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集了新教徒的子女,甚至某些宗教学教授,让他们渐渐习惯天主教的仪式……如果尚有篇幅,我可以提出这里发生的事实做为佐证。
——家庭传教士协会的信件档案,一八四三年我在津泊街和教堂街的交叉口下车。
结合住家和诊所的那栋房子闪闪发亮,一个住宅形式的健康信号塔,跟五角地有天壤之别。
门阶擦洗得闪亮簇新,门把在阳光下反射出雀跃的光线弧度。
我瞄一眼黄铜门牌上写的彼得?潘医师,儿童专科医师,摁下门铃。
一名又瘦又干的男管家来开门:潘医师现在不方便。
我举起衣袖擦擦警徽,果然达成了目的。
他叹了口气,对纽约终究还是接受的可悲通行证一脸遗憾。
好吧。
潘医师正在纽约大学讲课,到那里就可以找到他。
他用低沉单调的声音说,一面把门关上。
等我抵达华盛顿广场时,上午已经过了将近一半。
太阳高挂在树梢,穿着鲜艳马裤、头戴软帽的学生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看上去脸色红润,无忧无虑。
我拦下来问路的第三个学生为我指出医学教室和公开解剖室的方向。
迈步走开时,我觉得自己比他老了三十岁左右,虽然实际上大概只有五、六岁。
我拉开教室门时,门嘎了一声。
光线从门缝涌入,急急擦过空中的灰尘。
底下的中央讲台光线颇暗,尽管十二尺高的窗户没装窗帘,也有几盏灯洒下光芒。
几颗戴了假发的头转过来看我,但很快又转回去。
潘医师站在一具尸体后面。
尸体头上凿了一个洞,有个金属钩从中穿过去,钩子跟滑轮绳绑在一起。
他拉了拉绳子,把尸体驱干从头部拉直。
肋骨已经摊在眼前,皮肤像柳橙皮一样剥开,嘴巴咧开,露出可疑的和善表情。
所以各位看到,我往下走时他继续说,胸腔不是发展到最高肋骨的地方就停了。
它让胸线、气管、食道、颈长肌延伸更高,这是一点,但我们现在要继续看的是,左侧总颈动脉往上延伸到头骨。
医生,我需要跟你谈一谈。
我站在楼梯的底层说。
身材矮小的医师抬起头,眼睛的金色光芒融化,紧绷的背脊恼怒地劈啪作响,但很快又把全副精神转回医学研究上。
我现在很忙,你看不出来吗?好像所谓的警察带来的麻烦还不够似地……如果我们能够私下谈会好得多。
我坚持。
不可能!这样我就浪费了一个非常宝贵的样本……请另一位医师来代课,我等你。
虽然满腔怒火,潘医师还是照我说的去做。
他恼怒地把手一甩,带着我走出教室,步上另一条走廊,步伐优雅,灰白餐角倒竖,像猫一样,身上的正式外套湛蓝新亮,同时不断对着我低声咒骂。
走到尽头时,他甩开一扇门,我注意到门上也刻着他的名字。
走进办公室时我发现,原来潘医师在学校另外有一间研究万灵药的实验室。
他正在进行一个实验,一个穿白袍的助理伏在精密的仪器前。
曲颈瓶烧个不停,小火焰跟火焰上的液态金属一起跳动。
木板上钉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组织,玻璃瓶里装满了神秘的毒药。
我对潘医师要做的事情毫无概念,但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充满了希望。
他仿佛可以看到未来,在那里,某个人类尚未发现的物质能让孩子病弱的身体恢复健康。
我想像着——只有一瞬间——自己就是看见他完成这个目标的幸运儿。
事实并非如此,但我希望如此。
请回避一下,亚瑟。
医师叹道。
助理走后,我转身面对潘医师,虽然眼前的状况让人难受,但我已经没有时间迟疑了。
我知道小孩的事,我低声说,是你把尸体埋在那里的。
我需要跟你谈一谈这件事。
丝线全被剪掉的傀儡也没那么憷目惊心。
他的眼神扫向我,我看见他一手建立、规画、视如珍宝的城池,宛如世界模型的文明,瞬间崩毁。
潘医师面如白纸,呼吸急促,按住心脏的手握成爪形。
别这样!……我喘着气说,身体斜向他。
我从没想过要对你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如果我像你一样博学,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潘医师,我必须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是错,告诉我我是对的,别再抖成那样。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平静下来。
