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美国人知道,教宗认为十字军仍然存在,而且每两年就会发布诏书,召集士兵加入?——《美国新教徒捍卫公民及宗教自由免受天主教会侵害宣传册》,一八四三年赶到威廉街和松树街转角时,黑夜逐步将厚重的裙摆笼罩整个纽约市。
分秒流逝之际,我的呼吸也逐渐回稳,谢天谢地。
只不过呼吸平稳了,我却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带的街灯一旦玻璃破掉就奄奄一息了。
我下车,付了车资。
周围世界的声音像被蒙住,马车开走时应该发出更多声音才对。
如果几秒后,梅西没踏出前门,从松树街教堂旁树影笼罩的小砖屋走出来,结果就会不一样。
如果她看到我站在破掉的街灯下,看到有个男人站在彻底的黑暗中,结果就会不一样。
我看到了她,但她没看到我,我脑中有某个东西像排版一样卡了进去。
但不是结论,那只会证明我多么没脑袋。
不是结论,而是一个问题。
她要去哪里?所以我跟在她后面。
她快步沿着松树街往西走,过了几条街,头发上戴着浅灰色的轻薄夏季头巾。
动作轻巧对我不是问题,所以她没听见我的声音。
我跟她的距离既近又远,近到她遇到坏人时我可以立刻跳出来保护他,远到遇到熟人时我也可以马上躲起来。
走到百老汇大道时,梅西招了一辆马车。
我也跟着招了一辆车,吩咐车夫静静跟踪前面的车。
这时天上的月亮破云而出,用不着报童告诉我最新一起惨案已经登上下午的报纸,看人行道上的状况就一清二楚。
每个穿得光鲜整齐从橱窗前走过的人中,就有两个人在交谈,干净的嘴唇和脸拉得很紧,像渐渐收干的油画。
以前常向我倾吐秘密的花花公子、时髦人物和股票经纪人都暂时不管自己的打扮和财富,不用读他们的唇我也猜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爱尔兰人。
天主教徒。
恶行。
野蛮。
可恶。
危险。
梅西在葛林街下了车,丝儿?马许的妓院就在旁边。
我在离她半街区远的地方下车,付了车费,心里有数她会直接走进妓院。
她们两人本来就认识,她有各种理由走进这里。
但她走到一间茶馆前的条纹雨篷下,站在那里等,头巾拉低,眼睛往两边街角左右张望。
大约两分钟后,有个男人走向她。
我不认识的男人。
长相俊俏,背心上的绣花比范伦丁的还多,蓝黑色的燕尾西装干净合身。
我第一眼就不喜欢这家伙。
月光照得他的海狸毛帽闪闪发亮。
我听不到梅西走过去时跟他说了什么,但我看见她沐浴在蛛丝银光下的脸,即使听不到也看得一清二楚。
我好害怕,她说。
这种感觉很难受。
快走,快走,不然我会彻底迷失。
男人的脸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说了什么。
他们一同踏上沐浴在月光下的马路,一前一后相隔大约十英寸远。
我跟上去。
两人先摁铃才走进丝儿?马许的妓院。
每扇窗都灯火通明,依稀看得见那些引诱男人走进去的镜子、蜡烛和地毯,还有硬木和水晶发出的诱人光芒。
我在外面干等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跟着梅西走进妓院,那就摆明了我在跟踪她,想赖也赖不掉。
最后我别无选择,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梅西晚上出门虽然不寻常,但要解释并不难,可能是有个孩子得了猩红热、哪个可怜人从马上摔下来、某个产妇需要帮手。
可是,在这之前,有人看到梅西坐在黑帽人的马车上。
要我不管这件事绝不可能。
我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我冲过马路,但没敲门。
前门没锁,我直接夺门而入。
金碧辉煌但空无一人的门厅映入眼帘,我快步往前走,经过油画和蕨类植物,侵入大厅。
威尼斯落地镜里有大约九个我,每个我看起来都像差点死在母牛湾的惨样。
镜中同样有大约九个丝儿?马许,只见她坐在紫色丝绒椅上,竟然正在补袜子。
她抬头看我,吓了一跳,有一刻显得年轻无比,有如花瓣,甜美的脸蛋给时髦而端庄的黑色绸缎衬托得闪闪发亮。
她穿这种衣服是对的,因为这类衣服不适合她,让她看起来像偷穿姐姐舞会礼服的女孩。
或许很难相信,不过黑绸缎会让人以为她并无危险性。
提摩西?怀德先生,她说,你看起来好像快瘫了,我倒杯喝的给你好吗?我说不用,但她不理我,把针和袜子放在椅子上,迳自走去钢琴旁的橱柜倒了两杯纯威士忌,一只手拿起杯子轻啜,一手把酒递给我。
我发现我还是得来点酒,我一口喝完就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
梅西,安德希尔在哪里?我不知道这干不干你的事,怀德先生?她温柔地说,事实上,我确定不干你的事。
