢?惊恐而黯淡的蓝眼眸倏地抬起,跟我目光交会。
有一辆马车,两个男人,一个又黑又高,一个较白较矮,嘴上有胡子,小鸟被他们带走了。
我试过阻止他们,但他们手上有你的签名,而且……有名字吗?没有,只有怀德。
他们五分钟前刚走。
我夺门而出。
伊莉莎白街上的每张脸似乎都带着冷笑,每只好吃懒做的猪都希望我明白,我可能会把我一无所知的工作搞砸。
两个男人,一个又黑又高,一个较白较矮,嘴上有胡子。
一个是小刻,本名大概早就不存在,另一个是摩西,丹提,两个都是范伦的手下。
我奋力踩地,子弹似地冲向最近的一匹马。
马拴在一家杂货店前,不是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能把它说成我的,但我还是把缰绳从柱子上扯下来,跨上马鞍,踩上马铠,忽略它理所当然会有的惊吓反应。
你就住在对面,可以明天再处理马匹遭窃案。
我本想破口大骂我那该死的爱管闲事、思想邪恶的哥哥,正这么想时就差点撞死一对从酒馆走回家的波希米亚人。
这时候骂人似乎也于事无补。
收容所座落在第五大道、二十四街和百老汇大道的交会处,里头进行的慈善事业藏在体面人士的视线以外。
周围是农村,就在埋尸地点以东,不过最近附近开始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豪宅。
我没有浪费时间考虑他们说要把小鸟送去收容所会不会是幌子。
这是个大胆的赌注,我觉得呼吸困难,我的猜测根据的既非证据也非信任,而这匹可怜陌生人的栗色骟马也饱受我的虐待。
但我别无选择,只能飞速前往收容所,或策马前往印度或德克萨斯共和国。
我抓紧缰绳,从伊莉莎白街转进贝里克街的混乱号志,只离百老汇一条街,虫蹑往前冲的路上,与戴着貂皮帽的绅士和凶狠的苏格兰工人眼神交会。
一路上我脑中充满悲观的想法,路上的妓女、游客和大人物看到闷热夏夜里杀出一个奇怪又焦急的蒙脸骑士都失声尖叫。
我脑中的想法大多是:范伦丁这是在警告你,他是来真的。
范伦是卑鄙小人,但他似乎满喜欢小鸟。
范伦丁是个火药桶,导火线直接连到民主党高层,而小乌是一起丑闻的目击证人,所以在他眼中是一大祸害。
还有:小鸟认为是你做的,她以为把她赶走是你的主意。
我不断往前奔驰——眼睛捜寻着密闭式的马车。
我知道那辆马车大概的样子。
要够体面才能骗过波姆太太,她可不是笨蛋,我哥也不是,等我杀了他之后愿他的灵魂安息。
所以那辆马车应该有帘子,外表美观,最好车门上还有一个看似慈善机构的标志。
但放眼望去不见这种马车。
所以我像风中的凄厉尖叫一样奔向百老汇,避开公共马车、板车、出租马车和手推车,实际上不是太困难,因为我只有一人一马,而且也没时间担心擦撞。
飞驰而过通往华盛顿广场的岔路时,一瞬间梅西坐在公园说起伦敦的画面历历在目,在那之前她挺身走向一小群暴民,解救一名黑人。
那画面匆匆离我而去,被可怕的事物取代,都是些踏进收容所的小孩会遇到的事。
小鸟会靠缝衣服赚钱,直到二十五岁两眼全盲。
小乌会被送去一片只会让人想割破自己喉咙的荒凉大草原,嫁给潦倒的边境农夫当老婆。
小乌一旦发现自己可以顺手牵羊而不被逮到,就会去偷有钱人的皮包,最后沦落到坟场,死于肺炎。
小乌会回去重操旧业。
我加倍用力鞭策可怜的马,肺跟马蹄一样快速喀擦作响,整个身体变成一首对速度的颂歌。
我沿着盛气凌人的百老汇奔驰,听到身后传来衣香鬓影、瞧不起人的吼叫声,绕过隐约透着分枝吊灯亮光的豪宅,仿佛那是被海水冲过一次又一次的淤泥,不值一看,因速度而生的无情兴奋感与逐渐增长的无力沮丧感在心中交战。
还没看见他们的踪影。
我会的,我知道我会的,只要他们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把她带到哪去了?我认真考虑掉转回头,撒脚一蹬,把无辜的马匹转到另一个方向,任何方向都好,只要是正确的方向。