我没有特别擅长说谎,却很清楚该怎么说出实话,所以他相信了我。
他又哆嗦片刻,之后拿出一条绿得诡异、价值不菲的手帕抹去脖子上的汗水。
我快速走去熄掉所有看得见的火焰,再回到他面前。
潘医师举起双手去拉灰白的鬓角。
你怎么发现是我的?梅西?安德希尔无意中透露了一些,其他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而且有人看到你。
看到我?是谁?一个住在附近樱桃园的女孩。
她没看过你的脸,但看到了你的马车。
她恐怕已经告诉警长马车上有天使的标志。
不过那当然不是天使的标志,是蛇杖,两蛇缠绕,上面一对翅膀,也就是代表医术的标志。
除了这个,你还会在马车上画什么标志呢?我非常尊敬潘医师,所以不想多谈他被揭穿后的惊慌狼狈。
尽管西装笔挺,他看上去并不威严,而且我希望他理想的世界早日实现。
所以我只记下当我拿来两张椅子,他整个人瘫进去时,他问我的第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老实说,我从没怀疑过你,直到大约三个小时前。
但我很早就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再加上我有不少……眼线。
你什么时候开始为刚死去的小孩解剖尸体?大概五年前,他咕哝,进行验尸的时候,我并没有说谎。
他们的死亡时间从五年前到最近都有,但你还是发现……那里的每一个小孩你都认识,你把他们的身体剖开,取走你想要的器官。
我替他说完。
我早该从你第一次看到利安尸体的反应就猜出来。
你担心我们请你来验尸别有目的,你以为这是我们逼你坦承的花招。
医生,当时你提出几个把人开膛剖肚的原因,但都很荒谬。
吞下贵重物品?你是个解剖学家,却故意提出跟解剖尸体无关的猜测。
我承认你的解剖跟我看过的一般解剖很不一样,胸腔的开口比一般要宽吧?还有胸骨底下是吗?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他虚弱无力地点点头。
一开始你没有要在尸体上留下十字架形状的意思。
但他们个个都惨不忍睹,你无法期望我相信这是人吃人的行为,或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切都太突然,太可怕,把那孩子的尸体丢进……垃圾桶……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恶劣的一件事,他轻声说,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从头说给我听,我平静地说,我帮你起头。
尸体很难取得,尤其是小孩,而你进行研究所需的新鲜尸体更是难求。
脑袋正常的父母怎么会把死去的孩子交给你解剖?但如果是妓院……我停住,那里的孩子经常生病。
潘医师的一只手掠过嘴巴,身体瑟缩。
小孩的身体构造跟大人很不一样,无法取得我需要的研究材料让我一天比一天……沮丧。
我已经失去很多孩子,很多都小小年纪就死掉。
我无法让妓院从纽约消失,但五年前我照顾的某个女孩因为严重的心脏问题而死去时,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法。
她的老鸨丝儿?马许当时经济拮据,没钱埋葬她,就来问我有没有需要用到她的遗体。
一开始潘医师说他无权任意处置尸体,况且如果他在学校解剖来路不明的尸体,校方一定会说话。
但丝儿?马许很快就想到解决办法0.医生可以当晚回来,戴上帽子或做点伪装。
她会腾出空间,在地下室备好防水布和桌子。
全部只要五十元。
潘医师可以带他需要的任何工具来,想花多少时间解剖都可以。
我猜当你提醒马许夫人,你需要一种不会让人起疑的方式处置解剖过的遗体时,她提出了另一个折衷的方式,我说,你提供马车,因为不会有人怀疑医生,而她负责提供人力。
那两人分别叫作小刻和摩西,潘医师坦言,他们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把小孩埋葬。
那是好事,怀德先生,我发誓那是好事。
我终于能够进行对我、对那些小孩有意义的解剖工作。
这样总共进行了五年。
只要有雏妓死掉,潘医师就会被叫去。
以五十元的代价,从事他毕生从事的工作。
他看着每个孩子下葬,绝不偷工减料。
当他们被放进浅浅的土里时,他大声感谢他们。
毕竟那些坟墓绝对不比穷人的坟墓还浅,而且他们做的都是有益的事,在此同时也弥补了所有的罪恶。
潘医师从不怀疑这点。