我知道她在这里,我需要跟她谈谈,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想告诉你,那会很难看,请不要逼我,你不是那么霸道的人。
到时候你对我的评价会比现在更差。
这点你不需要太担心。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女人,不喜欢洩漏别人的秘密。
但如果你坚持,她就在走廊过去的房间,中国花瓶旁边的门进去。
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喜欢我,不过请你现在不要找她谈。
请你发发慈悲,别那么做。
我不到五秒钟就步上走廊。
中国花瓶放在一个底座上,上面的壁纸墙面挂着一盏光线柔美的灯,淡淡的琥珀色光打下一轮光圈。
我推开门,走进去。
小房间里灯光微弱,影影绰绰。
但房里响起一阵惊吓声,还有微弱而快速的猛烈摆动声。
我看见床上有人,其中一个腰部以上全裸,他转过脸看我,双眼圆睁,眼神失焦。
那个男人也在那里,在她上面,但一半身体盖着床罩,眼睛往后一瞥,身上一丝不挂。
他的手握着梅西苍白的乳房,小指轻描着她的肋骨线条。
这房间有人了,他拉长声音说,请你……我把他从她身边拽开,也把他的话打断。
你怎么伤害她,我会要你三倍奉还。
我撂下狠话,一手抓伤他的臂膀,一手差点扯掉他的头发。
笨蛋,他没有伤害我。
梅西喘着气说。
她已经在床上坐起来,拉起被子盖住身体。
他看起来像在伤害我吗?我放开他,他踉跄往后退。
怀德先生,梅西说,此刻她闭上了眼睛,鼻息急促,请你……可恶,现在好了,都结束了。
陌生男子喘着气说,在房间里无助地摸索着他的高级衣服。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个敏感的人,不可能……尤其在……你认识他?梅西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
她紧握拳头,抓着被子死拧。
我的背碰到墙,整个人往下滑,跌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看着眼前的股票经纪人——不,应该是进出口商,他的口音是道地纽约腔,但鞋子、手表和丝质背心都是外国货——重拾仅剩的尊严。
不管认不认识,我很抱歉没有好好待你、完成说好的交易,不是我搞砸的,祝你好运,梅西。
你总会有法子弄到那笔钱的,至于我……或许下次吧。
说完他就走出去,顺便关上门。
我毛骨悚然,站起来面对窗户,避开梅西。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但看在老天分上,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要付你钱,我低语,而且也付钱跟丝儿?马许租了这间房间。
她从棉被里站起来,布料沙沙作响。
多久了?我问,拜托你告诉我,这种事持续多久了?床上响起一阵阴郁的笑声,最后变成急促的喘息,像溺水的声音。
我全身一阵寒栗。
你问多久吗?是问我多久以前就跟男人睡过,还是我拿钱跟人睡觉有多久了?我无法回答,所以她不理我,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前者的话,大约五年前,我十七岁那年。
如果是后者,那就大概五分钟,从我被毁了开始。
毁了?我麻木地说。
我想你在读《纽约街巷明暗录》时,从没怀疑过你认识作者吧?我不是故意要转头,但我太讶异,忍不住转过头。
不用说,她美得令人屏息。
肌商像刚落在结冰河流上的新雪,眼睛闪着淡蓝色光芒,伸手抓起衣服。
每个弧度都美丽而细致,黑得不可思议,先抚过胸部曲线再掠过髋部,身体的重心完美地斜向一边。
我看往别处,打从心底讨厌自己,强迫自己听她刚刚说的话。
《明暗录》。
我说,脑中浮现波姆太太的杂志和她脸红难为情的模样。
那都是些血淋淋的社会丑闻、华尔街的讽刺悲剧、移民的辛酸血泪,还有硬生生被压下的贫民怒吼。
有一篇说一个印地安人被人错怪是偷鸡贼,一路遭人丢石头。
另有一篇说一个吗啡毒虫卖了冬天的外套换一剂吗啡。
那些故事香艳刺激也令人心痛,是一流的夸张通俗剧,每一篇我都看过。
作者是:无名氏。
真是无聊的笔名。
梅西说,声音无精打采,轻细如棉花。
我伸手掠过眼睛,把空气推进肺部再强迫自己呼气。
这些故事是她写的并不让我惊讶。
梅西确实有可能在某时某地亲眼看过这些事。
我揽讶的是,我竟然没看出来。
可是……等一等,你说毁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脑袋稍微清醒过来。
我失去了方向,她说,没希望了。