但我停下来思考。
收容所快到了。
我已经过了位在十七街的联合广场边界,月光下的草地一片干枯,但簇新的景象却恼人地充满希望。
再过去一点就到了。
如果他们很聪明,猜到我随时可能回家,坏了他们的诡计,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绕过华盛顿广场再切回第五大道,稍微绕一点路但还是能直接抵达目的地。
因为如果他们想避开我,一定猜我会走百老汇大道。
这么想的同时,我已经来到可怕的收容所大门。
我勒住坐骑,静静等着,倾听我刺耳的呼吸声,打破月光照亮的宁静。
只希望我能当场让他们好看。
收容所是一片废弃的联邦兵工厂盖成的。
跟沥青一样黑麻麻,聂立在周围逐渐消失的田地之中,比树丛还黑,比真正的兵工厂还黑。
我说过,警察的职责就是把流浪儿送来这里,但我从来就不甩这个命令,以后也一样。
要杀要剐随便他们,他们可以以抗命为由把我关进监狱、威胁给我重罚、逼我做苦工、为我套上脚缭、把我绑在桶子上让猫舔我的身体、把我单独镇进壁橱大小的漆黑房间里。
反正我是大人了,遭受这种虐待也撑得过去。
但收容所的某些小孩就没办法。
马在打颜,脖子淌下跟血一样深色的汗水。
我摸摸它的鬃毛,感觉到它的不安,在心中感谢它没有认定我是个大麻烦,不值得一载。
蟋摔从空隙里对我嘶叫,黯淡的萤火虫轻拍狡猾的翅膀,在我耳边嗡嗡响。
我躲在墙壁的阴影下,这面墙有两尺厚,根本是一座石头堡垒,足以打退大多数想逃跑的人。
范伦丁例外。
对他完全不成问题。
讽刺的是,范伦丁被关进那里时,我爸妈都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当时收容所专门关在街上闲晃的年轻人,经由道德和身体管教的严格方式导正他们的行为。
城里的长者都同意这种作法,还有那些家里小孩不会偷杂货店的酒,再拿到炮台公园喝的家长。
所以不包括我爸妈。
我爸妈花了四天的时间才查出范伦被抓到什么地方。
又花了八天才见到法官。
当时我只是个六岁大的小不点,只记得家里有多么安静,突然多出好多空间。
十一一岁的范伦丁很爱逃学,但还算不上频繁。
每次他消失,我都觉得他一定会回来,这对我来说就像自然定律一样。
但那次一切都变了样:我母亲连缝一条直线都有困难,强壮如牛的父亲竟然吃不下晚餐。
他们终于跟法官见到面时,法官说范伦砸破窗户被人逮到,并要求看范伦的出生证明,然后就把他们打发走。
两天后范伦终于回家,当时我爸妈已经急得快发疯,连续四十几个小时不停喃喃自语。
范伦的黄揭色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身穿一件破旧的制服。
他脸上带着神气的狞笑,问家里有没有肉和淡啤酒。
我爸离他比较近,是第一个把他拉进怀里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现范伦的衬衫整个黏在他背上纵横交错的凝结血痕里。
范伦口中那些制造黄铜钉、地狱钟声在死寂中召唤他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强迫人洗衣、洗碗或吃腐烂的食物等等故事,到底是不是夸大,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亲眼看到了我哥的染血衬衫。
亨利?怀德不是好惹的,但当我妈把衬衫打湿,从范伦的皮肤剥下来时,我清楚听见我爸一拳挥向穀仓墙壁。
即使才六岁,我也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类似冲动,所以一脚把一口已经腐朽的箱子踢散。