前后总共有十九个人,全都死于肺炎、热病、梅毒或其他传染病。
后来有一天,潘医师戴着黑色斗篷帽抵达,妓院的小孩都被嘱咐要待在自己房间,他和丝儿?马许把利安抱到地下室的房间。
两人走进去时,房间有如屠宰场。
利安得的是肺病,潘医师为我解释,当时我正在利用血液进行炼药实验,直到现在还是,结果……他的声音渐弱,瞬间失了神,充满希望,转眼又重回现实。
总之,我嘱咐马许夫人,如果这个不幸的孩子没能康复,要尽快通知我,因为我想排干他的血。
有些法国研究认为血液含有金属成分,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从中提炼出精华,净化血液的概念大有可为。
马许夫人及时通知我,我在那孩子断气时赶到妓院,把那可怜孩子的血抽到碗里。
因为太匆忙,我直接在他的房间进行,没到地下室。
但后来我发现我忘了带装血的容器,所以又冲回车上拿。
你走出去时房间是暗的,我说,为什么?诧异和恐惧抢着占据他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我把提灯带了出去。
每次不得已在其他孩子附近做研究时,我在楼上都会尽量小心。
我不到三分钟就回去了,可是……却走进了屠宰场似的地方。
有人发现了你,把血洒得到处都是。
马许夫人差点尖叫出声,我很怕自己会严重心悸。
潘医师懊悔地掐住鼻子。
那可能也影响了我采取的行动,我不确定。
我们追踪脚印到另一间房间,发现里头的窗户开着,窗钩上绑了一条临时做成的绳梯。
马许夫人要我帮忙把地上的血刷干净,同时也要我把尸体处理掉,别再进行任何实验。
摩西和小刻不到二十分钟就赶来。
但你反抗她的命令。
我做不到,他呼吸吃力地说,手紧抓着膝盖,血都没了,白白浪费了一个孩子的遗体,而且我需要一个脾脏。
跟你说是老鼠咬掉的我很抱歉。
我要求要使用地下室,马许夫人一开始不肯,但我告诉她如果不给我十分钟,我就不会再踏进她的门,我们的交易也从此结束,她只好同意。
继续说。
潘医师的嘴往下拉,藏起痛苦、不悦和看似厌倦的表情。
我拿走了器官。
我们把那可怜的孩子包起来放进我的马车,赶往北边的埋尸地点,但坦白说,马车只开到梅森街,我就开始惊慌失措。
我多花了十分钟,马许夫人说稍有拖延,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证据就在我的脚边,而目击证人逃了出去,说不定快吓死了,可怜的小家伙,只有老天知道那孩子是谁,马许夫人从没告诉过我她到底雇用了多少小孩。
我把车停在一家餐馆外面的垃圾桶。
他突然静止不动。
怀德先生,那个画面一直纠缠着我,从来没有消失。
我相信了他。
他脸上那种深受打击的表情,即使放在一个名誉扫地的人身上都显得触目惊心。
丝儿?马许从摩西和小刻那里得知了你做的事,她向你抱怨过尸体离她的营业场所太近吗?没有,就算这么想也从没说出口。
隔天早上,她通知我那个失踪的小孩找到了。
她告诉那孩子,利安先全身放血才平静地死去,那孩子相信了她,谢天谢地。
马许夫人说,她控制住了情况,一切都能回归平常。
明知道事实却又出现那些奇怪的信,你一定很困惑,虽然这样能让你免除嫌疑,我大胆推测,唯一公开刊登的那封信,就是《先锋报》登的高谭之神的左右手写的信,当时你极力保持沉默。
但后来你收到一封语气不祥的信,而且是寄给你本人的,尽管事实上你才是幕后主使者。
你惊恐不已,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会来找我,因为知道毁掉那封信会让你良心不安。
然后你看到了小鸟?黛丽。
对,他很快答腔,脸上几乎浮现微笑。
我从没在阳光下看过她,非常高兴。
你跟马许夫人说看到她跟我在一起?我小心谨慎地问。
对,我想是的。
我记得我说她不再替马许夫人工作之后,看起来很好,很健康。
大概就这样。
我没过大脑就露出微笑,一定是非常糟糕的冷笑,因为潘医师一脸困惑,我赶紧收起笑容。
至于医生,他的颜骨周围逐渐失去血色,变得暗沉,只见他紧张地用两根指头按着围巾领背心大约心脏的部位。
我马上猜出他在想什么。
有个惨死的孩子死因不明,他不可能做出那种恶行,那孩子的身体被劈开并钉在门上,周围画了好多十字架,像一群恶心的白虫。
马可斯不是为了科学而死,也不是丝儿?马许手下的小孩。
我了解,我打断他的思绪。
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跟我给你的那封信有关吗?我甚至无法去想……也不需要了。