天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昨天早上我差点就存到了六百元,可是我爸发现了那笔钱,结果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她突然顿住了。
……大发雷霆。
现在我再也找不到地方藏钱了,而且在那间屋子不管写什么都会被监控,我爸对我的评价我难以启齿。
而你的解决方式就是……出卖自己?我失控大叫,充满反感。
我没有选择,梅西冷冷地说,棉质洋装沙沙摩擦的声音在我耳中颤动,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不能再留在纽约,我必须离开,你不知道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你为什么这么做,提摩西?我再一次回过头,梅西差不多已经穿上了绿色洋装,但身上的衣服仍旧斜向一边。
跟她眼神交会时,我发现她眼神绝望,像两汪可能不慎在里头溺水的蓝色深潭。
我好想去伦敦,住在那里,照自己的方式过活。
就算整个纽约都联合起来阻止我,我还是……她摇头晃脑地说,伦敦的一切跟这里都不同,你不懂吗?没有这种可耻的新教仇恨思想。
伦敦有宗教改革者,有波希米亚人,有哲学家,有像我母亲那样的人,还有……我在这里拼了命救助小孩,他们却告诉我穷小孩不值得一顾。
我在这里经营自己的生活,包括我想要的浪漫恋情,但我绝不可能跟任何男人公开从一个街角走到另一个街角,除了你,提摩西?怀德。
在这里我有桌子,有纸有墨,小时候我爸会亲亲我说,我想要写作让他觉得光荣,他还称赞我写的白话诗,圣歌和耶稣复活剧。
后来我完成了很多短篇小说和一一十三章的长篇小说,昨天他在我桌上看见小说。
我真笨,谁叫我心不在焉,想着那些孩子、你的调查,是我太笨。
我从来没把小说拿出来过,他进来跟我说他煎了一些培根和两颗蛋,小说刚好就放在桌上。
现在我还不如想办法游去伦敦,总比死在这里好。
我咬着舌头,告诉自己:等等,别说话,再等一下。
听她说。
我相信她把《明暗录》当成心中的秘密,毕竟我认识的女性中,每个承认读过这篇专栏的人都1定会脸红。
同样可以理解但较难原谅的是,她父亲对于女儿在创作人间百态的故事可能无法接受。
但我万万没想到,海峡另一头的伦敦对她的魅力如此之大,不停召唤她的声音比我想像中还要强烈。
不过,这还不是那晚我受到的最大惊吓,一半都比不上。
你父亲对你大发雷霆,这件事毁了你?我追问她。
他大发雷霆,而你……我的存款全都没了,她怒吼,没了。
他拿走了。
都没了。
至于我的小说,他说那是垃圾,丢进壁炉里烧了。
我愚宠地张大嘴巴,手动来动去,不知该做什么,挂在两边不动、插在一边髋部上、按住嘴唇好像都不对。
不会的。
我轻声说,难以想像这种事有可能发生,难以想像汤玛斯?安德希尔会让女儿痛苦。
牧师连看到梅西擦破膝盖都受不了。
安德希尔夫人过世后,有一天梅西削马铃薯皮时把左拇指割伤,从此牧师就自己负责这件不需要动脑筋的工作,不再让女儿动手。
不可能的。
那太可怕了。
他爱你。
他当然是爱我的,她硬咽地说,没错,他是这么做了,烧了我的小说,每一页,我的文字,我的……梅西停下来,手按着喉咙,强自镇定,声音像被勒住一般,倏地停住。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声音稳住后她继续说,但我失去了全部的积蓄,罗勃又愿意付出……我的心揪成一团,耳中的话语已经模模糊糊。
到那一刻为止,她说的一字一句令人痛心的话我都听在耳里,但很难说我理解全部的意义。
我的眼睛闭上。
我一直走错了方向,我心想,胃底的恶心感翻腾不已。
把她想成一个奖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愿意砍下我的手,如果这是得到她的代价,她却没告诉过我,事实上她价值……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想知道,我无法想像。
一个大力支持社会改革的贸易商。
我们认识很久了,他一直很注意我,以前我对他没兴趣,但他人很好,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丝儿?马许就是这样认识你的,我恍然大悟,跟慈善工作无关对吧?刚开始的时候,有像她那样的人伤害过你吗?他们有没有逼你……我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
该死,回答就是了。
第一次是为了得到快乐,虽然我以为那是爱,感觉很美,但并不长久,所以不可能是爱,对吧?之后……一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他们,我喜欢被人渴望的感觉,喜欢别人需要我不只是因为要我给他们食物,她说,所以我想办法认识了丝儿,每次我需要一个能跟朋友分享的隐密空间,那位朋友就会租下她的一间房间。