想到范伦丁竟然把小鸟送到同样的地方,我一则恐惧,一则震惊。
整件事离谱到像是恶梦的片段,有一次我梦到指头上都是牙齿、嘴巴里都是指甲的怪物,就是这样的感觉。
马蹄声逐步接近。
俐落而快速的节奏。
不引人侧目,也毫不浪费时间。
我背后吹起一阵微风,飒飒沿着墙壁颤动,偷来的马发出的细弱鼻息随之应和。
我躲在高墙的阴影下,车夫是唯一可能看见我的人。
但我可以清楚看见逐渐逼近的哒哒马匹。
那是一辆四轮马车,由颜色一致的两匹马拉动,车窗上有窗帘,我瞥见车门上画了某种标志。
那一刻我想到一个妙。
我一撒脚,往马的肋骨一刺,冲到路上。
停车!我挥手大喊。
见我挡在中间,两匹黑马比车夫早一秒停住。
这种马车晚上应该点灯才对。
我看到提灯冷冰冰挂在马车的四个角落,没点亮,欲盖弥彰。
谁挡在前面。
车夫问。
警察。
我对他晃了晃警徽。
我要跟你的乘客谈一谈。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骑着马哒哒小跑到马车旁。
这匹马究竟是本性乖巧顺从,还是喜欢我多过原本的主人,我永远不得而知了。
我上前把车门拉开,脚跟铁踏阶同高。
摩西?丹提坐在左手边,八字胡苦恼又困惑地抽动一下。
小刻坐右边,咬牙切齿,每次计划碰壁或不顺他总是这样。
小鸟坐在小刻旁边,气愤、身体僵硬又泪汪汪但毫发无伤,看到我先是绷起脸又放松下来。
小鸟听得出真话和谎话的差别,还有说谎的是谁。
把她交给我,我粗声粗气地说,不管你们收到什么命令,马许夫人都要她回去。
两名无赖先是瞪着我看又面面相觑。
这时候,一阵怒火闪过小女孩的脸,接着又化为船难受害者的固定表情。
像抓着木筏、眼看就快溺水的人脸上的茫然表情,漫无目标地等待什么事发生。
提姆,你知道,捉弄党员并不好玩,摩西说,会落到……不管我哥说了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们,他改变主意了。
马许夫人以个人的名义派我过来。
我都来警告你们了,你们不会希望她为了一个明显的错误炮轰党吧?这个小鬼有人要了,把人给我,我们就不会罗唆了。
马许夫人?等等,小刻愣头愣脑地说,难道她……没错。
亲自下令,一个小时前,所以我才快马赶来,你们看不出来吗?好吧,如果你们希望丝儿?马许当你们两个是绊脚石,随便你们。
等她回头找你们算帐,你们好自为之,反正党一定会出钱帮你们办丧礼的。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摩西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把人给我,我打断他,不然我会让我哥当不成警察,等着瞧。
你们要是执意铸下大错,连我的命都会不保,你们在党会议上没看见我一直在保护她吗?我只花了大概十秒就说服了他们。
手较长的小刻倾身踏上脚踏板,抓住小鸟的腋窝把她举起来,侧身放在我前面的马鞍上,这样她的裙子就不会妨碍我骑马。
没说谢谢我就往前飞奔。
手一抓住小鸟的身体,我就骑着偷来的马往市区呼啸而去。
到了联合广场公园以南,把那两个满头雾水的笨蛋远远抛在后面,我才放慢速度,轻轻推她。
你还好吗?我们要去哪里?细小的声音问道。
回家。
去找波姆太太,然后再去找一个更好的藏身地点。
小鸟紧紧靠着我,我又开始策马飞奔,风把她说的话都吹散。
怀德先生,我从没怀疑过是你把我送走的,她说谎,从来没有。
之前我听过小鸟为了自己说过很多谎话,为了防备、为了自保、为了误导、为了同情都有。
要忍受这些谎言并不难,因为小鸟需要谎言,就像某些动物需要壳一样。