我都弄清楚了。
医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有个名叫杰克巧弟的小男孩,有次你正在处置尸体时,他往你的马车偷看了一眼,正要去开袋子就被你阻止。
就在丝儿?马许的妓院前。
你对那孩子说了什么?了不起,怀德先生,你实在了不起。
没错,我记得这件事,但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
你说得没错,他开了车门,还没打开袋子,但也吓得我魂都飞了。
我记得他瘦巴巴的,过惯了街头小子的那种野蛮生活。
我给了他一个铜板,叫他进去找里头的女主人要些炖鸡吃。
马许夫人的职业令人反感,但我不能否认她提供很好的伙食。
我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的坦承,潘医师。
抱歉这么单刀直入,但你必须停止,别再从丝儿?马许的妓院取得尸体,再也别那么做了。
他跟我握手,同样站起来。
也没办法了,我的心脏会承受不了。
怀德先生,等一下……你真的没有要做对我不利的事?对。
请你告诉我,我必须知道……你说梅西,安德希尔透露了我的行踪?怎么可能呢?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发誓。
一抹笑容浮上我的嘴角,这次比较温暖。
昨天有人看到她下了你的马车,看到的孩子基于某些理由认为你是个可疑人物。
你们两个想必是一起去看某个生病的小孩。
但梅西告诉我,马车的主人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碰政治,我很快就想到你。
原来如此。
潘医师身体一斜,压下自然流露出的自尊心。
怀德先生,至少留下来喝杯酒,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我还有急事。
我婉拒了他,戴上帽子。
也是。
改天我再谢谢你。
但你要怎么解开圣派区克大教堂的血案?只有野蛮人才做得出那种事。
回到现场。
我告诉他。
然后呢?我会问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问完之后又如何?我就能够去找真正的凶手。
我说,严肃地对他点头致意,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走到街角,从外表看来,圣派区克大教堂在暴动时并未出什么乱子。
一切干干净净。
从花尚石阶、红色砌石到三扇木门,里里外外都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
即使康诺,席神父连小院子的橡树都刷得一干二净,我也不会太惊讶,当然也不会怪他。
一阵变化不定的凉爽微风吹过静得诡异的街道。
教堂里面,一名正在给长椅掸尘的侍童直接带我到神父的圣具室。
我敲敲门,听到轻喊请进的声音。
康诺席神父不在工作,至少看起来不像。
他站在房间里,歪着头看着一幅宗教绘画,秃顶一动也不动,若有所思。
那幅画年代久远,画中人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手中握着一把镀金手杖。
怀德先生,神父对我说,目前为止,你还享受调查的过程吗?并没有。
你在看谁?圣尼古拉一直是我很仰慕的一个人。
最近我想很适合来跟他说说话,因为他是所有小孩的守护神。
是吗?没错。
那似乎是很艰钜的工作。
我忍不住咕哝。
神父点点头,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他是不二人选,但工作本身想必永无止尽。
有个有关他的故事,有一次圣尼古拉到了一个闹饥荒的城市,那里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可怕的苦难日复一日降临,更可怕的还在后面,我担心来年我的家乡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
有天早上,有个饥贫交迫导致错乱的人杀了三个小孩并将他们分尸,打算把肉拿去卖。
但咱们的圣尼古拉是个圣者,受上帝祝福之人,他识破对方的诡计,并将他揭穿。
很可怕的故事。
神父苦笑。
而且很耳熟是吧?但圣尼古拉更进一步,他让三个孩子死而复活。