她很乐意赚点外快。
我讨厌她没错,但她对这种事很实际,我知道她绝不会向我爸洩密,现在你知道了,全都知道了,知道她偶尔会把房间借给我,我可以随心所欲进出这里。
我总不能公然跟未婚男士走进旅馆或他住的地方吧?但在这里,大家都会以为我是来进行慈善工作。
这就是我第一次……她的下巴突然定住,露出愤怒又伤心的眼神。
不要那样看我,太可怕了。
我只拥有我自己而已。
男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除了自己,我没有别的东西可卖,提摩西。
别那样叫我。
为什么?那是你的名字。
我的小说烧成了灰,难道我还能把它卖给哈波兄弟出版社吗?难道我要放下我爱的慈善工作,停止照顾小孩,靠缝补男人的衬衫维生吗?我已经尽我所能努力过了,拼了命地努力过了,但永远不够。
难道我应该嫁给一个有银行存款的男人,每分每秒过得像妓女直到他死掉吗?我无法忍受。
做一次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对方又是朋友,似乎比较……容易。
仔细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跟妓女没有两样,我失去理智地想。
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在科里斯区的后巷吊凯子,寻找下一个恩客的女人,通常不是为了喜欢才这么做,但她们不是唯一出卖自己身体的人。
有些可爱的少女愿意用身体换一双新靴子;有些母亲看到孩子生病,医师又好商量,也愿意委屈自己:有些情妇让男人钻进他们的裙子,才能年复一年捱过冰冷黑暗的冬天。
有成千上万的妙龄女子嫁给了自己不喜欢也无意委身的银行家。
有为了好玩做过一次的女孩,有脸皮薄却做过千百次的流莺,也有想做就去租房间的漂亮女孩,就像梅西。
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到处都有人这么做。
我从没想过要怪她们,怪她们需要金钱更胜于尊严。
这样想像女人并不公平,思绪在脑中打转时我就意识到这一点,也有不少女孩绝不会赞同这种选择,而我这样想太过愤世嫉俗,甚至有点无情。
但那一刻我不确定自己比较痛很哪一个,是梅西出卖肉体,还是她的快乐来自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这时候,我应该注意到的是梅西有多难过、她的手指把裙子绞得多紧免得手抖个不停、她的呼吸不肯平稳下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说烧成灰烬,却又无能为力,感觉或许有点像看着别人割掉你的手指。
在那个要命的夜晚,受过刚刚的屈辱之后,我应该用一千种仁慈的方式对待我认识最仁慈的女孩。
但我却没有这么做,这个事实至今让我心痛不已。
你怎么可以?我麻木地说,而且偏偏在这里,那些孩子就是进了这里的黑色马车才消失的……不是的,你错了,梅西声音硬咽地说,我很久没来了,自从……发生那种事之后,你开始调查之后。
求求你,别把我想成那样的人。
我从没在这里发现一丝不对劲,一点迹象也没有,我用生命发誓。
我只是偶尔借用房间,我很少跟她的孩子接触,除了他们生病的时候,再次见到又是好几个月之后。
比方利安,我超过一年才又见到他。
但昨天爸爸发现了我的存款,我真的慌了,非得想出1个方法离开这里不可。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并不想来这里,也不想再见到她,担心她知道什么。
那太可怕了,提姆。
请你相信我。
我没有别的选择。
永远都有选择。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跟你没有关系,我……怎么会没关系!我喊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臂,没有想到会这么用力。
你并不笨,笨跟你八竿子打不着,那么多年来你看着我跟在你后面,看我看你的眼神,天杀的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你不能站在我面前说你不知道。
你怎么敢说那跟我没有关系?那是我听过最残酷的一句话。
你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你早就知道了。