所以我会静静看它们翻出壳,有如珠珠从断掉的绳子上掉落,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但我不打算忍受她这次的谎言,一秒都不想。
如我所说,我已经长大了。
小鸟,不要为了我说谎,我说,轻推马匹将它唤醒,再也不要。
好吧,她想了想之后细声说,那么我很高兴不是你。
面包店橱窗的灯光一闪一闪,明亮而警觉。
我勒住长途劳顿的马,下了马,把小鸟抱下来,不到六秒钟,小鸟又从我手中被偷走。
这次偷走她的人是波姆太太,只见她宽大的嘴唇绽放微笑,同时红了眼眶,立刻夺门而出。
你还好吗?波姆太太厉声问,好像对小鸟竟然让自己被绑架非常生气。
应该吧,小鸟坚强地说,今天还有没卖完的罂粟耔蛋糕吗?我把马拉回对街的杂货店,环顾一圈,只见架上的甘蓝菜浮现斑点,飘着硫磺味,一派宁静,里头的酒吧传来模糊的笑闹声。
我把马拴好,到角落的水井装了满满一桶水。
我从院子拿来破布和干净的水帮马擦擦身体,它开心地抖了抖。
整个可怕的夜间冒险不到一个小时。
我走回屋里,在脑中记下当警察的另一个优点。
她人呢?我问波姆太太,同时把我的帽子扫到一边,拉张椅子放到桌前,背对桌子坐下。
在楼上吃蛋糕喝牛奶。
波姆太太正忙着擦炉子,但转过头看着我,朴实而亲切的脸痛苦地扭曲。
是我让她走的,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你的错。
我们只要不让这种事再次发生就好了。
她点点头,身体一沉,坐在我对面长缓地吐出一口气。
波姆太太,你先生和儿子的事我很遗憾。
我不想害她难过,但觉得有必要说出口,或许是我太自私。
面包店上的店名重新改过,宣告她是这家店的女主人,挑战着来来往往、远比墙壁油漆还老的老顾客。
跟小鸟说话时,只要那孩子一开口,她脸上那种忽隐忽现、忧虑而沧桑的神情就会消失。
她是真的认真在听小鸟说话。
还有她熟练的敷药技巧、默默付出的耐心,以及锁在皮箱里的一条长裤。
谢谢你,她轻声说,接着又问,我想那是一个问句吧?如果会困扰你就不是。
只是一个事实。
两年前百老汇大道有场赶牛活动。
牛群突然就惊慌失措,失去了控制。
她迟疑片刻,拇指按了按木桌上光滑的残余奶油。
有时我会想,说不定我可以早点听到危险迫近,牲畜逃窜、乱啼奔腾的声音。
但对法兰兹来说太快了,当时奥迪就坐在他的肩膀上。
我很遗憾。
我又说。
波姆太太耸耸肩,好像在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但不表示这段回忆已经不再让她心痛。
我有一家店——还有一个家。
在事发之后,有个邻居安慰我说我很幸运拥有那么多,这是上天的旨意。
真是个笨女人。
她说,上帝干嘛要创造年轻完美的生命,再把他毁了,何必多此一举?笨蛋想像上帝会像他们一样思考,或许上帝并不存在,但我不相信上帝是笨蛋。
我们身后响起敲门声。
微弱的叩、叩、叩。
我小心翼翼打开门。
除了力道很轻,这个敲门声也有点奇怪,我低头一看,敲门的手很小,而且眼前的人比我想的矮了一大截。
奈尔,我说,怎么了?奈尔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上上下下起伏,身上穿着品质颇佳的捐赠衣物,上半身是棉质衬衫和磨蒈的花呢背心,下半身是灯芯绒马裤,但盖不太住他瘦成皮包骨的光亮膝盖。
席神父需要你去圣派区克教堂,他没办法自己来,叫我来。
他在看守,尽他所能,但需要你去——快来,我要尽快找你过去。
拜托你。
有谁受伤吗?我问,已经抓起帽子,吩咐波姆太太小心门户,除了我别帮其他人开门。
很难说,奈尔气喘吁吁,我们开始小跑。
可是有人被杀了,很惨,肯定有个疯狂的爱尔兰魔鬼埋伏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