所以我在对他说,如果他能为我们祈祷,我们会感激不尽,也向他说明我们正在尽力解决这件事,毕竟他不在这里施展奇迹。
那个凶手后来怎么了?我问。
神父走去书桌前,招手要我去坐他对面的椅子。
他表情讶异,举手摸了头顶一圈。
这是近来我听过最好的一个问题,怀德先生,所以不能给你确定的答案我很遗憾。
等休斯主教回来,我应该问问他。
我不得不通知他最近发生的惨剧,我相信他正从巴尔的摩赶回来。
但我可以帮得上其他忙吗?我只有一个问题,我镇定地说。
马可斯的尸体被发现前一晚,你主持了一场会议,讨论让纽约的天主教小孩在天主教学校,也就是爱尔兰学校受教育。
对。
他的语气跟铁钉一样干硬、一样尖锐。
进行得不顺利吗?怀德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一本名为《天主教会可否与公民自由相容并存?》的小书?他问,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如果没有,那么你有没有听过哈波兄弟出版社出版的《修女医院惊心实录》里的精彩故事?没有?那么,或许你也没听过神父把强暴修女当作神圣的事,再把他们结合的结晶埋在修道院地下室土里的传闻。
可想而知人们会有种种疑虑。
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就算是大人听了也会不由害怕。
我知道你很生气遭人毁谤。
你有权利生气,我顿住,但神父,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他的牙齿放松。
会。
世界各地每天都会发生,不管是印度人、土耳其人、英国国教徒、新教徒、天主教徒都会。
就算唾弃我的上帝,也无法阻止这些可恶的事发生。
若不是我的上帝支持我,我要怎么完成这些事?我挺直身体,把手臂靠在他的书桌前缘。
会议结束后,大家解散的时候,有人捐献吗?捐给教堂或孤儿院?神父扬起眉毛。
有一个人,那是我还有主敎多次努力的结果。
是衣服还是食物?一大袋东西吗?当时已经晚了,而且你正在跟重要人士谈话。
你跟他道谢,很高兴他改变立场。
因为忙得团团转,只好晚点再整理那袋东西。
对。
他说,无助而困惑的不安表情掠过他和善的脸。
那袋东西还在吗?神父脸色惨白,仿佛断了气。
他举起手捂住嘴,好像答案有毒,一旦说出口,舌头就会将毒素吸进去。
我很同情他,但没有余裕再等下去了。
神父,请你写下捐赠者的名字。
写在纸上再拿给我,不然那就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他的手抽搐了一下才动起来。
但伸手拿纸和羽毛笔时,他的脸就像墙上的圣尼古拉像一样静止不动。
奇怪的是,看着他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时,我并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比方我要怎么做?那张纸意味着什么?我脑中浮现的是梅西在华盛顿广场公园说过的话。
她说把事情写下来就像在画地图,先把事情写下来,她才能知道自己内心的疆界,就像带着绳子和星盘的勘测员,细细端详眼前的河流。
我发现不擅使用文字的我,也用包肉纸做了同样的事。
后来我想到梅西那本被火烧掉的小说,突然很后悔昨晚那样不知所措地抛下她。
神父把名字拿给我。
看到名字我并不惊讶,所以直接将纸摺好,塞进背心口袋。
这种事我是新手,我说,但相信我,我会搞定的。
跟他握过手后,我转身离开。
据说圣尼古拉的身高不到五尺,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我回头看那张画一眼,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上帝利用适合的容器,他悄声说,低头看手,无意冒犯,请你见谅。
我可以借用你的手枪吗?这是唯一合理的回应。
带着神父的枪走出大教堂时,我好奇他指的是哪一个上帝,也发现我心中并没有特定的上帝。
整个痛苦的调查过程,每分每秒都建立在我的血汗、我的脑袋和我对真相的渴求上。
但如果有个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我,这时候抗拒那股力量就太傻了。
所以我暂时不管心中的疑问,只默默说了声谢谢,谢谢所有可能无意中帮助到我的人和事,连少女怀春的麦蒂,桑波,我都感激不尽。
半小时后,我举起手敲安德希尔家的门。