你是真的笨,还是只是在耍我?你怎么能假装不知道我一存到四百元银币,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你娶回家?我愿意去伦敦,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放开她,梅西完美的不完美脸庞柔和了几分,宽容了一些,好像终于想起我是谁,而不只是我做了什么。
我是想过你可能会考虑结婚,她转向梳妆台,开始整理头发,而且我本来可能会做出比嫁给自己最好的朋友还糟的事。
可是,你问过我吗?那是后来……看看我,我怎么开得了口?我没有脸问。
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我一无所有,现在还是,只有一个发疯的哥哥和二十具小尸体。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
我想是因为把这两个事实相提并论,感觉像是把一幅图撕成碎片再重拼回去。
范伦。
范伦丁。
我的脑子往这个方向急速转动。
那两封出自高谭之神的左右手的恐吓信,很有可能是某个激进本土主义派的警察的杰作。
非常可能。
至于第三封,那封信有点混乱,同时也令人混乱。
感觉像受了……什么影响。
有可能是吗啡吗?跟随手可得的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烟硷、大麻烟、鸦片酊?我觉得恶心。
不可能的,我极力否认,血液倒流,头晕目眩。
他想杀你不表示……他想杀你是为了该死的党,而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小鬼会把党拖下水。
该死,第一个带你去看利安的人是他。
还有小鸟。
小乌信任他,小鸟……从他开始进出丝儿?马许的妓院就认识他。
两人再次相遇不过几个小时,他就把小鸟偷偷抓到收容所。
那天他跟我一起去质问马许夫人,难道他们两人早就串通好要联手把我耍得圑团转?那天难道我完全没弄清状况,尤其不知道自己哥哥在搞什么鬼?我的双手抖个不停,只好把双手合十,掌心对掌心。
我在脑中重新把范伦的可疑消遣复习一遍。
咳药、酗酒、贿赂、暴力、嫖妓、赌博、偷窃、行骗,敲诈、鸡奸。
仪式性弑童。
不可能的,我大声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西问,仍在梳头。
我哥。
他一直要我放弃调查,难道是因为他担心我会把嫌疑指向……指向什么?指向他。
梅西咬住嘴唇,睫毛底下射出一丝同情的眼神。
范伦绝不可能伤害小孩,自己的哥哥你不会不了解吧?我回瞪着她。
圣母玛丽亚啊。
我不知道接下来五秒钟我是否无法呼吸,或者呼吸再也不像是再实际不过的一种嗜好。
常有人不经意告诉我一些事。
我是一个会走路的告解室,只不过外表是个下巴方正、四肢瘦削、身材矮小的警察,有双绿色眼睛,乱蓬蓬的金发,额头上有美人尖,还有一张残缺的脸。
遇到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我还不如当个会走路的棺材。
你刚叫他范伦。
第一次是他,对吧?我预料之中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降临。
表示默认。
我们以前常在你家进出,我愚蠢地说,只是想打破压迫人的沉默。
你以为是爱,指的就是范伦。
梅西没回答。
她梳好了头发,除了左后方永远不肯安分的一绺卷发。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范伦?她低声问,甚至怀疑他会谋杀小孩?不久前他想杀了我。
梅西皱着眉头,披上灰斗篷,那是和善的皱眉,如果有这种可能性的话。
你哥不会做那种事,有人故意耍你,找你麻烦的是谁?小刻和摩西,丹提,范伦的两只哈巴狗。
梅西笑道:你指的是丝儿?马许的哈巴狗,不过她砸了不少钱堵他们的嘴。
可想而知,我错得离谱。
丝儿?马许看到了那件睡衣,想把小鸟抓回去。
丝儿?马许希望我别再调查她的雏妓为什么被人丢进垃圾桶,而范伦曾经警告我她会想办法除掉我,而且她曾经为了报复想除掉他。
既然知道你要的是他,不是我,我问,声音细如磨过的刀片,你认为这对我还重要吗?这次她虽然没回答,却张开了嘴。
她试着回答——尽管她的生活刚刚才毁于一旦,愿上帝保佑她善良的心——她试过了,只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怀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比较好,我又说,我想杀了他,会比他想杀了我更好?她屏住呼吸:提姆,你不要……今天下午你坐的那辆马车,就是在松树街教堂门前放你下车的那辆……那辆车就是黑帽人的车。
你跟他在一起。
她满脸通红又像廉价的纸张烧了起来,一下子血色全失。
最奇怪的是,那样的表情我曾经看过。
像颗内爆弹,一切移位,所有东西都烧起来,到处乱飞,然后看着烟尘缓缓落下。
上次我曾在小鸟的脸上看过同样的表情,我从前往收容所的马车把她抢过来时,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我没有,梅西倒抽了一口气,我没有。
报童看见你了。
告诉我他是谁。
不是的,她哭喊,猛摇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弄错了,他们弄错了,一定有两辆马车。
没错,两辆同款式的马车。
你真的想护着他吗?一个发了疯的小孩杀手?为什么?安德希尔小姐?梅西举起苍白、颤抖的手按住我的背心。
别那样叫我,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可怕。
不可能的,你要相信我,那些孩子看错了,我确定。
那辆马车的主人根本不信上帝,也对政治毫无兴趣。
绝对不可能的。
你要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我会要他付出代价,不管用什么方式。
就算要我亲手杀了他也可以。
现在就告诉你只会更糟,你会犯下可怕的错误。
她轻声说。
我轻轻把她的手指从我的黑色背心上移开。
让我给他好看,你知道那是他应得的。
也是我应得的,看在上帝分上。
提姆,你吓到我了。
别这样。
你这个样子我要怎么告诉你。
我想了一、两个逼她松口的办法,但都不可行。
梅西会不顾一切从失去理智的爱尔兰壮汉身边走过去,释放一名她只见过几次面的黑人,所以来硬的行不通。
我得打破她的心防才行,即使这样也非常困难。
我心烦意乱,现在还有别人需要我去收拾。
或许你说得对,我咕哝,我想你说得对。
起码我了解范伦丁,你不该把事情告诉我的。
如果我早知道就会早点警告你,我说道,迈步走出门,谁都不应该告诉我任何事。
你的小说的事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别这样走开,求求你……提摩西!我留下她一个人,头发盘起,包着灰色头巾,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我。
我满脑子只想把我哥碎尸万段,一刻都不能等。
当我快步穿过前厅时,丝儿?马许叫住我,满脸愧疚和忧虑。
怀德先生,你还好吗?我担心你对我和安德希尔小姐……之间的实际状况不够清楚。
听了你的话,我才会直接闯进那扇门。
我恨恨地提醒她。
不是那样的。
我说请不要。
为了梅西①,别那么做。
①原文for mercy’s sake,也有为了仁慈的缘故之意,是一语双关。
原来她指的是梅西,不是在求我发发慈悲别进去。
我刚刚发现的那件悲哀又可耻的事,原来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但或许你误会我了?此刻,丝儿?马许露出笑容。
同样的笑容我曾经在一个比她丑很多的女人身上看见,那女人在一间咖啡馆跟朋友说,她表妹得了无药可救的癌症,脸上也浮现一样的微笑。
那个伪善的淫荡女人,她骂道,听起来像在唱歌,你爱她是吧?对吧,很明显,虽然我不懂为什么。
你无法想像她每次来我的地盘,照料那些我供吃供穿的小孩时,都用什么眼神看我。
怀德先生,我不希望任何人不幸,但既然已经知道我们这些人张开腿时的感觉,那个贱人或许会多一点人类的同情心。
我看过一次类似的表情,但不在人类身上,是一只黄狗。
它突然狂犬病发作,变得面目狰狞,1名热心助人的消防栓检查员立刻猛击它的头。
我告诉你什么叫仁慈,我走向门时对她说,你派那两个白痴来干掉我,我没有因此逮捕你,这样做就太可笑了。
但这是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最后一点仁慈,而且你会需要的,我向你保证。
走到街上时,我有种恶心想吐、颠倒错乱的感觉。
我弯下身,手放膝盖,呼吸的声音像差点溺死在洪流里,刚被人拉上来。
我从来就不知道怎么面对迷失的感觉。
落到这步田地,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是要用一夸脱威士忌抹掉我可怜的生命,还是干脆去撞墙,直到把自己的手打断。
这两种分散注意力的好方法我都试过,但都无法持久。
不过,我很擅长愤怒。
说到愤怒,我是高手中的高手。
再说,既然我无法伤害梅西,她也不愿意透露黑帽人是谁,而我又给过小鸟承诺,所以我暂时不能跳进可以忘记一切的哈德逊河,看来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亲手毙了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